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亚的和平与失败《惜别》论大东亚之和睦的幻影

大东亚的和平与失败《惜别》论大东亚之和睦的幻影

《爱情》是一部根据周树人在年轻时在长崎医学特殊学校学习的原型小说。不可否认,即使是在以事实存在的名人、并且是外国人、是与作者职业相同的小说家为原型这层意义上,《惜别》在太宰治的作品中也是最具特色的。而且,《惜别》与当时的时代状况具有特殊关联,不仅是作为太宰治的小说,即使是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其中也含有不得不视为异端的成份。本文试图就这一问题略做探讨。关于《惜别》与大东亚会议五大宣言的关系,尾崎秀树已经发表了题为《大东亚共同宣言与两部作品——〈女人之一生〉与〈惜别〉》(收入《旧殖民地文学研究》)的论文,实证性的事实考察已经被这篇论证缜密的力作穷尽。所以,这里以尾崎的论文为根据对《惜别》的写作背景略作描述。在“大东亚战争”进入迷狂状态的昭和18年(1943)11月,“大东亚会议”于5日、6日两天召开,会议通过了“大东亚共同宣言”。这次会议是以号召“大东亚共荣圈”的日本为中心、集中了中国国民政府(汪精卫政权)、泰国、满洲、菲律宾、缅甸等六国代表的“国际会议”(自由印度临时政府的S.C.鲍斯作为观察员出席),会上公布了东条英机首相赢得大东亚战争、建设大东亚共荣圈这一基本见解,各国代表在发言中对于日本的“大东亚政策”也表现出赞同、合作的态度。而且,大会最后全票通过了《大东亚共同宣言》——然而,美英为了自己国家的繁荣,压迫其他的国家和民族,特别是对于大东亚采取贪得无厌的侵略和榨取,企图实现其将大东亚变为自己隶属的图谋,以至于从根本上破坏了大东亚安定的基础。大东亚战争发生的原因即在于此。大东亚各国协同一致将大东亚从美英的桎梏中解放出来、保全其自存自卫,期待着以上述纲领为基础建设大东亚,进而确立世界和平。接着,又宣布了所谓的“五大宣言”,概括起来就是大东亚各国“共存共荣”、“独立和睦”、“文化勃兴”、“经济繁荣”、“贡献于世界进步”的五原则。仅将与《惜别》相关的第二条原则列举在这里,就是∶“大东亚各国相互尊重自主独立,奉献互助友爱的果实,确立大东亚之亲睦”。为了“创作、出版具有规模宏大之构想的小说、向大东亚各国国民宣传皇国的传统和理想、用共同宣言的大精神浸染他们”,日本文学报国会决定向小说家提出创作要求。《惜别》就是接受这种请求、以“大东亚共同宣言”的“独立和睦”原则为主题创作出来的作品。不仅是小说,在戏剧文学、评论、随笔、短歌、俳句等其他文学体裁方面,同样的尝试也在进行。小说方面,为了创作分别表现五原则的作品和从整体上表现共同宣言的作品,六名作家应邀执笔。不过,实际上进入创作并发表出来的作品只有小说部门太宰治的《惜别》和话剧戏曲部门森本薰的《女人的一生》两部作品。《惜别》这部小说在太宰治的作品中不言而喻,即使是在日本近代文学当中,作为具有罕见的创作动机的作品所蕴含的意义,从上述事情中就可以明白。但是,因此认为《惜别》仅仅是由于他律性的请求而创作的这种看法也是片面的。太宰在战争结束后的昭和20年(1945)9月才终于出版的《惜别》初版本的“后记”中这样写道∶“这册《惜别》确实是应内阁情报局和日本文学报国会的请求进行创作的小说,但是,即使没有来自这两方面的请求,总有一天我也会试着写一写。搜集材料和构思早就进行了。”太宰治所谓的对《惜别》的主人公周树人、即中国的人文学者鲁迅感兴趣大概并非虚言。奥野健男在新潮文库版《惜别》的解说中这样写道∶“我认为热爱普希金、契诃夫的太宰对鲁迅这位中国先驱性的文学家、隐含着知识分子的孤独和自我意识的含羞的文学家抱有特别的亲近感。而且,阅读了友人小田岳夫的《鲁迅传》,他感到了‘和自己一样’这种更深一层的亲近感。昭和十八年前后开始搜集材料,同时向小田岳夫请教,大致的构想在昭和十九年完成。”根据这类观点,可以认为,内阁情报局和文学报国会的请求不过是太宰动笔写作的契机。就像出版社或者编辑人员的约稿在很多情况下成为文学作品创作的契机一样。但是,无法否定的是,《惜别》的创作依然有“大东亚之亲睦”这一给定的命题·主题的巨大投影。浦田义和将此分析为《惜别》中“公”与“私”的冲突(《太宰治——制度·自由·悲剧》)。就是说,宣言中大东亚“独立和睦”原则的主题化这一“御用小说”的侧面是该小说中的“公”,它与“文学”本来具有的“私”的东西磨擦交错、引起冲突。——浦田试图在这一框架中阅读《惜别》。不妨这样说,到目前为止,尽管讨论《惜别》的论文与讨论太宰其他作品的论文相比明显少,但基本上都是这样理解来自外部的“公”的请求与太宰自身“私”的、“内在”的东西的冲突。这种理解成为主流。即认为“大东亚之亲睦”这个“公”(=政治)将作为“私”的“文学”压杀。确实,让鲁迅赞赏“日本独有的清洁感”、让鲁迅谈论宣长、笃胤、水户派、赖山阳等等的国学、攘夷论精神在明治维新中的重要性、优越性,这些也许可以看作太宰的“私”性被当时“公”的压力、“公”的语言所侵蚀。但是,同样可以认为∶《惜别》这一作品失败的原因之一,是太宰治至少没有试图将这种“公”的语言展开到极限。就是说,在《惜别》中,“公”的语言过分地被“私”的语言蚕食,被空洞化、漫画化,因此,这部小说终究不可能成为太宰认真思考过的日中两国间的“亲睦小说”。《惜别》的叙述者是“我”这样一位人物——“我”曾经在医学专门学校与鲁迅即周树人同级、作为友人亲密交往,现在当了老医师。可以认为,作者太宰治一边隐藏在老医师“我”的背后,但有时候其身影也潜存于以鲁迅为叙述者进行“周先生”的长篇告白的“自己”、“我”等第一人称之中。就是说,“周先生”在东京的作为中国留学生的体验——即尽管置身于革命运动能源之地的旋涡中,但对于实践那种革命运动的人们,“私”的不和谐之感却不可避免地强烈起来这种体验——当中,有太宰治本人左翼运动体验的投影。——这样认为当然没有什么不合适。“自己总也是清国留学生,说起来还曾经力图怀有被特别选拔、派遣的秀才那样的自豪感。但是被选拔的秀才太多了,他们徘徊在东京的大街小巷,所以我不能不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关于东京的留学生活“周先生”这样说。但是,这与其说是鲁迅的表达,不如看作从“津轻”踏上负笈游学之旅前往“东京”的“乡村秀才”津岛修治的感慨。作为“被选者”的那种令人作呕的优等意识与劣等意识,经常作为一枚硬币的两面存在于太宰治的意识之中。不难想象,进入东京这一“被选拔出来的秀才”们挤成一堆的都市,他受到了不少的冲击。太宰参加非法的左翼运动,以及那种颓唐的学生生活,都包含着构成这种“乡村秀才”在都市所受文化冲击的原因之一种。本来,“周先生”思想的转变被认为与仙台和东京之间的这种地域性落差有关。当初,“周先生”是因为在东京观察了中国留学生、对革命运动之类的事物失望之后来到仙台,因此,他得到了“神国之清洁感直截的一元哲学”,在暑假中为了将这种哲学教给同胞留学生们、开展启蒙运动,去了东京。可是,归来的“周先生”能够感觉到友人在“我”这里的表现异常。就是说,在那个暑假中的东京,“周先生”的思想又发生了转变。每一次的思想转变,都是发生在与生于乡村(东北)、长于乡村、现在依然生活在乡村延长线上的叙述者“我”没有直截瓜葛的“东京”。本来,在“周先生”内在的地理感觉中,“‘支那’-日本”这种两国间的感觉,或者是一种可以在“‘故乡’(中国)-清(作为国家的支那)-东京(作为国家的日本)-仙台”这种对比的结构之中来考虑的东西。不言而喻,东京(都会)-仙台(农村)这一对立项即使对于出生在津轻的太宰来说是问题,对于“周先生”来说也不能认为是问题。因为对于鲁迅来说现代与现代之前、西洋与东洋这一对立项才是重要的,日本地方的落差等等几乎无关紧要。“我”与“周先生”亲切起来,是因为双方在日语方面都不自由。“我”苦恼于自己的乡下土话,而作为留学生的“周先生”在日语方面当然会感到不自由。另外一位、即相当于他们恩师的藤野先生也是一口难懂的关西腔。这种“日语不自由小组”结成“亲密的同盟”,无非是因为在这里各自的缺陷可以互相得到弥补。不过,被仅仅看作日语不自由者的同伴、即被仅仅看作负面的“同盟”,这好像使“我”感到遗憾,于是“我”说∶“相互尊敬之类的东西啦,或者可以称作‘邻人爱’啦,不,不,我似乎觉得那是一种全部包括了那种心情的、朦朦胧胧的更大的东西。藤野先生常常挂在嘴边的‘东洋本来之道’,也许与那种东西相当。不过,不是太清楚。”这种苦恼于“乡下土话”的“我”的烦恼,也许可以看作属于太宰本人的。东京与乡村的语言落差并不是一种具有任何实质性优劣之分的东西或者可以成为价值标准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才使“乡村秀才”感到着急、成为持有“装模作样之美学”的青年的致命弱点。方言这种“母语”被嘲笑、遭轻蔑,就像个人身体的缺陷或者家人的耻辱被指出,因而身心陷于屈辱之中。“我”在来自中国的“周先生”面前,即使试着使用“江户儿”(老东京)式的轻便、爽快的语调也不会有自卑感。自己一伙儿的友爱、情义是依托于共有的“负”的部分。——这一事实并非自己乐于承认的。但是,将它说成邻人爱、“东洋本来之道”等等,也稍微有些夸大其词。那只是单纯地将自卑感向相反的东西转化,其“日本语不自由小组”这一“共同项”并未改变。外国人的日语不熟练、不能运用自如本来是当然的,既不会被嘲笑也不会受到轻蔑。而且,为方言、地方话感到自卑并试图将这自卑隐藏在自己的意识中,这种做法实际是等于完全认可了“理应受嘲笑的方言”、“劣等的地方话”这种观念持有者的感性与逻辑。在这个意义上,结果是“我”的感性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地方自卑感”。藤野先生说:“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要欺侮支那人。仅此而已。”这是“我”就与“周先生”的交往向他询问时他的回答。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这里没有任何与中国人、日本人之关系相关的积极性的东西。在日中战争正在进行的时候,只能为中日两国的关系准备出这样的答案,这无非显示了太宰治中国观、“大东亚”观的极端贫弱。对“大东亚之和睦”这一课题的回答是“不要欺侮支那人”。如果说这不是太宰的韬光养晦或者正话反说,那么,即使认为这表明了太宰不曾认真思考过与“大东亚”、与亚细亚人们的相遇等问题也不过分。所以,“我”与“周先生”的友情不曾从“日语不自由小组”这种地方、即没有从负面的联盟走出一步。不能不认为,无论是“我”还是太宰治,最终都没有能够理解“周先生”的精神——即鲁迅的精神。就是说,《惜别》这一作品由于高密度地、过分地表现作者太宰治的个人性内容,“公”的问题索性无限后退了。——应当这样认为。太宰治通过叙述者“我”、通过鲁迅叙述出来的,不外乎太宰治自身的自卑感、对于文学的希望之类。说得更直截了当一些,这篇小说的模特儿如果不是著名的鲁迅会更好一些。作品中描写的鲁迅从医学转向了文学,那与从非法的政治运动转向文学的太宰治自身的形象相似。那是在“公”的逻辑中偷偷地掺入个人性的感情与自卑感,在这里,私人性的感性话语甚至使“公”的问题变得七零八落。也许应当将《惜别》看作对时局进行“扭曲的小说式抵抗”而创作的作品加以肯定。在小说创作自身变得困难的时代,为了小说创作而利用一切机会的愿望并不应当一概否定。关于将“大东亚宣言”小说化,由于来自各位文学家的创作申请很多,文学报国会决定向提出创作申请的作家提出“小说之梗概以及意图”的要求,以之为基础进行审查。当时太宰治提出的是题为《〈惜别〉之意图》的文章,他在文章中这样写道∶由于作者对鲁迅晚年的文学论没有兴趣,所以晚年鲁迅的事一概不涉及,打算描写仅仅作为一位清国留学生的“周先生”。不卑视中国人,也绝不进行浅薄的煽动,打算用所谓洁白的、独立亲睦的态度对年轻的周树人进行正确的、善意的描写。怀有的意图是让现代中国的年轻知识人阅读、让他们产生“日本也有我们的理解者”这种感怀,在日本与支那的和平方面发挥百发子弹以上的效果。不用说,这是“公”的文章,也许能够将其作为不可能包含文学家、作家太宰治真实声音的东西加以排除。但是,审视一下《惜别》中“我”与“周先生”的关系,可以说太宰的“不卑视中国人,也绝不进行浅薄的煽动,打算用所谓洁白的、独立亲睦的态度对年轻的周树人进行正确的、善意的描写”这一意图在创作实践中基本上全部实现了。问题是小说主人公作为中国文学家的鲁迅究竟具有多大程度的真实感。在这个意义上,应当说太宰治对鲁迅文学与鲁迅这个人的把握都是“误读”。“清洁感,在中国完全看不到的这种日本的清洁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他开始考虑这种清洁美的根源是否隐藏在日本家庭的深处,或者说他也注意到,日本人似乎全部毫无例外地怀有在他的国家完全看不到的清纯的信仰(称作理想也可以)。”不妨认为,太宰治大约是想从外部来看“日本”式的东西,得出的结论便是这样。当然,这与鲁迅的日本观没有任何联系,不过是太宰治“私”的、个人性的感怀。太宰在这里不仅“误读”了鲁迅,而且误读了“日本”自身。被“清洁感”这种情绪化的词汇所描述的日本显然仅仅是极其表层次的东西。在《惜别》这部作品中,首先应当质疑的是其中存在的太宰的“日本观”本身。太宰治是以“中国”的读者为对象创作了《惜别》、《竹青》这两部作品。《竹青》结尾处的“自注”中写着∶“这是创作。因为希望支那的人们阅读而写的。理应被翻译成汉语。”这可以作为这一时期(即昭和十九年至二十年之间)太宰治认真考虑过面向中国人创作小说的例证。就是说,他曾经试图探寻连接日本与中国的东西,这表明太宰那时并非“私(小说)”性质的小说家,而是试图面向“公”的世界发出信息。但是,那就如同《右大臣实朝》中描写的“渡宋计划”只能是空想之物。不能认为在太宰这里被看到的“中国”、“中国人”等等是具体之物。他只不过是依据仅有的、耳熟能详的中国的“故事世界”程度的中国观来考虑中国和日本的亲善。所以竹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