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知识人的生命存在与文化转型

论知识人的生命存在与文化转型

在《精神生活》的意义开始时，汉纳阿伦特揭示了所有知识人都不可避免的基本悖论。他们依靠自己的身份来确认自己的身份，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真实存在，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总是无法避免的。换句话说，知识人只能生活在知识世界和生活世界之间的尴尬地方。他不能简单地依靠生活世界，也不能完全融入生活世界。一个真正意义负责任的知识人,不仅仅要承担知识世界对他的要求,也必须经常地面对生活世界的频繁追问,除非他完全放弃作为一个生命存在的自觉承当。知识人面临的这种根本性的悖论,对中国当代知识分子有着特别突出的意义。过去的三十年,是中国历史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三十年,这种变化无论从深度还是广度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因而具有整体的、彻底的文化转型的意义。这种整体的文化转型对知识人提出了迫切的要求:知识世界必须为生活世界提供新的理论资源,必须为新的文化范式的建构指明方向,也就是说,知识世界和生活世界必须更大程度克服它们之间的背离,寻求更具有效性的融合。但与此形成鲜明反差的是,过去的三十年,尤其是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知识分子出现了整体逃逸现实的趋势。面对惊心动魄的时代变迁,中国知识分子失去了近一百多年来社会变革的先锋的位置,逐渐沦为消极的旁观者、议论者,而不是积极的参与者、推动者。绝大多数知识人,从社会的公共空间退回大学校园,其听众也从公众变为同行,在越来越封闭和自足的学术世界中,互相娱乐,或者自娱自乐。在表面喧嚣的学术热闹中,真正被公众广泛认可和接受、具有思想意义的知识人寥寥无几,学术生产逐渐变成了与生活世界相去甚远的话语堆积和思想浪费。这导致了中国知识分子前所未有的身份危机和意义危机。面对这种尴尬的处境,许多知识分子也在不断探索与现实社会发生建设性联系的有效方式,寻求重新回归公共空间的可靠途径。他们或者直接介入政治、经济领域,完全融入生活世界,或者利用现代传播平台,重新打造知识分子的崭新形象。虽然其中也出现了一些成功的身份转换的个案,但从根本上并没有撼动知识世界自足的城堡,没有从思想意义上为知识人的重新社会定位提供可靠的依据。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弥漫在知识界的由来已久的心理困扰,使得2006年中央电视台的“百家讲坛”及其催生的“易中天现象”,在这一年中国的文化生活中激起了巨大的振荡。无论观察者的个人态度如何,有一点不可否认:易中天等人在公众中和市场上取得的巨大成功,这反映了知识世界和生活世界的互相依赖和召唤,也反映了知识人和大众之间的相互需要。它表明了,任何幻想通过自我封闭来维持知识世界的纯粹性和知识人的社会地位的尝试,都是对知识世界和知识人的存在意义的损害。但肯定易中天等人尝试的大的方向,并不意味着对这些学者选择的具体的道路的毫无保留的认同。因为,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易中天等人的成功带有相当的偶然性:一是他们的研究领域大多比较接近,多是从事中国传统文化研究的学者,他们的研究对象同中国普通人的文化生活存在着许多的重叠,这使得知识人和公众的交流存在着视域的一致性;二是他们讲述的方式更多考虑的是公众的兴趣,而不是学术和知识本身的逻辑。这引发了许多学者学理上的指责。当然,知识的普及本身就是知识人发挥其社会作用的重要形式,但如果知识普及仅仅停留于满足大众的粗糙的文化本能和模糊的常识,也很难说正确地发挥了知识人的社会作用;三是他们成功方式的同质化倾向:都借助于媒体,依赖于市场。知识人通过市场介入生活的方式,虽然可能某种程度上实现知识人的社会价值,改变知识人的社会处境,但也潜伏着一定的危险。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知识人的独立性和判断力,不但知识和生活的有机融通无法实现,甚至会根本上危及知识的价值和知识人的声誉。很明显,“易中天现象”并非普遍的,更不是结构性的,它在知识人的适用范围、知识和生活结合的有机性和不可替代性以及知识人的社会位置的确定性上,都存在巨大的远未弥补的漏洞和缺陷。甚至这些学者本人也表现出对自己成功方式的不自信,易中天把自己在“百家讲坛”的形象定义为“娱乐知识分子”,于丹也承认自己在电视上的讲述方式并不符合严格学术规范的要求,他们都有意无意回避将“百家讲坛”的自己与他们学术生活的真实面貌划等号。这折射了一个事实:当代中国知识人的身份危机和意义危机,并没有因为易中天等人的成功而得到根本的解决。“易中天现象”的意义,更可能在于它把知识人内部的焦虑和危机呈现到了公共视野中,逼迫我们时代去思考、去回应这一并非仅仅属于知识人的困扰和难题。其实,知识界非常清楚:知识人社会意义的衰落并非近三十年来中国社会的孤立现象,它肇始于十八世纪以来现代社会和现代文化的兴起和发展。丹尼尔·贝尔在《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中总结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和文化的基本特征:价值和信仰的世俗化和个体化、知识的非价值化和功能化、社会成员的科层化等等。价值和信仰的世俗化和个体化,导致了社会共识的逐渐丧失和人行为的内在的规范性的削弱;知识的非价值化和功能化,显著地压缩了知识的适用范围,限制了知识和生活有效融通和相互支撑的可能性;社会成员的科层化,则彻底消解了传统社会建立在人的德性基础上的社会等级秩序。而知识人社会意义的衰落,根本上讲,是这一复杂的社会和文化整体转型过程中的插曲和变奏。在传统社会中,知识呈现出价值和真理的同一性。知识不仅仅是对世界的客观认识和真理言说,同时也体现为绝对的、普遍的价值和规范。前现代社会中,最高级的知识形式如宗教、道德、哲学等等都带有浓厚的价值色彩。传统社会的知识人对自己所从事的工作的自信,很大程度上,正是源于知识在社会中承担的这种价值的规范性功能。很难设想,如果缺少了这种自信,苏格拉底是否能够坦荡地面对加之于自己的屈辱和死亡?康德是否又能够捱过无数个寂寞的夜晚,专注于对人心灵的剖析和清理?他们把自己想象成社会共识的表达者、价值规范的制定者和阐释者、思想和道德纷争的仲裁者,总是处于社会的最核心的位置和时代的最前沿。这种自信确实也塑造了一种富有活力和示范性的知识人的形象:从整体上,知识人生机勃勃,充满朝气,敢于承当,知难而进,知其不可而为之,体现了一种其他社会阶层难以企及的个性魅力和生命激情。而现代社会和现代文化,从内部割裂了知识和价值的相互联系。客观性成为知识的最高标准,价值被视作非客观性的东西被驱逐出知识的领域。知识的形态和内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宗教、哲学、伦理这些传统的主要知识形式被以客观性见长的自然科学所取代,知识的内涵收缩,完整的知识价值系统被互不融通的现代学科体系所分解。从事自然科学研究的知识人在这一变化中,找到了自己恰当的位置,而传统社会主要知识形式的从业人员(今天被归入人文科学以及部分非学院的知识人),则面临着自己社会位置和社会意义的结构性悬置。他们的工作,被从生动鲜活的现实生活中剥离出来,逐渐远离了人们的日常经验,变得日趋自足和封闭。他们不再毫不动摇地认可人类历史积淀起来的知识系统的权威性,不再对构成知识人身份基础的精神超越性和价值合法性充满由衷的敬意,不再笃信将普遍知识和个人话语区分开来的那些曾经被广泛接受和遵循的标准和尺度。总而言之,他们陷入了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中。现代时期被称之为“怀疑的时代”,不仅仅是针对现代社会的价值共识和现实客观性的丧失而言的,也必然浓缩了这部分知识人的身份危机和意义危机的体验。从这个意义上看,现代思想的发展,不仅仅包含了知识人对“怀疑的时代”的考察和描述,也包含了他们对自身状态及其意义的反思和突围。囿于篇幅的限制,在这里,笔者对知识和知识人的现代转型的分析无法深入展开,在中国语境中这一转型也有其特殊性和复杂性,无法简单地将这一分析套用到中国当代现实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代中国知识人——尤其是从事人文科学研究的知识人,他们所面临的危机不仅仅是他们自身的,也牵涉到更为深刻、更为复杂的全局性的社会文化背景的问题。很明显,面对这样复杂、深刻的社会文化问题,靠易中天这样一些知识人的个体性的、局部性的突围方式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其实,我们在易中天等人暧昧的自我定位中,仍然可以感受到,他们与那些他们似乎已经超越了的“失败”的同行,分享了共同的对知识人社会位置和社会意义的焦虑。寄望于公众的认同,来消除知识人意义缺席的困扰,即使不是虚妄的,至少也是不可靠的。因为,公众的认同,也许能够消除知识人个体的意义缺席的困扰,但绝对无法彻底化解作为一种整体的文化存在的知识人的生存危机。从这个意义上讲,许多知识人批评易中天在“百家讲坛”中的表现,指责他过分迎合公众的心理期待,满足他们粗糙的对历史的想象,强化了人们对常识的认同,不能说没有道理。如果说知识人的意义仅仅在于对因袭的常识和肤浅的社会心理进行趣味化的描述,或者说,知识世界和生活世界只能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那么知识和知识人在世界中的独特性何在呢?我们又有什么必要去区分知识和人的一般意识呢?回到生活,回到现实,回到草根,当然是所有知识人实现自身学术价值和社会意义的共同理想。因为生活、现实、草根,也就是“世界的总和”,构成了知识人思想的基础,也是他思想和具体生命的唯一场所,他无法偏离开这一切去存在。即使最孤独的人的自言自语,也必然是朝向世界敞开的。知识人职业的最基本的特征之一就是以向他人言说谋生。但确实,回到生活,回到现实,回到草根,又是一个知识人不得不警惕的诱惑。因为无论是按照赛义德的定义,还是按照易中天自己的说法,知识人都是以“说真话”为己任,知识人的权威和力量来自他“说话”的“话语”的真实性、可信性,而与他“说话”的对象无关。许多学者要求易中天在面对“百姓”时也要遵守学术的规范,其实就是要求知识人必须为自己的“话语”负责。在这一点上,易中天为自己的辩护并不是无懈可击。谈到这里,我想起阿伦特心目中的莱辛。在获得莱辛奖章的答谢辞《论黑暗时代的人性:思考莱辛》中,阿伦特提到莱辛对观众的关注,因为“观众从来都代表着世界,或者更好地说,代表了在艺术家或作家与他的同时代人之间形成的世界化的空间,这一空间对他们来说乃是共同的世界。”但莱辛对观众的重视,从来不是通过满足观众隐秘的期待或表达共同的常识来取悦于观众,而是要“为那些遭到所有人攻击的东西辩护”,“亦即关注意见的相对正当性”,也就是去发现“即使最坏的意见也可能具有的一些‘好理由’”。在莱辛看来,知识人服务公众,从来不是直接地站在公众面前,赢取他们的欢呼,而是承担知识人对“共同的世界”的特殊责任:通过揭示常识的盲点,展示异见的合理性来修正和完善我们的理性。莱辛之所以是阿伦特心目中理想的知识人形象,就在于莱辛在公众和知识人、生活世界和知识世界之间保持了一种双重的忠诚:他通过服务于真理和理性,来服务于由公众和知识人构成的“共同的世界”。但很明显,莱辛的真理不是人们的意见的一致,也不是冷漠的客观性,而是“因谈话而获得人性”——也就是知识人借助言说增进人性之力量。这种力量几乎天然地生长在弱小者、被遗忘者、受迫害者和异己的土地上,知识人通过这种力量维护这个世界作为所有人毫无例外的共同分享的世界的品质。与莱辛相比,当代中国知识人缺少的正是这种“因谈话而获得人性”的职业自信,他们难以承担自古以来知识和知识人对世界的这一内在承诺,而正是这一承诺保证了知识人始终处于生活之中、世界之中,保证了他即使遭受所有人的唾弃也仍然体现了自己工作的意义。借此,我设想了一种职业化的知识人的形象:他并非没有生活的意识、世界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