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世纪欧洲语言学中的语言与方言

十五世纪欧洲语言学中的语言与方言

19世纪是欧洲语言的一个相对先进的时代。语言学家运用历史比较法研究语言的亲属关系,通过语言历史的演变线索来解释语言之间的相似或差异的程度,通过语言的演化过程来揭示现存语言结构特征的原始共同语渊源,并进一步构拟原始共同语,历史比较语言学为19世纪的学术研究树立了一个方法论的典范。这一重要的方法论是如何形成的将作一个系统的探讨。我们知道,语言比较的前提是语言学视野的扩大和各语种材料的增多,而这些正是文艺复兴孕育的语言人文主义思潮的一个历史必然趋势。一、搜集和整理的语言一般说来,16、17、18世纪是语言学史上“积累语言材料”的时代。一方面,世界贸易的发展和长途旅行使欧洲人在扩大地理视野的同时扩大了语言的视野。恩格斯在谈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巨人时说过:“那时,差不多没有一个著名人物不曾作过长途的旅行,不会说四五种语言,不在几个专业上放射出光芒,”(P361)与此同时,殖民掠夺的开始也为世界各地语言材料的积聚增加了条件。另一方面,基督教的传播使各种语言信息汇聚增加。与世界其他宗教不同,基督教在其传播中要求尽可能地用当地的语言或方言来翻译圣经和祈祷文。这也是欧洲各国宗教改革运动的一个必然要求。因此学习各种语言和方言就成了传教士们必要的功课。于是,传教的过程就成了活语言材料的搜集过程,甚至成了给没有文字的民族创造文字的过程。16世纪传教士们编写的语言材料包括墨西哥语、阿兹台克语(墨西哥境内一个印第安部族的语言)、土耳其语、波斯语、阿尔明尼亚语、日本语、朝鲜语。17世纪传教士编写的语言材料包括北美印第安语、印度德拉维特语、印度尼西亚语、汉语和满语。同时,传教士们还在当地搜集各种古代的文献,这也促进了各地区语言材料的积累。然而,这种语言材料的积累本质上是作为传教的副产品而存在的,是无意识而为之的。有意识的语言材料搜集,始于17世纪后期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为了通过比较追溯语言源头而搜集世界语言标本的提议。这一提议使得当时还是公主、后来成为俄国女皇的叶卡婕林娜第二(1762～1796)深感兴趣。她在一封写于1785年她登基后的信中生动地介绍了她的研究热情:我已经把自己关了快9个月,不思一动,你猜想不出我在干什么。……我正在做一张表,里面包含着两百到三百个俄语的基本词,把它们翻译成我所能找到的许多语言和方言。它们的数目已经超过两百了。我每天从这些词中挑出一个,把它写成一切我所能搜集到的语言。这使我知道克勒特语很像奥斯迭亚基语(Ostiakian):在一种语言里是“天”的意思,在别的语言却是“云”、“雾”、“穹隆”的意思;“上帝”这个词,在有些方言是“善”、“至高”的意思,在另一些却又是“太阳”和“火”的意思。(P112)叶卡婕林娜指令所有俄国驻外大使为她搜集材料。她还亲自拟定一份词汇目录,向国内外广泛散发,以期译成尽可能多的语言。她对俄国版图内的各种语言也有兴趣,在17世纪末18世纪初就延请学者旅行去西伯利亚和高加索,作语言调查和记录。1787至1789年俄国出版了由旅行家和自然科学家帕拉斯(P.S.Pallas1741～1811)整理、编写的钦定词典《全球语言和方言比较词汇》。书中将俄语词汇翻译成149种亚洲语言和方言,51种欧洲语言和方言。1791年再版时又扩大到非洲和美洲语言,语种多达272种。例如在“姐妹”这个词目下,列出的各种译法就涉及67种语言和方言。此后出版的还有西班牙教士罗林佐·赫尔伐斯·怀·盘杜罗(L.HeryásyPanduro1735～1809)汇集307种语言的语法和词汇材料的《已知各民族语言目录及其编号和各种语言和方言的分类》(1800～1804)。赫尔伐斯在美洲传教的时候,曾编写过40种美洲语言的语法,因此在他的这本《语言目录》中提供了关于美洲语言的大量新鲜资料。此外还有德国人阿德隆(JohannChristophAdelung1732～1806)和法特(JohannSeverinVater1771～1826)汇集对500种语言的评论和书籍目录的《语言大全或普通语言学》(1806～1817)。这本集大成之作使“世界语言标本搜集”走到了历史尽头。因为它在越来越丰富的同时,由于未能以指导性的理论对材料作清晰的梳理,暴露出语言理论和方法的粗糙和肤浅。例如一些印欧系语言明显存在着亲属关系,这本书却依据地理分布把它们与非亲缘的语言连系为一体。而此时,新世纪的历史语言学帷幕已经开启。(施莱格尔的《论印度认定语言和智慧》在《语言目录》后两年即1808年出版。)如罗宾斯所说,“阿德隆的汇编颇有象征性地说明:它正好处于早期零星的臆测和资料搜集以及后来对有谱系关系的语系加以整理这两个时期之间。”(P208)二、比较的意义是什么?世界语言视野的扩大,给习惯于从西欧主要语言观察“普遍语法”的欧洲学者带来了巨大的惊诧,因为他们强烈意识到人类语言相互差别之大。在科学史上,材料的丰富积累必然导向材料的比较和整理,于是语言的比较和分类就自然进入了学者们的工作日程。这也正是当时自然科学发展的大趋势。如恩格斯所说:“在上一世纪末以前,自然科学主要是搜集材料的科学,即研究既成事物的科学,但是在本世纪,自然科学在本质上已成为整理材料的科学,即研究过程,研究这些事物发生和发展、研究那把自然界这些过程结合为一个伟大整体的联系的科学了。”(P35)而整理和联系的关键正是比较。当时在生物学领域就出现了比较解剖学、比较植物学、比较自然地理学。马克思和恩格斯高度评价自然科学和语言学的比较方法,认为“这些科学正是由于比较和确定了被比较对象之间的差别而获得了巨大的成就,在这些科学中,比较具有普遍意义”。(P508)荷兰人约·尤·斯加里谢在《论欧洲人的语言》中首次对欧洲的语言作了分类,他的分类标准是词汇形式。莱布尼兹也讨论过芬兰语和匈牙利语的亲属关系,并和同时代的赫尔伐斯等学者一样对长期流行的“一切语言同出于希伯来语”的臆说作了坚决的否定。按《旧约全书·创世纪》,希伯来语是巴别塔建塔之前地球上的第一种语言。是亚当所使用的上帝赋予的语言。R·H罗宾斯指出:“一切语言的同源说以及把最原始或最古老语言的地位归于希伯来语,这是基督纪元最初几个世纪中普遍持有的观念。当时科学不得不与按字面解释的《创世纪》中的造物传说相协调,这可以比之于早期地质学家和动物学家力图使自己的观察结果符合《旧约全书》所列事件的时间顺序以前因后果。”(P205)莱布尼兹认为科学的认识应该从已知推向未知。他说:把希伯来语叫做原始的语言,正如把一棵树的芽枝叫做原始枝,或者设想在某些地方砍下来的树干能够代替那棵树生长一样。这样的念头是可以想得出来的,但是不符合自然界的规律,不符合宇宙的和谐,也就是说,不符合神的智慧。(P110)语言的研究,除了正确的科学原则之外,不能用其他的原则来进行。为什么不从已知的开始,而从未知的开始呢?我们应当从我们所能得到的语言的研究开始,把它们互相加以比较,找出其中的相异点和相同点,然后进一步去研究那些前一代的语言,揭示它们的亲属关系和来源,再一步一步直追溯到最古的语言,这才是合理的;这些最古的语言的分析一定可以使我们得到唯一可以相信的结论。(P111)在莱布尼兹的这一段话中我们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语言研究的历史主义的观点。莱布尼兹明确指出,语言比较是对语言的历史发展作系统的研究的一个工作环节。俄语语法研究的奠基人米·瓦·罗蒙诺索夫在通过比较揭示斯拉夫诸语言的亲属关系和俄语、拉脱维亚语、希腊语、拉丁语和德语之间的亲属关系时,也设想这种亲属关系源于原始语言的解体。这种将比较与历史阐释紧密结合的思想是导向19世纪科学发展的一个基本的推动力。梅耶就此指出:“对历史原因进行研究的方法,乃是19世纪所获得的卓有创见的最新成就。在此以前,力学、物理学、化学用阿基米德、加利略、牛顿的方法曾获得许多新成果,只是方法本身已经发展到顶点,后来所作的只不过是愈益准确地将它运用于它所能及的一切对象罢了。但是到19世纪却创造了历史阐释的方法……。比较语法只是19世纪对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历史发展所作的历史研究的一个部分。”(P110)三、扫码过语义的语源在语言的比较和分类中,梵语的发现有重要而深远的意义。欧洲人第一次得到梵语的信息是在16世纪80年代。当时意大利商人菲利波·萨塞蒂(FilippoSassetti)从印度发回的信中,用赞赏的笔调提到他所接触的梵语。他发现“印度的科学著作都是用一种叫Sanscruta的语言写的。印度人学习这种语言如像欧洲人学习希腊语和拉丁语一样,通常要六、七年才能学懂。这种语言不知是什么时候说的”。他还提到梵语词和意大利语词颇多相似之处,如6、7、8、9等数词和“上帝”、“蛇”等名称。二者可能存在同源关系。他说:“我应该18岁就到这里来,好把关于这些美丽的东西的知识带回去。”(P117)17世纪有几个传教土曾潜心学习梵语和婆罗门教义,并回罗马作详细的报告。18世纪的欧洲传教士对梵语已经有相当的了解。法国神父格尔杜(PèreCoeurdoux)1767年在一封信中列举了梵语和拉丁语相似的词和词法。例如:梵语神deva死mrityu产生ganitam膝g⁈nu给予dattam礼物d⁈nam寡妇vidhav⁈梵语神deva死mrityu产生ganitam膝g⁈nu给予dattam礼物d⁈nam寡妇vidhav⁈拉丁语duesmorsgenitumgenudatumdonumvidua他分析梵语“寡妇”的词法结构中vi是没有的意思,dhava是男人的意思。(P118)这些对拉丁语词和词法的生动启示引起了人们浓厚的学习兴趣。18世纪的欧洲人渐渐了解印度这个东方文明古国的宗教与文学。传教士们出于宗教的利益,积极学习梵语、努力通晓印度哲学与神学,以期挑战东方宗教。1790年,一名德国教士在罗马出版了《梵语语法》。在印度成为英国的殖民地后,英国人据有了大量有关梵语和印度文化的文献。为了对这些文献作深入的研究,曾在印度公司任职,历任印度加尔各答高等法院和孟加拉高等法院法官的英国人威廉·琼斯(wi11iamJones1746～1794)于1784年建立了皇家亚洲学会。作为一名法官,琼斯的工作需要将印度的法律文件翻译成英文,以求熟悉印度的法律,便于用印度法律来执法。为此,琼斯精研梵语,还翻译过梵语的诗剧。在学习和翻译过程中,琼斯对梵语与欧洲语言的相似惊讶不已。1786年,他在亚洲学会宣读了一份著名的报告《三周年演说》,首次提出梵语和欧洲古代语言希腊语、拉丁语和日耳曼语言在历史上有亲缘关系,具有同一的来源的假设。他说:梵语尽管很古老,但是它具有令人惊讶的结构,它比希腊语更完美。比拉丁语更丰富,比它们任何一种语言都更精练。它同这两种语言无论在动词词根还是在语法形式上都有如此亲密的亲属关系,那不可能是偶然产生的;它们的亲属关系是那样明显,以致研究过这三种语言的语文学家没有一个不会不相信它们都是同出一源的。这个语源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也有同样的基础(虽然并不完全令人信服)可以说,哥特语和凯尔特语尽管混有非常多的方言成分,也跟梵语有相同的来源。古波斯语也许可以加入这个语系里面,如果这里有篇幅来供我们讨论波斯语史的话。(60～61)虽然琼斯没有用语言形式分析来论证他的假设,但他提出了印欧语比较语法的基本思想。由于琼斯的发现处于一个对印度和东方文化的探求兴趣方兴未艾的时代,因此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琼斯的发现被一些现代学者评价为现代语言学发展中四个重大突破中的第一个,因为它开启了一个历史语言学的新时代。索绪尔充分肯定梵语的发现对印欧语比较语法的重要意义。他认为,作为希腊语和拉丁语之外的第三种证据,梵语“提供了一个更为广阔同时也更为牢固的研究基础”。由于“拉丁语和希腊语只有在它们的原型中才有梵语所代表的形态”,而梵语保留了原有成分即原型的特征,所以梵语“往往对研究工作极有帮助——它偏巧在多数情况下特别适合用来阐明其他语言”。(P2～3)对于梵语的这一作用,法国语言学家梅耶(PaulJulesAntoineMeillet)指出:精通梵语对建立比较语法在两个方面具有决定性的意义。首先,梵语保留了古老的词法和辅音系统,这就使我们对印欧语曾经是怎样的能有个概念。没有这一切,这种语言的许多重要的特点,我们将永远无法了解,或者不能清楚地了解。其次,印度的语法学家对这种语言的语音和语法分析得极其详尽。……梵语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印欧语的语音和词法,因而也在相应的程度上产生了不依赖于希腊理论的印欧语的语法分析。它建筑在观察到的事实的基础上,并足以更新语言学的概念。(P44～45)我们可以说,梵语的发现为语言比较划出了一个新时代。在梵语发现之前,人们的语言知识主要是按地理区域散布的点,在点与点之间,虽然也显示出某些相同特征,但这些点相隔遥远,人们难以想像它们之间的联系。“要把这些浮游着的原素熔合成为一个固定的结晶体,还需要一把很强烈的火力,而这把火力就是把梵语材料运用到语言的比较中去。”(P116)因为梵语与欧洲语言的相似性为语言比较提供的不再是单个的词语,而是整个精细的形式系统。丹麦语言学家威廉·汤姆逊这样评价“新旧语言学的区别”——那就是理解到,通过语言的多样性来发现语言亲属关系和追溯其历史发展的可靠向导,并不是个别词语的异同,(在此以前是仅守这个原则的,但是要知道词的相同也很可能是出于种种偶然的巧合),而首先是、并且仅仅是详尽的研究整个语言结构、整个语法构造。(P53)四、对印度语音研究的启示新旧语言学的分水岭,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判断,是在历史进入19世纪。世界在进入19世纪时大大加快了其现代化的脚步。不仅工业文明逐渐改变了欧洲历史上以农业为主的格局,而且大学的建立,教育的普及,各种学会和学术刊物的出现,以及欧美学术的交流,都表现出知识和文化方面急剧的现代化进程。在语言学上,如果说19世纪以前对语言历史的研究尚为“零珠散玉”,难以串联,难有承续,那么19世纪开始以梵语的发现为契机,一代又一代学者聚焦了印欧语的历史比较,拉开了一个世纪的“历史比较语言学”大幕。第一次使用“比较语法”这个词的,是德国浪漫派诗人弗利德里希·施莱格尔(FriedrichvonSch1egel1772～1829)写于1808年的著名的《论印度人的语言智慧》一书。施莱格尔1803年开始在巴黎研究梵语。他和他的哥哥都是梵语研究的先驱。在这本书中他把比较各种语言的“内部结构”即形态看作建立语言亲属关系的关键。他用一个比喻指出比较语法的重要意义:“比较语法将给我们关于语言谱系的崭新知识,正如比较解剖学曾给自然历史的光明一样。”他还指出了语音对应对于比较语法的重要性。这本书用绘声绘色的语言描写了印度古代的哲学、文学等文化的方方面面,还附有梵语诗歌的译文,一时间在当地和欧洲引起了人们对印度语言文化的浓厚兴趣和探索的欲望。施莱格尔本人没有也不准备研究语音的演变或者说替代的规律。德国语言学家马克思·谬勒(FriedrichMaxMüller)在他的《语言科学讲话》一书中形容施莱格尔的观点好像魔术师的手杖,指出了一个可以开出矿物的地方,不多久就有一些当时最优秀的学者开辟矿道,掘出了矿苗。(P121)第一个以语言亲属关系为依据提出建立“比较语法学”这一学科的,是德国语言学家弗郎兹·葆朴(FranzBopp1791～1867)。他在1816年发表《论梵语的动词变位系统》,对几种亲属语言的动词变位作了系统的比较研究,由此为“印欧语系”奠定了基础。1833至1852年,他又撰写了第一部系统的印欧语比较语法书,名为《梵语、禅德语、阿尔明尼亚语、希腊语、拉丁语、立陶宛语、古斯拉夫语、哥特语和德语的比较语法》。在这部著作中,“葆朴以轻松自由的形式比较了标题上所列举的诸语言的结构,他时而跳到这一方面,时而跳到那一方面;一般他是以梵语作为出发点,详细分析各种各样的现象;他极其明确和富有组合天才地分析了语言形式,叙述了语言形式所经历的发展,试图尽可能地从各个地方来找出它们的根源。”(P63～64)葆朴的研究出发点是通过梵语和欧、亚几种语言的比较,找出它们动词词尾变化形式的源头即原始形式。然而在工作中,他发现这些语言的动词变化不仅仅是个别相似,而且是“家族相似”,显示出系统的一致性。由此,他发现了比较语法的一些重要原则,建立了比较语言学。法国语言学家梅耶称葆朴的研究有点像哥伦布寻求去印度的航线(喻指葆朴研究的初衷是构拟一种语言的原始语法结构),结果却发现了美洲新大陆。葆朴在研究中选择动词词尾为对象,是为了避免语言之间相互借用的影响,因为借用一般发生在词和词根上,词尾很少借用,因而语言之间词尾系统的对应可以有力地证明亲属关系。他这样叙述他的工作过程:“首先我们应该熟悉古印度语言的动词变位系统,并且将它同希腊语、拉丁语、日耳曼语、波斯语的动词变位系统加以综合比较,这样我们就可以发现它们的同一性。同时还可以看到,单一的语言结构连续地逐渐解体,并察觉到它被一些机械的结合所代替的趋向。当这些合成的成分完全改变原型时,就由此产生了一种类似的新机体。(P64)“如果说这一过程的前半部分是科学的,那么后半部分则有很大主观性,因为葆朴不切实际地力图追溯他所分析的形式的来源,力图对原始形式作徒劳无益的解释,并断定梵语是印欧语中最古老的语言,而他的研究已接近“复原”原始印欧语。为此,在他的有关分析中,常常努力地“赋予动词的逻辑分析以形式的表现”,甚至“无视确凿的事实而坚持先验理论”。(P214)这些都带有很大的臆测成分和乌托邦空想,并显示出19世纪早期的语言学研究中比较深刻的18世纪以逻辑先行的理论背景。梅耶后来指出,在“关于各种形式的来源的空洞理论”方面,“葆朴是陈旧观念的信徒,而决不是新学说的奠基人。”(P47)这里说的“陈旧观念”,就是逻辑主义。索绪尔认为,在葆朴之前,人们并没有以“一般的方式”来理解梵语和欧、亚某些语言存在亲属关系这一真理的意义和重要性。而葆朴“意识到亲属语言之间的关系可以成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内容。用一种语言来阐明另一种语言,以一种语言的形式来解释另一种语言的形式,这可是前人没有做到的”。(P2)善于在同源语言词法形态的基础上建立普遍的理论,这是葆朴的过人之处。但葆朴的研究对象过于狭窄,他专注于词形变化,没有注意语音的发展规律,建立历史语音学,更没有注意句法形式的发展规律。在这些方面作出贡献,并奠定历史比较语言学基础的,是葆朴同时代的2位学者:拉斯姆斯·拉斯克和雅各布·格里木。五、基本词汇与语音对应规律印欧语系的历史比较研究,严格地说,是从丹麦语言学家拉斯克(RasmusChristianRask1787～1832)和德国语言学家格里木(J.Grimm1785～1863)开始的。拉斯克从一开始就与18世纪的逻辑主义划清界限。他在他的第一本著作《冰岛语入门》中宣言:“语法的任务不是指明应该怎样去构成词,而是描述词是怎样构成的,怎样变化的。”(P47)在此基础上,他赋予语言比较以巨大的历史价值。他说:“历史和我们告别了。为了知道一些民族的起源,以及它们在远古时代的亲缘关系,没有任何一种工具比语言更重要。”(P48)拉斯克的《古代北欧语或冰岛语起源的研究》(写于1814年,出版于1818年)是第一部印欧语言比较研究的著作。在这本书中,拉斯克确立了这样几个工作原则:(1)考察语言的亲属关系必须着眼于整个结构,而非仅仅作一些细节的比较。(2)确定语言的亲属关系应着眼于语法的对应,因为“跟其他语言相混杂的语言是极少或更确切些说是从来也不模仿那种语言的变格或变位形式的”。(3)用词汇对应来确定语言的亲属关系是极不可靠的,因为“在各族人民相互交际时,非常多的词会从一种语言转到另一种语言,不管这两种语言的起源性质和类型怎样”。(4)基本词汇,尤其是代词、数词的对应也是亲属关系的可靠依据,因为基本词汇是“构成这种语言的基础的最重要、最具体、最不可少和最原始的词”。(5)基本词汇相同,并存在语音对应规律的两种语言,是亲属语言。拉斯克工作的重要一环是在两种语言的基本词汇中找到语音对应规律。他说:“如果两种语言的一些必不可缺的词的形式之间能找到一致关系,而且关系紧密得可以把一种语言的字母变化规则转到另一种语言,那么这两种语言之间就存在一种基本关系。”(P211)拉斯克所说的“字母变化规则”就是语音对应规律。在两种语言词的形式的系统比较中发现某个音的相互对应关系,然后用相关的词来证明,并梳理词源关系,发现语音对应规律,即一种语言中的一组语音的变化和另一种语言中的一组语音相对应,这是拉斯克为比较语法奠定的基本工作原则,也是他在理论方法上的最具科学性的贡献。拉斯克在实际比较希腊、拉丁语和古北欧语时,列举近400个词的对应关系,提出了语音对应规则,例如:p→f希腊语patér(父亲)古北欧语faue13fir(父亲)t→p希腊语treìs(三)古北欧语prir(三)k→h拉丁语cornú(号角)古北欧语horn(号角)类似的规则还有d→t,g→k,ph→b,th→d,kh→g等。(P82)拉斯克在他的书中就这样用明确的例证推求古冰岛语和希腊、拉丁语的渊源关系。拉斯克的《古代北欧语或冰岛语起源的研究》是一部应征之作。当时(1811)丹麦科学院出的论文竞选题是“用历史的批判方法,用确切的例证,探讨并说明怎样才能最有把握地推求古斯堪的那维亚语的起源,并从古代起,通过中古,(说明)它跟斯堪的那维亚语和日耳曼语诸方言的关系;正规地规定一些基本原则,而这些语言里的派生和比较应该建立在这些原则上面”。(P244)这个“课题指南”体现了语言学在19世纪初开始形成的历史比较的学术规范。拉斯克的论文获得了科学院的奖励。科学院向他提供了一笔经费,要求他在欧洲各地和印度作语言调查,进一步探寻冰岛语的语源。然而此时拉斯克的研究兴趣已从语言的谱系转向语言的结构系统,从语言谱系比较的类型学转向语言结构比较的类型学,以期建立更一般的“普通比较语法”。作为第一步,他在1816～1823年间的这次语言调查旅行中于瑞典、俄国、波斯、印度等地,搜集、描写了多种语言的资料。考察结束后他没有如丹麦科学院所要求的那样发表关于冰岛语语源的文章,而是出版了一系列考证细密、拥有第一手资料(而非一般研究者使用的文献资料)的描写语法。例如盎格鲁·撒克逊语语法、弗里希安语语法、拉浦兰语语法等。他的努力由于不符合当时的历史比较的学术规范,始终没有得到人们的理解。同时由于他的著作是用丹麦语写成的,对于大多数欧洲人来说比较陌生,这也使他的观点的传播受到很大局限。拉斯克于1832年早逝,他留下了16部具体语言的描写语法和大量的调查笔记和手稿。1950年丹麦语言学家叶尔姆斯列夫发表《评拉斯克的生平和著作》一文。对拉斯克从早期怀着浪漫主义激情追寻斯堪的那维亚民族古代社会史和语言史,到后来转向以理性主义考察语言的结构系统,建立普遍语法理论的历程,作了真实的还原,廓清了一个世纪以来“历史比较语言学”学术规范的有色眼镜投射在他身上的误解。格里木是德国语言学家,也是德国童话作家。索绪尔称他是“日耳曼语研究的创始人”。(P3)与拉斯克一样,格里木也是19世纪初自觉与18世纪的逻辑主义划清界限的学者之一。他在他的被誉为日耳曼语言学基石的《德语语法》一书中说:“在语法中我们没有普遍逻辑概念。这些逻辑概念似乎把精确性和明晰性夹带到定义之中,但它们妨碍观察,而我认为观察是语言研究的灵魂。”(P54)他受拉斯克语音分析的启发:在《德语语法》1(1819)中系统论证了日耳曼语和其他印欧语言之间的辅音的对应关系,并将这种对应解释为语音转换,揭示了语音演变的规律性现象。其中的“第一音变”把日耳曼诸语言与印欧语系其他语言区别开来,“第二音变”把高地德语与其他日耳曼语言区别开来:格里木戏称这二组辅音的音变有点像绕圈子抢座位的游戏。由此格里木最早提出了语音变化规律——“格里木定律”。(严格地说应该叫“拉斯克—格里木定律”,因为正是看到了拉斯克的著作,格里木才以此为基础对他已出版的《德语语法》作了全面修订,新增了关键的辅音对应关系的系统描写。由于格里木的著作是用德语写的,所以他的影响要比拉斯克大得多。)这一定律被罗宾斯称为“建立印欧语系和其他语系的框架和支柱”,直到今天“仍然是印欧语系内部最著名的一套语音对应”。(P211)格里木是一个充满浪漫主义精神的语言人文主义者。他的研究和创作的特点是民族主义和历史主义。从民族主义来说,格里木具有19世纪早期典型的浪漫派性格,十分喜好探究历史文化,十分关注民族文化的传承。他的第一本著作是《论古代德国的歌唱家》(1811)。格里木以民族精神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