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张爱玲小说中花的意象创造

论张爱玲小说中花的意象创造

在中国古代文学中，花是一个非常常见的形象之一。“桃花”、“杏花”、“梨花”……等意象符号,历来为古代文学家所喜爱。不同的花因为在香气色彩形状等方面的差异,而在文学家的笔下有不同的情感内涵和意义所指。在古代文学作品中,把花与女子相联系早在《诗经》中就有。《诗经》的《周南·桃夭》中便有“桃之天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其家”的描绘。用起兴来形容女子,把花与女子联系在一起。而闭月羞花、花容玉貌、樱桃唇、芙蓉面、垂柳细腰、莲花步……等一切与花有关的词语也都被用来形容女性,作为对女子美好形态的咏叹之语。从古到今,花因为其某些特征与女子气质有着相似之处,便成了艺术家们歌颂女性的泛美之词。张爱玲在她的小说中,继承了花在中国文化中多重的象征意义和内涵,把花作为独立的象征符号,与女子的命运相联系,但她不是通过花来形容女子的美貌,不是用花来形容女子的娇柔美丽清丽典雅。在她的小说中花是突兀的,是残缺凋零的,是燃烧而热烈的,带给人的是距离感和陌生感,甚至是恐惧感。一白流苏的命运:从反抗到反抗在《倾城之恋》和《连环套》中,用野火花来暗示女主角的曲折反抗的命运。《倾城之恋》中白流苏是娴雅古典的女子,《连环套》中的霓喜却是又妒又悍的女人,她们是气质完全不同的两个女子,在张爱玲的笔下却用野火花来暗示她们的命运。这是因为不同的气质类型却有着共同的叛逆性格。她们同样对命运进行反抗,追求自己独立自主的生活。只不过白流苏的身上有着对旧有家庭束缚和传统观念的反抗,而霓喜是动物性本能的求得更好的生存,她有着强盛的生命力。她们都是不甘和反叛的女性。野火花是她们曲折反抗的象征符号。《倾城之恋》里,写到野火花,“它是一种红的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106就是这样有着强烈红色的花朵,一蓬蓬有着无限的生命力,有着繁盛的燃烧,代表着一种浓艳和反叛,及强烈的争夺,是作为女主角反叛形象的代表符号出现的,暗示了白流苏摆脱旧家族的束缚,不断反抗男权社会,争取自己的幸福的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即使这种反抗是以妥协告终,却象征了女主角的执着艰难的反抗,不屈不挠的斗争。张爱玲赋予了女主角白流苏古典气质的外表,同时又给了她开放激烈的灵魂,野火花是她旺盛的生命力的象征符号。《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她的命运是在不断的反抗中改变的。白在文中一开场便说“离过婚了,又去做他的寡妇,让人家笑掉了牙齿”93这具有杀伤力的话,显示出了她性格中坚硬反叛的一面,这与她古典的容颜相悖。她和家人理论了一翻,直到吵起来,因为离过婚的夫婿死于肺炎,家里人劝她回去戴孝主丧,后来她找母亲了哭诉一番却没有得到母亲的援助,文中是以一段梦来表现她此刻孤立无援的境地:“她独自站在人行道上,瞪着眼看人,人也瞪着眼看她,隔着雨淋淋的车窗,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无数的陌生人”。接下来与范柳原跳舞,其实是对家人的反抗和报复。“她给了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以为她这一辈子已经完了么?早哩!她微笑着。”100她与范进行的一系列周旋的目的只有一个,摆脱旧有的家庭,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拥有独立的生活和尊严,虽然这一系列的反抗最后是战争成全了她。白流苏与范柳原的周旋,显示出她的反抗和叛逆以及旺盛的生命力。她是决定用她的前途下注,如果赌赢了,她可以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猎物范柳原,出净她胸中的一口恶气。流苏看穿了范柳原的心思,他使她吃醋,无非是用的激将法,逼着她投入他的怀抱里去,所以她打定主意,“不管范柳原爱不爱她,她决不轻易把自己的身体豁出去,初嫁从亲,再嫁从身”。第二次离开家去香港,她屈服了,但是这种屈服并不纯粹为范柳原的风度与魅力而是掺杂着家庭的压力,后来因为战争,香港的沦陷成就了他们的爱情。在《连环套》中野火花出现了三次,每次都出现在女主角霓喜被抛弃的场合。野火花是热带植物,属木槿科,颜色火红,花蕊怒吐,是带着动物性不宁静的花朵,代表着生命的喷薄之力,或是情欲的自生自长。霓喜的一生像野火花一样,摧枯拉朽一路开花,哪怕处于任何恶劣的环境,仍能亮丽地活着燃烧着熊熊的生命力。她是带着动物性的本能,每次在逆境之下,带着强盛的生命力,开出鲜艳亮丽的花朵,改变自己的人生际遇和生存条件,像野火花一样繁茂生长,带着火红的颜色和不可抵挡的强烈的叛逆和反抗。野火花第一次出现是在霓喜被雅赫雅赶出去,霓喜是被养母卖给开绸缎店的雅赫雅,所以在绸缎店里没有什么地位和尊严。对此霓喜以她的方式进行反抗,终于因为与崔玉铭调情,又因为雅赫雅与寡妇交往,霓喜大闹一场,而被赶了出去,此时野火花第一次在文中出现。“水乡的河岸上,野火花长到四五丈高,在乌蓝的天上密密点着朱砂点子。”316霓喜带着叛逆和撕裂道德原则的不顾一切的自私自利,求得生存。后面又有一段花的描写“靠墙地上搁着一盆绣球花,那绣球花白里透蓝,透紫,便在白昼也带三分月色,此时屋子里并没有月亮,似乎就有个月亮照着。”319绣球是婚姻的象征,在古代,女子用抛绣球来择偶,这里的绣球花暗示了霓喜又一次的无婚姻名分与窦尧芳生活在一起,摆脱了被雅赫雅抛弃后的不幸生活,继续过上富足的生活。与窦尧芳在一起,霓喜又不甘寂寞,继续与别的男人勾搭,还试图掌握窦的钱财,显示出她的强悍的生命力。无论她多么强悍终究是没有婚姻名分的,所以在窦尧芳死后被赶出去变得无所依靠。霓喜被窦尧芳的族人赶走的时候,有一段野火花的描写,这是小说第二次出现野火花。“野火花高高开在树上,大毒日头照下来……”330这时候霓喜处于无助凄凉的境地,又一次一无所有,但是很快她又与汤姆生在一起,靠一种坏女人强悍和情欲的吸引,靠她特有的强悍的力量和勾引男人的手段,重新过上了安稳华丽,衣食无忧的生活,但霓喜最终还是被抛弃了。在她热闹的生命里,她一次次抓住男人,帮自己过上了华丽的生活,却始终没有婚姻的依靠和保障,这种生活以汤姆生的结婚为终结,霓喜又一次被抛弃,文中第三次写到野火花,“大树上高高的开着野火花,猩红的点子密密的点在鱼肚白的天上。”338猩红和鱼肚白产生强烈的对照,给人以异样的感受,也暗示了霓喜的生活再次陷入危机。在这篇小说中,野火花总是伴随着霓喜的命运,在她一次又一次处于无助可怜境地的时候,文中都会出现野火花蓬勃的生命力,密密开着的野火花是热烈的反叛和不甘的女主角性格的象征符号。无论野火花多么劈劈啪啪地一路燃烧过去,总是摆脱不了恶劣的生长条件,就像霓喜无论多么强势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受任何道德的约束,却只能靠男人生活,她的命运无非是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始终没有获得彻底的独立,只能本能地依靠男人求得生存。二红玫瑰的命运在《白玫瑰与红玫瑰》中,两种玫瑰分别代表了两种不同类型的女子,白玫瑰白色给人纯洁干净青涩梦幻般的视觉效应,是美丽娴静的;红玫瑰红色给人热烈奔放生命力旺盛热情浓艳的视觉效应。玫瑰花是爱情的象征,但玫瑰花在文中象征的不仅仅是爱情,它还与两个女子的命运相联系,是她们命运的象征符号。在《白玫瑰与红玫瑰》中,白玫瑰是圣洁的妻的代表,红玫瑰是热烈的情妇的代表。烟鹂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笼统的白,宽柔秀丽的脸,羞缩文静,是娴静安和的妻,“她很少说话,连头都很少抬起来,走路总是走在靠后。”204显然白玫瑰是不够艳丽的,代表了柔弱安静而内向的性格及对振保的服从,在家里男人就是天,在家中她是失去话语权力的女人。“她做错了事,当着人他便呵责纠正。”205她是从来不会反抗又不善言辞的。在家里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受到婆婆的数落,丈夫的指责,仆人的轻蔑,是空洞而白净的美丽而娴静的泥娃娃一样的人物,她的命运注定是在没有内容的空洞生活中穿梭,在外面是理想的太太,在家里是毫无话语权力和活力的空白女人形象,是悲哀和令人同情的,是遭到遗弃的女人。红玫瑰王娇蕊是属于热烈放荡的娶不得的女人,是有诱惑和活力的不规矩的女人。文中写她目眩神摇的服装,“一件淡墨条子纹布的浴衣,一件家常穿的鲜绿色的曳地长袍,两边迸开一样的裂缝,用绿缎带十字交叉一路络了起来,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衬裙,一件睡裙是南洋华侨家常穿的沙龙布制的袄裤,那沙龙布上印的花黑压压的也不知道是龙蛇还是草木,牵丝攀藤,乌金里面绽出橘绿……”159这些服装穿在不同的场合,使王娇蕊和振保的情感的发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也是对色彩斑斓的情妇形象塑造的一部分。她背着丈夫和振保发生关系,“她仿佛是个聪明直爽的人,……她是一个任性的有夫之妇,是最自由的妇人。”197她的一技之长便是耍弄男人,而且她对一切都毫无顾忌,因而是让男人感觉不安全的放荡的女人。她的行为体现了情人的热烈和不贞,好玩,这样的女人玩玩可以,娶到家里来等她红杏出墙可就所费不赀了,这就注定了她的命运:与王士洪离婚又得不到振保的爱情,最终遭到遗弃。小说的开头部分写到“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181无论是白玫瑰还是红玫瑰,她们的命运总是与男人连在一起的。在男人的世界里,得不到的便是好的,娶了红的白的便是理想妻子,红的是遭遗弃冷落的,娶了白的红的便是美丽的诱惑的。一切取决于男人,女人是没有选择权力的,她们依靠男人来支撑自己的世界。所以无论是白玫瑰,还是红玫瑰她们的命运都是悲哀的,最终遭到遗弃是她们共同的命运。三《创世纪》里女性之间追求独立的家庭内部《创世纪》里,在文章的开首部分说“潆珠走在路上,她身上只是一点解释也没有的寒酸”341,接着第二段写道:“一辆电车驶过里面搭客挤得歪歪斜斜,三等车窗里却戳出来一大捆白杨花——花贩叫做白杨花的一种银白色的小绒骨嘟,远望着像枯枝上的残雪。”341白杨是一种坚忍不拔的植物,白杨花有一种独立坚强自强不息的品质。枯枝上的残雪又给人以洁白美好的事物残缺不全的感觉。而《创世纪》里的女主角潆珠是一个追求独立的女性,她生长在旧的封建家庭里,家道中落,生活穷酸,而又因为追求独立,所以自己出去做事遇上了叫毛耀球的青年,与她谈恋爱。出去做事和谈恋爱这都是与旧家庭格格不入的反叛。文中有一段:“书也不给她念完,闲在家里又是她的不是,出去做事又要说,有了朋友又要说朋友不正当,她正当,凛然地和他绝交,还要怎么样呢?”370这段话是女主角命运的侧面反映,在旧家庭的束缚下,她就是枯枝上的残雪,她像白杨花一样追求自己的独立自由的生长空间,却终究不能摆脱旧家庭令人窒息的传统,她为自己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被扼杀的。旧有家庭虽然已经坐吃山空,但还是撑着旧有家族的面子和规矩,潆珠在家族之中是没有一点自由和空隙的。在这样的家庭中,潆珠最终还是走上了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有婚姻形式。恋爱是她沉闷生活中唯一的解脱,出去工作是她寻求独立的唯一方式,但是在旧有家庭沉闷的氛围中,这一切还是被禁锢,失去了青春应有的活泼和热情的她,重新陷入旧有生活的无奈之中,就像花一样最终是残缺的。四女主角的命运塑造《茉莉香片》中“开车的身后站了一个人,抱着一大捆杜鹃花,人倚在窗口,那枝枝丫丫的杜鹃花便伸到后面的一个玻璃窗外,红成一片。”这是一幅美丽的图案,可惜好景不长,公共汽车猛地转了一个弯,人手里的杜鹃花受了震,纷纷乱飞,花朵的变化与文中女主角的遭遇一致。这篇作品写男主角聂传庆的变态心理及造成此的家庭背景,女主角丹朱是作为他的陪衬,因情节发展的需要而设。女主角对男主角聂传庆的一片苦心,是以男主角的变态疯狂仇恨结束的。杜鹃花是一种艳丽而哀伤的花朵,女主角的爱恨交织其中,花的命运与人的遭遇相对照。丹朱的父亲是聂传庆母亲曾经的恋人,就因为这个原因,聂传庆在旧有家庭的堕落和沉闷中,把改变生活的所有期望寄托在丹朱的父亲身上,幻想着可以和丹朱的父亲扯上关系,在幻想中拥有自己理想中的家庭,并因为期望的失败而把所有的报复都加在丹朱的身上,虽然丹朱是想要帮助他走出孤独和自闭的唯一的人。女主角丹朱,是不幸家庭影响下心理变态的聂传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