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的信息传播功能

微博的信息传播功能

2011年8月4日，《福布斯》13号法治专栏发表了一篇题为《文家新的身体》的报道，介绍了广州网民小侯在文家新被处决后的经历，以及他看到文家新父母的经历。此前,小侯的博文《药家鑫案后记》曾在新浪博客上发表(1),药家鑫的父亲药庆卫在新浪微博上发布了这篇博文的链接网址(2),不少关注此案的网民在看了博文后,开始质疑药家鑫被判极刑是否受到了喧嚣一时的微博舆论的影响。8月5日,《新京报》发表了记者孔璞采写的文章《药家鑫父亲坦言不理解儿子——后悔送儿子自首前没好好谈一谈;临刑前儿子说他错了愿意赎罪》,同时还报道了药庆卫起诉此案原告代理人张显名誉侵权的消息。(3)这些报道发表后,微博上已趋于平静的关于药家鑫案的讨论再起波澜。有媒体从业者表示:“药家只是普通人家,……整个过程存在太多的误解和误读。回头看那场‘官二代’、‘军方背景’的鼓噪与狂欢,何尝不是一种暴力?”(4)有专业人士指出:“媒体也该反思,为什么要等到药家鑫已死,才想起来做这样的报道。如果在审判期间就有这样的声音,该多么可贵?”(5)杭州日报报业集团《都市快报》官方微博则在“迟来的话语权”的标题下,报道了药庆卫起诉张显通过微博捏造“药庆卫为‘官僚’、‘富商’,‘军界蛀虫’等,煽动民众对药家的敌视和仇恨”(6)的消息。可以看到,当围观热潮趋于平静后,网民、业界和学界对药家鑫案的理性思考才得以浮出水面,而在对此案进行的反思中,微博舆论成为了焦点之一。那么,在药家鑫案的审理过程中,媒体报道和公众舆论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呢?微博言论是否有误读、误解和误传?民意或者围观者是否因此被误导?法庭审判是否受到了这些因素的干扰而导致了舆论审判的出现?微博舆论在其中又起了怎样的作用?要回答这些问题,可以通过对药家鑫杀人案审理过程中一些关键节点的媒体报道和微博舆论的辨析来寻找答案。一、对李教授的批评引批2010年10月20日,西安音乐学院学生药家鑫开车撞倒被害人张妙后,为逃避责任,持刀连续捅刺致被害人当场死亡。案件披露后,法律将如何制裁药家鑫备受关注。一个大学生,在撞伤人后不予施救反而用刀刺死伤者,使交通肇事演变为杀人案,其行为的不可思议与残暴引发了公众的义愤,一时间,“药家鑫杀人案”成为了公众和媒体热议的话题,而微博上不时传播的各种信息更是吸引着众多眼球的关注,引发出一波又一波的舆论风暴。西安市人民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对药家鑫提起公诉,2011年3月23日,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此案。庭审辩护中,药家鑫的律师路钢试图把药家鑫杀人的行为归入法官可能酌情从轻惩罚的杀人类型,称药是一念之差,“属于激情杀人”(即在受到刺激或人身攻击下而丧失理智、失控而将人杀死),鉴于他学习成绩优秀且有自首情节,希望法庭从宽量刑,给他一条改过自新的路。法理上,对预谋杀人的惩罚最重,对临时起意冲动杀人的惩罚次之,对激情杀人惩罚最轻,提出药家鑫“属于激情杀人”的辩护理由,也是律师在找不到更有力的法律辩护时“基于法定职责的勉力而为”。(7)然而,由于公众难以从专业的角度去理解律师之所以做出这样牵强的辩护,这个辩护理由引发了众多网民的不满与谴责,微博舆论也是骂声一片。开庭当晚,中央电视台《新闻1+1》栏目播出了专题节目“从撞人到杀人”,(8)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李玫瑾对案件做了简要的点评。在分析犯罪原因时,李教授指出,药家鑫在观念和情感方面有缺失,他的家庭教育缺少了“心理抚养”,因此父母严厉督导下的练钢琴就变成了一种强迫行为,他变得情感冷漠,“只有技能,没有情感”,“只有逃避,没有底线”;(9)他作案时的行为与平时训练最多动作有关,把刀刺向受害者的行为“实际上类似于砸琴的行为”。由于节目时长只有20分钟,李教授试图从专业角度来揭示药家鑫犯罪的原因,这对于缺乏犯罪心理学知识、不了解弗洛伊德学说的普通观众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因此,节目播出后,网上舆论有对央视的报道是在为药家鑫开脱罪责的质疑,(10)也有对李教授的舆论挞伐,“钢琴杀人”说被广泛传播。相比之下,北京大学教授孔庆东在第一视频网站上对药家鑫案的评论,却令不少网民大呼痛快。孔庆东激愤地称药家鑫“长得典型杀人犯的面孔”,“一看就是罪该万死的人”,自首不能减轻对他的刑罚,“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满门抄斩’,这才是严肃的法律”,“药家鑫的名字就是杀人犯,三个金字摞在一起,就是三把刀”,“这样一个嚣张的人一定是有后台的”。基于对药家鑫残忍行径的愤怒,孔庆东言论表达的情绪化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作为知名学者在媒体上公开发表意见,其舆论引导作用不可小视,缺乏理性分析的不恰当的言论很容易导致公众的判断偏差,尤其是在法庭宣判前就定罪,称药家鑫“罪该万死”,实际上是在进行“舆论审判”。孔庆东充斥着暴戾之气的言语赢得了部分网民狂欢式的热捧。在此案审理期间,量刑问题是网民关注的焦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定罪量刑不应该考虑身份地位、贫富等问题,但因长期以来司法不独立所导致的人们对司法公正的不信任,使得流传于网络的药家鑫是“官二代”、“富二代”、“有背景”等说法,挑动不少人仇官、仇富的心理。在微博上可以看到不少网民出于道德义愤、报应观念或复仇正义,极力呼吁判处药家鑫死刑,所谓“药家鑫不死,天理难容”、“药家鑫不死,法律必死!”这些舆论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公众对刑法正义、生命安全保障的期待,然而,也就是在这种舆论狂潮的推动下,微博上出现了先于司法审判的“媒介审判”。在新浪微博上,有一个名为“药家鑫杀人案——民众投票审判”活动,倡导网民在官方判决出来前,进行投票表决,要求在4个选项中单选其一:“药家鑫自首,认错态度,疑似精神病,不死刑”、“药家鑫故意杀人证据确凿,死缓”、“药家鑫故意杀人证据确凿,必须斩立决”、“相信法院,法院最后判决一定是对的”。这个投票活动到4月15日结束,参与投票的人数为62942,大多数网民选择了“药家鑫故意杀人证据确凿,必须斩立决”。在我国,司法权是一项专有权利,具有排他性,“司法权独立行使原则要求国家的司法权只能由国家的司法机关统一行使,其他任何组织和个人都无权行使此项权利;要求司法机关行使司法权只能服从法律,不受其他任何行政机关、社会团体和个人的干涉”。很显然,在法院宣判之前,微博进行的这种“投票审判”有悖于司法独立原则,是对司法独立的干扰。二、张微博关注药家3.2011年4月22日,西安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判处药家鑫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药家鑫不服,认为量刑过重,4月28日提出上诉,要求依法从轻处罚。这样,药家鑫能否在二审判决中由死刑改判为死缓从而免于一死再次引发媒体和网络舆论的关注。我国刑法规定的死刑有两种执行方式:立即执行和缓期两年执行(死缓)。一审判决中药家鑫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实际上就是指“极刑”、“立即执行”,判决书不用“死刑立即执行”(已是历史名词)是因为目前死刑都要经过最高法的复核,不可能在做出判决之后立即执行。然而由于法律知识的欠缺,一审宣判后,网上便有舆论质疑:为什么不是“死刑立即执行”?更有微博揣测,背后可能要玩“死缓”的猫腻。在诸多的微博猜测中,张显微博则吸引了众多的眼球。张显是一名大学教师,受害人张妙的丈夫王辉的远房亲戚,义务为王辉担任诉讼代理人。在新浪微博以关键词“药家鑫”进行搜索,会出现3个人的微博:药家鑫之父药庆卫v、西安张显v和律师路钢律师v。案件审理期间,张显微博粉丝数量是79800多人,新浪博客访问量为4758000多人次,显然,张显微博和博客受到了广泛的关注。从能够浏览到的新浪张显微博和博客看,他最早在微博提及“药家鑫杀人案”的时间是2011年2月13日。案件开审后,张显微博中称,有500多村民签名要求判药家鑫死刑,“强烈的呼吁:不除杀人犯,天理难容!!!”。这条微博还提供了其博客的链接网址,3月25日发表的博文《村民签名要求判药家鑫死刑》中附有村民签名呼吁判药家鑫死刑的照片,这篇博文被推荐到新浪博客首页,阅读人次有41500多人次。4月2日,张显做客新浪《微访谈》,就“药家鑫该不该被判死刑”与网友进行交流,张显表示:“故意杀人有被判死缓的,但药家鑫杀人手段极其残忍,必须判死刑,这才能平民愤!正国法!”(发表时间为21:14),“不接受调解,不判死刑,就没有调解!”(21:41),“我们再穷也不愿要药家的钱,因为有血的钱不能要!”(21:49)“绝对不要带血的钱!杀人偿命,才可以给孩子长大一个交代,也为死去的亲人讨回生命的尊严!!!”(23:17)4月13日,张显微博中提供了发表在博客中的被害人家属量刑意见书的链接,提出了“对药家鑫处以死刑立即执行的量刑请求”。4月20日,张显微博表示:“愿媒体从药家鑫案入手,找出陕西司法存在的问题。能挖出腐败就更好了。”(20:50)而在一审判决宣布当天,张显的微博又表示:“任何人不管他权有多大,官有多高,背景有多深,家里多么殷实有钱,只要他撞了法律这根红线,那他在正义和法律面前都会变得苍白无力的。”(13:43)一审判决后,药家鑫是否上诉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4月23日,张显微博披露,药家有四处房产,药家鑫生活奢华,“买五千块手机,花巨资整容,开十四万私家车,药家资产超出药父母收入水平数倍”;“联想到出事之后药父母始终不敢正面示人,药父必有重大隐情,药父身居我军军械采购要职,利益纠葛颇多,望中央军委彻查此人经济问题,肃清军械采购环节蛀虫。”(20)这些微博对药家鑫家庭的描述,后来被证实都是虚假信息,张显对此的解释是:“我作为原告代理人有着比别人对药家更强的一种好奇心,在网上看到些消息就粘贴到自己的微博中。对于是否属实,因为作为一个公民我无权调查别人的隐私。”(21)这个解释发表的时间是在药家鑫被执行死刑后的8月4号。张显微博发表的言论与信息对网民和舆论究竟有何影响难以估量,但新浪《焦点资讯》发表的一篇文章所指出的问题不容忽视:“目前尚难评估对于药家鑫父母背景连篇累牍的质疑与猜测,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舆论进而影响了判决结果。事实是,在‘富二代’频频豪车撞人、仇官仇富情绪极其高涨的当下中国,这些言论,无疑加剧了人们对药家的愤恨。”(22)5月20日,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宣判,原审判决定罪准确,量刑适当,程序合法,故依法裁定驳回药家鑫上诉,维持原判。药家鑫的辩护律师路钢认为,该案审判受到了法律外相关因素的干扰和影响,他指出,药家鑫案原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但是在案件审判过程中却有“个别人”存在利用媒体歪曲事实、企图将案件复杂化、妖魔化,将严肃的审判活动庸俗化的行为,认为“司法程序受到了严重干扰,使该案审判极不公正”。其矛头直指张显。(23)6月7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药家鑫被执行死刑。三、媒体舆论、微博舆论能规范舆论作为新媒体,微博也被称为“自媒体”,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信息的生产者和消费者,每个信息发布者都可能被关注。作为自媒体的微博,因其具有以下优势而赢得了众多的用户:一是强大的即时性信息发布功能。每一个使用微博的人都能随时随地发表信息,成为信息的生产者、发布者。二是强大的即时互动功能。使用微博的人,可以任意浏览、转发或评论自己所关注微博,而裂变式的信息转发不仅使信息传播速度很快,而且传播范围极广;信息在快速、广泛传播的同时,也会受到来自不同方面的质疑或检验——每一个用户既可以是信息的发布者,也可以是其他信息的检验者,这一即时互动功能,使得用户在信息发布时需要考量信息的真实性,以避免或减少因发布错误信息致使个人信誉受损的可能性,这在客观上也能够抑制不实信息在微博平台上的传播。基于以上优势,一批知识精英或者舆论领袖都成为微博的拥趸,微博在突发事件和热点事件中也都有不凡的表现,发挥着强大的信息传播和舆论功能,让人感慨“微”力量的强大。然而微博中的信息传播也存在诸多问题,首先,一条微博的字数被限定在140字以内,这样,微博既有可能通过只言片语表达了“微”言大义,也有可能因为背离了语境的断章取义导致“微”言耸听。如张显的微博中就有对李玫瑾断章取义的误读与攻击。其次,裂变式的传播方式使得信息内容快速、广泛传播的同时,也为虚假信息或流言、谎言的传播提供了便利渠道。如张显微博中关于药家鑫是“富二代”、“官二代”的不实之词,网民难以查证其信息的真伪,在转发其微博的过程中,也使谣言和谎言迅速扩散,对民意起到误导作用。而即便后来不断有媒体和网民辟谣,但其效果远远不敌谣言和谎言的传播效果。在谣言或谎言广泛传播的情况下,也就容易出现背离事实真相的舆论审判。舆论审判是指舆论超越了正常的司法程序,对舆论对象进行一种先在性的“审判预设”,这种“审判预设”,常常能够对司法造成舆论压力,使得司法背离法律至上的原则,屈服于舆论而做出畸轻畸重的判决。舆论审判会使司法独立和舆论监督失去应有的平衡,形成舆论对司法独立的干扰,其实质是对法治精神的背离。微博作为信息传播、分享和获取平台,公众可以自由地发布信息、表达意见,进而形成微博舆论。通过上文对药家鑫案件审理的过程中媒体和微博舆论的分析,可以看到微博舆论在此案审理过程中发挥了不可低估的作用。司法独立,意味着法官要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和法律程序办事,不能因为要听命于上级或受到民意干扰或驱动,丧失了对法律的坚守。尽管对药家鑫杀人案的审理符合法律程序,其结果也符合民意,但在审理过程中的舆论干扰清晰可见。3月23日案件开庭审理,由于媒体和旁听的人数较多,原本定在小法庭进行的审理改换到了大法庭,中央电视台等媒体和400多名大学生旁听了庭审。从电视播出的现场画面看,现场数台摄像机,有摄影记者,一个摄影记者甚至在被告陈述时在其近前拍照。媒体记者的这种拍摄方式,显然会对庭审带来干扰。背负着舆论的压力,法官能否独立断案,就成为一个难以估量的问题。案件审理期间,法院还向500名旁听人员发放调查问卷,征求量刑意见。且不说这500人是否能够代表民意,法院在案件审理期间的这一做法显然有悖于法律至上、司法独立的原则。针对药家鑫的量刑,法学家朱苏力提出:“罪责自负是中国刑事的基本原则”,这一原则可以理解为“罪犯承担刑事责任,刑罚只及于罪犯本人,不连累无辜者”,然而,“即使死刑罪有应得,但当罪犯是独生子女时,在某些案件中,可略微减轻罪犯的惩罚”。(24)这一观点是基于极刑对药家鑫父母产生的影响而提出的,他们没有法律上的过错,也不可能再有子女,因此极刑对他们来说也是毁灭性的,而“一个体面的法律和司法中,甚至应当有这一丝怜悯。在依法执行必须的公正惩罚之际,社会应尽可能避免严重殃及无辜者”,判处药家鑫死缓,不是宽容罪犯,“而只因为共和国的法律承诺基于公民同等法律保护,包括对刑事被告的父母,只要他们守法和无辜。”(25)很可惜,这些声音只是到了药家鑫被执行死刑后才引起人们的认真思考。法学家贺卫东在谈及药家鑫案时曾提到,最高法对死刑的判决非常慎重,最高法方面考虑到药家鑫的确存在自首情节,而且是父母带着孩子去自首的,他的杀人属于临时起意而非预谋杀人,因此,倾向于判死缓,如果父母带着孩子自首的情节不予考虑,那么以后很可能孩子犯了罪,父母会把孩子送到海南岛去,这样就产生了不好的后果。然而西安法院的最终判处是死刑。(26)2010年2月,最高人民法院印发了《关于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见》的通知,要求在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下,在对严重刑事犯罪依法从严惩处的同时,对被告人具有自首等法定或酌定从宽处罚情节的,“还要注意宽以济严,根据犯罪的具体情况,依法应当或可以从宽的,都应当在量刑上予以充分考虑”,“严格控制和慎重适用死刑”。(27)而在药家鑫杀人案中,药家鑫自首情节可以作为法定或酌定从宽处罚的情节,如果法院能够在不受外界干扰的情况下独立审判并作出判决,药家鑫不一定会判处极刑。然而,由于司法机构缺乏独立性,很难抗拒“民意”的直接影响,在杀声四起的舆论氛围中,药家鑫的自首没被作为减轻刑罚的情节。药家鑫案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