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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与理的完美融合论《玉燕堂四种曲》的理想人格范型

张坚是清代康乾时期的一位重要剧作家。自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以来,他先后创作了四个传说:《梦中边缘》、《梅花簪》、《怀沙记》、《玉狮坠》。乾隆年间,它被记录为《玉燕堂》的四种唱法。《玉燕堂四种曲》在康乾年间获得较为广泛的传播,在当时曲坛享有较高声誉。清代曲论家杨恩寿在《词余丛话》中赞赏《梦中缘》:“排场变幻,词旨精致,洵足为昉思之后劲,开藏园之先声,湖上笠翁不足数也。”(1)将张坚视为可与洪昇、蒋世铨比肩的戏曲家,评价甚高。梁廷枏则对《怀沙记》、《玉狮坠》颇为称扬,认为《怀沙记》将“全部楚词,隐括言下……洵曲海中巨观也”,并称《玉狮坠》“设想甚奇”。(2)张坚身处昆曲由盛而衰的转折期,其传奇创作对昆曲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张坚传奇的结构、词采确为曲家佳者,然而,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作家人格精神在戏曲艺术中的展现。张坚满腹才华却仕途坎壈,壮志奇气郁结于胸,以填词、作曲遣之。因此,不同于李渔创作的娱乐目的,张坚却是将传奇看作人生的另一舞台,将人生体验和主观情感融入戏曲创作中,使主体精神得到自我实现。故而,《玉燕堂四种曲》带有浓郁的个性色彩,既体现了作者的审美理想、伦理观念和人格追求,也代表了清中叶文人群体的普遍精神风貌及其所追求的理想人格范型。一、真性情与处理性格特点就创作方法的总体倾向而言,中国古典戏曲是一种主观的艺术,倾向于“抒情诗的主体性原则”。(3)这就形成了中国戏曲的一个重要特点:即使在代言体的限制下,戏曲创作者的主观情感仍有十分突出的表现,他们往往在客观人物身上赋予浓郁的主观情感色彩,从而使剧中人物成为他们主观情感的传递者。明代戏曲理论家何良俊在谈及戏曲流传问题时提出“情辞易工”的观点,他说:“大抵情辞易工,盖人生于情,所谓‘愚夫愚妇可以与知者’……是以作者既易工,闻者亦易动听。即《西厢记》与今所唱时曲,大率皆情词也。”(4)清代戏曲家洪昇在《长生殿·自序》中也谈到:“从来传奇家,非言情之文,不能擅场。”(5)这些说法都体现了中国戏曲“主观性”和“抒情性”的创作特点,也足以证明“情”在戏曲创作中的重要性。中国戏曲家以“情”主创作,将主观情感投注笔下,戏曲中人自然充满真性情。《玉燕堂四种曲》中塑造的人物鲜活灵动,浸透着作者的真情实感。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代表了张坚对人性的多方位理解,他赞扬纯真、高尚和正直,贬斥虚伪、卑劣与丑恶。在塑造人物时,张坚往往使用正反对比的手法来突显“真”、“善”、“美”,嘲弄和贬斥“假”、“恶”、“丑”。可以看到,真性情是《玉燕堂四种曲》理想人格的基本追求。张坚创作《梦中缘》时年仅十九岁,据其《自叙》称,该剧是“感于梦而作者”。张坚在梦中偶遇二仙子,并助其平定崆峒之乱,醒后愈感所梦之奇,故借人间情事记述梦中所遇,于是“以想造情,以情造境”,(6)创作了《梦中缘》传奇四十六出。剧中的书生钟心几乎可以视为青年张坚的化身,他才华横溢、俊逸倜傥、情感真挚,对人生充满了自信与渴望。虽然《梦中缘》演绎的仍是“一生二美”的故事,但绝非简单模拟风情喜剧之旧套,而是寄托了作家自己的人生理想。因此,钟心这一形象也不同于“拥双艳”的类型化才子,而是具有真性情的纯情才子。剧中,张坚还塑造了贾俊才这一不学无术的无赖形象,通过多方位的比较,凸显了钟心纯情、真挚的性格特点。首先在形貌上,钟心俊逸倜傥,一表人才,而贾俊才相貌丑陋,言行猥琐;其次于才华上,同在虎丘寺读书,钟心认真刻苦,文章才思俱妙,而贾俊才却游手好闲,文章一窍不通。最后在感情方面,钟心痴情一片,誓要走遍天涯寻找梦中人,而贾俊才贪慕富贵,冒名骗婚。贾俊才听说钟心因梦中美人而拒绝文府婚事后说:“像这等春梦,小弟一夜也不知多少,怎么认起真来?活跳跳的美人替你做媒,反推辞不允,岂不可笑。”(7)经这番说辞一衬,钟心之痴情益显。钟心这一人物形象,潇洒俊逸中透出一股初涉人世的张扬,情感纯真而带有青春的躁动与羞怯,这正是青年张坚所追求的完美人格。在《怀沙记》中,张坚以三十二出的长篇传奇刻画了屈原的形象。屈原的故事流传千年,其形象已经贴上忠君爱国的类型化标签,而在《怀沙记》中,张坚却没有把屈原置于世人仰望的高度,而是将其作为一个常人来加以刻画,突出他的真性情,赞扬他耿直率真、特立独行的性格特点。其中,《夺稿》一出将屈原才高性傲、特立独行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楚王命作“劝农桑、敦孝悌”的诰文,曰不拘朝臣大小,俱可拟稿进呈,靳尚说自己也想要进稿,屈原不假思索脱口道:“哦,你、你也要。”简单几个字将屈原心性耿直的特点表现了出来。靳尚本无才华,企图抄袭屈原文稿,屈原对此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感,一个“时时偷窥”,一个“处处防避”,将靳尚的无耻和屈原的刚直刻画得十分到位。剧中,才高气傲、特立独行的屈原正是现实中作家的影子。张坚心怀致君尧舜的理想,却屡屡科场受挫,桀骜耿直的个性和“磊落不可羁绁”的豪情注定不见容于仕途。然而,他并没有因为现实困境而放弃自己的人格追求,他在戏曲创作中热情歌颂屈原,正是其人格精神另一种形式的实现。《玉狮坠》中的黄损则是张坚在历经人生沧桑,体悟人情冷暖后所创作的人物形象。张坚将自己的人生理想和抱负都寄托到黄损这一人物形象的创作上。因此,黄损身上正折射出现实中张坚的人生际遇、生命体悟和性格特征。一出场,黄损便不同凡响:“时乖不遇,枉胸藏八斗,咳唾成珠……空四壁,壮心仍在,掷千金,胆气偏余。”(8)豪放不羁中透出饱经世事的沧桑,这分明就是作家自身的写照和人格追求。韩缙在《梦中缘·序》中称张坚“萧疏豪放,负磊落不可一世”,而剧中的黄损亦是才高不遇、疏狂不羁,两者达到人格精神上的同构。剧中,黄损才华出众却时运不济,恰是张坚现实中的遭际。张坚借黄损之口道出前半生蹭蹬场屋的艰辛与无奈:“酸寒落得人憎鄙,做秀才年年落第。”(9)即使面对屡次落第的困顿,张坚依然怀有鲲鹏展翅之愿,年逾不惑仍没有放弃对人生理想与政治抱负的追求,剧中人“不过时乖暂缚鲲鹏翼,何须羡少年登第”(10)的言论既是张坚的自我安慰,也体现了他对现实境遇的不甘。不因时运不济而轻易放弃个性和追求,不仅是《玉狮坠》中黄损的性格特点,而且也是张坚自己的写照。二、发乎情,止乎礼义古代中国以道德立国,道德是调节一切关系的无形法律,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和角落。“长期而严格的道德训条,将中国人的人格结构重心偏离到了‘超我’的方位上去,并对人们的日常行为予以深刻的影响,由此形成了中国人稳定的‘超我’文化模式。”11可见,中国传统人性观念归根到底是一种道德观。经过几千年的积淀,这种伦理观念早已深入人心,而在文人尤为强烈。因此,“塑造符合伦理道德规范的理想人格,讴歌人的伦理美,积淀为中国文学中源远流长的艺术传统。”12张坚的戏曲创作同样继承了这一艺术传统,《玉燕堂四种曲》中所塑造的人物形象都带有明显的传统伦理色彩。《玉燕堂四种曲》多以才子佳人恋爱为题材,但又不同于明清时期格调较低的风情喜剧。在《玉燕堂四种曲》中,张坚明确将“情”与“情欲”区分开来,创作的出发点在于揭示情的真谛,而非描写男女之间偷期密约的风流情事,情感表达十分谨慎和含蓄,描写才子佳人的爱情时也处处以封建伦理规范为约束。因此,《玉燕堂四种曲》中所塑造的才子佳人完全符合“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社会道德标准。在《梦中缘》中,钟心与文媚兰可以在梦中共赴巫山,但现实中却必须恪守伦理纲常,两人帕上题诗互表衷情后,文媚兰一再叮嘱钟心“快求杨爷一书到来为媒,不可有误”。13钟心与表妹阴丽娟两情相悦,两人花园相遇,钟心情不自禁,上前搂抱。他的这一举动绝非登徒子的轻薄,而是发自真心的爱恋,是其真性情的流露,但却被阴丽娟的一番“礼法”说辞所责斥,无地自容,还反省自己“既蒙正喻,顿释邪心”。在张坚看来,“情”固然值得揄扬,但伦理纲常始终为“正”。因此,《玉燕堂四种曲》对才子佳人之间“情”的表达和排遣做出了一定的要求,即符合礼法,做到发乎情而止乎礼义。《梅花簪》中杜冰梅的形象具有十分明显的传统伦理色彩。张坚在塑造杜冰梅形象时自觉恪守“非俱无方是美”的正统礼教规范,并在《箴女》一出中大力宣扬封建贞女节妇的观念。先写她翻看《列女传》,赞叹那些烈女节妇履艰蹈危,虽受一时之苦,终得名播千秋;后又通过杜父的训教来体现封建礼教对女子的约束,杜父见到冰梅所作《昭君怨》后,道:“我儿立志虽奇,但为女子者,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所以毛诗有云,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毋父母遗罹。这些奇才远志,则非所宜。”14杜冰梅遭纨绔公子胡型逼婚强娶,说道:“自幼蒙爹爹严训,岂不闻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若是事到其间,只得自甘一死。”15这里,张坚通过杜冰梅的以死抗争来歌颂“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的封建礼教观念。另外,张坚还通过剧中人物对儒家传统伦理规范推崇备至,郭宗解曾夸赞杜冰梅:“好一个无瑕璧,把纲常整。不愧儒门女,真个罹颠沛,志不更。”16《梅花簪》中的巫素媛与杜丽娘一样,皆因情而病。《牡丹亭》中的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尽享男女情爱;《梅花簪》中的巫素媛却是经由伦理纲常允许的途径得到佳婿,即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就了她与徐苞的婚姻。《玉狮坠》更是塑造了一个“身处娼门,心在儒门”的奇女子裴玉娥。她虽然寄养在乐户,却丝毫没有沾染娼妓习气,而是不慕富贵、洁身自好,等待可以托付终身的意中人。可见,张坚对儒家伦理纲常十分重视,在戏曲创作中自觉以此为原则,着力表现和歌颂伦理美。儒家传统教育对张坚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传统伦理道德已深入其骨髓,成为他进行伦理美创作的直接思想来源。张坚在戏曲创作中自觉遵循封建伦理的道德标准,剧中人物形象都透露出传统的道德伦理气息。因此,伦理道德意识成为《玉燕堂四种曲》理想人格范型中必不可少的构成因素。三、理想人格:情与理的完美融合《玉燕堂四种曲》中充满了对“情”的肯定和揄扬,但这种肯定和揄扬又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理”的束缚。张坚认为:“天地以情生万物,情主于感,故可以风。”17因此,《玉燕堂四种曲》中所写之“情”都是“不失其正”的“可风之情”。张坚通过戏曲作品来传达“情”,教化世人,故其所谈之“情”必以“理”为旨归,以“正”为内涵,可以维风化俗。张坚写情,始终将其置于儒家道德规范所允许的范围内,故《玉燕堂四种曲》中理想人格范型的本质是情与理的契合。《梦中缘》中的钟心为了寻找梦中美人可以不顾功名,这完全是至情至性之举,但故事的最终结局还是让钟心金榜题名,赢得二美归。《玉狮坠》中的黄损在拥有与裴玉娥坚贞爱情的同时,也能够建功立业,成就功名。这些情节设置十分明确地表现出张坚的理想人格范型:既有对真性情的热情歌颂,也有对功名仕途的殷殷期盼。在张坚看来,真性情与儒家伦理纲常不相悖逆。他笔下的人物极富真性情,但情感的表达又都以伦理道德规范为旨归。反过来说,张坚戏曲作品既非苍白地宣扬封建伦理道德规范,也没有丧失戏曲艺术的审美特性。并且,作品中对封建传统思想表示认可与遵循的,恰恰是人类心灵中所共有的东西,比如真诚、执着、坚贞、仗义等。所谓情理合一,就是既肯定“情”,又不违背“理”,寻找情与理的最佳契合点,归根结底是一种名教风流。自汤显祖高举“至情论”的大旗,将情与理的冲突推向极致以来,情与理的对立在短期内激荡着整个文坛,甚至一度由至情走向泛情、滥情。然而,对情的强调应该是一种升华,而不是堕落,如果一味沉溺情欲不能自拔,就会流于恶趣、鄙俗。任何事物都需要有所约束,否则过犹不及,这个约束就是社会道德规范。从清初开始,部分戏曲家就对前一时期充斥曲坛之“邪教横流,艳篇满目”的创作洪流进行了道德反思和理论批判,这一趋势随着封建专制和文化复古的不断加强而愈加明显。至清代中期,晚明对“情欲”无以复加的张扬之风开始消融在封建伦理规范的约束之下,社会风尚开始由高扬“情欲”和“人性”逐渐回归到儒家传统伦理秩序之下。《玉燕堂四种曲》就是在这种思想控制和文化复古的背景下创作的。《梦中缘》中阴丽娟“名教之中自有风流乐地”的想法恰是张坚理想人格的真实表达。可见,张坚所倡导的理想人格的实质就是情理融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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