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作品赏析

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作品赏析

1968年10月，康吉因对雪国、千只鹤和首都的特别感兴趣而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瑞典皇家文学院常务理事、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主席安德斯·奥斯特林在致授奖词时说:“川端先生:这份奖状,旨在表彰您以卓越的感受性,并用您的小说技巧,表现了日本人心灵的精髓。”“通过川端先生的获奖,日本第一次加入了获诺贝尔文学奖国家的行列。这一决定从本质上说,有两点重要意义,其一,川端先生以卓越的艺术手法表现了道德性与伦理性的文化意识;其二,在架设东方与西方的精神桥梁上做出了贡献。”尽管川端先生是以《雪国》、《千只鹤》、《古都》所各自拥有的不同特色而获奖的,但他的另一在世界文坛影响更大的名篇《伊豆的舞女》却集中了他三篇获奖作品的精髓,代表了他在创作思想和技巧方面的本质特性。《伊豆的舞女》讲述了一段发生在三四天之内的围绕旅行而展开的既真切又虚幻,既敏感又恬淡的少年男女的朦胧情感经历。作者通过对一位十四岁的舞女娴雅而娇美的外貌、神态和行为的描写,以及男主人公在旅途中对自然和人情融汇细腻、灵敏多情、入微惊人的体验,传达了一种纯日本式的男女凄美与执著、含蓄与明确交织的矛盾的爱情美感。作者选择了第一人称的表述角度,可以真切地表达主观的经历和体验,使故事自始自终弥漫着低沉、明净、哀伤凄婉的情调。小说的男主人公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孤儿,孤寂的生存环境和压抑的学校生活把他带上了假期的旅途,这也是川端本人生活的写照。长期孤独和寂寞的个人生活使一个年仅二十岁的青年渴望人情和温暖,更企盼与人交往,特别是他潜意识中所向往的异性。加之他独自生活的经历,使他具备了一种极度敏感的心灵,对旅途中大自然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遇到的种种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多情多泪,多愁善感。因此,当他在路上遇到了一群巡回演出的流浪艺人,特别是其中“看上去约摸十七岁光景,梳着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大发髻,发型古雅而又奇特。这种发式把她那严肃的鹅蛋形脸庞衬托得更加玲珑小巧,十分匀称,真美极了”的打鼓舞女时,“一股旅行的情趣油然而生。”于是一路爬山涉水追踪尾随。尽管从沿途各小旅店主人和客人对这些流浪艺人的态度和他们所从事的供人享乐的职业中可以看出这群人在日本的社会地位低下和受歧视的程度,但是作为一个情窦初开的二十岁的小伙子,他此时的情感犹如南伊豆明净的空气,纯净、明澈,毫无世俗的杂念。他渴望伴随他们,随时看到小舞女的面容,听到她的声音、欣赏她的姿容、和她交往,即使是这么偶然和短暂。他从灵魂的深处尊重他们,和他们作朋友,并产生了发自心底的依恋之情。然而这种情感始终围绕着一种无奈的渴望,在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时断时续中进行着,随着日本式的思维,传统和人际关系在含蓄却很明显的异性吸引中展开来。尽管小伙子是这样执著地迷恋小舞女和她周围的人们以及与之相联系的旅途环境,但是日本人的文化习惯,审美意识以及必须返回的现实使他时时冒出绝望和凄凉之感。这也是小说中小伙子总是时时热泪盈眶的原因。作品中对小舞女薰子的刻画是通过男主人公展示的。它是日本对女性的认识和欣赏的典型代表。小说继承了日本从平安时代就形成的、在《源氏物语》中就已十分成熟的对女性幽雅而纤细、悲伤而哀婉的审美观念。年仅十四岁的薰子,已成供人娱乐的工具,陪客唱歌、喝酒、跳舞、洗澡,然而在薰子明净的内心,没有丝毫的等级观念和受虐的不平。她沉静恬淡地做人,她们作为流浪的一群,随遇而安,为了自己的灵魂和喜好而从事艺妓,没有被迫的哀怨。男主人公最后也明白“她们的巡回演出的日子并不像我最初想象的那样艰辛,而是无忧无虑的,旅途上更是悠闲自在”。薰子的内心世界代表了日本女性恬淡的本性。她的哀怨不是来自外界的,是源于内心的,她和男主人公的交往是愉快而悲伤的,这种愉悦来自内心本能的渴望和对异性的欣赏,悲伤却是来自郁结在灵魂深处的无奈无望的渴求和纯日本式的悲剧审美精神。这种绝望的渴望的余韵美贯穿在日本古典文学中所有美的女性形象中。她们那样执著、无言、无私、坦荡地爱,她们又是那样含蓄、无求,明确、深情地爱,那怕是生活中偶然的邂逅,也用生命认真、真切地去体验。她们只有静静地付出,不求回报。这其中也传达了日本民族的一种即时欣赏生命的生活态度。《伊豆的舞女》是川端先生仅次于《雪国》的代表作,在选材、人物形象、思想内容和创作手法方面都和《雪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它们都采用了旅行题材,都以男女主人公的恋情为表达主线,都以表现女主人公的女性美为核心,共同传达的是川端先生惊人的敏感和日本人的道德、伦理和美感。尽管《雪国》和《千只鹤》、《古都》共同使其获奖,但世界文坛一直将《伊豆的舞女》看成《雪国》的姊妹篇。川端先生初登文坛,就投入新感觉派运动,追求西方现代主义。1917年9月,川端考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英文科,他读的最多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和乔伊斯以及当时有创新精神的西方现代大师之作,并且写出了模仿其创作手法的作品。很快他又发现此路不通,转而研究日本传统。他最敬佩的日本作家是志贺直哉和芥川龙之介。后来他对东西方文学进行了思考和比较,提出了自己的主张。他说:“日本文学既是日本的,也是东方的,同时又是西方的。”这也是明治维新后日本文化的变革给川端康成的启示。因此他兼收了日本传统精神和西方现代意识,成为东西方文化融合的桥梁。他将日本文学中传统的纤细、灵敏、凄艳的风格和包括表现主义、自然主义、达达主义,新心理主义以及意识流在内的西方现代派结合起来,并实践之。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受过西方近代文学的洗礼,也曾试图加以模仿,但我在根底上是东方人,从15年前起,就不曾迷失过自己的方向。”因而他的作品形成了描写细腻,格调悲美,结构自由灵活,注意感觉和心理刻画的东西合璧的创作风格。《伊豆的舞女》就是在这种文学的自觉中问世的,并由此奠定了川端康成独特的艺术个性。从《伊豆的舞女》中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日本传统文学的精神底蕴,它有着纤弱、细致的自然描绘和人物外在及内心的描写。贯穿全篇的风物描写,既为情节的发展提供了契机,又为人物的塑造和感情的抒发创造了条件,并且将男主人公和薰子的纯洁感情和微妙心理交织在各种沿途的风物和交往中。另一方面,又充分运用了西方自然主义意识流和精神分析学,以坦然、象征、暗示和自由联想来剖析人物的深层心理感受(如对公共浴池当中裸体薰子的纯自然主义描绘;对男主人公心理感受的描写和自由联想的意识流动和精神层次体验)。这种西方现代艺术的主观特性和日本传统文学中严谨的格调统一在一起,既克服了西方现代主义主观任意挥洒的不可捉摸性,又改善了日本古典艺术的狭窄和拘谨,二者达到完美的协调。《伊豆的舞女》在选材上体现了川端先生作品的又一大特色,即以旅行为题材,以展现日本女性美为中心。这与川端先生本人的生活爱好有关,由于从小凄苦的孤儿生活,使他养成了爱游历的旅行习惯,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在旅行期间写的。像主要的名篇《伊豆的舞女》、《雪国》、《浅草红团》、《山音》、《古都》都是如此。在川端的所有作品当中,都可以看见日本的游记文学、记行文学、旅情文学的传统结构,除了与作家的生活有关外,我们从《伊豆的舞女》这样一些旅行题材作品中,还可以看到作者深刻的创作含意。人在一个相对固定的狭小空间内,很容易陷入苦闷、愚昧和偏狭中,这样的结果是丧失正确的判断力。作为一个作家,特别需要培养的是敏锐的观察力;作为一个表现人性和生存的人,更需要丰富的想象力;作为一个给人以启示的有独特见识的艺术家,更是要从众多的生存状态中找出根本的东西,所谓见多才能识广,表现这种见识的最好题材,当然就是充满各种变化的游历。在游历中,各种人生,各种观念,各种启发都能真正展现认识规律的真实和丰富的原貌。同时,通过旅行可以激发思想灵感,让万物进行各个角度和层次的比较,找到固有观念中不曾有的新意。《伊豆的舞女》当时之所以能引起轰动,也在于它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挖掘和探索到舞女生活的灵魂本质,给她们以全新的认识。另外,游历的生活有漂泊感,有短暂性,更能激发无常、短促、怀念故乡和无奈的日本传统美感。如在《伊豆的舞女》中总让我们感到相聚的仓促,陌生的局促,新鲜的好奇和不得不离别的无奈。这些都构成悲剧性的美的体验。所以川端先生的亲人川端香男对川端先生的“旅行”题目给了深刻的提示:“文学上的旅行主题,成为人们摆脱日常的愚蠢世界而走向更美好的世界的契机。这种旅行的世界,可以让人与自然更加协调和融合,于是,人在那里可以获得一种感觉,仿佛寻找到了令人怀念的故乡,随时都可以融在自然中,这就是日本人的审美意识,这就是川端康成在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时所发表的题为《我在美丽的日本》中要表达的思想。”由于对西方现代主义手法的深入研究,川端总是在想象中进行情感体验,当这种创作手段与旅行的生活结合起来后,又使它具有了神奇的魔力,它融入了大自然和各种背景下人的体验。如《伊豆的舞女》在不同的气候和不同的地理环境下,男主人公的不同感觉,雨中,登山中,小客店里,海上,观浴的体验,告别的感受等等。这些丰富多彩的感受再结合了对日本传统的女性美的挖掘,就使川端的作品更加锦上添花。许多研究川端康成的人都了解他有和花朵对话的习惯。他把大自然一切事物,甚至细小的植物都赋予灵性,当这一切和产生于日本平安时代的女性纤弱、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