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民心者得天下新解

得民心者得天下新解

在中国历史上，“以人为本”思想有着悠久的历史。从先秦诸子,到后世儒家,多对民本思想有过精彩论述和理论升华。无论作为统治者的政治伦理,还是知识分子阶层的人文关怀,“民本”思想都有着重要而深远的意义。在这其中,民心的重要性被多次提及,并传之后世。例如:“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管子·牧民》)”“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孟子·离娄上》)”“有道之主,以百姓之心为心。(《贞观政要》)”当代很多学者在论著中用更加通俗的语言将这种思想表述为“得民心者得天下”,并多持认同态度(1);这种论调也被社会普遍接受。然而,如果我们仔细梳理秦汉至明清的历史便不难发现,所谓“民心”与“天下”之间其实并不存在明确的对应关系。更准确地讲,“得民心”既非“得天下”的充分条件,也不是其必要条件。一、第二,“民”作为改朝换代的“先锋队”一般说来,我国古代的“民”主要指的是国家“编户齐民”制度下的平民百姓。他们的职业多为农民、商人、手工业者,承担朝廷的赋税徭役。在我国秦汉以后的政治体制中,国家是“复杂形式的单一暴力财政实体,各种资源集中在顶端,中层则由官僚代理人构成的支架代替了贵族领地的巨石,基层是一盘散沙般的小农。”从社会地位上看,“民”往往处于弱势。身份低微的贱民,如奴婢、倡优自不必说;即使是豪商巨贾或世家大族,在掌握了暴力机器的官方眼中,也不过是可以轻易宰割的羔羊。例如:“浦江郑氏九世同居,明太祖常称之。马皇后从旁惎之曰:以此众叛,何事不成?上惧然,因招其家长至,将以事诛之。(方孝标《钝斋文选·卷六》)”可见,“民”的地位和处境远逊于统治阶层。在专制社会中,尽管“民”的整体地位不高,但是在统治者眼中,其作用却无可替代。例如,从财政方面看,不管官府征收土地税还是人头税,最终都要取之于“民”。国家的官俸、军费等各项开支以及种种徭役都由他们提供。公元14世纪,儒化的契丹人耶律楚材就以此为由,成功地制止了蒙古军的屠城。《元史·耶律楚材传》记载了他对窝阔台的奏陈:“得地无民,将焉用之!……若尽杀之,将无所获。”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民”还有可能揭竿而起,参与到改朝换代的进程中。因此,在这个意义上,“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尚书·五子之歌》)”的说法的确不错。二、民众情感态度然而,与实实在在的“民”相比,“民心”则是一个抽象而虚化的概念,它指的是民众的情感态度,往往通过百姓的具体行为来体现。但是,在很多时候,民众的行为并不能准确表达自身的意愿。而且,除非在极端状况下,否则民众的态度很难有合适的表达途径,也难以考量与定性。(一)民间树立了一些表现规范古代官员离任时,当地绅民往往送上“万民伞”,这被认为是其在任期间“得民心”的表现。但在多数时候,这却成为了官员标榜政绩的工具,是一种地方陋习;民间此举也非出自本心,实属无奈。晚清的许多文学作品以纪实闻名,《官场现形记》第17回就曾对此有过描述:“将来等他(胡统领)回省的时候,我(魏乡绅)还要齐个公分,做几把万民伞送他,同他拉拢拉拢。”因此,我们很难通过这种表面工作来衡量民心。(二)多元融合成员对于第三人身份的关注最广泛,这也是最一般社会的一个重要确定那么,民心到底如何体现呢?笔者认为,常态化的民心向背往往很难衡量,只有殉节与造反这样的极端行为才能体现行为发出者的情感取向。不过,这样的表现形式有时也不能传递真实有效的信息。以造反为例,以下几种情况并不代表朝廷丧失民心:在历史上,很少有黎民百姓愿意为旧政权殉节,除非是在异族入侵的特殊情况下。但是,导致这一行为的关键往往在于华夏身份与族群认同,与旧政权是否得民心关系不大。一般说来,只有像方孝孺这样忠直的大儒才愿意为一家一姓之帝王去献身,甚至不惜搭上十族的性命;相比之下,广大民众对于皇位的归属往往并不过于关注。民众即使对于统治者心怀爱戴,也未必愿意为其搭上身家性命。“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张凤翼《灌园记·后识法章》)”才是民众真实心态的反映。(三)从表现形式看,不再造问题在于承平时期,民心难以得来描述从语义学角度看,世界上很多词汇都只是在相对情况下才有意义,往往没有绝对的衡量标准;关于民心的考量也是一样。譬如说老百姓被逼到何种程度才意味着统治者失民心:心中不悦,破口咒骂,举家逃亡,还是起来造反?或许这几种都可以认定为是统治者失民心,但是它们之间的差距显然很大。因此,如果说“失民心”的极端表现形式是造反,那么不造反就意味着统治者得民心吗?秦政暴虐,“天下苦秦久矣(《史记·陈涉世家》)”,特别是六国后裔,常怀复国之心,他们一直是秦政权的离心力,起兵之前的顺民姿态并不代表他们认同秦政权。明亡之后许多隐居不仕的遗民也是一样,他们出家、行医、务农、处馆的生活方式看似平和,但内心却对满清政权极不认同。因此,民众的行为不一定表达真实想法,真情实感也不一定表达出来;行为与观念未必是契合的。在承平年代,常态化的民心也许呈现出中性色彩。民众或许不满于苛捐杂税,但却未到走投无路、揭竿而起的地步。那么,这时候的朝廷算是得民心,还是失民心呢?也许我们很难给这时期的民心成色打分。综上所述,笔者认为,在大多数时候,民心可能并不表现为一种“非得即失”、“非黑即白”的状态,而是处在二者中间的灰色地带。因此,民心很难用得与失来表述,也无法具体考量和定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相比“民”之于“官”的弱势,在强权与暴力面前,“民心”更是显得单薄与无力,民意的表达也常常被扭曲。三.“得民心者得天下”的观念流行的原因分析既然对于民心的考察和认定非常困难;那么,人们何以有“得民心者得天下”的观念呢?笔者认为,长期以来,这种观点的流行主要是基于以下三种原因。(一)等级秩序理论西汉以降,吸收了法、道等学派思想的儒家获得了官方的支持,享受了“独尊”的地位。这套从血缘伦理出发而引申出来的理论规定了人间的等级秩序,有助于统治者降低统治成本。历代儒生通过著述、讲学等方式,将“仁义道德”、“天心民意”之类的观念反复表述与传播。从思想史角度看,“如果一种思想成为拥有权力的意识形态而笼罩一切,这时,会有一些空洞的套话反复再现,这些话语不仅会常常写在书里,而且会成为背诵的教条,甚至当做生活的金科玉律。”(二)作为当局者的表现出于降低统治成本的考虑,历代统治者都需要披上儒家这层温情脉脉的外衣。因此,将自己打扮成顺天应人,除暴安良的救世主,同时把对手描绘成荒淫无道、人神共愤的凶残形象,就成了当局者的现实选择。历代起事者的宣传口号都是如此,例如“伐无道,诛暴秦(《史记·陈涉世家》)”;“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旧唐书·李密传》)”:“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五》)”。此类口号层出不穷,经过岁月的沉积,在潜移默化中反复强化着这种观念。(三)关于“得民心而得天下”当人们需要对当前既定事实做出一种合理化解释时,往往要在历史记忆中寻找证据,即“从结果反推原因”。这种方法只强调有利于支持结论的材料,往往忽视和放弃了与结果无关或性质相反的材料。但是,在实际的历史进程中,任何一种因素的作用其实都是难以预见的。人们总结出来的“历史规律”往往是“后见之明”。“过去的经验常常在我们的意识掌握之外,而回忆是将部分的‘过去’择回,用来为现实的需要服务。”在我们追溯历史的时候,这种情况常常出现。例如,当需要解释“刘邦何以得天下”这个事实的时候,人们会从其经历中找到“约法三章”、爱惜人才、知人善任等等材料,这些正面材料都有助于解释他的成功。人们会在潜意识里把其曾经有过的惠民之举和最后的胜利联系起来,形成“得民心者得天下”的观念。但是,这种通过结论找条件的反推法实际上很有问题。首先,“民心”究竟对胜利者得天下起到了多大作用和影响,是很难说清楚的。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们,若非独揽大权或武力征伐,只依靠抽象而虚化的民心,恐怕很难争雄天下。其次,很多争夺天下的失败者也不乏惠民之举(1)。那么,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所谓“得民心”与“得天下”之间的实质性关联。因此,与其说刘邦是“得民心而得天下”,不如说是因为得了天下才被认为是得了民心。另外,需要指出的是,历史上打天下的军事集团也好,还是坐天下的天子帝王也罢,从客观上来讲往往是“王道”与“霸道”并行,很难说谁没有过惠民之举,也很难说谁没有过令天下苍生寒心的行为;“贤主”与“暴君”只是相对而言。特别在打天下的时候,各路诸侯为了现实利益而往往不择手段。广为后世歌颂的“农民领袖”李自成便是如此;《明史纪事本末》就有如下记载:“初,自成流劫秦、晋、楚、豫,攻剽半天下,然志乐狗盗,所至焚荡屠夷。”因此,人们在评述和总结历史时,往往都是“事后诸葛亮”,“只以成败论英雄”,对不利于解释和证明事实的材料通常视而不见。成就大业的刘邦、曹魏、司马氏、李唐都有过屠城的暴行(2)。试问,这种极端行径能够得民心吗?但是,若不得民心,他们又何以得天下呢?“得民心者得天下”的表述显然遇到了困境。四、军队、官员和军队的基础和影响其实,中国历史上的朝代变更或皇位易主,无不是靠暴力所得。当然,具体的表现形式未必是赤裸裸的兵临城下,有时会以相对和平的方式完成皇位的更迭;但是,其背后隐含的仍然是强权和暴力的较量。王莽、曹丕、司马炎等人都是因为掌握了包括军队、官员在内的实权,才能行废立之事。在这其中,地方势力都较少参与其间,平民百姓更是无从论及。那么,在强权和暴力面前,民心的作用又有几何呢?五代时期,钱氏治下的吴越国泰民安,广为称道。苏轼曾有赞誉:“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苏轼集·卷八十六》)。”然而,面对强势的赵宋,末代国君钱弘俶只能纳土献地。更为典型的例子就是蒙元和满清。成吉思汗的草原铁骑横扫欧亚大陆,屠城行为数不胜数;满清入主中原,也酿成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惨案。然而,最终的胜利恰恰属于他们。这无疑是对儒家信条的嘲弄;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很多儒生随后便投入到征服者的怀抱,成为了新政权的忠臣良将。五、“得民心者的天下”尽管“得民心者得天下”的说法为官方所宣扬。但是,统治者的实际行为却恰恰与此相悖。历代统治者最担心的就是臣子权力过重,所以想方设法分割相权、监控百官、打击朋党。刘邦、朱元璋刚得天下就开始诛杀功臣;在他们眼里,这些人最有可能威胁其统治。事实上,他们的担忧无不道理:后周权臣赵匡胤就是功高盖主,最终黄袍加身,改朝换代;故而他才对此心有余悸,害怕历史重演,所以才要“杯酒释兵权”。在这里,天下的得失取决于统治者对手握重权的达官显贵的掌控,与民情民意无所关联。在对待民众方面,除了儒家理论的说教之外,则是一套严刑峻法,这是历朝历代的通用原则;“儒表法里”或曰“外儒内法”才是真实的历史影像。“汉以后法家著作传播面可能远没有享有‘独尊’地位的儒家著作那样广,然而‘百代都行秦政制’,制度对人们行为方式的影响绝不亚于典籍。”“编户齐民”下的百姓,时时刻刻处在官方的严密监控之下。在治民方面,无论从统治成本还是实际效果来看,官方的惩罚都远比奖励有效果(3)。统治者不需要让民众爱戴,只要让民众恐惧就行;屠城与观刑正是制造这个效果。枷锁游街、出兵弹压、杀人立威成了统治者惯用的手段。因此,从统治者的实际行为来看,其实他们对于民心的得失并不在意。或许这就是民心在统治者心目中的真实地位,也是民心的真实价值。因此,笔者认为,“得民心者的天下”与其说是对中国历史的一种合理解释,不如说只是儒家的一种美好愿望。现实世界与儒家的理想之间有着不小的差距。因为,儒家根本无力抗衡强权,道义上的劝说在强权暴力的威逼利诱面前,显得太过无力。更何况,儒家本身就是在强权的扶持下才走上神坛的。原始儒家教义中“从道不从君(《荀子·臣道》)”的思想最终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这恰恰是儒家真实命运的一个缩影。1.李树将生的苗采用了“有机”的复合取向,以异质的失当对于走投无路的陈胜吴广来说,朝廷固然不得其心,而那些浑水摸鱼的投机者却未必真与朝廷不共戴天。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就充斥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史记·陈涉世家》)”,“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西游记·第七回》)”的思想。隋末的李渊身为朝廷勋贵,广受皇恩;但是,他却最终成为了隋朝的掘墓人。晚清的苗霈霖更是在清廷与太平天国之间反复无常,首鼠两端。他们并非是被“逼上梁山”,而是在天下大乱的背景之下,选择了符合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