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自我与自由成长的疼痛读徐则臣的《水边书》

成长的自我与自由成长的疼痛读徐则臣的《水边书》

男孩的成长意识似乎是夜以继日的。就如徐则臣长篇小说《水边书》(载《钟山》2010年第3期)里的陈小多,16岁生日过后,突然为自己改名叫陈千帆。当然,改名不过是一个事件的序幕或是宣言,真正隐藏其里的实质是少年陈小多长大成人、身心成熟的人生渴望。成长是一场痛苦的蜕变,是一曲隐秘的心之变奏。《水边书》为我们真实地掀开了这个过程。陈小多生活在运河边的花街,父亲是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医生,医术与医德兼备,颇有一些声望。母亲则是温和亲切的家庭主妇。在这样一个温暖、宽裕家庭中成长,陈小多的生活内容是上学、看书、听音乐,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利用各种家具模拟拳击和散打架势,生活就像一页页单调而枯燥的日历。但他有自己的梦想,向往独立,自由的生活,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对独立与自由的全部想像莫过于一个“侠客”梦,那是以武侠小说人物,长发飘飘、玉树临风的金世遗为代表的“理想”生活:武功盖世、行无定踪,愤世嫉俗、孤僻乖张、亦正亦邪。这个梦想时刻诱惑着他,构成他内心深处一个潜在的召唤。他厌倦按部就班的生活,反感父母寄予他“上大学”的人生设想,甚至“陈小多”这个命名。“出走”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十六岁少年所能想到和做到的反抗方式,他有着不得不“出走”的理由和苦衷,势必与成人社会无法沟通才会有“出走”的行动,针对的是以父母为代表的成年人所承载的社会意识——既是对“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的成长塑模的反抗,也是对成人社会刻板、虚伪的逃离。只是陈小多的“出走”不再具备既往文学标签中包含革命的、婚姻的、爱情的、政治的合法性,而与修复“自我”有关,尽管“出走”与成人社会意志背道而驰,但对“自我”却意义深远,它意味着“自我性”陈小多与“日常性”陈小多的决裂与告别。这不免让我们想起那个逝去不久的时代。作者在题记中引用了斯文特拉的一句话:一个作家必要为自己写一本成长的书。《水边书》显然隐含着70后作家徐则臣自己的生活经历,对于出生在七十年代末期、成长于八、九十年代之交的男孩,金庸、古龙、梁羽生等人的武侠小说几乎是他们在“文化失语期”唯一可能摄取的文化源泉,构成那代男孩成长的文化语境,正如当时琼瑶之于女孩,正如网游之于当下的孩子。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陈小多一切隐在的或外在的梦想和波动,无时无刻不与现实紧密相连,正如马尔库塞所言,成长“作为一个文化与社会的症侯点,不仅关系到年青的一代,也联系着当代社会”(1)。他的理想虽然是在武侠小说虚构的氛围中形成,却是文化环境使然,他尚难以区分梦想与现实的距离,他打定主意要在他厌倦的现实生活中寻找这个理想。与女孩的成长以“心思”为特征不同,男孩的成长具备了更多的“行动”色彩,陈小多也不例外,寻找“侠客”梦构成了少年陈小多成长的核心事件。他为此付出了很多艰辛,也目睹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其中涌现的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对与错,不断鞭打着少年的心灵,迫使他在迷惘、痛楚、顿悟中一次次诚实地思考自己和人生。因而,寻梦便成为成长期的一把双刃剑,一边的不断地刺破梦幻的泡沫,一边将他不停歇地推往回归现实的路途。如果说陈小多第一次离家出走是因为自身的怯弱无疾而终,对侠客梦想尚未产生真实的损伤的话,那么对侠客梦的初次失望来自目睹“四大金刚”与“斧头帮”的一次斗殴。一群人像面条一样缠在一起乱打,与陈小多防守有度、进退有据的武术美术相去甚远,而草丛间跳动的一截血肉模糊的紫黑色指头更是让他恶心不已。不过,他一厢情愿地将这恶心归于内心的怯弱。紧接着,肉铺主吴大那事件再次逼迫陈小多直面自己的心灵,曾被陈小多膜拜为现实“金世遗”的吴大那因卖假肉被回民殴打,吴的“两条胖短腿在半空中乱蹬”如“剥皮了的青蛙”时,恶心再次真实地侵袭了这个男孩的内心。两次“恶心”还只是陈小多潜意识的反应,未能从有意识的层面戕害他的侠客梦。而真正粉碎这一梦想是他的第二次离家出走的经历。与以往不同的是,陈小多这次出走历经凶险,尤其先后两次亲历无辜生命毫无意义的逝去,对他的心灵造成巨大的伤害。庞同学死因缘于一次自行车碰擦事件,打死他的是三个想习武的醉酒人;长里死于一次乡村青年因过剩力比多激发的群殴,打死他的是练家子小子,他们的死都与武术有关。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人,转眼间便消失不见,余留的只有亲朋的悲怆与哀号。16岁的陈小多或许并不能真正领悟生与死的问题,但死亡的阴影如梦魇一样笼罩着他,迫使他认真地思考自己的行为。纵然来自外界的刺激非常剧烈,但真正的角逐来自他的内心,是“自我性”陈小多与“日常性”陈小多之间的战争。现实污染了他的梦想,也他意识到了现实中并不存在他所向往的生活方式,更重要的是,他认清了自己并不具备实现梦想的力量。面对一桩桩死亡,他并没有做到像一个真正的侠客那样阻止生命的远去,他甚至没有勇气对躺在地上的人说一声:“哥哥,再坚持一下,我们就有救了。”梦想并没有在寻找中走向丰盈,反而最终在对抗现实中消解了自身,支撑“出走”的意义消失了,“陈小多决定掉头回家”,这是一种疼痛、一种妥协、一种必然。“出走”是不具备独立生存能力的少年对父母、老师规约生活的逃逸,是对独立自由精神的向往,它是少年成长的一个重要过程,甚至可以说是为了戳穿“自我性”的虚妄,更好地回归“日常性”。在那些与日常性相疏离和迂回的日子里,陈小多遭遇了死亡、恐惧、饥饿、困顿和人情冷暖,也打开了心胸和见识,让他开始思考关于社会和人生的大问题。他疲惫不堪然而又面目一新地回到家中,不再反感父母称呼自己的小名,“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他发现要干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作业很多,要看的书也很多,并且“怀抱了巨大的希望,他想进大学好好念个文科”,这些曾是陈小多竭力逃避、抛弃甚至是反叛动力的东西,统统转化成新“希望”的正面力量,从反叛到妥协,喻示着成长主体与外界和自身的较量挣扎中,社会母体的力量由弱到强、由潜在到显在,最终将成长个体纳入到自己的轨道中。“自我性”陈小多向“日常性”陈小多的成长过程,不仅是《水边书》的情节建构模式,更是中国式的成长环境规约出的青少年成长的普遍模式。“出走”的人生体验并不能完全涵盖陈小多所有的成长经历,刻骨铭心地诱惑着懵懂青春的还有青涩的爱情。他与郑青蓝的朦胧初恋,对他青春期的成长更具备现实意义,充分体现出的男性在性与爱、甜蜜与苦涩、希望与绝望之间的纠缠,同样结成他成长的重要一环。陈小多第一次在自己家中见到郑青蓝,便被这样一个有着漂亮脸蛋和丰满身体的女孩所吸引,开始激发他对异性的沸热的情感与欲望。相比陈小多的稚气青涩,郑青蓝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理上,都显得成熟稳健得多。郑青蓝不仅美貌、性感,而且聪明勤奋,成绩优秀,有着自己的大学梦。难能可贵的是,她有着女孩难见的侠义、勇敢和自强的个性,她像一个真正的侠客那样,一再断然地蔑视校园黑势力头目柳斌的追求,并多次在陈小多遭遇困难和暴力的场合中挺身相救,郑青蓝能做到的恰恰是陈小多做不到的。她既符合成年社会对青少年的成长期待,又是青春期陈小多人生理想与性意识的最佳寄托对象,寄寓了陈小多对理想女性的全部幻想。她身上携带的成人的成熟气质,在某种程度上给懵懂少年以亲切的规训、引导和呵护,因而不再是受排斥而是受推崇的对象。我们看到,陈小多有意识地排除了以父母、老师为代表的成人意志对自己成长所提供的“权威”教导,但成长显然不能缺乏“权威”,于是陈小多自树了一个自己乐意追随的“权威”,这就是郑青蓝形象所意味的成人意志与少年想像的混合体。这是一个少年近乎完美的爱恋对象,是少年在庸俗、虚伪、甚或暴力、血腥人生底色上的亮色和诗意。尽管在同学面前,陈小多对这份恋情一再满不在乎地疏离,也经常用粗鄙的言语亵渎纯真,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是一个神圣的所在。在阳台上隐秘的一角,他的目光追逐着庭院中出没的她的身影,而不经意中俯仰之间的对视与回报给对方以回心的浅笑。亦或他们对自己和对方充满莫名又无奈的愤怒,化着两性间牢固的沉默。在无数个晨曦微露的清晨,他想起河边晨读的她,心中便顿生温暖,沉默之下的心性相通将貌似分离的两颗心紧紧地拴在了一起。少年的恋爱心境融合着花街绵长的日子,与清晨翠叶上遥遥欲坠的露珠、远处浆声的振荡、潮湿的青石板路,谱写成初恋季节悠远的美丽,凝成情窦初开的少年心中永恒的柔软与温情。但是现实并没有纯真的爱情提供生根发芽的沃土,相反,却是摧残爱情嫩芽的凄风冷雨。郑青蓝与母亲借租在陈小多家,这首先就意味着两个家庭经济地位的不平等,何况,租住在花街的外地女人总要干一些不明不白的“勾当”,更意味着他们社会地位的不平等。尽管对一位独自养育女儿的母亲而言,或许干这个行当更多是来自生存的艰难和威逼,有着身不由己的悲哀和苦衷,但是公共舆论并不因此就原谅这些外地女人。因为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人永远都生活在艰难之外,花街人尤其是女人看不上租住在花街上挣男人钱的女人,她们对这些女人恨之入骨,“对‘卖’这个字咬得很极重,每说一次都要跺脚吐唾沫”,即便是她们养育的后代,也会因自己的母亲蒙羞,这就是郑辛如与郑青蓝在花街不以母女而以姑侄相称的原因。这一切构成了陈小多青涩爱情的成长环境,更恰切地说是横在陈小多与郑青蓝通往纯真爱情之路上无形的阻碍,对陈小多爱情理想造成尖利的伤害。尽管陈小多的母亲温和善良,但是对“租住在花街的外来女人”,她的态度与花街上生活的人们没有任何区别,不同的是,风韵正茂的郑辛如租住在自己家中,还一再需要自己的丈夫以极其暧昧的方式为她治疗难言之痒,作为女人,她对郑辛如嫉妒和轻视化作具有攻击性的敌意和贬毁,火药味十足地将郑氏母女称为“不三不四”的人,尽管她也喜欢长得好、心眼也好的郑青蓝,但若作为将来儿媳的人选,她是断然否决的,只因她有“那样”的母亲。成人社会的两性道德观念较之其他方面,似乎更能轻松的融入青少年的道德世界,也就是说,青少年对成人社会意志强加在自身的人生规约以及对成人的装腔作势非常敏感和排斥,但是对他们的性道德却容易不加辨别的接受和继承,就如陈小多的同学间流传的有关郑青蓝“姑妈”的生存方式的言论,就饱含着来自青少年道德世界对郑氏母女的侮辱和蔑视,恶毒程度甚至较成人社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文本的叙述中,陈小多以诚实、勇敢、率真、善良的个性,既区别于他的兄弟谈正午和周光明,又区别于他的敌人柳斌。但在这个结点上,从某种程度上说,陈小多和他们站到了一队。看到郑家进出的陌生男人,他还是感到了内心真真切切的难受,并恶毒地问郑青蓝:“你家来亲戚了”?这表明郑青蓝的家庭状况,对陈小多产生了一种不堪的心理障碍,成为笼罩在纯真爱情之上挥之不去的乌云。当然,爱情的更大的灾难来自流言对郑青蓝的肆意践踏,虽然在这一点上,陈小多并没有完全受到舆论的左右,作为生活在一墙之隔的邻居、同学和恋人,陈小多比任何局外人更了解郑青蓝。但他同样无力作出任何改变。他不过是一个16岁的少年,远缺乏分析掌控世界的能力,他无力保护这个纯良无辜的女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盆盆的污水泼向她,迫使这个品学兼优的女孩在高考前夕辍学,远远地逃离了花街,在水上开始了前途未知的漂泊。面对女孩远去的悲凉背影,陈小多愤怒、自责、伤痛却又无可奈何。成人社会的邪恶与虚伪,人性的阴暗与丑陋,世事的炎凉与残酷,第一次无比明晰地呈现在少年的生活空间。对未经历的生活与情感的向往,才迈出一步,便饱受摧残,千疮百孔;试图在这个世界中确定自己的位置,却被嘲笑和抛弃。成长的挫折感如此刻骨铭心,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