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浒传》看梁山英雄的女性观

从《水浒传》看梁山英雄的女性观

一、《过渡时期的女性形象在《沼泽土匪》中，英雄和英雄是同一个人。一百零八位好汉出身各不相同,大致可以分作三部分:军官型好汉、江湖型好汉和沟通两类人的梁山领袖及时雨宋江。军官型好汉指那些原来为官军将领或武官以及出身较高的人物,如三十六天罡中如秦明、林冲、呼延灼、花荣、李应、柴进等,都头出身的朱仝、雷横也可归入此类。他们多是被宋江以义气感召或以计策赚上梁山入伙(林冲除外)。江湖型好汉是除了军官型好汉之外的人物,他们占了一百单八将的多数,典型的如武松、鲁智深、李逵、石秀等等。他们多出身下层,社会地位不高,上山的方式也多种多样。出身的不同决定了他们的经历、心态、价值观、生活道路、社会关系等都存在着较大的差异,这也包括他们与何种女性接触以及对女性态度的不同(1)。值得注意的是,梁山首领宋江却并不能归入任何一种类型,但是他可以向上沟通军官型好汉,向下联系江湖型好汉,他的“义”为两方所共同折服,成为连接双方的纽带,使他们如百川归海一般啸聚梁山泊,共图忠义大业。再看《水浒传》里的女性形象,《水浒传》里女性的类别划分,前人已做过相当多的论述,大致可以概括为:1、“好”女人:指那些貌美如花却水性杨花、生得好却心不正、为好汉所不齿最后死于好汉刀下的女人,如潘金莲、潘巧云、阎婆惜、贾氏等。2、“坏”女人:指一百单八将中的三位女英雄,她们出入为盗,在常人眼里是坏女人,却是位列天罡地煞之数的英雄好汉。她们已失去了女性的特征,成为男性化的女人。3、好女人:她们能恪守妇道,愿从一而终,是贞洁烈妇,是中国传统女性的典范,如林冲之妻张氏。在梁山好汉尤其是宋江眼中,李师师也应算做一个好女人(2)。4、坏女人:她们是真正的坏女人,又分两类,一是虔婆,一是娼妓。前者如为西门庆潘金莲牵线搭桥的王婆、贪财好利的阎婆等;后者如陷害宋江的刘高之妻(类娼妓)、无赖歌妓白秀英、烟花娼妓李巧奴、出卖史进的妓女李瑞兰等。5、不好不坏的女人:指那些曾经被好汉们帮扶过的女人,如鲁达救助过的金翠莲、武松解救的张太公女儿、李逵送还的刘太公女儿等等。以上的划分是前人较为一致的看法。笔者认为,这些女人并不能概括《水浒传》中所有的女性,它忽视了几个很重要的女性群像,而这几个女性群像关系到梁山好汉对女性的真正态度,因而不可或缺。它们包括:1、失语的女人:她们在《水浒传》中只作为叙事物存在,说话极少甚至从未表过态,如张都监许配给武松的玉兰、嫁给秦明的花荣之妹、董平抢去的程太守的女儿等。从她们与好汉的关系以及其失语的状况来看,好汉对女性的态度可见一斑。2、母亲群像:她们是好汉们的母亲。全书正式出场的有公孙胜、李逵、雷横三人的母亲。对她们,好汉们极为尊敬———不但尊敬自己的母亲,而且还尊重别人的母亲。以前的《水浒传》妇女观论者都忽视了母亲这一群像而只注重这以外的女性,大都导出“女人祸水”的结论,这便有些不妥。3、女神:《水浒传》中有且只有一位女神即九天玄女娘娘。她是“《水浒传》中相当重要的角色,即使只读过七十回本的人也会记得她在还道村显圣,授天书给宋江,并且叮嘱他要与兄弟们尽忠报国”的情节。九天玄女是梁山事业的领路者和守护神,她只对梁山领袖宋江面授机宜,其他的好汉都未见过她的真面目。至于为什么《水浒传》在众多神祗中选择了九天玄女娘娘,大概大部分是因为民族情绪(1),这也显示出了梁山英雄对女性不同于敌视、漠视的另外一种态度。补充了这三类女性群像,《水浒传》中的女性形象才够全面、完整,也才能准确判断梁山英雄对女性的真正态度如何。二、公民道德体现在对女性的对待中江湖型好汉闯荡江湖,经历大风大浪,接触过的人和事也多,因此,除了女神之外,他们与所有类型的女性都有过接触。军官型好汉身处社会上层,接触的女人比较少,未上梁山之前生活较为安定,一般有家室,如林冲、柴进、秦明、徐宁等,他们所接触的女性基本上都是正派的女性。不能归入两种英雄类型却与他们皆能沟通的梁山泊主宋江接触的几乎包括了所有的女性类型,即便母亲群像也与宋江有显性层面的关系(2),如宋江每次赚大宋将官上山之后,便把他们的家室也接上山。他与女神的关系是梁山英雄与女性的关系中独有的,在《水浒传》中,只有宋江以首领的身份蒙九天玄女娘娘召见过,只有他一人聆听天命。九天玄女在小说中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帮宋江躲过官府的追杀,并授以天书,教导其“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第二次是百回本第八十八回借梦授阵法助宋江破辽。尽管只有宋江见过女神,但好汉们都对她尊重甚至虔诚有加。梁山好汉们出身不同,上山的原因也不同,但对待女性的态度却惊人地相似:对女色,漠视,认为女人是祸水;对母亲,尊敬,欲报母亲生养之恩;对女神,敬重,把她看作梁山事业的领路者和守护神。那些“好”女人年轻貌美、姿色绝佳,却又风流成性、红杏出墙,兼具一副蛇蝎心肠,欲置好汉于不利,最终被好汉斩于刀下。这种女人小说中着墨最多的有四个:阎婆惜、潘金莲、潘巧云和贾氏。以潘金莲为例,她不守妇道、谋杀亲夫,这样的人的确难逃一死!武松是个真英雄真好汉,始终严守叔嫂之礼,当他见嫂嫂潘金莲有意勾引他时:“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水浒》真正花大功夫写一个堪称大丈夫的好汉是如何抵御女性的诱惑的,还是武松这段”。重人伦的武松得知哥哥武大郎被潘金莲害死之后,手刃淫妇,替哥哥报了仇。可见,武松只重兄弟情义,而不近女色,是梁山好汉认定的真正的英雄,而“愈是英雄,就愈是拒斥女色”。那些“坏”女人,即男性化的女人,特指一百单八将中的三位女英雄顾大嫂、孙二娘、扈三娘,她们混在男人的英雄世界里,和男人一样,舞刀弄枪、杀人放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女性的心理和生理特征一概全无”。从相貌上看,母大虫顾大嫂、母夜叉孙二娘都是面目狰狞、膀大腰圆、凶残可怕,这样的女人哪里还是女人,完全是妖魔。一丈青扈三娘倒是色艺双馨,才貌双全,但对她的外貌描写却寥寥数笔,一带而过。相对于她的勇武而言,外貌退居其次,但也唯有如此,他们才能被梁山好汉所接受,成为男性为绝对主体的一百单八将中的一员。这种妖魔化女人的做法完全可以看出梁山好汉对女性的态度,即漠视女性特征。三位女英雄在《水浒传》中显示了非凡的勇敢和智慧,但即便有很大的武力和功劳,她们的座次也不是很高:顾大嫂、孙二娘基本都排在最末,一丈青扈三娘的座次也是很低,而且竟然排在她活捉过的彭玘的后面。更让人不可理解的是,他们的本事比各自的丈夫强得多,但都排在他们的后面。由此,梁山好汉对“坏”女人的态度可以大致看清楚,他们看不起女性,有一种畏惧和排斥心理,即便是消除了女性的特征,也不能和他们完全平起平坐。那些好女人,梁山好汉对她们仍然采取漠视的态度。李师师的确是个好女人,在历史上名声也不错。在小说中她不负宋江及众好汉的招安托付,对皇帝吹起枕边风,成就了梁山好汉的“忠”,使一些人名垂千古,她可谓梁山恩主。可就是这样一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和皇帝保持密切关系的“花魁娘子”,却做出了勾引好汉燕青的勾当:“原来这李师师是个风尘妓女,水性的人,见了燕青这表人物,能言快说,口舌利便,倒有心看上他。酒席之间,用些话来嘲惹他;数杯酒后,一言半语,便来撩拨。”亏得燕青英雄不好色,拜其为姐姐,才没有因儿女私情耽误了大事。可见,就是这样一位梁山好汉眼中的好女人,他们对她的态度也是有所保留的。那些坏女人,在常人眼里业已很坏,以正义自居的英雄好汉就更鄙夷她们。王婆应该是《水浒传》中最坏的女人,从道德的角度看,她连一丝优点和让人同情的地方都没有,她贪财好利、阴险毒辣,是跳梁小丑、社会蛀虫,为人所不齿。她的下场比潘金莲、潘巧云还要惨———千刀万剐。阎婆虽不比王婆坏,但其贪财和无赖的程度也非一般人所能比。对那些烟花娼妓,梁山好汉更是瞧不起。他们屡遭她们的陷害,如张顺被李巧奴陷害、李瑞兰出卖史进、白秀英陷害雷横、刘告之妻(类娼妓)陷害宋江等。娼妓在梁山英雄眼中多是水性杨花的,是不可靠的。《水浒传》里也有“英雄救美”,如鲁达救助金翠莲父女、武松解救张太公女儿、李逵送还刘太公女儿,但他们这种“英雄救美”是要大打折扣的:所谓的“美”其实是弱女子,她们与宋江救助过的那些平民百姓一样,只因女性特有的柔弱使得她们更需要救助而已。好汉与她们只是帮助与被帮助的关系,绝不会产生任何别的关系。这里仅以鲁智深为例来说明。金圣叹说:“鲁达凡三事,都是妇女身上起。第一为了金老父女,做了和尚。第二既做和尚,又为刘老女儿。第三为了林冲娘子,和尚做不得。”这话说得很到位,在鲁达二龙山落草之前,做的轰轰烈烈的几件大事的确都与女性有关,这似乎容易让人产生偏念,花和尚的“花”字是不是因为此呢?实际并不是这样。鲁达救金翠莲、刘太公女儿纯粹出于个人义愤,并不是看重她们,是他看不惯不平事,才为她们大打出手———为金老父女拳打镇关西、为刘太公女儿教训小霸王周通。鲁达与金、刘之间并无感情关系,鲁与后者甚至没有见过面,与金翠莲虽然后来又见过面,可金氏完全是出于报恩。“为了林冲娘子,和尚做不得”,只因为与林冲的结拜兄弟的情义。所以,梁山好汉“不贪女色”,这是“好汉的信条”。陈洪、孙勇进认为:“某种意义上,武松可以看作整个梁山大寨的缩影。”“慷慨重义、神武好胜、重人伦、轻女色,水泊梁山好汉群体推崇的义侠素质,都集中突出地体现在武松的身上。”这是很精辟的。“重人伦”绝对是梁山好汉所遵守的信条,父母亲情、生养之恩,任何人都无法超迈过去,好汉也一样。李逵,三十六罡天杀星,生性残暴,一生杀戮无数,但就是他也有尊敬母亲的一面。黑旋风在听到公孙胜回去探母时,竟“放声大哭起来”———原来他记挂着他的老母亲还在家里受穷。他冒着被通缉的生命危险硬是背老母上山享福,用香炉为老母取水,勇杀沂岭四虎,为老母的死痛哭流涕,都让人为他的孝心感动和震撼。那些有家室的军官型好汉,他们受到的传统伦理道德的熏陶更多,对“母亲”的理解更深。所以,他们只能比江湖型好汉做得更好。总之,梁山好汉对母亲是极为尊敬的,这也是梁山英雄对女性的态度之一,以前的水浒女性观论者多忽略了这一点。从梁山英雄和女性的关系的全面分析中可以看出,梁山好汉对女性的态度除了一般的漠视、敌视、视女性为祸水的态度之外,还有一种尊重、敬重甚至虔敬的态度,后者主要是指对好汉的母亲们和九天玄女娘娘。三、见“忠”“义”《水浒传》在历史上很长时间被称作《忠义水浒传》或《忠义传》,可见“忠”“义”两字在《水浒传》中的重要性,它是作者极力宣传的思想,也是《水浒传》的主题和核心所在。“忠”字的意义很简单,即臣下对主上的忠诚;而“义”字在《水浒传》中的意义却十分复杂,主要有:1、《三大正义之举》中的“义”是什么?《说文解字》释“义”为:“己之威仪,从我从羊。”自己的威仪,应该是正面的意思。后来《康熙字典》把“义”引发为“宜”、“正”、“善”的意思,“义”就有了“正义”的含义。《水浒传》梁山好汉的正义之举很多。有好汉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鲁智深解救金翠莲三拳打死镇关西;有好汉之间互相帮助、解救危难,如杨雄被一群无赖殴打,与其素不相识的石秀主动相帮打退无赖;还有好汉们的仗义疏财,如宋江、晁盖、柴进等经常周济他人、赠人钱财等。2、和义子的含义“义”实际上还有“假”或“不真实”的意思,如义父、义子,但其感情色彩是肯定和褒义的。义父和义子虽然不是亲生父子,但暗含着胜似亲生父子的意思。正因为如此,江湖好汉的“结义”、相互之间称兄道弟就有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的意思,其象征着互相帮助、团结合作。小说中经常出现的“结义”“聚义”就是兄弟团结、有难同当的意思,而“山寨大义”则指团结合作干一番大事业。3、“行帮道德”与行动《水浒传》中的“义”主要是指江湖义气,它不分是非,只讲交情,只顾自己和本集团的利益,不管给他人和社会带来的后果,这就是夏志清先生所说的“行帮道德”。比如“智取生辰纲”被好汉们称之为“夺不义之财”,但事实上,他们是不劳而获,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一己私利,“大家图个一世快活”,并没有“用之于民”,做有益于社会之举。从这个角度说,他们与梁中书没有什么区别,同样是不正义的。4、《水》中的正义成分“义”是中国儒家伦理的重要内容。孔子重义,“义”在他那里是一种准则,即判断人的思想和行为的标准和尺度。孟子则表现出“义”的伦理道德倾向,使之于“仁”并列,提出了“亲亲,仁也;敬长,义也”。儒家后学则继续强调“义”的伦理价值,注重“义”对人的约束作用,使之成为调节社会秩序的准则,以维护正常的人伦关系。所以,“义”的内涵中有维护道德伦理秩序的一面。总之,在《水浒传》中,“义”的内涵是十分复杂的。虽然在《水浒传》中“义”的含义有所偏重,但用这个“义”字足以解释梁山英雄对女性的态度的原因。书中的“好”女人都被杀了:宋江杀了阎婆惜,武松杀了潘金莲,杨雄杀了潘巧云,卢俊义杀了贾氏,好汉们杀掉这些荡妇,其实都是为了成就一个“义”。宋江杀阎婆惜为了兄弟情义,客观上也成就了梁山大义,阎婆惜用来勒索宋江的那封信“上面写着晁盖并许多事务”,不拿回来可能会危及晁盖等人。武松杀嫂,为哥哥武大郎报仇,这就成全了他的人伦之义。杨雄杀妻,是因为“坏了我兄弟情分”,因为她诬陷石秀,离间兄弟间的感情,所以,他是在成就兄弟情义。卢俊义杀贾氏有一定的正义成分:因为贾氏毕竟红杏出墙,坏了夫妇之伦,而且又与李固合谋欲置卢于死地;其又有成就梁山大义的成分:如果不是他们诬陷卢俊义致使其坐牢,梁山好汉也不会去攻打大名府,而这样的行动不知要冒多大风险,可能会坏了梁山大义;当然这就又有了只讲情义,不问是非的江湖义气在里面,因为攻打大名府重镇,只为了解救梁山的几位兄弟,且不知冤杀了城中多少无辜百姓。《水浒传》书中的“坏女人”即梁山一百单八将中的三位女英雄顾大嫂、孙二娘和扈三娘本身就是来梁山“聚义”的。这些男性化、妖魔化的女人不会危及兄弟们之间的情义,不会成为作战的负累(1),相反还会增加他们总体的实力,而增加实力是为了梁山大义即山寨团结一致的大事业。《水浒传》中众好汉对那些好女人的态度,是为了“义”,如宋江等不辞辛苦到东京去寻李师师,是为了梁山的前途即梁山大义;而燕青之所以不理李师师的百般挑拨,一者英雄不好色,二者也为了梁山事业,他拜李师师为姐姐,就“拜住那妇人的一点邪心”,又能“得见圣颜”,“中间里好干大事”。林冲之所以休妻,是害怕张氏再给他带来麻烦而愈与高俅结仇,这样对梁山大义不利。对那些心肠恶毒、道德败坏的坏女人,梁山好汉们的态度依然是“义”字当头。如宋江一开始周济阎婆母女乃是他仗义疏财的一贯作风使然,是善意之举。宋江“讨了一所楼房,置办些家火什物,安顿了阎婆惜娘儿两个在那里居住”,且不管后面的结果如何,宋江有如此义举,真不愧其“及时雨”的名号。王婆被剐是武松为哥哥报仇的悌义之举,同时也是一种正义之举。王婆“贪贿说风情”,破坏他人家庭,唆使潘金莲害死武大郎,早已与法不容,必杀之而后快。《水浒传》中所谓的“英雄救美”,贯穿其中的“不是爱情主题,而是扶危济困的主题”,好汉解救她们纯粹出于个人的正义感。像鲁达听到金翠莲父女的不幸遭遇便火冒三丈,“回到经略府前下处,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尔后安全送走金氏父女之后三拳打死镇关西郑屠,这是鲁达个人的性格使然,也是江湖好汉的共性,武松、石秀等都有这样的侠义之举。好汉与失语的女人的关系———武松杀玉兰、宋江将花荣之妹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