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谣言的社会机制研究

网络谣言的社会机制研究

一、官方舆论场与一物一策2011年7月11日，中共中央总书记下属网站《舆论监测室》发布了一篇关于“保护互联网和网络舆论”的文章。文章引用了历史事实。在中国，存在两个舆论场所。一个是党的新闻、国家电视台和国家通讯社，以及依靠口头交流的“大众舆论场”。其中之一是基于网络技术的“大众舆论场”。人们在微博、论坛、朋友和网站上讨论时事，组织社会，评估政府的公共管理。对于执政党来说,严峻的考验在于,“两个舆论场”之间呈现此消彼长的势头:一方面,“自为”的民间舆论场时现乱象,网上谣言满天飞,哀伤太多,戾气太重;另一方面,“自律”的官方舆论场则趋于自我边缘化,使政府的公信力持续流失而致“贫血”。相对于“主流媒体舆论场”,自生性的“民间舆论场”主要是借助于各类社交媒体提供的微博、博客、微群等网络平台来传播、扩散海量信息,特别是那些未经官方证实但是又极易引起网民关注的焦点、热点社会信息。通常而言,人们往往把这类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称之为“谣言”,“谣言是最古老的大众传播媒介”,其主要特征在于通常假设公众人物是极为复杂和腐败的,并预设其在某事件中是有罪的或者有错的。在信息平民化时代,无论是在扩散范围、传播速度还是在社会影响上,借助于网络的力量,地方性、个案性的谣言经常最终会演变为一个跨越时空、具有巨大影响的社会公众事件。正如马凌指出的那样:谣言是重要的风险源,谣言盛行每每都会催生或伴生突发性事件、群体性事件和恶性事件;张雷则明确指出了网络政治谣言可能成为引发社会振荡、危害公共安全的破坏性因素。在中文语境中,人们常常从消极层面来界定谣言,强调谣言是有意制造出来的信息,且都有其特定的目的与指向,如“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迎闯王,不纳粮”等。而英语语境中“rumor”的含义并非全都是那些无中生有、凭空捏造的信息。法国学者卡普费雷曾就谣言给出一个中性化的定义:谣言是“在社会中出现并流传的未经官方公开证实或已经被官方所辟谣的信息”。基于研究需要,笔者借鉴卡普费雷对谣言所作出的价值中立立场,并结合网络时代信息多元化的实际,对谣言的外延予以拓展,为此,本文把“网络谣言”界定为:以现代网络媒介形态在社会上广泛传播开来的未经证实的有关某些人、群体、事件和机构的叙事。就性质而言,谣言可能为假,亦有可能为真;就功能而言,为假的谣言可能会对当事方产生恶劣的不利影响,而为真的谣言则可能澄清含糊的事实、揭示被遮蔽的真相。故而网络谣言是一种复杂的社会现象,简单化的价值判断思维只会妨碍人们对它的正确理解,无法揭示谣言信息传播的社会机制,也不利于人们采取有效的治理对策来规避、化解谣言。二、代言传播的动机由于缺乏对于事件直接认知和了解,人们往往倾向于“有烟处必有火”,认为谣言中至少有真实的成分。在虚假信息充斥的民间舆论场,这种思维方式有可能产生严重的社会问题。如果人们就政府官员或者相关机构散布虚假谣言,那么,毫无疑问将会危及公众人物的职业生涯,甚至损害人们对政府的信心与信任。以“红十字会商业总经理”名义炫富的女孩郭美美仅仅在微博上发表了数条看似自娱自乐的信息,却引发了一场震动中国红十字会的风波,严重打击了公众对中国红十字会的信任与信心,甚至可能会对中国的慈善事业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一般来说,谣言通常是由一些有着清醒自我意识的传播者故意制造出来的,他们受到各种各样动机的驱使。大致而言,谣言的传播者主要有四种类型:(1)利己主义者。通过散布谣言损害他人或者群体的利益来谋求一己之私,以期在竞争中获取利益,或在其他方面出人头地。(2)哗众取宠者。传播谣言的目的在于吸引眼球或者听众,喜欢对人们的职业或者私生活造谣。(3)利他主义者。散布某些公众人物有荒唐或者危险的信息,或者有严重的渎职行为,目的是为了维护他们心目中的公共利益。(4)恶意中伤者。传播谣言的目的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或者某种信念,而是出于愤怒、气愤而加害于人,以对他人造成伤害而欢呼雀跃。这类针对普通人而散播的谣言会给人们的声誉、生活、职业造成严重损害。人们并非因为有确凿的根据相信谣言是真的,而是没有确切的原因来否定自己接收的信息是假的。在信息开放的网络时代,谣言会以几何级数速度传播,而且伴随着扩散范围的增大,虚假谣言甚至可能会被转移到正规的新闻渠道。如果说谣言的传播者、制造者有着自己的特殊动机,那么,对于谣言接受者来说,他们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社会心理而认同这些谣言呢?大致有四种情况:(1)身处困境。谣言在释放“情感冲突”的同时也提供了解释。对于处境危险或者困境的群体来说,相关谣言可以释放、缓和他们的愤怒、不安情绪。(2)受“先入为主”信念驱使。研究表明,人们会习惯性地否定那些与他们最深层信念相冲突的论断,以减少认知失调。(3)受既有情感或立场影响。如果人们不信任政府,那么就会把政府朝最坏的方向去想;如果讨厌某人,那么就会乐于接受对他的伤害性谣言。(4)信念“临界点”的动态变动。按照人们接受谣言门槛的不同,可以分为“愿意接受者”、“中立者”和“怀疑主义者”。确凿证据的出现、增多会改变人们对待谣言的信念“临界点”,如“水门事件”中,伴随着证据的呈现,那些最不愿意相信尼克松安装窃听器的谣言的人也倒戈相向。三、民间网络代言风险的生成机制在谣言肆虐的互联网时代,民间舆论场的谬误可以在顷刻之间传播到世界的各个角落,那么,形色各异的民间网络谣言究竟又是如何被传播开?人们为什么会相信谣言?其为人们接收选择的社会机制又有哪些?通常而言,民间网络谣言风险主要有三种生成机制。1.在群体传播的心理基础上形成“自验成真”的行为信息流瀑重在阐明谣言传播的社会机制,是指人们戏剧化地受到已经作出选择的他人的影响,屈从于多数人的意见,而接受他人信念的原因在于自身缺乏相关信息,对多数谣言所涉及的话题缺乏直接经验或者个人认知。流瀑是一个动态过程:先是一些先行者或者“领头羊”作出了以某种谣言为真的判断,然后,在其影响之下周边的人也接受了这一谣言的真实性,最后接受谣言的人在量上的积累越来越多,使之在特定社会网络或者更广泛人群中制造出一种相互传染的“自验成真”效应。测量从众压力的所罗门·阿希的经典实验已经指出,在群体压力下,70%的人会屈从群体看法而压制自己的怀疑,在公开言论中错误地表达自己的真实认知,而这正是信息流瀑的社会心理基础。在信息流瀑的过程中,言论与事实的吻合程度可能根本不重要,人们相信谣言是因为其他人也相信,真理和谬误以同样的方式进行传播。2.群体讨论—群体极化群体极化重在探究谣言繁衍的社会机制,是指具有相似信念的人聚集在一起发生信息交换后通常会强化谣言,得出的结论往往也更加极端。群体极化的一个典型案例是研究社会互动如何影响人们极端化倾向的科罗拉多实验。2005年夏天,科罗拉多州开展了一个小型民主实验,60名美国人分为10组(自由派和保守派各有五组),讨论一个最具争议性的话题,即美国是否应该签署控制全球气候变暖国际条约。经过15分钟的小组讨论后,无论是自由派还是保守派都变得更加极端:前者坚定地支持美国政府签署这一条约,而后者则予以强烈反对,讨论不但未能缩小两派之间分歧,反而加大了他们之间的鸿沟。群体讨论使得自由派和保守派的各自信念更加统一,成功地抑制了原本各派内部存在的信念分歧。群体极化是普遍存在于社会生活中的一个现象,类似信念的人在相互交谈后会固化他们之前的立场。这一点在群体讨论社会不公正现象时更加鲜明,群体讨论会让人们对社会不公正现象的愤怒之火越烧越旺。显然,当散布的谣言涉及社会不公正现象时,公众的愤怒性社会情绪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3.情绪调节的认知偏颇吸收重在说明谣言选择的社会机制,是指人们会按照自己的偏见来吸收和处理信息,这主要是源于人们降低认知失调的欲望。那些已经接受虚假谣言的人不会轻易放弃相信谣言,特别是当人们对这一谣言有着强烈的情感依附时更是如此,即使把事实真相呈现在他们的眼前,都有可能无法改变他们已经定型化的认知选择。一方面,在心理上,每个人都有丰富的情感,会憧憬、困惑、愤怒、厌恶、仇恨、怀疑、恐惧、自信、自卑、无聊,等等,受到情绪的影响,人们有动机地接受符合他们既有观点的谣言,尤其是乐于看到并相信那些和自己情绪一致的内容,规避那些令人心烦、出现情绪失调的信息。另一方面,在立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向,几乎不可能采用不偏不倚的方式来处理各种信息,而偏见是难以遏制的,人们总是选择并相信支持自己偏见的信息。尽管通过情绪和立场筛选而留存下来的谣言并不一定是真实信息,但是,人们的情绪选择、立场取向会对谣言传播产生重大影响,当谣言伴随着强烈的情绪,如厌恶、生气、愤怒时,人们更可能不断地予以传播、扩散,进而导致恐惧、仇恨甚至暴力性后果。四、思想市场的失灵以及对虚假代言的报道学术界有这样一种观点,即如果各种思想能够像商品一样在市场上自由流动,让人们置身于均衡的信息环境中,那么谣言就会不攻自破,这就是“思想市场”的信念。在可以自由发表言论的社会环境中,人们能够自由地表达基本信念、展开大量论证、进行各种阐释,由此各种信念得到了自由传播,而经过思想市场自身的竞争、淘汰与筛选,真理终将获胜。在乐观的人们看来,思想市场在自由社会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是完全可以依靠的,即使是谣言也会经过思想竞争的大浪淘沙而被冲洗干净。但是,细致的研究表明,被广泛接受的并非全部是正确的、真实的信息,那些错误的、虚假的观点同样能够长久存在。尽管人们知道种族歧视是不好的观点,但是,在美国言论自由体系下,这一观点却存在了很长时间,甚至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种族歧视不仅普遍存在,而且被认为是合理的。思想市场能够过滤谣言是一种天真的想法,谣言涉及的并非是单纯的社会事实,而是与人们的认知、情感和立场息息相关。此外,遏制谣言、化解谣言也不是及时公布事实真相那么简单,相反,有研究发现,极力澄清的辟谣不但无法纠正人们对错误信息的认识,反而有可能取得适得其反的效果,强化人们对谣言的坚持。例如,一个公司试图澄清关于其陷入困境的谣言,结果可能会有更多的人相信这个谣言。实际上,在大多数人看来,如果没有一定的事实基础,谣言是不会空穴来风的,即人们常说的“无风不起浪”。真理通常追不上谎言,对虚假谣言的纠正往往很难达到预期的目的。在一个充斥着流瀑效应、群体极化和偏颇吸收的世界中,不仅是纠正,就连断然否认、拒绝都无法奏效,正如有句话所说的那样:“不要相信任何事情,除非它被正式否认”119。在虚假信息充斥的网络世界中,人们已经丧失了对信息真实性的信心。那么,在思想市场失灵、辟谣又无效的情况之下,人们又将如何保护自己免受虚假谣言的伤害呢?适度“寒蝉效应”或许是解决这一问题的可能途径。寒蝉效应是指人们“因为害怕言论遭到国家的刑罚或者是高额赔偿而不敢发表意见,如同蝉在寒冷天气中噤声一般”5。一方面,以增加制造谣言、传播谣言的代价来阻止谣言的扩散,使谣言的制造者、传播者为其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另一方面,必须注意到,任何规范言论自由的法律途径都会产生“寒蝉效应”,伤害言论自由,在惩治虚假谣言的同时也会妨碍那些了解事实真相的人们对事实的揭露。诚然,大量的虚假谣言不仅有害,而且对揭示真相、发现真理毫无意义,在这种情况下,“寒蝉效应”有助于减少具有破坏性和伤害性的谬误和谣言的产生与传播。但是,从长远看,过度的“寒蝉效应”也会阻碍真理的发现、真相的揭示,因为真理和真相往往在对谬误的不断批判与修正之中得以呈现。没有规范和法律产生“寒蝉效应”的社会是不堪入目的,社会需要的不是“寒蝉效应”的缺席,而是将“寒蝉效应”维系在一个最佳限度。五、治理网络代言舆论过程的具体策略当前,治理民间舆论场的网络谣言面临多重困境:首先,是伦理上的困境。如何做到既保证言论自由又遏制谣言?一方面,为了保护言论自由,我们需要保护错误;另一方面,言论自由对社会的监督作用往往以“无止境的诽谤之痛”为代价。其次,是定位上的困境,即是如何正确地处理民间舆论场与主流舆论场的关系。毕竟,只要民间舆论场存在,其所释放的大量未经证实的信息都属于通常意义上的谣言范畴。再次,是功能上的困境。谣言并非全是消极的,相反,谣言也有利于促进政府治理机制的透明与优化,如对腐败的披露。最后,是技术上的困境。于网络时代无处不在的“民间舆论场”所形成的海量信息中如何有效地甄别其真伪、优劣、好坏呢?笔者认为,尽管治理民间舆论场的网络谣言困难重重,但是,放任谣言的后果也将是灾难性的,故而应该尽可能迅速地构建、完善约束谣言肆虐的信息甄别机制,在尊重信息自由与真实性的基础上确立传播、扩散虚假谣言的法律伦理责任。基于此,笔者提出了下述若干治理网络谣言的对策设想,以期抛砖引玉。首先,正确处理网络谣言和舆论监督的关系。法律规定,接受社会监督是政府机关、公众人物基本的义务,而公开批评的渠道不流畅,民间积怨会埋得更深、变得更危险。如果以过度的“寒蝉效应”来保护权力机构、政府官员、敏感事件、既得利益群体免于公众的监督,那么只会增加社会大众的不信任感,进一步助长谣言的传播、扩散。由于主流舆论场无力也无法垄断一切信息,借助于理性化的民间舆论场中各种未经证实的大众谣言有助于人们更好地监督权力,使之尽可能免于异化。其次,完善权力公开、信息透明机制。已经爆发、报道出来的许多群体性事件表明,在这类事件发生之初,不仅官方反应迟缓,而且通常所谓的“辟谣”流于形式,举办的新闻发布会不敢及时、透明地公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