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沈阳冰天社流人流人考述

清初沈阳冰天社流人流人考述

冰天社（又称冰天诗集）。清初由函可僧首倡于沈阳结成,其成员基本为清初第一批由关内被谪逐到东北的流人,因而冰天社也是清代东北最早出现的文学社团。满清王朝迁都北京后,为了巩固其地位,维护其统治,推行了一系列的高压政策。对不利于其利益的言行,采取严厉打击和残酷镇压的措施,其作法之一,便是将十余万众的“减死免等”的罪犯由关内流放到东北去。这其中既有广大的庶民百姓,亦有因抱有与清朝统治者不合作或反抗态度的亡明官绅,有虽已降归清朝,但后来因犯言或文字而获罪者,亦有科场案受牵连的知识分子等。单就文人而言,顺、康、雍三朝,仅有案可查的被遣者,多达数百名。清初的东北地区,开发较晚,人烟稀少,经济落后,贫瘠荒凉,环境艰苦,被视为令人可怖的“畏途”。而“流人多有贫者,衣装单薄,无以御寒,以罪不至死之人,冻毙道途,殊为可怜。”及至历经千辛万苦到达戍所者,又“既无屋栖身,又无资力耕种,重复困于差徭”,在“苦寒之地,风气凛冽”之中,“颠踣沟壑”者,屡见不鲜,可见流人当时境况之凄,遭遇之惨。清初被遣流人,“初第发尚阳堡……。”尚阳堡在今辽宁省开原县东清河水库地,因而顺治年间,尚阳堡及沈阳一带便成了流人们聚集之处。这些不幸遣戍的流人文士中,既有在关内就已才名卓著的名士,亦有事迹难考的普通之人,但他们在长期的流放生活中,面对着艰苦环境的重压,大都不忘读书治学,勤于写作,不废吟咏,为后世者留下了数目可观的著作,其中尤以诗歌最丰。正所谓“由来志士,遘此穷途,未有不凭柔翰以消忧,托长歌而申恨者也。”而聚集一处的流人们,频繁交往,咏诗唱和,既寻到互为倾吐衷怀的知音,又排遣颠连困苦生活中酸苦郁愁之情,遇有契机,或召集或自发,以聚会的形式结下诗社。赴会者即为社人,他们在聚会上相互唱和,其诗作由当事者或后人整理刊印而传世。据目前笔者所掌握的有限资料,清代东北文学史上此种形式的诗社,其存在时间长短不一,大致有七个。对它们的考证、整理、分析、评价工作,是过去几乎未曾开展而今后当努力弥补的薄弱一环。另一方面,清代东北文学社团的出现亦有历史传统方面的原因。明朝的读书人士以文会友,诗酒唱和蔚为风气。自明嘉靖以来,结社之风已经很盛,至天启崇祯年间达到高潮。当时的士人们诗酒流连,揣摩文章,交流体会,作为考试中举的准备,这种风气直到清初一直延续下来。清初时,战乱频起,社会动荡,时代的变迁和个人的沉浮甚为剧烈,结社就明显地打上了时代的印记。结社的形式虽仍为以诗会友,诗酒唱和,但内容已不限于读书学习方面,而成了亡明逆臣及因各种原因个人命运发生厄变的知识分子们发泄对满清入侵的不满,对压抑的社会环境的怨恨以及对个人命运不平的聚会。东北的流人文士相当一部分来自江南,虽万里远涉至蛮荒绝寒,但相处相往便自然沿用了其熟悉的方式,而在患难之中,这些同命相怜又有共同思想倾向的人汇集起来,又可以彼此互助,安慰鼓励,抚慰一颗颗在沉重打击下破碎、孤寂的心灵。冰天社之由来及社人诗就明显地带有上述特点。冰天社结社宗旨,在《千山诗集》卷二十“冰天社诗”榼漫题中开宗明义,是为了“尽东西南北之冰魂,洒古往今来之热血,既不费远公蓄酒,亦岂容灵运杂心,聊借雪窖之余生,用续东林之胜事,”并将冰天社与历史上有名的白莲社相提,曰:“白莲久荒,坚冰既至,寒云幕幕,大地沉沉。”社人诗中也多次提及白社、莲社,显然众人以函可比远公高僧的同时,是将冰天社看成与白莲社相同的远遁一隅,互相唱和,尽抒胸怀的有僧人、学者、文士参加的结社。如“相寻两度忽相思,白莲重开敢后期。”“文章节义浑闲事,何日还题到白莲。”等。流人们将诗社视为自己精神寄托之处,欲继承东林社、白莲社之传统,借社图复,以酬赍志,实为结社之目的。取名“冰天”,既表明社集于冰天雪地的东北大地的自然环境,也寓含着文士流人们感叹自己怀才不遇,一腔热血终成冰的意味。冰天社“诗逾半百,会未及三,”即该社前后社集活动只有两次,均为祝寿会。每会分别得诗三十三首,加之函可招诸公入社诗及诸公答诗二十首,共存诗八十六首。“第一会北里,庚寅至前二日,为北里先生悬孤之辰,余首倡为诗,和者僧三人,道二人,士十六人,堡中寄和及后至者八人,合二公子。”此段话为函可所言,“余”即函可自指。函可(1612—1660),字祖心,号剩人,自号榼,俗名韩宗,明末广东博罗人,诸生,明礼部尚书朝日缵之子。青年时尚诗酒意气,交游甚广,“声名倾动一时,海内各人以不获交韩长公子骤为耻。”明崇祯十二年(1639年)他“世缘立斩,与发同断,”出家为僧。1645年请藏经到南京。在南京期间,编写私史,名曰《再变纪》,记载南明弘光政权的兴亡与各阶层抗清斗争的事迹。后此书被清兵搜出,“当事疑有徒党,”严刑拷打,而函可“但曰某一人自为。”⑩同年底被械送北京,仍旧不屈,誓死不招供他人,最后被流放至沈阳,时顺治五年(1648年)四月。函可在辽沈期间,曾先后在七座大寺刹宣讲佛法,声名甚著,“趋之者如河鱼怒上”被“奉为开宗鼻祖。”11他更广为与流人文士交流,“始以文章节义相慕重,后皆引为法交。”12函可现存诗中,绝大多数为与其他流人的酬唱之作。他的经历、品德、文采和影响使他实际上成了当时辽沈文坛之泰斗。顺治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1660年1月9日)圆寂(逝世),年四十九岁,弟子将其葬于千山。函可平生著作颇丰,诗歌尤富,仅《千山诗集》载其诗多达1412首,数量之多堪称东北流人作家之最。函可诗作内容广泛,思想积极,气势豪放,朴实无华,即有不忘家仇国恨,坚持民族气节的昂扬之唱,也有揭露清朝统治者对人民的残酷压榨的愤怒控诉;即有对东北人民悲困生活的深切同情,也有在艰苦境遇中保持乐观向上精神的自勉自励。体裁上也丰富多采,五言、七言、杂体、乐府等均精。13在数百名东北流人作家中,创作上取得了值得一书的艺术成就者,为数并不多,而函可又是其中比较突出的一位。现有《千山剩人禅师语录》六卷,《千山诗集》二十卷存世。所谓“第一会北里”之“北里”即左懋泰(1597—1656),字韦诸,号大来,北里先生为当时辽沈流人所称。明末山东莱阳人,崇祯进士,累官至吏部郎中。李自成农民军攻下北京后,他曾归降大顺政权,被授为兵政府左侍郎,镇守山海关等地。清兵入关后,他事迹不详。从《清世祖实录》及许多流人诗作看,他不仅未曾降清,且显然有对抗之嫌。顺治六年(1649年)他“为仇家所讦,”14举家“百口共流离,”15被流放至铁岭。于戍所期间,他勤于著述,广为交友,在流人中享有很高威信。顺治十三年(1656年)病死。著有《徂东集》,今已散佚。“庚寅至前二月,为北里先生悬孤之辰,”指顺治七年庚寅至前二日即十一月二十七日(1650年12月19日),是日为左懋泰五十四周岁生日,函可发起并招集众人聚会为左懋泰祝寿,即为冰天社首次社集之由来。前述参加者中之“僧三人,”为千山僧涌狂,塔寺僧正羞(均为辽东人),医巫闾僧大铃(浙江人),事迹均不详,同为函可弟子。“道二人”,即李希与(?—1661),北直(今河北人),明末清初辽宁地区著名道士。苗君稷(1620—?),字有邰,号焦冥,昌平(今属北京市)人,明崇祯秀才。崇祯年间,清兵毁边入内地骚掠时,被掳入辽东。皇太极“数欲官之,而焦冥谢不就,因请为道士。”16居于盛京(沈阳)三官庙。“士十六人,堡中寄和及后至者八人”,即陕西人寒还,叫寰(耀寰)、兀者、薪夷、不二先生;南直(今江苏南京一带)人甦筑、东耳、天口;浙江人锦魂;山东莱阳人刺翁、光公、春候(锡候),这三人均为左懋泰的族兄弟。17辽东人雪蛆、冰鬼、丁令(仙);尚阳堡十里人石人;大汉人沙子;塚边人青草;朝鲜人狂封;五国(今吉林扶余)人子规;医巫闾(今辽宁北镇)人镇君。以上二十一人事迹均不详。余下者尚有孝滨、小阮、阿玄三人。孝滨,即戴遵先,孝滨为其字,生卒年不详,明末江西新昌(今宜丰县)人。清兵南下时,因劝谏其父明举人戴国士勿降清出仕,不纳,乃遁入空门,落发为僧。后得悉其父被治罪流放,又蓄发,从其父至铁岭。小阮,当是左懋泰之弟左懋弟18之欢子左晓生、三子左昀生中之一人。⑩阿玄,即左懋弟之长子,左懋泰之长侄左昭生。有学者认为左昭生应为小阮,但冰天社第一会阿玄和榼诗中有:“闻诗久欲偕诸弟,只恐风霜独倚门”句,可见阿玄是应比晓生、昀生年长者。当时被放逐的左氏家族子侄辈中排行除左懋泰之二公子外,侄中即是昭生年长,且认为小阮为左昭生,“阿玄”为谁似难确定。参加者中之“二公子”分指左懋泰的长子左生、次子左昕生。生,又称大顽,字观野,生卒年不详,随父流放,文名甚著。曾捐资助郝浴于铁岭修银冈书院。昕生,又称二愚,字肃公,生卒年不详,随父兄至铁岭,亦有文名,曾协助董国祥篡辑清初东北第一部方志《铁岭县志》,其诗文多散佚,仅康熙修《铁岭县志》及《千山诗集》中载其诗数首。以上“士十六人,堡中寄和及后至者八人,合二公子,”除上述略作考证者外,其它人因均使用化名,且此化名在其它文集、方志、史志中又不见出现,故待考。仅从函可其它诗中可证,寒还应为堡中寄和者之一人,并且死于函可前。20甦筑亦为堡中寄和者之一人。21以上为第一次社集之情况。第二会榼,贱辰承搕大师率诸公赋诗投赠,至后五日,即师一手指天之期,予作颂,诸公和者亦如前数。”此为左懋泰所言。“至后五日”即第一会(十一月二十七日)之后五日(十二月初四、即1650年12月24日),是日为函可三十九周岁生日,左懋泰组织众人聚会祝寿并首先作颂,此为冰天社第二次社集,参加者与第一会相同。《胜朝粤东遗民录》卷四云:“时遣谪诸臣,若莱阳左懋泰,沾化李呈祥,寿光魏琯,定州郝浴及李龙衮、陈心简辈,……函可因招诸人为冰天诗社,凡三十三人……。”据考,上述几位流人,除左氏外,其它诸人到达东北流放地时间均在1650年以后,最早者李呈祥为1653年,22均不可能参加过冰天社活动,故为误。后来他们虽曾与包括函可在内的冰天社人多有往来,且有唱和之作留世,当不属冰天社诗范围了。二社人诗中的苦不倦与思考冰天社两次社集,虽以祝寿会之名,但社人诗中绝少贺寿福庆之辞,实则成了长期身心交疲的流人们坦露胸怀表达复杂情感的机会。他们将家国之痛的悲愤之语,图谋复兴的不屈性格,去国离乡的愁情别绪,砥砺志气的洒落襟怀,陷于孤立无援境地的凄苦哀怨,或明快、或曲隐、或直抒、或用典,一泻无余地吟唱出来,好似长期被压制的情感,变成了灼热的岩浆,在地层下面奔突、呼啸,终于在渴望中找到了爆发的火山口,奔涌而出。社人诗对当时满清王朝统治下黑白颠倒、冤狱丛生的社会状况表示了强烈的愤懑:“正直难容吾幸在,聪明速祸尔方穷。”社人们把胸怀反清复明志向的函可看作是与自己志同道合、文德俱备的英雄:“英雄古佛来寒碛,节义文章属老僧。”有的诗句表达得更为明确:“杖头欲豁天人眼,笔底先招忠义魂。田衣泪渍缘何事,到死知君不哭冤。”因反对满清入侵而遭祸流放的函可,以自己的侠肝义胆招唤和鼓舞着当时他周围的流人,他们视其如屈原一样有“虽九死而无悔”的不屈不挠的精神,赞扬他“谁知浊世佳公子,便是湘江老逐臣。”他们褒奖函可,是为自己树立起人生的楷模,从而修炼自己不向暴政低头的高风亮节:“乾坤纳纳一身孤,出世分明大丈夫。从来罪案添洪果,笑他枯衲与迂腐。”他们以屈原、苏武为榜样,坚持节操,矢志不渝:“大雪自应持汉节,高松宁肯受秦封。”“却喜疾风知劲草,妆点全宜苏子羊。”社人们以亡明的“顽民”自诩,“古今斯道足长吁,遗老流民共一图。”“愁云紫气满关东,无数顽民献寿同。”“顽”者,顽固不化,顽冥不开也。于自嘲,揶揄的语气中直露出一种叛逆的性格特征,明确表示了拒绝与清朝统治者合作的态度。在猛烈的社会变化中,这些人留恋着旧朝,憎恶新的统治者,然而旧的消失了,新的又无法接受,内心便陷入极大的困顿与痛苦之中。他们手无尺铁,无权无势且无依无靠,因而只能将复杂的感情,受伤的心灵寄托于苦苦不倦的精神追求上。执着,也许这是与黄土地共存亡的中国历代知识分子共有的高贵品性,因而即使是抛身荒域,背井离乡的流放生活也未能泯灭流人们热切的精神渴求:“节旄既落心愈壮,诗卷犹存道未穷。”这是社人诗中最具光彩的部分。这种精神上的追求,产生了相当大的力量,使得于人生征途上遭受毁灭性打击,身处绝塞荒域的社人们,并不自暴自弃而消沉,他们心中还燃着希望的火苗,社人诗中洋溢着乐观、豁达的精神,表现出塞外青松般顽强的生命力。如:“谈经听去人为石,乞食归来月满肩。却笑诗篇成罪案,新题今又满龙庭。”这里既有当时社人们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也唱出了他们不甘屈服,苦苦挣扎奋争的心曲。这样的诗句为数不少,如:“刀锯尚能余白足,冰霜依旧长青莲。苦将杲日留方寸,笑把微尘掷大千。”很鲜明地反映出不屈服,不气馁的坚贞不移的品性。社人们在坎坷的经历中历经磨难,格外珍惜在患难中的结社:“可见天心留不死,幸从雪际识先生;多少野人无别视,千秋莫负发寒盟。”在饥寒交迫中的结社成了他们共同命运的象征,因而才所谓:“当年纵尔开东阁,那得幽人踏踏来。”社人中既有往日的高官显贵,也有贫穷的布衣文人,他们被放逐到关外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流放的相同遭遇使得昔日出身、地位的差别消失了,思想感情的距离大大地靠近,“同是天涯沦落人”,才使得他们能够肝胆相照,:坦诚相处,无拘束地吟诗唱和,气氛十分融洽。社人诗中有许多互相同情,为自己为同伴鸣不平的诗句:“一日相逢笑一回,世皆欲杀是真才。”“共是伤心愁日暮,茫茫何处哭苍梧。”更多的是共赴险途的互相勉励,如:“想得玉京时一笑,存凶生死总同途。”“古来报国几身完”等等。相似的境遇,顽强的灵魂,禁锢不住的思想在社人诗中化为共同的思想倾向,虽然表现形式不一,有的愁肠百结,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明朗,有的隐晦,但从整体上看,不消沉,不颓丧,基本上是积极的信念的表达。“共尔沉江我亦欣,相从终不了顽心。”社人们在险恶的环境中互为爱怜,结下了颇为深厚的友情。如左懋泰及其它几位流人逝后,函可写过许多怀念他们的诗篇。可以说社人之间孤身相依,情感相通,心心相印,诗句写得十分质朴真实,确实令人感动。互相劝慰,共同担起命运的重负,这也许是他们能在遭受了巨大打击,在恶劣的环境中顽强生活下去的又一个重要原因吧。正所谓:“又见生公冰四周,顽心如我足相依”。社人中,僧人、道士占了一定的比例,其中有遭逐前既已落僧者如函可,亦有到关外后为道者如焦冥。他们深恶尘世,遁入佛门,与其说因万念皆空,欲超度灵魂,不如说是空怀复业之志而不遂的不得已而为之。正如谢国桢先生在分析明末遗民半为僧,多托迹于空门和作黄冠道士的现象之原因时所说:“他们当和尚道士是作为掩护其志谋恢复的企图,而非其本愿的。”23函可自不待言,其它的几位僧人道士也正是因为:“目极千寻黑浪沉”,才过上“不羡人间布地金,萧然破衲冷风侵”生活的,强烈的愤世嫉俗使之在空门中心境也难以清静,他们的诗作中毫无与世无争的所谓佛家的“空灵”之气,反而却依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人世间的苦恼,纷争,作者坚定信念等跳动的脉膊。如:“白炼曾经骨愈坚,孤身遥迢出长边”。“枯寂无心时咄咄,破衲亦翩翩”。“文章尽向青天问,肝胆偏于野鹤倾”等。或直或曲地反映了社会的世态和个人的心态。绝大多数社人突然从以往养尊处优的地位沦为人下之人的流民,这天壤之别的变化使得社人诗又带有浓厚的感伤情调:“已过虎溪难强笑,欲投鱼腹亦成痴。”流放地与家乡远隔千山万水,他们眷恋故园,想念亲人之情难以抑制,“岁寒尚喜留苍柏,梦去还疑到故园。”但空有思恋,不能归返,心中自然溢满酸楚之痛:“不堪读至伤心处,老雁无声只自吞,”以泪洗面,伴着流人们度日如年,遥遥无期的归日,与希望共生的绝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们:“忍饿岭倾三斗泪,相思望隔几重云。”对流人们来说,从肉体到精神已被剥夺得一无所有,又漂零他乡,连最起码的亲友之情、天伦之乐也无法享受,“既收残骨埋花雨,又招游魂听雪钟。”所说“游魂”,谓之只留下一被禁锢的躯壳,“魂”游之外,当不属于自身了,悲愤之情溢于言表。冰天社结成时,满清王朝对全国的统治已基本巩固,各地陆续发生的旨在复明的起事接连失败,身处东北边疆的流人们,对关内的形势并非一无所知,他们通过难得的几封家书和相继而来的其它流人对此有所了解。因而在不满清朝统治的同时,对自己心中重修旧好之理想能否实现,由怀疑而渐生绝望,这种思想情绪在社人诗中也不同程度地有所反映,如:“世间甲子空三百,只恐重来社又荒。”他们已有了“难期苏子看羝乳,长伴友公听马嘶”的思想准备,故对今日的聚合能否如历史上的白莲社般兴旺表示疑虑,感到“只有莲花归处好,”却“不知莲社久长无。”如此的思想状态就使得社人诗在思想情绪上激愤与苍凉共存,昂扬与悲忿同在,虽“泪作洪波气作潮,纵枯到底亦难消,”但也只能“华山此日难归马,雨雪凄凄不可言”了。他们和着朔风霏雪的呼啸,唱着凄婉哀怨的歌,大自然的严寒更增添着心中的阴冷:“到处孤云共一间,尔天风雪骨毛寒。”冰天社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