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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法结构的复制从结构重组到构式贝

1.接触引发的语法结构复制希思和克里夫(希思,2007和2008;希思和克里夫,2003、2005、2006、2007和2008)的“语法复制”是近年来历史语言的重要理论创造的。这个理论模型揭示了语法结构和语法意义跨语言迁移的内在过程,尤其比较深入地解释了一种语言如何从另一语言中获得语法意义或语法结构。不过,Heine和Kuteva的语法复制理论虽然对接触引发的语法化进行了系统、深入的阐述,但有关语法结构复制的讨论则尚欠全面和深入,特别是我们在中国境内语言接触引发的语言演变中所观察到的语法复制的一个重要机制,即“构式拷贝”(constructionalcopying),在他们的“语法复制”理论模型和分析框架中未能涉及。本文基于中国境内语言(南方民族语言)的材料,讨论语法结构复制的两种机制:“结构重组”(restructuring)和“构式拷贝”。“结构重组”主要是指一个语言(复制语)的使用者依照另一个语言(模式语)的语法(句法和形态)模式来重排(rearrange)或择定(narrow)自己语言里意义单位的语序;“构式拷贝”指的是一个语言的使用者仿照另一个语言的模式,用自己语言的材料构建出与模式语对等的(形态/句法)结构式。本文将证明,至少就我们接触到的中国南方民族语言的事实而言,“构式拷贝”无疑是语法结构复制的一个重要机制。2.接触引发的语法演变历史语言学家在研究语言演变时总是难以回避两个非常关键但又十分棘手的问题:(ⅰ)语言接触能否引发语法演变,析言之,一种语言能否从另一语言获得语法特征?(ⅱ)语言接触如何引发语法演变,换言之,一种语言如何从另一语言获得语法特征?问题(ⅰ)在上个世纪前半叶曾引起不断争论,极端者当属所谓的“萨丕尔与博厄斯之争”。1不过,Weinreich(1953)问世之后特别是Thomason和Kaufman(1988)著作出版以来,问题(ⅰ)就不再成为历史语言学家关注的焦点,因为很少有人还会对问题(ⅰ)做出否定性回答。事实上,半个多世纪以来,历史语言学家关注的焦点是问题(ⅱ),即一种语言是怎样从另一种语言获得语法特征(语法语素、语法意义或语法结构)的,或者说,一种语言的语法特征是如何移入(transfer)别的语言的?对于问题(ⅱ),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径用“借用”(borrowing)来回答,也就是说,人们通常用“借用”来指称语法特征跨语言的迁移过程(如Haugen,1950、1992;Harris&Campbell,1995;Campbell,1999;Trask,2000:44;Aikhenvald,2002:3)。Harris和Campbell(1995:122)甚至将“借用”作为句法演变的三个基本机制之一:“‘借用’是指这样的一种演变:一种外来的句法模式(外来模式的复制品或至少是形式上非常相似的结构式)通过所接触语言中‘供贷模式’(donorpattern)的影响被并入‘借语’之中。”不过,跟绝大多数文献一样,Harris和Campbell(1995)的“借用”失之笼统,这个术语在概念上等于Weinreich(1953)和托马森(Thomason,2001a;Thomason&Kaufman,1988)的“干扰”(interference),以及Heine和Kutava(2005、2006)等众多学者的“迁移”(transfer)。实际上,Harris和Campbell(1995)所定义的“借用”几乎等于“接触引发的语法演变”。2近年来,Heine和Kuteva(Heine,2007、2008;Heine&Kuteva,2003、2005、2006、2007、2008)将语法化理论与接触语言学结合起来,构建出“语法复制”的理论框架,从而对问题(ⅱ)做出了异于前人的回答。Heine和Kuteva的上述著述在Weinreich(1953)的基础上,将接触引发的语法演变分为“语法借用”(grammaticalborrowing)和“语法复制”(grammaticalreplication):语法借用是指一个语言(源语)的语法语素迁移到另一个语言(受语)之中;语法复制则是指一种语言(复制语)仿照另一种语言(模式语)的某种语法模式,用自身的语言材料在复制语中产生出新的语法结构或语法概念。3语法复制包括“接触引发的语法化”(contactinducedgrammaticalization)和“结构重组”(restructuring)两个方面,前者是指一个语言(复制语)对另一个语言(模式语)的语法概念或语法概念演变过程的复制,后者是一个语言(复制语)对另一个语言(模式语)语法结构的复制。4Heine和Kuteva的分析框架如图1(见下页)。除了图1所示的模型,Heine和Kuteva(Heine&Kuteva,2005、2006、2008;Heine,2007、2008)的语法复制理论还包括以下比较重要的假设和断言:(i)语法复制(接触引发的语法化和结构重组)并非离散的顿变过程,相反,它是一种“次要使用模式(minorusepattern)>主要使用模式(majorusepattern)/初始范畴(incipientcategory)>成熟范畴(full-fledgedcategory)”的连续、渐变的过程。(Heine&Kuteva,2005)(ii)语法复制最常见的表现是,复制语的使用者激活复制语中现存的某种有标记性结构或使用模式,即将这种结构或使用模式扩展到新的语境并加以高频使用,使之逐步变成主要使用模式或成熟范畴,从而跟模式语的相关结构或模式取得一致或对等。(Heine&Kuteva,2005;Heine,2008)(iii)语法复制过程并非“无中生有”,相反,它总是以复制语中某种现存的次要使用模式为基础,也就是说,语法复制过程的发生总是需要复制语中存在合适的话语模式。另一方面,语法复制的后果是复制语中产生某种新的结构(Rx),但这种新结构Rx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完全是新的。相反,这种新结构是以复制语中已有的某种结构Ry为基础而构建起来的,因此语法复制实际实现的就是将Ry变为Rx……。(Heine&Kuteva,2005:40-41)(iv)语法结构的复制本质上是一种结构重组,通常体现为一种“不变之变”(changewithoutchange);也就是说,语法结构复制通常是已有结构模式的重组(择一或重排),或者是接触引发的语法化的一种副现象。(Heine,2008)我们的问题是:是否所有的语法复制均以复制语存在相关的使用模式或语法结构作为前提或基础?换言之,有没有“无中生有”的语法复制?下面我们尝试对这一问题作出回答。3.模式/语法/话语我们认为,语法结构复制主要有两种机制:结构重组和构式拷贝。前者是指一个语言(复制语)的使用者依照另一个语言(模式语)的句法和形态模式来重排或选定自己语言里意义单位的语序。构式拷贝则指一个语言仿照另一个语言的模式,用自身的语言材料构建出与模式语对等的(形态/句法/话语)结构式。二者的区别如表1所示:3.1结构重组3.1.1领属结构式的语序模式所谓“重排”(rearranging),典型的情形是:模式语M中有一种语序为A-B-C的结构式;复制语R也有对应的结构式,但语序却为A-C-B(或其他语序模式)。于是,语言R的使用者依照模式语M的模式将其语言的A-C-B语序重排为A-B-C,以取得与语言M模式的一致(即A-C-B→A-B-C)。考察发现,这种结构重组的方式在国内南方民族语言中比较常见,酌举数例如下。(Ⅰ)领属结构式语序领属结构式(Genitiveconstruction)是指由领属语(Genitive)和核心名词(Noun)构成的名词性结构式。在世界语言中,领属结构式语序有“名词+领属语(NG)”和“领属语+名词(GN)”两种模式。比如法语里,当名词充当领属语时位置须在核心名词之后,而在汉语里所有领属语均居核心名词之前:在中国南方民族语言(侗台、苗瑶、南亚和南岛)中,领属结构式语序有NG、GN和NG/GN三种类型。吴福祥(2009a)证明,这些民族语言里领属结构式固有的语序模式同于法语(NG)而异于汉语,GN和NG/GN则是受汉语影响而发生演变或变异的结果。例如(2)中,傣语的领属结构式保留了固有的NG语序;标话则在汉语影响下重排为GN;布央语领属结构式NG/GN的交替模式和变异类型,显示该语言正处在“N-G>G-N”演变之中。(2)傣语(喻翠荣、罗美珍,1980:81):(Ⅱ)关系小句结构式语序关系小句和核心名词的语序在人类语言中有“名词-关系小句(NRel)”和“关系小句-名词(RelN)”两种类型,比如英语采用的是前一种模式,日语和汉语则使用后一种语序:在中国南方的民族语言(侗台、苗瑶、南亚和南岛)中,关系小句和核心名词的语序有NRel、RelN以及NRel/RelN三种类型。吴福祥(2009b)证明,这些民族语言关系小句和核心名词固有的语序模式同于英语而异于汉语和日语,RelN和NRel/RelN则是受汉语影响而发生演变或变异的结果。例如(4)中,傣语的关系小句结构式保留了固有的NRel语序;标话则在汉语影响下重排为RelN;而毛南语关系小句结构式NRel/RelN的交替模式和变异类型,显示该语言正处在“N-Rel>Rel-N”演变之中。(Ⅲ)处所介词短语的语序表处所的附置词结构(PP)相对于主要动词(V)的位置,在人类语言里有V-PP和PP-V两种模式,比如英语里这种处所介词短语总是居于主要动词之后,汉语则位于主要动词之前:在中国南方的民族语言(侗台、苗瑶、南亚和南岛)中,处所介词短语和主要动词的语序有V-PP、PP-V和V-PP/PP-V三种类型。吴福祥(2008a)证明,这些民族语言里固有的语序模式同于英语(即V-PP)而异于汉语,PP-V和V-PP/PP-V则是受汉语影响而发生演变或变异的结果。例如(6)中,傣语处所介词短语和主要动词的语序保留了其固有的语序模式V-PP;标话则在汉语影响下重排为PP-V;而黎语V-PP/PP-V的变异模式则显示该语言正处在“V-PP>PP-V”演变之中。(Ⅳ)动词后宾、补共现的语序当动词后同时出现宾语和结果补语时,汉语的语序是VCO,而在英语近似结构式里“结果补语”则位于宾语之后:中国南方的民族语言(侗台、苗瑶、南亚和南岛)里,动词后宾语和结果补语共现的语序有VOC、VCO和VOC/VCO三种类型。吴福祥(2009c)证明,VOC是这些民族语言固有的语序模式,VCO和VOC/VCO则可视为受汉语影响而发生演变或变异的结果。例如(8)中,傣语里动词后宾语和结果补语共现的语序保留了固有的语序模式VOC;茶洞语则在汉语影响下重排为VCO;而拉珈语VOC/VCO的变异模式则显示该语言正处在“VOC>VCO”演变之中。3.1.2模式型的语序模式“择一”(narrowing)作为结构重组的一种方式,主要是指这样的情形:复制语R具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结构模式(比如A、B)来表达同一种语法功能,而模式语M表达同样语法功能的结构模式只有一种(A或B);于是,复制语的使用者从A、B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结构模式中选择了语序模式A或B,以与模式语M建立起一对一的等同关系。(参看Heine&Kutava,2005:114)。不过这种结构重组的类型,我们目前在中国境内语言里尚未发现特别典型的实例,但别的语言并不罕见。比如巴西境内一种叫Kadiwéu的语言,跟葡萄牙语有密切的接触关系,这种南美洲语言属于无基本语序的语言,小句语序具有OVS、VOS、SOV、OSV、VSO和SVO六种模式。值得注意的是,Kadiwéu使用者中“Kadiwéu-葡萄牙语”双语人群则通常采用SVO语序,而这种语序正好跟葡萄牙语的基本语序SVO一致。这个事实表明,复制语Kadiwéu语的双语人群,从他们可选的六种语序模式中选择了在模式语葡萄牙语中普遍流行的基本语序SVO,从而与葡萄牙语建立起一对一的等同关系(参看Thomason,2001b:1642;Heine&Kutava2005:61)。如图2所示:3.2“无中生有”是由两种结构所组成如前所述,构式拷贝跟结构重组最大的差别是,前者没有相关的结构作为基础或依凭,完全是“无中生有”,而后者一定有个相关的结构存在。据我们初步观察,南方民族语言中某些跟汉语一致的结构式,实则源于这些语言对汉语相关结构式的拷贝。3.2.1“a-eta”型及其变式和“vp不vp”模式中国南方很多民族语言(藏缅、侗台、苗瑶、南亚及南岛)跟汉语一样也拥有“A-not-A”型极性问句(如(9))。吴福祥(2008b)证明,这些民族语言的““A-not-A”疑问构式(及其变式)是在汉语影响下产生的,具体说,是对汉语“VP不VP”模式的拷贝。例如:(9)壮语(韦庆稳、覃国生,1980:71):3.2.2“v不c”的述补结构世界上很多语言用情态动词、助动词、小品词或词缀来表达情态范畴(Bybeeetal.,1994)。汉语则有所不同,除了助动词和小品词外汉语还用能性述补结构“V得C/V不C”来表达情态范畴:(10)a.这东西太沉,小孩拿不动,大人才拿得动。b.外边下雨,咱们出得去出不去?吴福祥(2012)证明,汉语这种表达情状可能性(situationalpossibility)的述补结构“V不C”罕见于世界语言,极有可能为“华文所独”。6但值得注意的是,国内部分少数民族语言跟汉语一样,也拥有表达情状可能性的述补结构“V不C”(如(11))。有证据显示,这些语言中的“V不C”极有可能是对汉语能性述补结构复制的结果7。3.2.3“汉”与“汉语”的语音和语义关系表示“短时、少量或尝试”的动词重叠形式“VV(V一V)”罕见于世界语言,但部分南方民族语言却跟汉语一样也具有这种语法模式(如(12))。我们认为,这些语言的“VV(V一V)”重叠形式极有可能是复制汉语动词重叠式的结果。84.结构重组rostracturing本文在Heine和Kuteva(2003、2005、2006、2007、2008)的基础上,讨论接触引发的语法结构演变的机制,对Heine和Kuteva的语法复制理论做了比较重要的修正和完善。我们的模型如图3(见下页)所示。我们的主要结论是:(ⅰ)语法复制并不等于接触引发的语法化,也包括语法结构复制,而后者又含结构重组和构式拷贝两个次类。(ⅱ)语法复制并不一定以复制语存在相关结构或使用模式作为基础和前提,它也可以无中生有地复制模式语的特定结构。(ⅲ)至少就我们所接触的中国南方民族语言的事实而言,“构式拷贝”无疑是语法结构复制的一个重要机制。(4)傣语(喻翠荣、罗美珍,1980):标话(梁敏、张均如,2002):毛南语(旧称毛难语。梁敏,1980):(6)傣语(德宏)(喻翠荣、罗美珍,1980:70):标话(梁敏、张均如,2002;113):黎语(欧阳觉亚、郑贻青,1980:65〉:(8)傣语(喻翠荣、罗美珍,1980:89):茶洞语(李锦芳,2007:1333):拉珈语(毛宗武、蒙朝吉、郑宗泽,1982:165):毛南语(梁敏,1980:54):普标语(梁敏、张均如、李云兵,2007:77):优诺语(毛宗武、李云兵,2007:81):勉语(毛宗武、蒙朝吉、郑宗泽,1982:60):克蔑语(陈国庆,2005:139):傈僳语(徐琳、木玉璋、盖兴之,1986:102):阿昌语(戴庆厦、崔志超,1985:78):回辉话(郑贻青,1997:105):(11)布依语(喻翠容,1980:52):仫佬语(王均、郑国乔,1980:68):布努语(毛宗武、蒙朝吉、郑宗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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