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患病不治,不忘初心读圣散子方

苏轼患病不治,不忘初心读圣散子方

前明宫、翰林、世上最具才华的学者苏轼，在《明朝太祖》一书中担任了一年的学者。经过多次被解雇，他从海南丹儿来到江南，于今年夏天在常州去世。东坡年岁不算太大,虽然饱经忧患,但于世事本来就通达,体质可能弱一些,不过此刻返回他喜爱的江南,心情挺好。他已看下宜兴的一块土地,准备在这里建房安度晚年。并且,最高兴的是,与朝思暮想的弟弟子由,在长江北岸的仪真见了面,尽管有一些流言,但也无伤大雅。谁知这时候居然因偶感风寒,就此一病不起。《宋史·苏轼传》对于苏轼病逝情形,未见任何文字记录,作者也许认为此情节于苏轼生平无足轻重。但若讲宋代医学之特点,苏轼以及他的死,都有重述之必要。陆以湉,清朝一位业余研究医学的地方教育官员,搜集历代有关医学资料,撰写了一部检讨医事得失的著作,这部叫《冷庐医话》的书中,详细叙述了苏轼患病不治的情况:建中靖国元年,公自海外归,年六十六。渡江至仪真,舣舟东海亭下。登金山妙高台时,公决意归陵。复同米元章游西山,逭暑南窗松竹下。时方酷暑,公久在海外,觉舟中热不可湛。夜辄露坐,复饮冷过度,中夜暴下,至旦惫甚,食黄芪粥,觉稍适。会元章约明日为筵。俄瘴毒大作,暴下不止。自是胸隔作胀,不欲饮食,夜不能寐。十一日发仪真,十四日疾稍增,十五日热毒转甚。诸药尽却,以参苓瀹汤而气止,遂不安枕席。公与钱济明书云:某一夜发热不可言,齿间出血如蛆蚓者无数,迨晓乃止,困惫之甚。细察病状,专是热毒根源不浅。当用清凉药,已令用人参、茯苓、麦门冬三味煮浓汁,渴即少啜之,余药皆罢也。庄生闻在宥天下,未闻治天下也。三物可谓在宥矣,此而不愈在天也,非吾过也。二十一日,竟有生意,二十五日疾革,二十七日上燥下寒,气不能支,二十八日公薨。余按病暑饮冷暴下,不宜服黄芪。迨误服之,胸胀热壅,牙血泛溢,又不宜服人参、麦门冬。噫!此岂非为补药所误耶?陆氏引征文献,叙述苏轼病起原因,以及病情过程以及治疗方法,得出的结论是,苏轼死于用药失误,而造成失误的并非别人,却正是苏轼自己。并未有多少人注意苏轼之死与他自己用药的关系,亦很少有人深究文人喜欢言医的弊端。至少延至陆以湉生活的清朝后期,出于教育传统和习惯,喜欢医学仍然是文化精英阶层的癖好。那时以文人身份介入医学并且广致名声的,据一份统计名单有百人之多。所以陆氏特引苏轼事例,认为有必要对此现象发出危险警告。宋朝士大夫文人挟儒学复兴之势,以其特有的知识身份参与医学,到宋仁宗时期影响越来越著。欧阳修与司马光都有这方面的表现,苏轼与沈括则尤为突出。苏、沈二人,后世因医学原因并提,但苏轼参与医学之深之广、影响力之大,实为沈括所不及,甚至可以说有宋一代无出其右。如果说,沈括对医学仅限于广泛的知识和技术兴趣,那么苏轼则以更为鲜明的道德自觉与政治情怀,使医学知识成为他毕生事业的一个部分。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苏轼成为最能反映新知识时代医学特征的代表。出身于四川眉山的苏轼,其儒学教育似乎不是来自他著名的父亲苏洵,而是得力于母亲程氏。他们母子曾经以东汉儒生范滂母子的事迹相互激励。《宋史·苏轼传》的作者评论说,苏轼少年时代就产生了列名当代贤能韩琦、富弼、范仲淹等人之中的愿望,完全是受儒学教育的结果。他在二十岁步入政坛后,包括皇帝在内,都看好他的政治才能,期待他日后成为帝国皇帝最重要的助手。虽然朝廷对于人才的选用依据“文章”,但对苏轼的所有期许,实并非单单建立在对他的华丽文字的欣赏上,而是由他的“文章”表现出来的道德/政治方面的才识。其后苏轼却未有机会施展他的雄才大志,在朝廷的任命中,最重用时也只不过是皇帝的文学侍臣,他亦在徐州、湖州、杭州、扬州这些地方做过卓有成效的地方官员,但贬职、流放,包括一次因诽谤朝廷而危及生命的“乌台诗案”,让他承受了更多政治上的不幸。苏轼生平事迹,一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题材,他这些事迹当然也包括许多医学故事,这使得他的不幸,在“天才的不幸”模式中获得超越性的存在。苏轼参与医学起于何时,不易辨认,以他搜集医方而论,亦难确定最早的时间。苏轼本人的笔记《东坡志林》中,曾记与他的座师欧阳修讨论“医与意”的问题,这件事的时间应该在苏轼中进士后任职史馆期间。它对苏轼的重要性在于,当欧阳修用“医者意也”来说明医学知识与身体直观的关系时,苏轼却以一种嘲谑的口气表示了某种否定。这可以视为苏轼参与医学的一个关键性的起点。更重要的记录,同样由《东坡志林》披露。苏轼一〇八二年因“诗案”放逐黄州,他已四十六岁。大概是第二年,苏轼结识了当地名医庞安时(1042-1099年),并成为很好的朋友。《东坡志林》记道:“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是日剧饮而归。”查《宋史·方技传》,关于庞安时有记:庞安时字安常,蕲州蕲水人。……父,世医也,授以脉诀。安时曰,是不足为也。独取黄帝、扁鹊之脉书治之,未久,已通其说,时出新意,辨诘不可屈……已而病瞆,乃益读《灵枢》、《太素》、《甲乙》诸秘书,凡经传百家之涉其道者,靡不贯通。……观草木之性与五脏之宜,秩其职任,官其寒热,班其奇偶,以疗百疾,著《主对集》一卷。古今异宜,方术脱遗,备阴阳之变,补仲景论。昔尝见《千金方》三建散,于病无所不治。孙思邈著论以谓此方用药节度不近人情。至于救急,其验特异。乃知神物效灵,不拘常制,至理开感,智不能知。今余所得圣散子,殆此意也欤。自主论病,惟伤寒至危急,表里虚实,日数证候,汗下之法,差之毫厘,辄至不救。而用圣散子者,不问阴阳二感,状至危笃者,连饮数剂则汗出气通,饮食渐进,更不用诸药连服取差。其轻者,心额微汗,正尔无恙,药性小热而阳毒发斑之类,入口即觉清凉,此不可以常理诘也。时疫流行,平旦辄煮一釜,不问老少,各饮一大盏,则时气不入其门。平居无病,空腹一服则百疾不生。真济世之宝也。其方不知所从出,而故人巢君谷,世宝之,以治此疾,百不失一,既得之。谪居黄州,连岁大疫,所全活者不可胜数。巢甚秘之,此方指松江水为誓盟,不得传人。予窃隘之,以传蕲水庞君安时。庞以医闻于世,又善著书,故以授之,且使巢君名与此方同不朽也。苏轼本人对“伤寒”病不具临床实践,他对该复杂“疾病”的认知,无疑仅来源于相关“文本”,特别是张仲景的理论,当日接受“圣散子方”,已然露出由文本到文本的“知识”演绎,现在把“圣散子方”当作“济世之宝”,此种乐观态度,自然是通过庞安时的著述,表明更多自信。当他力荐“圣散子方”,而为“伤寒”之疾病开出必治之道时,实际上是将医学“文本知识”的权威性推向了新的高度。“圣散子方”之于“伤寒”“不问阴阳”的知识通用性,通过苏轼的推举,其影响可以说在宋代再一次颠覆了“医学知识理应在病人床边形成”的原则,在医学变异之际,在新的医学知识立场和观点日益聚焦于医学领域时,苏轼这一参与医学的方式,不仅是对庞安时等儒医的直接支持,而且在宋代医学不断瓦解“看与知”的平衡的过程中,进一步将医学的天平倾向“文本知识”,从而加快将医学知识的特权转送精英文化阶层的步伐,并由他们左右医学发展方向。即使苏轼个人不是致使医学历史改变的唯一推力,但他足以代表这种推力的异变。“伤寒”是这样一种疾病的完整解释体系,它在张仲景的东汉时代尚由观察和身体阅读而构成,但《伤寒杂病论》经过校理、雕版印刷行世后,这个体系迅速“文本知识”化,三世纪以来的民间秘传式的临床传授,已被抛弃,“伤寒”唯在知识维度上得以阅读与学习。庞安时之作为“伤寒”专家,并且撰作《伤寒总病论》,即是这一维度上的继续传播。当十二世纪的宋代,“伤寒”已成为主要疾病的知识总汇,我们不能不惊异于苏轼这种“盲目”(即临床观察不再成为医学知识的来源)的热情“造成的错觉”及其后果,如米歇尔·福柯断言,“一种任由形而上学作祟的医学大行其道”。苏轼却把这一切解释为“至理开感,智不能知”,支持他在知识上的任性。一〇八六年,苏轼结束第一次流放后复官,不久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外放杭州。一〇八九年春天到达杭州,恰逢南方大旱后疾疫流行。苏轼即以圣散子方为主药进行治疗。这可能是他十年前推荐圣散子方后,首次由他自己用于医疗实践。其治疗效果一如他在第二年所写的《圣散子启》中所说,“全活不可胜数。”苏轼在这篇以个人兼杭州官方名义公布的启事中写道:圣散子主疾,功效非一。去年春,杭州民病,得此药,全活不可胜数。所用皆中下品药。略计每千钱即得千服,所济已及千人。由此积之,其利甚薄。凡人欲施惠,而力能自办者。犹有所止,若合众力,则人有善利,其行可久。今募信士,就楞严院修制。自立春后起,施至来年春夏之交。有入名者,径以施送本院。昔薄拘罗尊者,以诃黎勒施一病比丘,故获报身。常无众疾,施无多寡。随力助缘,疾病必相扶持。功德岂有限量,仁者恻隐,当崇善因……圣散子方为何物?从《苏沈良方》卷三,可知它由如下一系列药物组成:草豆蔻,猪苓,石菖蒲,茯苓,良姜,独活,柴胡,吴萸,附子,麻黄,厚朴,葶本,芍药,枳壳,白术,苍术,半夏,泽泻,藿香,防风,细辛,炙甘草。这些药物,如苏轼自己所说“皆中下品药”,但其显著的疗效,无疑验证了他对“伤寒”的理论认识。但这些看起来都是确凿的事实,我们却无法从中获得关于“圣散子方”与杭州众多病例之治疗问题的临床经验,以及来自于临床经验分析得出的疾病真实性。“活人之药”的结论,与其说是医学的,不如说让苏轼巧妙地引向道德问题,引向“恻隐”之仁善的施行。事实上,就“圣散子方”的命名而言,苏轼本人对医学的知识错觉,已然为道德化的理解遮盖。无论是苏轼巨力推荐的真诚,还是他自己执意将其应用于社会大众,都符合一个肩负道德职责的儒者仁济万民的准则,而此道德医学舍苏轼谓谁能只身担任?对苏轼参与医学的质疑,最早来自两宋之交的叶梦得(1077—1148年)。这位退休的南宋官员兼学者,在他一一三五年的私人史学笔记《石林避暑录话》中批评苏轼推荐“圣散子方”的失误:士夫于天下事,苟聪明自信,无不可为,惟医不可强。本朝公卿能医者,高文庄一人而已,尤长于伤寒,其所从得者不可知矣,而孙兆、杜壬之徒,始闻其绪余,犹足名一世。文庄,郓州人,至今郓多医,尤工伤寒,皆本高氏。余崇宁、大观间在京师,见董汲、刘寅辈,皆精晓张仲景方术,试之数验,非江淮以来俗工可比也。子瞻在黄州,蕲州医庞安常亦善医伤寒,得仲景意。蜀人巢谷出圣散子方,初不见于前世医书,自言得之于异人,凡伤寒,不问证候如何,一以是治之无不愈。子瞻奇之,为作序,比之孙思邈三建散,虽安常不敢非也,乃附其所著《伤寒论》中,天下信以为然。疾之毫厘不可差,无甚于伤寒,用药一失其度,则立死者皆是,安有不问证候而可用者乎?宣和后此药盛行于京师,太学诸生信之尤笃,杀人无数。今医者悟,始废不用。巢谷本任侠好奇,从陕西将韩存宝出入兵间,不得志,客黄州,子瞻以故与之游。子瞻以谷奇侠而取其方,天下以子瞻文章而信其方,事本不相因,而趋名者又至于忘性命而试其药,人之惑,盖有至是也。叶梦得年轻时,在北宋政和、宣和期间属于权相蔡京政治集团中一员,与苏轼的“元祐党人”有“邪正之分”,所以他的批评,会有一定的道德嫌疑。然而,梦得本人在京师汴梁亲眼看到“圣散子方”应用中出现的悲惨后果,这一点应该可信,他的史家品质还是为人认可的。他质疑苏轼所得药方来路不正,缺乏可靠的医学文本记录,因此批评苏轼过于聪明自信,并且把用药产生的失误归之于苏轼“文章”的影响力,表面看有一定道理,实际上却远不够准确。叶梦得未能看出文人参与医学的根本性缺陷在哪里,所以他举高文庄(高若纳)的精通“伤寒”为例,质疑苏轼的医学知识和能力,这就更有点文不及题了。其实高若纳为朝中文臣,因为考校张仲景的伤寒著作而成专家,在以“文本知识”为医学这一点上,与苏轼何尝有什么分别?苏轼可能确实有“不问证候”的孟浪,然而高之为“能医”,又哪里是从临床得来?可见叶梦得的质疑并没有击中要害,也没有相应的说服力。说到底,叶梦得自己就是一个十分相信和推崇医学“文本知识”的人,在他看来,一些熟读张仲景“伤寒”经典的医家,其地位是高出所谓的“俗工“的。这是一个时代的普遍认识,叶梦得因置身其中,故不能明其所以。他只能从结果上去判断是非,这样反而使他的批评摆脱不了向“元祐党人”暗施冷箭的嫌疑。在批评了苏轼后,叶梦得甚至没有避嫌,表扬自己在医学上严谨正确:士大夫固不可轻言医,然人疾苟无大故,贫不可得药,能各随其证而施之,亦不为小补。盖疾虽未必死,无药不能速愈,呻吟无聊者固可悯,其不幸迟延,苟变而生他证,因以致死者多矣。方其急时,有以济之,虽谓之起死可也。今列郡每夏岁支系省钱二百千,合药散军民,韩魏公为谏官时所请也。为郡者类不经意,多为庸医盗其直,或有药而不及贫下人。余在许昌,岁适多疾,使有司修故事,而前五岁皆忘不及举,可以知其怠也。遂并出千缗,市药材京师,余亲督众医分治,率幕官轮日给散,盖不以为职而责之,人人皆喜从事,此何惮而不为乎?自余居此山,常欲岁以私钱百千行之于一乡,患无人主其事,余力不能自为,每求僧或净人中一二成余志,未能也。然今年余家婢多疾,视药囊常试有验者,审其证用之,十人而十愈,终幸推此以及邻里乎?苏轼之于“圣散子方”,作为宋代医学个案,特以其严重后果,暴露了“文本知识”维度下医学面临的自我否定和破坏,然而这个时期的医学已不可避免地走向知识分析,走向“思辨理论”,走向“形而上学”,走向哲学“乌托邦”。当临床医学越来越疏离边缘,越来越显萧条冷落之时,“文字医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