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克登碑所见清初中朝江源

穆克登碑所见清初中朝江源

在历史上，中蒙两国的边境线有许多变化。15世纪中叶时,图们江流域演变为中朝两国的分界地带,清代时图们江、鸭绿江逐步成为中朝两国较为明确的天然国界。虽然中朝两国政府对此未正式加以约定,但直至1883年朝鲜王朝向清王朝首次提出“图们江非中朝界河”之前的几百年间,两国政府都自觉恪守着此天然界线,严禁双方国民犯越鸭绿江和图们江。由于清政府的封禁,清之东北地区人迹罕至。鸭绿江以西、图们江以北中国一侧的物产较朝鲜丰富得多,一直以来,朝鲜边民不惜冒犯重禁,不断潜入中国境内偷采、偷猎。清康熙年间,朝鲜人犯越事件愈演愈烈。康熙帝认为,中朝两国边境地区因犯越事件而不断引发纠纷,原因之一是两国虽有边界线,但部分地段的界限并不分明,如果两国百姓能够确知边界线之所在,犯越状况就会改善。1711年,康熙帝下旨,令时任吉林打牲乌拉总管的穆克登将此不明地段的边界线“查明来奏”①。圣旨中特别指出,中朝两国以鸭绿江和图们江为界河这一点“俱已明白”,仅有长白山脉鸭绿、图们两界河发源地之间的无水地段的界限“知之不明”。但穆克登首次查边未能成功。1712年,穆克登第二次奉旨前往中朝边境,会同朝方官员于长白山脉寻找并确认了鸭绿江和图们江正源,以此精确划分两国界河上源地带之间的边界。穆克登于鸭、图二江的分水岭上立下了刻有“西为鸭绿东为土门”字样的石碑(关于此碑的命名尚有争议,国内外学者根据对其性质的不同认定分别称之为“审视碑”或“定界碑”。笔者称之为“穆克登碑”),用来标示鸭绿江和图们江的正源所在,并委托朝鲜王朝在图们江正源上流的江水伏流地段向东竖立木栅、石堆、土堆等标示物。今图们江,古代中国并不称为“图们江”,清初称之为“土门江”,朝鲜王朝则以“豆满江”名之。故此,穆克登审定江源立碑时,刻以“土门”二字,此“土门”对应的河流,即为今图们江。此后一百余年间,朝方对此无异议。②直至1883年,朝鲜王朝突然借碑文之“土门”字样提出,该“土门”非今图们江,而是流经今吉林省延边地区的海兰河1;又于1885年改称穆克登碑之“土门”为松花江上源之一的黄花松沟子2,中朝两国当以该“土门”为界,而非以图们江为界。就此,中朝两国政府于1885、1887年进行了两次勘界与谈判。经查证,双方重新明确了两国东段界河之“土门”确为图们江这一历史事实,唯留其上源之石乙水和红土山水合流点以西的地段以二者中之何水划界未能决断。3但是,由于后来俄、日两国的介入,朝鲜又重新挑起了中朝图们江边界争议,使得图们江边界问题愈为复杂。穆克登当年将石碑立于何处、石碑标记的图们江和鸭绿江正源分别为何水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两国界河上源地段边界线的划分,穆克登碑的位置所在一直是中朝图们江界务争议的核心之一。穆克登查边时,图们江和鸭绿江的各上流分源头均没有明确的命名,史料对穆克登当年所定的图们江正源、鸭绿江正源以及立碑位置的记载亦不明确。学界对石碑的初立位置存在不同的看法,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三种观点:(1)穆克登确定的图们江正源是发源于天池以南五、六十里外的小白山(今朝鲜境内)三汲泡的小红丹水,石碑本立于小白山分水岭,后来被北移到天池东南麓;【注文4】(2)石碑初立位置为天池东南二、三里处,穆克登错定了图们江正源;【注文5】(3)石碑本立于天池南麓,穆克登将黄花松沟子定为“土门”界河,所以碑文中才书以“土门”二字,穆克登规定中朝界河是“土门”而不是图们江。4笔者认为,穆克登查边、立碑之时,朝方对中朝界河即今图们江一事知之甚明,石碑所确定的“土门”江正源是图们江主要源头之一的小红丹水,碑竖立于小红丹水和鸭绿江的发源地——小白山分水岭上。5由于1931年该碑莫名失踪的前日,穆克登碑位于天池东麓约一“日本里”处的黄花松沟子附近,6持第一种观点的学者认为,穆克登碑在后世曾被人为挪移过。持后两种观点的学者则一般认为石碑失踪前所在的位置即初立位置,未曾有过挪移。现有史料中,四次记载了不同时期穆克登碑的位置及其周围的地理状况。笔者将之加以比较后发现,该碑从1712年初立至1931年的220年间,位置确曾几度变化。下文对后世所见的穆克登碑所在位置加以考察和辨析。后世看到的穆克登纪念碑的位置1.脂碑、木栅的发现根据现有史料,对于穆克登碑的描述最早在1766年,当时该碑位于长白山天池以南10余里处。18世纪中叶,朝鲜王朝特教选馆录徐命膺被贬谪至甲山府,副提学赵曮被贬谪至三水府任职。1766年,“谪居白头山下”的二人相约共游长白山。7六月十三日,徐命膺等行至虚项岭(长白山主峰以南的小白山上,是鸭绿江和图们江分水岭之一),又北行5里抵达三池渊,于胭脂峰下止宿。次日,“行二十里,白山三峰,尚立面前”,见到了穆克登碑和石碑以东的标示木栅。具体情形如下:“东南岗下,列植木册(栅),延十数步,颠倒剥缺,存者无几。小碑数尺,不磨不雕……碑之后数步,自凹窪为谷,深不过若干尺,今无一勺之水,又未尝绕出冈背,碑之前,白头山一干,西南落为胭脂峰,重重遮隔,不见所谓鸭绿江者,则岭名分水岭何也?”8徐命膺关于石碑提出两点疑问:其一,碑后极近处仅有一条不深的无水干沟,“又未尝绕出冈背”,与洪世泰(笔者注:朝鲜王朝官员,与穆克登同时代)在《白头山记》中所记的石碑东、西各有泉水涌出的记叙9不符;其二,从立碑处不见鸭绿江源头之所在,该处怎能成为“分水岭”呢?徐命膺等从胭脂峰下向北行20里后见到石碑。考察胭脂峰的位置,“胭脂峰,山距长白山三十余里,秀丽异常”10,大致可推算出石碑该时应位于长白山顶峰以南10余里处,石碑所在处可望见“白山三峰”。据上文可得出以下结论:(1)石碑位于长白山顶峰以南约10余里处;(2)该时碑所在处的地势与碑文之“西为鸭绿东为土门”的情况不符:碑西不见鸭绿江源,碑东仅有无水的干沟;(3)石碑东南侧立有少量木栅,与石碑相接,但已残缺;(4)没有见到石堆和土堆。2.明确规定碑主为城市土壤、至民间口之南风1883年,朝鲜王朝政府向清王朝提出中朝图们江边界争议。在清方的积极主张下,1885年10月,中朝两国举行了界谈,双方代表分三组分别对石碑以及图们江上源地段进行了勘查。查得情况如下:(1)“碑在大泽南麓十里许”11,距小白山约40里,距胞胎山约180里。【注文14】(2)碑西“不数武有一沟”西南走,入于鸭绿江;碑东不远处有一沟,即黄花松沟子,“下绕长白之东麓”,向东北方向延伸后北转,流入松花江。【注文15】(3)被朝方新命名为“土门”的是黄花松沟子。该沟东南岸上游地段有石堆,下游有土堆,共180余个;沟延伸至大角峰尾中部后,“沟形忽窄,两岸土堆深高数丈”12,形状如门,朝鲜据此情形将黄花松沟子称为“土门”。石堆、土堆之末,即可称之为“土门”之处,距石碑已90里;碑所在处至有水流出处已100里之遥。【注文17】(4)在存在争议的图们江众水源中,最北的红土山水最为接近当时的穆克登碑所在处,但“相距已为四、五十里之远”,且之间还隔有重重“漫坡”。【注文18】(5)碑东侧直接与石堆相接,没有木栅痕迹。1887年中朝两国举行第二次图们江界谈,再次对图们江上源进行了勘查。勘得:“自石碑过前峰至胭脂峰十五里,自胭脂峰至小白山二十里”13,结合上文胭脂峰“距长白山三十余里”,可以推知,19世纪末期,穆克登碑大致位于长白山顶峰以南约15至20里之间。3.19碑三:黑石沟南土门1905年之后,日本介入中朝图们江边界纷争,坚称中朝界河非图们江。清王朝开始加强对东北地区的管理,尤其关注今延边地区,并几次派员勘察中朝图们江边界地带。1908年,清王朝任命奉天候补知县刘建封为奉吉勘界委员。刘建封率地方官李廷玉、张凤台及测绘人员踏查长白山,勘察了穆克登碑及其附近地势情况,并拓下碑文。所见如下:(1)石碑位于黑石沟(位于长白山天池东南约8公里处)西北百余步处,“西为大旱河,东为黑石沟”14。黑石沟“出自清风岭”,因产黑石而得名,与出自老岭的园池水相隔一座大山岗,园池水在岗东,黑石沟在岗西。15(2)碑所在处与“西为鸭绿东为土门”之意不相符。碑西并无水,只是遥遥对应大旱河(鸭绿江源之一的暧江出于此水),“与咨文‘在西江发源,分水岭中立碑’之语已属不合”;碑东虽对应黑石沟,但该沟“有水之处无多,下游平衍无踪”。16(3)黑石沟南岸,“上游垒有石堆若干,下游积有土堆若干”,沟长46里,北行入黄花松甸后“即平衍无踪”17。(4)石碑右侧立有木标,木标四面写有文字,虽已模糊难辨,但从字迹上可看出是日本人和朝鲜人于1907年所立。18刘建封认为,黑石沟“似与三道白河相连(系松花江之南源)”19,该沟与图们江各源头都不相接,穆克登不会将之定为图们江源。并且,黑石沟南岸的石堆、土堆并非当年朝方依照穆克登的委托而筑设的标示物,而是1674年吴(武)木讷奉康熙帝圣旨踏查长白山时堆置的路标:“康熙十三年派觉罗吴木讷查看白山至讷阴(“讷阴”为乘槎河下游,松花江正源二道白河发源处20……踏勘旬月,始循黑石沟而上,直抵白山之阳。因于沟南岸上游产石之处垒石,下游石少之处积土,以志登山之路。故至今石土之堆遗址宛然。查吴木讷《白山日记》有云:‘垒石聊记登山路,留得桃源好再寻’,即指石堆而言也。”21据李廷玉记载,当时朝方以黑石沟上有石堆为据,便将之命名为“界江”、“越流江”,称“碑下当有土门形象,当日两国以此为界,碑之曰土门,即此江也”。而经刘建封、李廷玉等考察后发现:“今就黑石河上下履勘,不但无土门形势,并无土门名称…河身长只四十里,下即平衍无踪…按山水之势窥之,亦区区一石沟耳,乌足为界江哉;如以土门即指碑西旱河之右、白山南而偏东之石门…而方向亦相左也。”22刘建封等认为该时石碑所在的黑石河附近的地势与史料所记载的穆克登立碑时的情况不符,黑石沟附近并非穆克登立碑的初始位置,故此该石碑是被挪移至该处。4.碑迁徙前日本文化内涵1906年,日本人篠田治策效命于斋藤(后被任命为“统监府间岛临时派出所”主任),参与解决所谓“间岛问题”。篠田治策对中朝图们江边界相关问题进行了研究,写出《白头山定界碑》。书中记载了所谓“间岛交涉”的内容,记录了20世纪初日本夺取了朝鲜的外交权,利用朝鲜王朝与清王朝之间以穆克登碑问题为核心引发的悬而未决的图们江边界争议案,以谋求今吉林省延边地区领土的过程。《白头山定界碑》还记载了穆克登碑失踪的经过,由亲历石碑失踪的游人转述于篠田治策。据载,穆克登碑失踪于1931年7月28日上午9时至29日清晨之间,失踪前位于天池东南麓约一“日本里”处。1931年7月28日上午9时左右,惠山镇守备队、茂山及三长守备队等百余名日本军人以及50余名游人曾于穆克登碑所在处休息。23该碑高约3尺有余、宽2尺余,位于天池东麓约一“日本里”处。碑西为“鸭绿江源”,距碑约三町(每町约合109米);东为“土门”江源(笔者注:这里指黄花松沟子),距碑约为五、六町。石碑立于此二江源之间的稍向东南倾斜的平坦鞍部地区。24该“土门”江源上流约一里半(指日本里)成地罅状,不见水流,下游数里之间有高为五、六尺的石堆和土堆点点相连,该地罅逐渐接近两岸,于大角峰附近形成高达约百米的断崖,其形如门。石碑与红土山水发源处尚隔有一座丘陵,相距七“里”。25在石碑处小憩之后,游人与守备队分手,登至山顶,于天池附近露宿,于翌日清晨返程。待回到石碑所在处时,却发现碑已不见踪迹,只余有趺石,碑址旁树立了一块写有“白头山登山道之木标”的木牌。26篠田治策认为石碑是被故意挪走的,但应该不会被抛掷于远处,很有可能被埋置于原址附近,或者被投入于地罅之中;推测将石碑撤走、以木标代之并非游人的恶作剧,而是有预谋的行动,可能是军事行动。27如上,据《白头山定界碑》记载,1931年时石碑位于天池东南麓约一“日本里”处。该文中记载,1“日本里”大约相当于朝鲜10里,28朝鲜的一里约相当于0.8华里。换算下来,当时石碑大致位于天池东南麓约八、九华里处。石碑所在处距“鸭绿江源”约300米,距所谓的“土门”江源,即黄花松沟子约五、六百米。碑东无水。研究穆克登纪念碑位置变化1.石堆、土堆位置前文已述,笔者认为穆克登当年所确定的图们江正源为小红丹水,穆克登将石碑竖立于小红丹水的发源地——小白山分水岭上。综合上文,将此穆克登碑初立位置与后世四次所见情形对比如下:对上表中列出的后世四次所见的石碑位置情况加以对比,可得出以下结论:(1)从朝方设置的标示物考察,1776年石碑所在处已与碑文之义完全不符,该处非原立碑处。穆克登立碑后,委托朝鲜王朝政府在所勘定的图们江上源处的江水伏流地段设置标示物。1712年8月,朝鲜官员洪致中指挥了这一工事,《朝鲜王朝实录》记载的施工情况如下:“自立碑,下二十五里,则或木栅或累石,其下水出处五里及乾川二十余里,则山高谷深,川痕分明之故,不为设标;又于其下至涌出处四十余里,皆为设栅,而其间五、六里则既无木石,土品且强,故只设土墩。”29即从石碑所在处25里之外为起点开始设标,最初一段地带设置了木栅和石堆;之后有水涌出,水流为5里,之后有20余里干沟,这段距离没有设标;干沟尽头之后,至水再次涌出处之间为40里,该40里之间基本均植以木栅为标,其间五、六里距离筑置了土堆。301776年石碑所在处的地势特征,显然与以上《朝鲜王朝实录》所记载的施工状况不符。(2)1776年与1885、1887年所见情况,从距离上看虽均记载为长白山南10里左右,但石碑东、西两侧的情形却不相同。最为显著的不同点是:前者未见石堆、土堆,只见木栅,且木栅直接与石碑相接;后者不但未见碑东有木栅,甚至丝毫未见木栅的遗迹,碑先接石堆,后接土堆。据以上情况分析,二者应该不是同一个位置。(3)1885、1887年和1908年所见的石碑位置及石堆、土堆情况基本相似,应是同一位置。(4)1908年与1931年记载的石堆、土堆情形虽甚为相似,但石碑位置亦稍有不同。如果笔者的换算成立,二者距天池的距离约有5里之差,1931年时的位置更加接近天池。待考。(5)后世四次记载的石碑以东的木栅、土堆、石堆等标示物的情形均不完全与1712年朝方设置木栅、筑石堆土堆的施工情况相符。2.穆克登指定的立碑位据以上情况分析,穆克登碑自1712年竖立至1931年,至少应该被挪移2次,而后彻底失踪。第一次:由初立处小白山分水岭,被挪移到1766年所见的长白山顶峰之南10余里处。此次挪移有可能是当年朝方官员许樑、朴道常二人所为。1712年,许樑、朴道常曾陪同穆克登查边、寻江源,所以朝方依照穆克登指示筑设标示物时,命此二人在洪致中的领导下负责具体施工。1712年八月,许、朴二人于施工前再次考察穆克登所定的图们江正源,认为穆克登指定的水源该时不是向东流、最终汇入图们江,而是流向了北方。于是二人未向朝廷请示便擅自改变了施工路线,以查边前朝鲜人所公认的图们江正源发源处为起点开始设置木栅。这一情况随即被洪致中发现并制止。洪致中认为,既然该“正源”是穆克登所指定的,无论其下游流入于何处,上流都必须按照穆克登所定的路线施工。加之许、朴二人未得到朝廷允可便擅自改动了施工路线,朝鲜王朝政府将此二人治罪,洪致中重新指挥施工。完成的工事,即黄花松沟子南岸的土堆、石堆。但是,穆克登指定的设置标示物的起点和立碑处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位置,如果洪致中完全依照穆克登的指示施工,那么可以断定,洪致中指挥下的设标处距石碑初立处约25里,即朝方是从石碑以北25里处开始设置标示物。31当洪致中发现许、朴二人擅改施工地段时,该二人已经在另一处设置起了一些木栅。1766年徐命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