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宗教研究中的信仰主义与科学主义

略论宗教研究中的信仰主义与科学主义

一宗教研究的历史文化现状“近代以来，中国佛教学者在西方历史理论和方法的影响下，捍卫科学和理性，并在佛教史上的学术著作……与佛教史料的描述相去甚远。佛教史籍中所载大量的修行经验、三宝感应、神通异能、因果报应等类事例,以及诸天鬼神等人类之外的众生,都因为违反科学和理性而被过滤掉,纵使有所保留,也多怀疑其真实性及正面价值。由此导致现代学术性的佛教史著述,多有内容苍白、教理不通的弊病,既不能为佛教界所接受,也不能帮助人们全面、准确地认识佛教的历史与现状。”(p199)以上所言是学者针对佛学研究现状有感而发,若就宗教研究的整体状况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崇尚科学与理性是理所当然的,用纯科学的方法来研究宗教也有其合理的一面,但并非是佛学和宗教学研究的最佳路径。因为“一个人的精神生活,不仅仅是逻辑的、理智的,不仅仅是科学的,还有另外一个天地,同样给人以精神和思想上的满足。我想信宗教的人大概也有这种感情,这是不能用理智来论证的。”(p42)因此从“外部”入手,即“从研究者本人所有的范畴和概念出发来进行研究”,(p48)难以反映研究对象的真实面貌,也难以避免研究者把自己的观念强加或投射到古人身上的弊病。而且宗教研究面临的是充满生命与思想活力的社会现象,较之于自然科学别具一种特殊的复杂性,即使研究者能抱纯客观的态度(事实上这是很难做到的)去梳理材料,结果也不能保证一定就能达到客观的认识境地。反之,若撇开科学与理性,对极具哲学思辨色彩的宗教而言,仅凭人文精神感受也是不够的。我们要重构较可靠的历史文化原貌,就得了解其过去。“但是,什么叫过去?实际上,过去是我们现在所想象的过去。的确有一个真正的过去,但是我们只能现在随心所欲地了解过去。结果自然是我们看到各自看到的是不同的过去:我们作为个人看到的是不同的过去;我们作为集体看到的是不同的过去;我们作为学者看到的是不同的过去。”(p1)这样,一方面,难以摆脱生硬刻板的主客二分的僵化思维方式;另一方面,又不免陷入虚无主义的相对论的泥潭。就宗教研究来说,敢问路在何方?二“故如仅凭陈迹之搜奏,而无同情之默应,必不能得其真。”第5页当前宗教研究者大体可分为教界、学界两大阵营。教界信仰主义研究者一般多以所信宗教为安身立命之根本,并以宣传弘扬其宗教思想为旨归,且大多有一种孤芳自赏的情结,认为只有他们才窥得宗教之堂奥,如果没有相应的宗教体验乃至信仰,要谈论该种宗教即使不是危险的,最起码也是隔靴搔痒、不得要领,断然否定非宗教徒宗教研究的可靠性。他们认为宗教乃是一种内在的心灵体验,要求研究者先有此种体验,方能进行反思、研究此种体验。这种要求并非全然无理,但其失则在于忽视了研究者经验的有限性,因为任何研究者都不可能穷尽其所研究对象的所有宗教体验。具备宗教体验并非研究宗教的必然前提,也不是其研究客观性的绝对保障。而学界非信仰主义无神论者则一般站在科学理性主义的立场上,秉承“一分材料出一分货”的学术规范,部分认为宗教就其本质而言是愚弄人民的鸦片,因此,他们认为宗教徒在教言教对其所信仰的宗教是无法进行客观之研究的。这派虽以探求宗教之本质为鹄的,却昧于宗教生活的微妙性。且又常对宗教徒们采取漠视甚或敌视的态度,也同样不能真正有助于了解和研究宗教的本真,更遑论研究之客观性。二者的治学路径固然无可厚非,但以他者眼光视之,二者所持观点可谓各执一偏。那么如何在科学与人文、历史与信仰之间架设一道沟通的桥梁呢?普列汉诺夫说:“历史学者应当不哭,不笑,而是理解。”(p9)民国时期基督教广学会牧师谢颂羔亦在其编著的《诸教的研究》中指出:“研究宗教的时候,必须具有公正的与同情的态度,求出它们正确的证据来,不可稍含出主入奴的意见。随意评骘,或任意抹煞。”(p9)若论其著名者,当属与谢氏同时代的汤用彤先生在其名著《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跋文中的那段极富启发性的精辟论述:“佛法,亦宗教,亦哲学。宗教情绪,深存人心,往往以莫须有之史实为象征,发挥神妙之作用。故如仅凭陈迹之搜讨,而无同情之默应,必不能得其真。哲学精微,悟入实相,古哲慧发天真,慎思明辨,往往言约旨远,取譬虽近,而见道深弘。故如徒于文字考证上寻求,而乏心性之体会,则所获者其糟粕而已。”(p655)诚可谓汤氏佛教史研究心得之结晶。“佛法,亦宗教,亦哲学”乃汤氏洞察佛理之真知灼见。事实并非仅佛法如此,包括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等宗教也是如此。作为宗教,它们具有深邃的哲学思想;作为哲学,它们又都具有强烈的宗教情绪。研究宗教理应采取科学理性的学术立场,遵循尊重事实,坚持实事求是的根本原则,这本是正确而且应该的。此外,史实的搜讨与梳寻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但就宗教本身而言它是一种社会文化体系,任何宗教都是一种精神现象、信仰生活,又常无需有证可考的“史实”而只凭借深藏宗教徒内心的宗教情绪、灵感和启发来发挥其神妙作用。“宗教信仰因人类心理最深之需要而发生。各种价值往往以宗教为中心而成一系统。人生最后之价值最后之保障,亦常称在乎此”。(p353)长期以来宗教既是愚夫愚妇寻求安神立命之道的文化资源,也是一些有识之士甚至科学家们托付其终极关怀的价值源泉。如果仅以一种纯粹史学的态度去研究的话,固然会使许多问题得到解决,但在宗教方面则有可能会显得不可理喻,甚至不通人情而无法为广大学者与信徒接受。因此,研究者不仅要“从外部”去研究,更要“从内部”去挖掘,也就是力图揭示它所研究的历史时期中的人物的思想、概念和信仰的结构。这种研究从时间上考察人和社会时,不是把他们当作外在的客体,而是当作与当代文化中的人之间进行“对话”的参与者。(p48)换句话说,就是要求研究者既要与宗教经籍撰著者的心灵相通,又要和修学信众的情感默默相应,体会、感受他们的宗教心理、宗教需要、宗教情结等,只有这样才能体察到宗教的真谛。这也绝不是单靠搜集、研究过去的史实所能得到的。现实生活中的教徒之宗教感情,可通过访谈、问卷调查等手段得其真详;而古人之宗教情绪,则必需以同情之默应方可得其真实情感之内蕴。故汤氏写道:“故如仅凭陈迹之搜讨,而无同情之默应,必不能得其真。”宗教情绪是宗教的一端,哲学又是其重要的另一端。拿佛教来说,作为哲学,它乃是一种智慧觉迷求超脱的学说,其思想往往精深微妙,言约旨远,道法弘深。汤氏也曾强调“研究佛史必先只以西域语文之训练,中印史地之旁通”,(p655)然只从文字出发,解读其意义,不免会望文生义、见指忘月,难以了解领会字面背后的心性意义、象征意义、道德意义和实践意义等,不能把握其哲学意义的神髓底蕴。所以要求研究者有心性的历练和体认,通过内在心性的修养,生命智慧的升华,精神品格的净化,去体会宗教哲学,感悟人生的真实,只有这样才能探骊得珠,真正得到宗教哲学的精华,提升人生境界和生命品质,否则,只有文字的考证,缺乏对文字背后超验意义的心性体会和内省,也是舍本逐末,徒得其表。(p14)故汤氏又说:“故如徒于文字考证上寻求,而乏心性之体会,则所获者其糟粕而已”。如上所述,将两者割裂开来都不能有所相应而得其真。相比之下,汤先生的态度便显得恬淡平正,超然处于中途。这并不是说汤先生是折中主义者或骑墙派,而是他在充分研究的基础上巧妙地把两者融合为一体,以非此非彼,亦此亦彼,超然其上的态度来把玩和体会领悟宗教的真谛。“我过去反对以盲目态度来研究佛教史,因为这样必然会看不清楚佛教思想的真相。”(p655)汤先生正是因为以这种既反对盲目信仰,又尊重信仰,不党不私,不激不随,中正客观,信而有征的治学态度才得以真正理解宗教信仰的真谛和宗教哲学思想的实质。诚如陈寅恪先生所说:“应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笔。盖古人著书立说,皆有所为而发。故其所处之环境。所受之背景,非完全明了,则其说不易评论。而古代哲学家去今数千年,其时代之真相,极难推知。吾人今日可依据之材料,仅为当时所遗存最小之一部,欲藉此残余断片,以窥测其全部结构,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与精神,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始可以真了解。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思,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而悟隔阂肤廓之论……”。(p279)这里的“同情之理解”即是一种心性体会之法,提醒研究者站在历史主义的立场上,透过材料的表层,对古哲先贤的思想和行为应有最起码的“温情与敬意”并作一设身处地的感受和体悟,这既可避免“仅凭陈迹之搜讨,而无同情之默应”的倾向,又不致脱离基本事实的框架去作牵强附会的发挥和无依据的玄想,使研究之结果更接近于历史的真相。显然,提供的这一学术方法论境界,目的是希望通过史料考证与人文阐释、史实表层考察与深层涵义体悟的结合,在本已裂痕重重的科学与人文之间架设起沟通的桥梁。与汤先生的“同情之默应,心性之体会”得异曲同工之妙。要言之,盲目信仰和敌视信仰两种态度都不可取,只有冷静客观,实事求是,深入体察,同情理解,才能真正看清和把握宗教现象和本质。三佛教史研究的前提与方法——“默应”与“体会”总而言之,“对宗教史的研究便不能等同于一般的历史研究,须有一定的方法论自觉”。(p102)这种方法论别无其他,就是汤用彤先生所说之“同情之默应,心性之体会”。只有把“同情之默应”和“心性之体会”两者结合起来,对古圣先贤之伟大人格思想怀有一种同情和敬意,再加客观严谨的对史料的梳寻,方可得宗教之本真,亦可使“古圣先贤之伟大人格思想光辉于世”。贺麟先生谓汤用彤“所著《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一书,材料的丰富,方法的谨严,考证方面的新发现,义理方面的新解释,均胜过别人。”(22)台湾著名佛学大师蓝吉富说:“国人研究佛教史而卓然成家者。舍汤用彤先生外,当难觅第二人。”任继愈先生也说:“我接触过不少中外治中国佛教史的学者,他们来自不同的社会,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世界观,竟不约而同对汤先生的著作有类似的感受和评价,这不能认为是偶然的巧合。原因是汤先生的著作贯穿着尊重历史、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p3)以上诸说皆允为的论。我国当代著名宗教史研究专家牟钟鉴教授曾这样盛赞汤用彤先生——他“体现了一种近代学问大家的中正不倚的气度。他对佛教和佛教史相当熟悉,相当投入,对真正有学问、有懿德嘉行的高僧大德怀有诚挚的敬意,从而能较切实地把握他们思想的真意和精要;同时他不囿于佛教信仰,以开阔的视野和清醒的理性指点人物,评说历史,比较异同,不以门户划界,唯以是非立论,故能成就一部学术价值极高的研究性著作,使教外读者获得可靠的知识和多方面的启迪,使教内读者没有反感,愿意认真参阅,因而其学术生命广大长久。”(p7)牟先生还指出:“‘研究宗教的最佳位置和态度便是在信与不信之间’,其第一个含义是进得去,也出得来,也就是要进行心灵的沟通和客观的评价;其第二个含义是有所信取,也有所剔除,也就是要从中汲取智慧而弃其虚妄,在尊重宗教信仰的同时保持清醒的理性。”(p7)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