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先刊后书对长篇小说创作的影响

论先刊后书对长篇小说创作的影响

清末以来，出版文学作品的新形式发生了。这就是许多作品第一次在报纸上发表的新形式。由于报刊版面篇幅的限制,许多文学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的面世是通过连载来实现。1882年8月,蔡尔康主编《字林沪报》时,专开出副刊来连载长篇小说《野叟曝言》,首开在报纸上连载长篇小说的方式。随着报刊的增多,在报刊上连载小说也成为报刊的重要竞争手段,这不但大大地吸引了读者,更刺激了小说连载的繁荣。至民国初年,《国民报》、《民权报》上,往往同时连载三四篇连载小说。《新闻报》的《快活林》、《申报》的《自由谈》等也每天连载长篇小说。“五四”以后,报刊连载小说也大量存在,《时报》、《世界晚报》、《晨报副刊》、《教育杂志》、《宇宙风》、《文艺复兴》等刊物上都连载了许多小说。近现代文学史上的许多名作,如《海上花列传》、《官场现形记》、《文明小史》、《活地狱》、《老残游记》、《孽海花》、《阿Q正传》、《倪焕之》、《家》、《骆驼祥子》、《围城》、《寒夜》等等都是通过连载首先与读者见面的。但是,刊载在报刊上的作品最终仍要以出书的形式固定下来。李春雨的《中国近现代中长篇小说连载一览》统计出了近现代667部长篇小说的连载情况,这些作品全都是通过先刊后书这种方式问世的。从登载第一期开始,一直到登载完,最后整部作品成书出版,时间有的长达二十余年,最短的也有数月,而且作家又多是边写边载,创作者就会因为其他种种原因使创作发生意外的改变,影响整部作品的生成。陈平原谈到连载这一形式对作家创作的影响时论及的是连载对作品内容、结构等带来的弊端。(P267-268)笔者在此不意对从刊到书过程中的连载这一形式作价值上的判断,而是想还原近现代文学作品如何通过先刊后书这种方式生成的。拙文拟以近现代小说为例从三方面来探讨这种作品发表方式对作品生成的影响。一从《阿q矫正》的写作过程中看近代以来,随着报刊的出现,编辑开始作为一种职业出现。在近现代文化出版业发展中,涌现了一大批编辑群体,其中尤以文学领域最多。近现代文学能在报刊上发表与报刊编辑有密切关系。从编辑社会学来看,编辑和作者都是精神产品的创造者,他们是同一生产线上的合作伙伴,关系异常密切,“没有作者就没有编辑,而在现代社会,没有编辑,作者就得不到社会的承认,他的作品就不能复制繁衍。”(P64)如果把报刊比作园地,那么编辑就是耕耘其中的园丁,花树的繁茂是取决于他的勤劳和精心培植的。陈思和对文学编辑在文学史上的作用给予了准确定位:“其实编辑的职责远不在对无名作家的提携,一个优秀的编辑必须对文学具备敏锐的感受力和炽热的爱,用他们的智慧与胆识参与作家的劳动,也可以说是一种共谋,以造成文学领域的新风气。”(P1)对于连载小说而言,报刊的编辑始终参与了作品的生成。事实上,作家要在刊物上连载小说并不是作家就能做主的事,没有刊物编辑或主编的邀请是难以办到的。如通俗小说家包天笑作编辑时,为了让平江不肖生(向恺然)再次动笔写稿,带着诚意专程登门拜访,请其为自己主编的杂志写稿。“那天谈得很好,我要他在《星期》上写文字,他就答应写了一个《留东外史补》,还有一种《猎人偶寄》。”(P383)鲁迅的《阿Q正传》也是先通过编辑的约请,然后在报刊上连载与读者见面的。小说塑造了阿Q这个滑稽的人物形象,文中随处可见调侃和幽默的笔调,与鲁迅前期的其他小说相比,《阿Q正传》显然有些异类。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追索原因,也要从这篇小说的刊载前说起。在《〈阿Q正传〉的成因》中,作者为我们揭开了谜底:“阿Q的影像,在我心中似乎确已有了好几年,但我一向毫无写他出来的意思。经这一提,忽然想起来了,晚上便写了一点,就是第一章:序。因为要切“开心话”这题目,就胡乱加上些不必有的滑稽,其实在全篇里也是不相称的。”这段话无疑给我们理解《阿Q正传》的生成提供了两个非常重要的依据。第一是孙伏园的邀请,他是鲁迅的学生,当时是《晨报副刊》的编辑。鲁迅一向对年轻人办报极力帮助和支持。所以,正是孙伏园的热情邀请,才使鲁迅终于有了创作出阿Q的动力。第二,孙伏园邀请鲁迅为《晨报副刊》新添的一个“开心话”栏目写稿,这个栏目的作品自然要与开心有关,所以,就文字风格上讲,语言俏皮、幽默,塑造的人物形象滑稽、有趣自然也是应有之义。尽管鲁迅没有谈到伏园请他写稿时的具体要求,但鲁迅在创作阿Q时自觉地切合了“开心话”这一题目却是事实。张恨水是一位以连载小说出名的作家。在其一生创作的近百部中、长篇小说中,有80多篇在报纸上首发连载,这些作品大多数是因报刊编辑的邀请而创作的。如他谈到创作《春明外史》时说:“成君(成舍我)知道我在南方很写过几篇小说,就要我给《夜光》写个长篇。这原是我最高兴的事,我并没有要求任何条件,就答应了写。”(P25)创作《新斩鬼传》也是编辑的约请。“在写《春明外史》二集的时候,《世界晚报》又出了《时报》副刊《明珠》,归我编辑。社方又要我写个长篇。因为当时有姓张的朋友,他对于《斩鬼传》极力推崇,劝我作一篇《新斩鬼传》。我一时兴来,就这样作了。”(P27)对于小说的内容和风格等,编辑也有所要求。如编辑(周瘦鹃)要求他一定要为《申报·自由谈》写个长篇,形式是章回体小说,内容要通俗,还要稍微雅一点,更不能脱离时代。张恨水本人也从事报刊业多年,对各种报刊的发售市场有清楚的了解,要在这些报刊上连载小说,不但要考虑读者的阅读需求,也要顾及到报纸的整体风格。作为大众性报刊,要在报刊上刊载小说,面向的是广大市民阶层,讲究通俗是第一要求,所以就小说创作的素材而言,来源于近代以来的各种外史、社会新闻、奇谈等最好,这些材料正能满足大众的阅读需求和审美需要。同时,由于是面向市民阶层,章回格式还有它的市场,为了迎合新式读者,又必须运用白话语言。正是在这些条件的“苛求”下,张恨水写出了《金粉世家》、《啼笑因缘》、《八十一梦》等脍炙人口的连载通俗小说。另外,还有叶圣陶的《倪焕之》、张爱玲的《十八春》、老舍的《猫城记》等等,这些作品都是因报刊编辑的约请而边刊边写的。从某种程度上讲,编辑的邀请是作家创作连载小说的起因。但是作为刊物的主编或编辑,邀请作家为刊物写连载小说,显然是有条件的,因为每一个刊物都有自己的定位,刊物的编辑对稿件都有严格的选择,最适合本刊物的稿件才会刊登,而在刊物上登载一个持续较长时间、较大篇幅的连载小说更要与刊物的整体定位相合。同时,在报刊上连载小说,编辑会承担更多责任与风险,所以,他要选择作家、圈定题材、设置章节的字数等,从这个意义上讲,连载作品都是编辑和作者的“共谋”式创作。二对串联作品的创作利用与效率如果说连载小说在创作之初与报刊编辑的邀请和刊物的定位有直接关系。那么,作品在开始连载后,是否就能按作家的原定计划顺利创作下去呢?这里有两类情况要加以区分,一种是作家在连载前就已经完成了整部作品,另一种是作家边刊边写作品。已写完整部作品后才开始连载无疑可按计划刊载,几乎不受外界影响。而第二种情况则会受外界影响,下面分几种情况来加以论述。创作发生学认为,作家创作作品应有一个完整的并且能够自主的精神世界,小说在全部完稿前就已发表部分文字,则自主的精神世界被打破,出现了一个实在的客观世界,这个客观世界会对作家正在进行的创作带来制约与引导。具体到连载作品而言,长时间所带来的各种主客观因素的变化,如作家主观的变化、刊物的存亡、读者的反馈、批评家的评论等都会影响作品的生成。如陈天华所写的《狮子吼》,从1905年12月开始在《民报》第二期上连载,至第九期就不疾而终,具体原因是作家为了激励留学生反对日本当局的压迫愤而蹈海,自然这部小说不再也没机会继续了。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也是一部残缺的连载小说,大张旗鼓地在《新小说》上开始连载,但事实上,作者只写了五回就中途停止了,也只在第一、二、三、七号上刊出,最后就再也没有下文。《老残游记》开始连载是在1903年9月21日第9期的《绣像小说》上,一直持续至第18期,到十三回因故中止。过了3年,《老残游记二集》又在《天津日日新闻》连载,连载日期是1907年7月10日至10月6日。但是,也没有刊载完。诸如此类残缺不全的小说,在晚清出现了一大批,尽管我们要归结到作家对创作的不负责任,但是也不能不从连载这种发表方式上找原因。有研究者曾谈到连载小说的利弊:“随写随刊的小说连载,固然可以使作家集腋成裘,集中零碎时间完成较大篇幅的创作,但是,为日报写小说的是‘逐日笔耕一则’,为月刊写小说的作家,为‘计每月为此书属稿者,不过两三日’,一旦作家不着意认真,临交稿才信笔涂鸦,‘无暇更计工拙’,创作出来的作品轻则文气不连贯,重则前后矛盾,结构粗糙。”与传统的发表方式相比,连载这种写作方式自然可以为作家提供更多的发表机会,而且许多作家是靠创作来谋生,所以,粗制滥造自然不可避免。如吴趼人的《文明小史》第29回与第3回关于外国人反中国法与中国人犯外国法的议论完全重复。从小说的结构上,由于随写随刊,更是涣散。胡适就谈到了谴责小说的结构:“《官场现形记》、《文明小史》、《孽海花》、《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诸书,皆为《儒林外史》之产儿。其体裁皆为不连属的种种事实勉强牵含而成,合之可致无穷之长,分之可成无数篇写生小说,此类之书,以体裁论文,实不为全德。”连载小说因其连载而使得作品质量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但也刊出了大量的精品,特别是新文学作家对于连载的态度非常严肃,他们利用了这种独特的创作方式,创作出了大量的名作,如鲁迅的《阿Q正传》、叶圣陶的《倪焕之》、巴金的《家》、钱钟书的《围城》等等。鲁迅曾谈到《阿Q正传》的写作过程:“我那时虽然并不忙,然而正在做流民,夜晚睡在做通路的屋子里,这屋子只有一个后窗,连好好的写字地方也没有,……但是,似乎渐渐认真起来了;伏园也觉得不很‘开心’,所以从第二章起,便移在‘新文艺’栏里。”连载了两个月,鲁迅把阿Q枪毙了。“到最末的一章,伏园倘在,也许会压下,而要求放阿Q多活几星期的罢。但是‘会逢其适’,他回去了,代庖的是何作霖君,于阿Q素无爱憎,我便将‘大团圆’送去,他便登出来。”在连载《倪焕之》时,叶圣陶也极为严肃地对待连载。“下笔不能轻快,成绩虽依然平常,而斟酌字句的癖习越来越深,所以每回的七八天,所有工余的暇闲差不多都给写作占去了。”(P4)连载小说的刊登间歇,给读者、批评家留下了大量的时间,他们在逐节阅读时,自然要表达对作品的看法,他们的反应也能影响到连载作品的生成。可分两个方面,一是报刊的发行量可以刺激作家不断地创作。二是读者、批评家对作品内容的要求也会促使作家增加或改变正在连载小说的内容。这两方面在张恨水的连载小说上体现得尤为突出,作为通俗小说家,“老实说,写稿子完全是为了图利。已不是我早两年为发表欲而动笔了。所以没有什么利可图的话,就鼓不起我的写作兴趣。”(P37)在连载的时候,他很注意读者的反应,市场决定创作。1924年,张恨水在《世界晚报》上连载《春明外史》,引起了极大轰动,读者在报馆门口排着长队购报以先睹这部小说,这无疑大大激励了他的创作欲。从1926年春天起,他的小说创作进入了第一个爆发期,他的连载小说开始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四面开花,除《春明外史》外,还有《新斩鬼传》于1926年2月19日至7月4日在《世界日报》上连载;《京尘幻影录》从1926年3月5日起在《益世报》上连载,直到1928年9月12日结束;《荆棘山河》从1926年7月5日起、《交际明星》自1926年9月3日起在《世界日报》上连载。可以说,张恨水一生能创作如此多的小说是与读者的积极回应分不开的,正是读者的需要迫使作家不断地创作来供给。同时,读者也会对正在连载的小说的内容提出意见,这也会促使作家为了读者的要求而增加故事情节。《啼笑因缘》中的武侠人物就是为了迎合读者的审美需要而设置的。“不过报社方面根据一贯的作风,怕我这里面没有豪侠人物会对读者减少吸引力,再三的请我写两位侠客。我对于技击这类事,本来也有祖传的家话,但我自己不懂,而且也觉得是当时一种滥调,我只是勉强的将关寿峰、关秀姑两人写了一些近乎传说的武侠行动。我觉得并不过分神奇。”(P34)连载《太平花》期间,小说情节在中途来了个陡然的转变,这也是应读者需要而变的。因为在连载期间,“九一八”事变发生,全国人民都叫喊着抗日救国,而张恨水写的这篇小说是个非战之篇,与当时的民意相反,为了迎合读者的需要,立即转换情节,把书中主角写成因外祸突然侵袭,使之感到同室操戈不对,必须要一致御侮。除了市场、读者的需要外,批评家也能影响正在连载的作品,如在刊载小说《倪焕之》期间,茅盾写了《读〈倪焕之〉》一文,这篇评论也影响到了叶圣陶正在进行的创作。在1929年《倪焕之》初版时,他有所交代:“这篇里第二十二章的上半,是采用了一位敬爱的朋友的文字。他身历这大事件,我没有;他记载这大事件生动而有力,我就采来插入需用的处所。”(P5)可见,连载过程中,由于连载所带来的长时间的空隙,作家的创作受到多种因素的制约,进而影响正在连载的作品的生成。三从刊到书时对文本结构进行了调整和修订由于报刊本身的时效性太强,发表在报刊上的文学作品很不容易保存,所以任何一部发表在报刊上的小说,作家都希望通过出单行本的方式留存下来。连载小说更甚,由于时间较长,普通读者很难把每一期报刊都收集起来,这样就导致一大批读者不能阅读全篇小说,同时,相比较而言,书也更便于携带,一书在手,全文看够。更重要的是,连载本身对作品内容、形式等造成影响,报刊上的作品只能作为作品生成过程中的初级形态。所以,连载小说在连载完后出单行本(初版本)很有必要。作家会把刊载在报刊上的内容、形式等加以修改,使得作品艺术上更趋完善,使连载作品初步定型。新文学作家创作态度严肃,在连载作品成书时,则利用这次机会,对作品的题目、篇章结构、个别语句、错别字等进行修改。金宏宇的《新文学作品的异题》一文中,谈到了大量新文学作品从初刊到初版时作家对作品题目的修改。就连载小说而言,如有鲁迅的《眉间尺》(短篇),初刊《莽原》第二卷八、九期(1927年4月25日、5月10日),后易名《铸剑》收入《鲁迅自选集》及《故事新编》。蒋光慈的《田野的风》,原名《咆哮了的土地》,在《拓荒者》第一卷三、四、五期发表前十三章。初版时改为《田野的风》。老舍的《选民》,初刊《论语》第98期至115期(1936年10月16日至1937年7月)。香港作者书社1940年11月初版时易名《文博士》等等。作家在初刊时选用的题目,由于与后来所登载的内容不适或不能更好地体现作家的原意,从刊到书时就可以加以调换。除了题目的修改,作家还会对文章的篇章结构进行修订,如巴金的小说《家》就是作家对初刊的全面修改后而出的初版本。1931年4月,巴金应上海《时报》之邀开始写作构思已久的长篇小说。同月18日开始在《时报》上连载,当时是以《激流》为题,小说正文共39章,每章有章题。另加《引言……》和《后记》。但是在1933年5月开明书店据《时报》上的连载排印单行本时,作家对小说进行了全面修改。用《家》取代原书名《激流》(使“激流”成为以家为开头的三部曲的总题),原来的《引言……》该题为《〈激流〉总序》,以《呈献给一个人》一文为《家》的“代序”。小说正文则通过少数章节的合并、扩写和部分章题的调整、修改而变成40章,是为初版本。在他另一篇长篇小说《寒夜》从刊到书的过程中,作家也花了很多精力对文章的内容进行了大量的修改,约有500处。这些修改体现在人物塑造、主题表达和语言修辞三个方面。首先是人物形象方面的修改,这主要涉及男女主人公,在初版本中作者多次(约12次)提到他们的理想。人物的心理活动方面也补充了较多内容。从初刊本到初版本,作者对女主人公曾树生的态度由讨厌、责备逐渐转变为既责备又理解和同情,曾树生的形象也更为丰满,这些都得力于从刊到书时的修改。与新文学作家严肃的创作态度相比,通俗小说家也善于利用这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