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垣》没有观三代两汉之书吗先秦两汉的著编体例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史料学》读后感

《陈垣》没有观三代两汉之书吗先秦两汉的著编体例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史料学》读后感

在《陈元西域人华传》序中，陈毅说“我不敢看三代汉代的书。”。一代史学宗师的这句似乎并不为人熟知的感喟,其实意味深长地警示我们,务必要慎重地对待先秦两汉的文字著述。对于思想史的研究者而言,所谓“慎重”,最关键的可能还是一种史料学意义上的慎重。原因很简单,跟后世相比,先秦两汉的典籍大多成书复杂、真伪难辨。以此观之,冯友兰在《中国哲学史史料学》中,审查这一时期的史料尤其用功,相当关注这一时期的著编体例,是极有道理的。关于先秦两汉的著编体例,冯友兰没有辟出专章专节进行讨论,只是“随处说法”。所谓“随处”,可以《易传》、《论语》、《孟子》、》《庄子》、《荀子》、《春秋繁露》等为例;所谓“说法”,则涉及到篇名意义性、自序后置、内外篇结构、著作结集(含编辑)诸问题。假如我们今天要更系统地探讨先秦两汉的著编体例,那么不妨从冯友兰的“随处说法”开始。一、《内篇》并非同一人冯友兰指出:“先秦时代比较早的著作,没有单独有意义的题目,都是用篇首的两三个字作为题目。时代较晚的著作,才有单独有意义的题目。”就此原则的具体运用,他列举了以下几个耐人寻味的实例。第一个例子是《孟子》外书。东汉赵歧的《孟子题辞》,最早提到《孟子》外书四篇的问题。由于古人不使用标点符号,因此《孟子》外书四篇有两种不同的读法,或为《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政》,或为《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政》。至于怀疑《孟子》外书四篇的真实性,赵歧使用的是“意义怀疑法”。他说:“其文不能弘深,不与内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后世依放而托之者也。”(参见焦循《孟子正义》卷一)在冯友兰看来,《孟子》外书四篇的题目都有独立的意义,而先秦时代比较早的著作通常取篇首的两三个字为题,“所以专就所谓外篇的篇名,就可以断定它们与七篇不是同时期的作品。”证《孟子》外书为伪,这种“篇名怀疑法”无疑可与赵歧的“意义怀疑法”相辅相成。第二个例子是《庄子》外、杂篇。在郭象注《庄子》三十三篇中,有《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一般认为,《内篇》是庄子自己写的,《外篇》、《杂篇》则是庄子的弟子及其后学所写。对此,冯友兰指出:“这只是一种推测之词,没有什么根据。郭象就没有这样说。”依据先秦两汉著述的篇名从无意义到有意义的演变规律,他说:“《庄子》的《内篇》七篇,都是单独有意义的题目,《外篇》、《杂篇》倒是用篇首的两三个字作为题目的。这样看起来,《内篇》在时代上就未必比《外篇》、《杂篇》早,倒可能是比《外篇》、《杂篇》晚。”此论亦值得重视。第三个例子是《春秋繁露》首篇。现存《春秋繁露》第一篇《楚庄王》,以篇首三字为题;其它篇名则不循此例。董仲舒是西汉人,《楚元王》篇固然不是先秦时代比较早的作品,但它为什么也取了这样一个没有单独意义的标题呢?冯友兰认为:依据《汉书·艺文志》,《繁露》是董仲舒讲《春秋》的著作中的一个篇名;大概后人编辑董仲舒的此类著作,《繁露》列在第一篇;由于后人以《繁露》为书名,所以第一篇使以首三字为题,由《繁露》篇变成了《楚庄王》篇。这个不无启发性的假设表明,没有单独意义的篇名并不只是出现在先秦时代较早的著作之中。当然,后世的作者或编者也只是偶尔为之,而且显然自觉或不自觉地受到了《诗经》、《论语》、《孟子》之类经典的篇名制作法的影响。二、《隋书艺文志诸子略》著录内篇“外篇”,或称《内篇》在自己的著作中,专列一篇,或述身世经历,或明全书宗旨,或兼而有之,是为“自序”。汉代的著作家们开“自序”之先河,而且习惯将它置于全书之尾。《史记·太史公自序》、《汉书·叙传》、《淮南子·要略》、《法言·序》、《潜夫论·叙录》、《论衡·自纪》、赵歧《孟子注·篇叙》等等,都是置于全书之末的“自序”。“自序后置”仅为汉代著作家特有的成规。与此不同,后世的著作家一般将“自序”置于卷首,并形成了人们今天惯用的“前序后跋”的体例。也许因为习惯了“自序前置”,所以,后人在编、注汉代的著述时,难免“今为古用”。例如,清代光绪初年浙江书局辑印的《二十二子》本《法言》,其“序”便置于卷首;而五臣注十卷本《法言》,其“序”却分列在各篇之前。在《中国哲学史史料学》中,冯友兰对此多有提及。公布常识,尊重常识,是其目的之一。另一目的,则是提醒我们注意一些特殊个案。譬如,《庄子》中的《天下篇》,评论先秦各学派而称赞庄子,好象是一篇自序,因此,晋人郭象编辑《庄子》,即依汉代人的著述体例,把它放在全书最后。《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著录:“《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韩《内传》四卷,韩《外传》六卷……”唐代颜师古注云:“内篇论道,外篇杂说。”也就是说,汉代的著作家之所以有此内外篇架构,理由在于要以内篇论己之道,以外篇叙人之说。关于这种著编体例,冯友兰在《中国哲学史史料学》中分析的两个例子,值得我们细细地体味。第一个案例是如何理解《汉书·艺文志·诸子略》所谓“《孟子》十一篇”。冯友兰认为,十一篇大概包括了“内书”七篇,“外书”四篇。前面说过,运用“篇名怀疑法”可证《孟子》外书非孟子及其门生所作。这里又提供了证伪的一个根据,亦即:既然直到汉代才有内外篇架构的著编体例,那么《孟子》外书就不可能是先秦时代的作品。第二个案例是怎样看待《庄子》内、外、杂篇的来历。《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著录“《庄子》五十二篇”。对此冯友兰指出:汉代人把这五十二篇论文编辑起来,成为一部书,并将它分为内、外篇;其所以后来有内、外、杂篇这个分别,乃由于晋代的郭象想把《庄子》编得更好一些。近人吴承仕的一段话,或许有助于我们加深理解冯友兰的观点。这段话较长,但仍有必要抄录于下:《艺文志》著录《庄子》五十二篇,无《内篇》、《外篇》、《杂篇》之殊。《齐物论》“夫道未始有封”章,《释文》曰:“崔云:《齐物》七章,此连上章,而班固说在《外篇》。”《释文》所据今虽未闻,然《庄子》书分《内、外篇》,则为刘、班旧次可知也。司马彪、孟氏所注,即依《汉志》之本。郭子玄斥为凡诸巧杂,十之有三,或类《山海经》,或类《占梦书》者,盖古书行世,依託坿益,事所常有,不独《庄子》书为然也。司马、孟氏《注》本:《内篇》七,《外篇》二十四,《杂篇》十四,《解说》三,为五十二。见行郭氏《注》本:《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为三十三。《内篇》为众家所同;而《外篇》、《杂篇》则以注者所见有殊,而意为取舍,故自崔撰以下,或有《外》而无《杂》,或《外》、《杂》并有而篇数不同。然今本定著三十三篇者,亦非郭氏创意为之。寻高诱《淮南·脩务篇注》云:“庄周作书三十三篇,为道家之言。”是汉末已有三十三篇之本矣。冯友兰上面所举的两个例子表明,无论汉代人伪造先秦典籍,还是后人整理先秦典籍,都在某种程度上有可能援用汉代著编时分内外篇架构的做法。汉代人著编的内外篇架构,对晋代葛洪的《抱朴子》、宋代邵雍的《皇极经世》、清代章学诚的《文史通义》,等等,也产生了相当的影响。这些我们也应有所注意。三、《易传》、《论》和《部分就对先秦诸子典籍进行整理而言,汉代的编辑家们可谓功莫大焉。诚如冯友兰所说:“先秦诸子,大都是一个学派的著作总集。在当时都只是些单篇论文,经过汉人的编辑,方成为现在这个样子。”首先看《易传》。依传统说法,《易传》是孔子作的。这个说法历来备受怀疑,清代著名考据学家崔述在《洙泗考信录》卷三《<易传>非孔子作》中说:余按,《春秋》,孔子之所自作,其文谨严简质,与《尧典》、《禹贡》相上下。《论语》,后人所记,则其文稍降矣。若《易传》果孔子所作,则当在《春秋》、《论语》之间,而今反繁而文,大类《左传》、《戴记》;出《论语》下远甚,何耶?《系辞》、《文言》之文,或寇以“子曰”,或不冠以“子曰”,若《易传》果皆孔子所作,不应自冠以“子曰”字,即云后人所加,亦不应或加或不加也。孟子之于《春秋》也,尝屡言之,而无一言及于孔子传《易》之事。孔、孟相去甚近,孟子之表章孔子也不遗余力,不应不知,亦不应知之而不言也。由此观之,《易传》必非孔子所作,而亦未必一人所为。盖皆孔子之后通于《易》者为之,故其言繁而文。其冠以“子曰”字者,盖相传以为孔子之说而不必皆当曰之言。其不冠以“子曰”字者,则其所自为说也。《中国哲学史史料学》附录了以上这段文字,可见冯友兰是重视“《易传》非孔子作”之说的。他还指出:“我们从各面的情况看起来,孔子没有什么自己的著作;《周易》这许多篇,也不会出自一时一人之手,它大概是从战国到西汉初年有关解释《周易》的著作的选辑。《汉书·艺文志》著录《易传》‘《周氏》二篇。《服氏》二篇。……’;《汉书·儒林传》说:‘雒阳周王孙、丁宽、齐服生,皆著《易传》数篇。’所谓《十翼》大概就是这一类著作。”作为从战国至西汉初年的集体性作品,《易传》之所以成书,当然功在汉代编者们的“选辑”。另外,《易经》和《十翼》早期其实并没有混合在一起,直到东汉末年郑玄才把《彖》、《象》附之于经。其次看《论语》。依据《汉书·艺文志·六艺略》,《论语》在汉代有三个本子。一个本子是《古论语》,二十一篇,班固自注:“出孔子壁中,两《子张》”。另一个本子是《齐论语》,二十二篇,班固自注:“多《问王》、《知道》”。第三个本子是《鲁论语》,二十篇。《论语》成书的情形比较复杂,由此可见一斑。人们一般认为,《论语》是孔子的再传弟子或更后一代追述其师所忆孔子所言所行的书。冯友兰也说:“这些追述本来只是一条一条地、个别地记载下来。后来有一部分编在一起,往后越加越多。例如《论语》包括两部分:《上论语》、《下论语》。《上论语》的最后一篇《乡党》,专记孔子一生的生活习惯,好象是全书的结尾。很可能原来就只有《上论语》。以后篇幅越加越多,就又成为一本《下论语》。《上论语》中的文字很简短。越靠后记载越详细,甚至出现长篇大论。这些长篇大论恐怕有引伸的成分,可靠的程度就比较差些。”此论亦可证先秦诸子由“单篇论文”而“著作总集”的观点。至于汉代《论语》与今本《论语》的关系,三国时魏人何晏《论语集解·序》云:“安昌侯张禹本受《鲁论》,兼讲齐说,号曰《张侯论》,为世所贵。”张禹是西汉末期人,传见《汉书》卷81和《后汉书》卷74。东汉灵帝时所刻《熹平石经》,即用《张侯论》刻本;郑玄又合《张侯论》与《古论》,并为之注:何晏《论语集解》亦用《张侯论》。据此,冯友兰指出:“今本《论语》就是张禹的本子,它基本上是依据《鲁论语》并参考《齐论语》编成的一个混合本。”这也是学术界的共识,蒋伯潜即持此种看法,周予同还认为:《论语》在汉代经历了两次改订,第一次是《张侯论》,第二次是郑玄的改订。总而言之,汉代人改订的《论语》,对后世的影响不可低估。最后看《荀子》。《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著录“《孙卿子》三十三篇”。荀、孙音近,孙卿即荀卿;三十三篇当为三十二篇。现存刘向《孙卿书录》云:“所校雠中《孙卿书》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重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皆以定杀青简,书可缮写。”冯友兰认为,现存《荀子》虽然经过唐代杨惊的重新编排,但基本上还是刘向所编辑的那个样子。刘向将《荀子》三百二十二篇删繁而成三十二篇,这一事实再次证明了先秦诸子多为“单篇论文”之说。中国历史进入翻天覆地的二十世纪以来,无数炎黄子孙越来越陌生于本民族的古典与传统。就此而言,我们今天重读《中国哲学史史料学》一类著作,并非没有意义。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