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戏曲演出的文献计量分析

《红楼梦》戏曲演出的文献计量分析

我们必须从两个方面来考察“红楼梦”和“红楼梦”的起源。也就是说，“红楼梦”和“红楼梦”。相对而言,前者即《红楼梦》中的戏,包括这部小说中涉及的戏曲剧目、戏曲演出、伶人生活、家庭戏班以及戏曲对创作的影响等等,早已为人们注目并且作出了可观的研究成果。而后者,即戏中的《红楼梦》或曰被改编和演出的《红楼梦》的状况则较少为人关注。当然,红楼戏无论就其数量和质量而言,都远不能与三国戏、水浒戏、西游戏等相比,但红楼戏的存在和绵延仍是一个不宜忽略的事实。从时段上说,清代红楼戏有阿英所编《红楼梦戏曲集》上下两册可资纵览,建国以来当代的各剧种尤其是影视中的红楼戏更为人们所熟知;而这中间的时段包括二、三十年代则似乎有所空缺,至少也是若明若暗、不甚清晰。因了某种机缘,我们曾翻阅到二、三十年代京沪两地的一些报刊,其中就有揭载当年戏目演出广告的副页和每期插有多页珍贵剧照的戏剧刊物。随手翻检,红楼戏演出的广告时有寓目,红楼戏的剧照也时有所见。再循迹去找红楼戏的剧本,虽则搜寻难全,然主要的几种均可看到。这样,对此一时段的红楼戏,尽管不可能总观全貌,亦可窥其一斑了。一关于戏目的宣传为了得到一点感性的认识,不妨先来一睹当年红楼戏上演的情况。受材料制约,只能就闻见范围进行摘引统计。计量分析早已被引进社会人文学科,这里不是作精确的数据统计,只能是一种随机的抽样调查。下面所依据的是二十年代北京出版的《群强报》,该报为日报,每日有戏目广告版。检索范围自1923年9月份至1924年5月份,计9个月;另有1928年6月单独一本,统共10个月。对其进行逐日核查,将每天戏目广告中凡有红楼戏者即予抉出,包括演出时间、领衔演员、演出剧目、演出地点诸项目,依时间顺序排列如下表:从上表所反映的情况,至少可以说明以下几点:第一,“红楼戏”上演的频率不算低。表上统计的时间为10个月,约当300天计,不能算足天数是因为报纸的合订本之间偶有缺漏,其中短缺最多的一处是1924年2月间共少六天,恰值农历癸亥年除夕至甲子年正月初五,这是个缺憾。现在以300天为基数,表上所列红楼戏共上演91次(最后一次不计在内,此次梅兰芳演《黛玉葬花》的材料来源为1931年出版的《戏剧月刊》第三卷第五期),也就是说其比率为30%,平均每10天上演3次。比之那些连演不衰的很“火”的剧目自然不能算多,但也并不冷僻,在每天约登有20出左右戏目的广告页上,红楼戏是经常出现的戏目之一。第二,从演员看,饰演红楼的旦角在当时都是能够叫座的,据说像碧云霞、琴雪芳、金少梅、魏莲芳等演员都有一定的知名度。当然,像梅兰芳这样著名的大家一旦回到北京,戏目广告上就有了特别的介绍,如1928年6月端阳节前后,梅兰芳、姜妙香、姚玉芙上演《晴雯撕扇》,戏目特意加饰花边,标明是演的“应节拿手名贵古装杰作”。同年农历五月二十日,梅兰芳演《黛玉葬花》,戏目之下更有大段宣传:“此剧为缀玉轩红剧之一,十年来风靡全国,无论中外,聆此剧者莫不颔许其最高尚最优美之意境。缘梅君饰取黛玉实能摹写潇湘妃子之神髓,中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止一往情深,幽妙无匹,末段反调尤为哀怨。当此艳阳天气,诚不可不看此回肠荡气之名剧也。请早驾临,免无佳座。”由这段广告词足见著名演员之号召力。第三,从上表的演出剧目看,占压倒地位的自然是以林黛玉为主角的戏,共45次,与其他剧目之总和相当,尤以《黛玉葬花》最为醒目。晴雯戏比例也不小,《千金一笑》即《撕扇》加上《补裘》共占39次之多。余者寥寥。总体看来,此表足以说明《黛玉葬花》是当之无愧的红楼戏的代表。《黛玉葬花》作为红楼戏的代表剧目,还可以从另一方面得到形象而有力的佐证,那就是剧照。可以说,凡红楼戏剧照十之八九都是黛玉葬花的形象,今天还能看到为数不少的这样的照片,这里亦可就我们闻见所及列一简表以见其盛。以上所列都是在二、三十年代的书刊杂志上选载和后来的书籍中收辑的,表上共计32幅剧照,其中黛玉葬花24幅,晴雯5幅,尤三姐1幅,智能1幅,贾府诸人1幅。红楼戏剧照中,以黛玉葬花最多,使得今天尽管看不到这出戏的人,对这幅照片也十分眼熟。足见“黛玉葬花”已经成了红楼戏的一种标志、一种象征。“黛玉葬花”之所以成为戏曲红楼梦的首选节目或保留节目,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有诸多因素造成。首先,这是小说原著决定的,林黛玉既是小说红楼梦的第一女主人公,人物和情节的首选自然落在了她身上。其次,是受到清代红楼戏的影响,据阿英所编《红楼梦戏曲集》,以其中包含的单折计,“葬花”和“焚稿”的数量最多,亦即有关黛玉的戏居于首位。再者,当然是和改编者的眼光特别是戏曲的要求直接相关了。梅兰芳曾回忆当年试图排一个连台整本的《红楼梦》,但因所需旦角太多、故事过于琐细而打消,改为择取一椿故事,单排一出小戏,决定试排“黛玉葬花”。梅兰芳的“黛玉葬花”所据原著除二十七回“埋香塚飞燕泣残红”以外,还特别借重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因为可以利用梨香院听昆曲的场面,较多穿插而避免单调。全剧分六场,以三、六两场重要。黛玉在第三场上,她的唱词基本上据“葬花吟”改编:“花谢花飞花满天,随风飘荡扑绣帘。手持花帚扫花片,红消香断有谁怜。……回身取过残花片。好将艳骨葬黄泉,怪侬底事泪暗弹,花残容易花开难。一杯净土把风流掩,莫教飘泊似红颜,质小洁来还洁返,强如污浊陷泥团荷锄归去把重门掩,冷雨敲窗梦难全。”较原词简化且易于上口第六场最长而吃重,包括共读西厢和听曲伤感,表演的难度更大这里的唱词以第五回红楼梦曲中的“枉凝眉”改成,取其概括,最后唱两句散板“病恹恹泪涟涟闲愁难遣,奈何人伤怀日哭损芳年”收束。剧中黛玉的装束、头面都经过精心安排和革新,使形象美化,花锄、花帚一类小道具有助于丰富舞蹈动作。这出“葬花”,是梅兰芳排“红楼戏”的第一次尝试,演出的叫座能力是相当理想的,他回忆说,“我在民国五年的冬季,应许少卿的邀请,第二次到上海来,在天蟾台唱了四十几天,‘奔月’演过次‘葬花’演了五。两戏出次数,七,次这出演的要点到那期全部的四分之一,而且每次都卖满堂”舞台生活四十年,说到剧本梅芳的“葬花”是个集本,兰可以说一创作,由芳浩大,因以居后,而蒙抄袭他人之诮,斯真冤屈无可洗白也。……(予倩)现则从事于戏剧运动,予倩之戏,永无再见之日矣。”(见上海出版之《十日戏剧》第一卷第十六期署名“不才子”,民国廿六年七月卅一日)这可以看作是一段戏剧史上的小掌故,两者异地不约而同地各排红楼戏,很可能欧阳予倩的“葬花”为时稍早而梅兰芳的“葬花”影响更大。欧阳予倩共排过至少九出红楼戏,数量远多于梅,在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中有翔实的记载。与“黛玉葬花”近似,另有一剧本名《黛玉伤春》值得一提。此剧载于《戏剧月刊》第二卷第九期(上海大东书局,1930年5月10日出版),作者金碧艳,剧本之前编者对其有一简介:“金郎碧艳,杭人也,绮年玉貌如好女儿。幼曾卒业于杭垣某校,后以贫辍学,从老伶工任长海习花衫剧,扮相之佳不在梅程诸名旦下,做工异常细腻,唱亦清脆动人。复投名优王瑶卿门下,苦习綦年,艺益孟晋。剧余辄攻书史,旁及丹青,项城袁抱存即其师也。又长于编戏,曾作潇湘惊梦、摔玉赔情等剧,被诸管弦,近更编黛玉伤春一出,就正于余。反复审察,觉全剧穿插结构井井有条,词句之佳尤其余事,固无俟余之纠正也。”看来这个金碧艳也是一位红楼戏的热心人,不仅擅于唱做表演,且有一定文化修养,所编剧本为行家看好。这出“黛玉伤春”比上述“葬花”有所不同,全剧不过千余字,却容量较大,转接自然,首尾完整。它不但包含原书廿三、廿七回读曲、葬花的内容,且将廿六回“潇湘馆春困发幽情”情节编入,结尾处对原著的改动合乎情理、干净利落。其时黛玉正对宝玉生嗔,忽闻贾政叫唤,原书为薛蟠哄宝玉去赴宴,剧本自然不能枝蔓,改为黛玉心中牵挂,不知老爷呼唤为了何事,不顾紫鹃劝阻,定要冒着风寒到院中月下等候。正是“情种情根天造就,情天难补恨难平”,就此收结。类似这样的结撰改编,颇得人物神韵,是有可取之处的。三用人物性格“生态”改造人,开腹充色——丰富了自己的人物生活今天所能知见的当年的红楼戏,自然不止上述寥寥几出。我们从《戏考》(共八集,共收“顾曲指南”三十二册,每集四册,每册均含剧本十数种及伶人小影若干幅,该书为中华图书馆编篡,民国十二年再版)各集中检得红楼戏六种;见于《戏剧月刊》(刘豁公主编,上海大东书局1930年印行)的七种,多数仅见剧目;另有《支那戏剧大观》(波多野乾一著,1933年10月初版,大东出版社)该书依时代编次,收入剧目1108个,均有简介,其中红楼梦戏九出。此外尚有零星见于报刊杂志者。以上自然有许多是重复互出的,现将其整理开列如下,左边为有剧本或简介可按者,右边的仅见剧目,以供参考。以上所列是仅就我们有限的闻见范围而言的,有的应该能找到剧本而我们并未得见。还有一点要注意的是,比方同为《红楼二尤》,今天童芷苓所演的和当年荀慧生所演的其剧本面貌是大不相同的。总体来说,这些红楼戏的剧本较之原著是相去太远了,浅俗化、平庸化、简单化是其通病,失却原书神韵、扭曲人物性格的地方俯拾皆是,个别戏目甚至堕入恶趣。应当说上文所述的“葬花”“伤春”是红楼戏中之翘楚,这与改编者的文化修养和艺术水平直接相关;其余就眼前所看到的剧本而言,真有乏善可陈之感,这里举其要者作些简略的分析。比如《贾政训子》一出,其情节悉出自《红楼梦》三十三回,许多对白也从原书移入。然而在关键处,却作了损害人物的添改。当贾政怒打宝玉之际,宝玉竟然满口求饶:“哎呀,爹爹呀,孩儿年幼无知,作下这不法之事,望爹爹开一线之恩,饶恕这次。孩儿从今以后,发愤读书,再也不敢作此苟且之事了。”小说写宝玉此刻被“堵起嘴来,着实打死”,不必说他根本开不了口,即使能开口,也决不会讨饶,因为他心心念念的正是琪官金钏这些人,“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原著464页)须知贾宝玉固然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但他个性中的痴情与执着却是不可改易的。戏中的宝玉向父亲告饶悔改,成了“孺子可教”,有望“规引入正”,岂非与原著南辕北辙!加之剧中的宝玉还要向贾母告状,把环儿打一顿“出气”,这和书中从来善待贾环、不以兄长和嫡出骄人的宝玉判若两人。原来改编者的指导思想如剧本正文之前的提要所示“家长有义方之训,而忠臣孝子志士仁人出焉”,正是站在贾政的立场上,对人物性格的扭曲甚至逆转也就不是偶然的了。原著中人物之间微妙复杂的关系在剧中往往被处理得直露浅俗,晴雯和袭人之间、晴雯和宝玉之间,都落此套。比方袭人一上场就道:“一身专爱宠,姐妹尽低头。奴家袭人,上蒙太太抬举,下有宝玉爱怜,在怡红院中,一向称尊,只有晴雯他总是负气,不肯相下,好在他性情暴躁,口角尖酸,得罪的人不少,我且让他一步.待他自己得了不是,那时便不能再与我呕气的了。”晴雯自然针锋相对,“只有那袭人,性格阴柔,居心险诈,我总有些瞧他不起……,(均见《晴雯撕扇》)且不说改编者是否把握住了晴袭各自的个性特证,单看这话风口吻,就走了样。“枉自温柔和顺“的袭人,开口从不会有这样的专横和霸气;“风流灵巧”的晴雯口角。哪会那么笨拙呆滞,她会用“西洋花点子哈叭儿”旁敲侧击地讽刺袭人一下,也是半开玩笑的性质,却不可能对袭人作“性格阴柔、居心险诈”这样的鉴定。倒像是剧作者自己的评价或语言价或语,借着人物之口说出来。说出来在《补裘》中,晴雯与宝玉之间原来很纯真和带有儿分朦陇的情谊也处理成直露浅俗,“可叹我,似落红,随风飘荡:怎禁,宝爷。惜玉怜香;还莫出,烦恼坑,又堕情网;倒叫我,相思债,怎样去偿”仿佛补裘就是简单地为了偿“相思债”。本来晴雯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缠缠绵绵的人,她是爆炭,爽快明朗,“勇睛雯”的基调在戏里变了味。即使是相对雅致的黛玉戏,也难免比类直露的弊病,如《黛玉焚稿》——出黛玉临终所言:“黛玉呀黛玉,你好不糊涂也。相当初,俺一片痴心,为他憔悴;又谁知,薄悖的人儿,口是心非:到今日,撇下我,成就他的金玉良缘,咳,但愿他一个,白头偕老就好”这不但与前八十回中孤高脱俗诉真的黛玉不相谐调,她曾对宝玉说过这样的话“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指宝钗)?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可见原著”三十回);且和九十七、九十八“焚稿断痴情”“魂归离恨天”两回的描写格调也有很大的落差。行文至此,人们也许会说,你们对红楼戏要求太高了。或者说《红楼梦》这部小说写得太好了,怎么改编也不能原汁原味。那么,我们就此,不再继续上面的话题,从具体的作品中超越出来,估量一下“《红楼戏》对《红楼梦》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首先,“红楼戏”有助于普及《红楼梦》,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因为“传奇不比文章,文章做与读书人看”“戏文做与读书人与不读书人同看,又与不读书之妇人小儿同看”(李渔《曲话》)。当代由影视剧引发的“红楼热”尽人皆知,这在前代也一样,清代如此,民国亦不例外,不必多赘。其次,“红楼戏”编演的难度很大,很易遭受讥评,这不仅由于从小说到戏剧存在着艺术样式上的差异和限制,更由于《红楼梦》写得太好了,知名度太高了,于是人人眼中都有一部《红楼梦》,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林黛玉,真难为了编导和演员。原著知名度高犹如一把双刃剑,一面可以提高戏的叫座力,就如当年梅兰芳初演葬花,“是我排红楼戏的第一炮,观众过去从来没有看见过在舞台上的林黛玉和贾宝玉,都想来看一下,因此叫座能力是相当够理想的”(《舞台生活四十年》)。可另一方面也惹来了纷纷议论,鲁迅先生就直言不讳:“我在先只读过《红楼梦》,没有看见‘黛玉葬花’的照片的时候,是万料不到黛玉的眼睛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的。我以为她该是一副瘦削的痨病脸,现在才知道她有些福相,也像一个麻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