初唐诗人王无竞生平考

初唐诗人王无竞生平考谢冰欣【摘要】新、旧《唐书》中所记载的初唐诗人王无竞于殿前弹劾宗楚客、杨再思,因此遭贬一事，恐不可信.王无竞出任广州司马，也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是受与张易之交往所累.现存《文苑英华》、《全唐文》中所收录的孙逖所撰《太子舍人王公墓志铭》应有误，王无竞的迁葬时间，当以开元十二年(724)为准.【期刊名称】《齐齐哈尔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年(卷)，期】2018(000)006【总页数】4页(P116-118,123)【关键词】唐代;诗人;王无竞【作者】谢冰欣【作者单位】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四川成都610000【正文语种】中文【中图分类】I207.22宝剑千金买，平生未许人。怀君万里别，持赠结交亲。孤松宜晚岁，众木爱芳春。已矣将何道，无令白发新。这首诗，是收录于《陈子昂集》卷二的《送东莱王学士》。[1]42诗中的〃王学士”，即陈子昂之好友王无竞，山东东莱人，字仲烈，行二，因而亦被称为在二”。[1]23《毛诗》卷十八有云：“君子实维，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2]1386卷十九亦有〃执竞武王，无竞维烈”[3]1536之句，或与王无竞之名有渊源。关于王无竞的生平，《旧唐书》与《新唐书》皆有传。首先看《旧唐书》：王无竞者，字仲烈，其先琅邪人，因官徙居东莱，宋太尉弘之十一代孙。父侃，棣州司马。无竞有文学，初应下笔成章举及第，解褐授赵州栾城县尉，历秘书省正字，转右武卫仓曹、洛阳县尉，迁监察御史，转殿中。旧例，每日更直于殿前正班。时宰相宗楚客、杨再思常离班偶语，无竞前曰：朝礼至敬，公等大臣不宜轻易以慢恒典。楚客等大怒，转无竞为太子舍人。神龙初坐诃诋权幸，出为苏州司马。及张易之等败，以尝交往，再贬岭外。卒于广州。年五十四。[3]5026这条文献大致概括了王无竞的生平事迹。作为王弘(379-432)的后人，王无竞少有才学，通过下笔成章科〃弱冠以应制擢第”。[4]4944而后，和绝大多数唐代刚刚解褐的士人仕途相似，王无竞先是做了外官，授赵州栾城县尉，又先后经历秘书省正字、右武卫仓曹、洛阳县尉、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太子舍人等职，出为苏州司马，又贬岭外，卒于广州。纵观各种史料，这条〃外官——京官——外官”的线索是基本一致的，然在一些细节上，不同的史料记载多有出入。《新唐书》就是其中一例：王无竞者，字仲烈，世徙东莱。宋太尉弘之远裔，家足于财，颇负气豪纵。擢下笔成章科调栾城尉，三迁监察御史改殿中会朝。宰相宗楚客、杨再思离立偶语，无竞扬笏曰：朝礼上敬，公等大臣不宜慢常典。楚客怒，徙无竞太子舍人。神龙初诋权幸，出为苏州司马。张易之等诛，坐尝交往，贬广州。仇家矫制，榜杀之。[5]4078《新唐书》中的记载与《旧唐书》相比，除官职记载稍有省略外，主要有三点不同。一是《新唐书》补充记录了王无竞的家境和性格，〃家足于财，颇负气豪纵”。这一点恰与陈子昂十分相似，也许正是他们交好的基础。二是对王无竞殿前弹劾宗、杨之记录略有出入。《旧唐书》中，王无竞只是〃前曰：朝礼至敬，公等大臣不宜轻易以慢恒典。”而《新唐书》中，是〃扬笏曰：朝礼上敬，公等大臣不宜慢常典”，增加了动作描写。三是《新唐书》补充记录了王无竞死于〃仇家矫制，榜杀之”，对他的死因进行了明确。由于后世的许多史料往往引自新、旧《唐书》，因此，《新唐书》之外，绝大部分史料与《旧唐书》记载的出入，多集中在如上三条。笔者试将之进行汇总，或有疏漏：（一） 《登科记考》卷二仪凤二年下笔成章科：王无竞有文学，初应下笔成章举及第，解褐授赵州栾城县尉。[6]66此条引自《旧唐书•文苑传》（原文作《旧书•文苑传》），记载仅止于授赵州栾城县尉处，不明后来事。（二） 《太平御览》卷二二七职官部二五殿中侍御史：王无竞自监察御史转殿中侍御史，旧例，每日更直于殿前正班，宰相宗楚客、杨再思尝离班偶语，无竞前曰，朝礼至敬，公等大臣不宜轻易以慢恒典。楚客等大怒，转无竞为太子舍人。[7]1080此条亦引自《旧唐书》，仅载殿前弹劾事，未提其他。（三） 《唐诗纪事》卷八：王无竞，字仲列（烈），宋太尉弘之裔。气豪纵，下笔成章为殿中侍御史。张易之等诛，坐尝交，贬广州。仇家矫制，榜杀之。[8]108此条与《新唐书》所载相近，然无载殿前弹劾事，更无转为太子舍人和出为苏州司马之事。（四） 《太子舍人王公墓志铭》：弱冠以应制擢第，解褐授赵州栾城县尉，历麟台正字，转右卫仓曹、洛阳县尉、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太子舍人。神龙初坐以尝诋权幸，贬于岭外，终于广州，春秋五十四。[5]4944墓志铭中将，，贬于岭外，，的原因归于，，尝诋权幸，，，而非与张易之交往之故，认为所谓的交往不过是王无竞〃著书东观，与之联事，曾是贻籍，未尝昵就，色庄见惮，象恭益深，长孺之抗礼将军，曷足议也？”亦无提及贬广州前曾出为苏州司马一事，以及王无竞的死因。但殿前弹劾一事是提到了，只是记载又有不同：公尝执简中禁，司察位班，时三事大夫有族谈错立者，公进而言曰：〃朝有着定，所以道威仪。邦之具瞻，所以昭轨物。不遵不恭，不敬不从，其可是耶？”则肃然就列次矣。[5]4944既没有提及宗楚客、杨再思，亦没有〃扬笏”之举，连进言之语都与新、旧《唐书》完全不同。（五） 《齐乘校释》卷六：王无竞，东莱人，监察御史。临朝斥宰相宗楚客偶语，左迁太子舍人。[9]611此条在记载殿前弹劾一事处，则仅提及宗楚客一人，无杨再思。（六） 《唐会要》卷六十二知班：大足元年，王无竞为殿中侍御史，正班于阁门外。宰相团立于班北。无竞前曰：去上不远，公虽大臣，自须肃敬。以笏挥之，请齐班。（当时朝议是非参半）[10]1084此条也与《新唐书》所载相近，并点明了殿前弹劾一事发生的时间是大足元年（701），还提到了由此事引起的朝议，但并未提及王无竞弹劾的对象。《册府元龟》所载与此条同。故不单列。（七） 《续通志》卷二百十五列传：王无竞者，字仲列（烈），世居东莱，宋太尉弘之远裔。家足于财，颇负气豪纵。擢下笔成章科调乐城尉，三迁监察御史，改殿中。会朝宰相宗楚客、杨再思离立偶语，无竞扬笏曰：朝礼尚敬，公等大臣不宜慢常典。楚客怒，徙无竞太子舍人。神龙初诋权幸，出为苏州司马。张易之等诛，坐常交往，贬广州。仇家矫制，搒杀之。[11]4546此条与《新唐书》所载几乎一致。（八） 《全唐诗》卷六七王无竞小传：王无竞，字仲烈。东莱人。气豪纵，举下笔成章科。初授县尉，累迁殿中御史，预修《三教珠英》。神龙初，出为苏州司马，后坐交张易之等再贬岭南。[12]758不知为何，修《三教珠英》一事，新、旧《唐书》都不曾在王无竞传中提及，只在《旧唐书•阎朝隐传》中一带而过。幸有《唐会要》第三十六卷中的文字可以辅证：大足元年十一月十二日，麟台监张昌宗撰三教珠英一千三百卷成，上之。初，圣历中，以上御览及文思博要等书，聚事多未周备，遂令张昌宗召李峤、阎朝隐、徐彦伯、薛曜、员半千、魏知古、于季子、王无竞、沈佺期、王适、徐坚……等二十六人同撰，于旧书外，更加佛道二教，及亲属姓名方城等部。[10]657（九） 《金石录》卷第三十跋尾二十《唐中书舍人王无竞碑》：右《唐王无竞碑》，无竞事迹附见《唐书•陈子昂传》后。以《碑》考《传》，颇不合。《传》言“自殿中侍御史徙太子舍人，神龙初，出为苏州司马，贬广州，仇家矫制榜杀之”，而《碑》言〃为中书舍人，卒”。《传》言〃坐与张易之等交往贬”，而《碑》云“两张弄权，九有荡析，公熬而无愠”，皆莫知其孰是。据《碑》言，无竞无子孙，权知莱州刺史姚汭为买石立碑，去无竞之殁已远，事得于传闻，未足尽信也。[13]254这段文字表明，赵明诚已经注意到了王无竞碑志与史传记载的出入。按赵明诚所说，此碑为宋姚汭撰文，①可惜拓片图像无存，不能通读全文，只能从赵明诚的跋尾找到几个关键线索：王无竞去世时尚为太子舍人，并无出任苏州司马，更没有贬到广州。和张易之交往之事，也是〃两张弄权，九有荡析，公默而无愠”而已。而碑中所言〃无子孙”一事，或许是参考了孙逖撰写的墓志铭（因孙逖撰文中提到“嗣子”—词，这是过继子的称呼）。赵明诚认为，姚汭撰文立碑，离王无竞去世已相隔多年，王之事迹得于传闻，就不可尽信了。但细究新、旧《唐书》中的《王无竞传》，同样不可尽信。在姚汭和孙逖的撰文中，王无竞都确乎担任过太子舍人一职。至于为何做了太子舍人，按《旧唐书》、《新唐书》的说法，是因为王无竞得罪了当朝宰相宗楚客、杨再思。但结合《唐会要》所提供的事件发生时间(大足元年，即701年)来看，恐记载有误。首先看宗楚客之从政经历：宗楚客乃武后从姊之子，曾以进士及第，累迁户部侍郎，因奸赃罪，流放岭南，岁余召还，又获起用。《新唐书》卷四本纪第四《则天顺圣武皇后纪》载，神功元年(697)六月乙卯，尚方少监宗楚客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圣历元年(698年)正月丙寅，宗楚客罢。直到长安四年(704)三月己亥，夏官侍郎(此为正四品官职)宗楚客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同年七月甲午，被贬为原州都督。[5]115“宰相”一职，本是非正式的通称，通常指统领百官的大臣，《唐六典》中也并未将之作为一个职事官名来处理。在高宗武则天时代，宰相的使职名主要有两个：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该使职名在武则天时代更名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因此，唯有宗楚客出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期，方可被称为〃宰相”。大足元年(701)恰好处在宗楚客两次出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之间的时间段，当时宗楚客显然并非〃宰相”。再说杨再思，此人举明经出身，初授玄武尉，后步步高升。《新唐书》卷四本纪第四《则天顺圣武皇后纪》载，延载元年(694)八月己巳，〃左肃政台御史大夫杨再思为鸾台侍郎，洛州I司马杜景佺检校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5]115圣历二年(699)八月庚子，杨再思罢。直到神龙元年(705)，中宗李显登基，复国号为唐，二月甲寅，杨再思同中书门下三品，此时才又可以称为〃宰相”。与宗楚客一样，大足元年(701),他是与“宰相”一称并无关系的。即便古人出于尊敬，喜用最高职务作为称呼，由于两人此时都处在被罢状态，应当还没有一言不合就把王无竞从殿中侍御史变为太子舍人的能量。诚然，宗、杨之名声确实不佳，新、旧《唐书》中屡有此二人欺压其他官员的记载。如《旧唐书•朱敬则传》中提到，“故郑州刺史朱敬则，往在则天朝任正谏大夫，知政事，忠贞义烈，为天下所推。神龙时，被宗楚客、冉祖雍等诬构，左授庐州刺史”[3]2917而《旧唐书•韦凑传》中，韦凑只不过“尝以公事忤宗楚客”，就〃出为贝州刺史”。[3]3142《旧唐书•杨再思传》载，杨再思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左补阙戴令言因对杨再思不满，做《两脚野狐赋》进行讽刺，因而得罪杨再思，出为长社令。[3]2919《旧唐书•周允元传》中，也提到了杨再思〃佞而取贵，苟以全身，掩不善而自欺，谓无十目十手也。”[3]2924可见这二位不是没有前科的。因此，王无竞究竟是否因为殿前弹劾以致转为太子舍人，事件发生在何时，被弹劾者究竟是谁，恐成疑案，难有定论了。此外，王无竞曾任苏州司马一事，考苏州方志，仅见清嘉庆《吴门补乘》卷四《职官补》载：〃王无竞字仲列，东莱人，神龙初为苏州司马。有传。”[14]164卷四《名宦补》载：〃王无竞，字仲列，居东莱。有才华，颇负气，为太子舍人。神龙初，诋权幸，出为苏州司马。”[14]186都是依照《新唐书》的记录所作。然出任广州司马一事，却另有史料可以佐证。明傅梅撰《嵩书》卷十三韵始篇二，收了王无竞的《和宋之问下山歌》，注其为〃广州司马”[15]215。傅梅（？-1642）字符鼎，有〃邢台才子”之誉，《明史》卷二百四十一有传。曾因坚持据实查理明末三大案之一的张差案而得罪神宗爱妃郑贵妃，以京察罢官，后清兵下顺德时城破殉难，可谓正直忠烈。因此，其书中对王无竞为〃广州司马”的记载，应非信口而言。但，是否因为与张易之交往而被贬，还无法下定论。另，关于王无竞的迁葬时间，亦有疑问。现存孙逖所撰的《太子舍人王公墓志铭》中记载，“嗣子某，虔卜远日，奉成先志，以开元十六年某月某日，徙殡于馆陶，归葬于东莱之旧茔，书顺也。"[4]4944清武亿《授堂金石文字续跋》卷三载所见出土志石：〃志石近出土，存后半数行，文云：公生于齐，长于魏，不忘吾党，常操土风，嗣子日新奉成先志，以开元十二年岁次甲子十月丁亥朔廿三日巳酉徙殡于魏国，葬于东莱......”[16]567两者对比，竟相差四年。考虑到墓志铭中曾提及王无竞是在仪凤二年〃弱冠以应制擢第”，若仪凤二年(677)王无竞方二十岁，那么他的出生年应是公元658年，即高宗显庆三年。五十四岁卒，应在公元711年，即睿宗景云二年。此时无论距离开元十二年还是开元十六年，都有十几年的时间，会不会是武亿笔误呢？恐怕不然。清毕沅《山左金石志》卷十二载：“王无竞墓志残石，开元十二年十月立，正书方广一尺八寸，在掖县西关阁上。”其抄录的碑文里亦有〃开元十二年岁次甲子十月丁亥朔廿三日巳酉从殡于魏国”字样。[17]29《寰宇访碑£录》卷三，也记录了“太子舍人王无竞墓志，正书，开元十二年十月。”[18]325同时，《寰宇访碑录》中还有一条记载：唐仲烈墓志铭，王无竞撰，正书，开元十二年。[18]325《寰宇访碑录》中两条关于王无竞墓志的记录，一条没有点明撰写人，一条直言是王无竞所撰，而《授堂金石文字续跋》和《山左金石志》中记载的碑志，也都不会是宋赵明诚所见的姚汭撰文。因《掖乘》有载：“(唐王无竞墓志铭)前明出土，旧在西关三司阁上，今在西关。”[19]211此言可证，志石的出土时间与赵明诚著书之时代相去远矣。若立于开元十二年的墓志是王无竞自己撰写的，为何会与写于开元十六年的孙逖版本有如此高的相似度？如今我们无法看到所谓王无竞撰并书的《唐仲烈墓志铭》，也就无法得到答案了。但是，由于《授堂金石文字续跋》、《山左金石志》和《寰宇访碑录》对碑文的记录除下葬时间之外与孙逖的撰文几乎一致，我们有理由认为，《授堂金石文字续跋》、《山左金石志》和《寰宇访碑录》所收录的墓志残石上应当就是孙逖的版本，只是在刻碑时稍作文字上的改动。而《文苑英华》、《全唐文》中收录的孙逖撰文应有误。王无竞的迁葬时间，当以〃开元十二年”为准。注释：(1)吴其昱《敦煌本〈珠英集〉中的14位诗人》(郑炳林主编《法国敦煌学精粹》第452页，甘肃人民出版社，2011）认为，这是刺史姚汭在晚期复原的一方碑文，但其所依据的《宝刻丛编》中只是摘录了《金石录》的文字，称是姚汭所撰，并没有点出原来的编撰者为何人，也就谈不上究竟是不是复原了。参考文献：【相关文献】（唐）陈子昂.陈子昂集[M].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