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致远《汉宫秋》中的王昭君

马致远《汉宫秋》中的王昭君

王兆军是西汉元帝的宫殿人，第一年被派去塞安。此后,以她的故事为题材的诗歌、乐曲、舞蹈、小说、戏曲相继问世。生活在不同历史条件下的作家,各自按照自己的审美意识,再现昭君风貌,写下了一篇篇独具风采的篇章。面对如此众多的昭君戏,元代马致远的《汉宫秋》却能成为其中最璀璨的一朵奇葩,当然有其独特的艺术魅力,本文试图就马致远的这一现象作一粗浅的探索。咏叹昭君的出塞和奏鸣者从最早的《昭君怨》到当代的《昭君行》,历代文人围绕着昭君出塞的故事,留下了一系列的昭君戏。那么,历史中的昭君出塞的真实情况又是如何的呢?据《汉书》和《后汉书》记载:昭君名嫱,出身平民,元帝时被征选入宫。她美貌无双,才能出众,可是“入宫数岁,不得见御”,被抛撇在深宫中度着寂寞凄凉的岁月。恰值匈奴呼韩耶单于来朝,元帝除赐给单于大批衣服锦帛外,还准备挑选五名宫女,作为会说话的礼物赠送给他。昭君不满于汉宫对她的冷漠歧视,“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辞别的时候,“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元帝一见大惊,“意欲留之”,但难于失信,只得遣行。单于一见大喜,封为“宁胡阏氏”。昭君到匈奴的第三年,呼韩耶单于年老病逝。大儿子雕陶莫皋继位,要按匈奴人的习惯以后母昭君为妻。昭君不愿,“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这些记载表明,昭君在汉宫里和出塞后的两段生活都毫无自由,很不如意。在汉宫里,她的丰姿美质被深深地埋没了;出塞后虽贵为王后,但匹配她的却是一个垂暮老人。丈夫死后她不愿被儿子当作遗产来继承,但返回故乡的道路又已断绝,只能屈辱地听从别人摆布。可以说,昭君的一辈子就是在封建最高统治者的绝对支配下抑郁地度过的。昭君的出塞和亲,完全是在当时汉朝强盛形势下,胡汉两族统治者出于政治上互相支持的需要,而采取的一种民族间的政治联姻。《乐府诗集》中的《昭君怨》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咏叹昭君出塞的最早作品。其中写道:“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苞桑。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云,上游曲房。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抑沈,不得颉颃。虽得委食,心有徊徨。我独伊何,改往变常。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就是通过一只鸟儿的被囚禁、被放逐,控诉了封建统治者对照君的迫害,抒发了昭君因失去自由和幸福而感受到的彷徨、苦闷、忧郁、哀伤,充满了悲剧的气氛。同时,也表现出作者蔑视权贵的精神。西晋石崇的《王明君》,从维护封建统治的贵族立场出发,描写了昭君辞汉时的悲伤和到匈奴后的怨恨,希望借大雁的双翼飞回汉家的愿望。石崇认为昭君到匈奴后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族类不同,“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即使贵为阏氏,也没有什么荣耀。所以他在描写昭君对昔日汉宫生活的怀念时,通过她的自叹“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一笔抹煞了汉宫对她的迫害,美化了汉王室的最高统治者,明显地表现出作者的民族偏见。东晋葛洪编的《西京杂记》中的《王嫱》,继承了汉魏民间文学的现实主义传统,在原来故事的基础上,虚构了画师毛延寿和他作画索贿的一段情节,以突出昭君洁身自好、刚正不阿的性格特征。毛延寿是一个宫廷画师,利用自己为元帝画后宫美人像的职权勒索钱财。谁给他钱多,就把谁画得美一些。宫人们为取得皇帝的宠幸,纷纷去贿赂他。唯独昭君不肯,毛延寿恼羞成怒,故意将昭君像画得丑一些,使她长期陷身冷宫。后来,匈奴单于求婚,元帝“按图以昭君行”。临别时才发现昭君“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娴雅”。这时元帝才知道图像失真,自己上当受骗,但是事情已无可挽回,便“穷按其事”,把利用职权营私纳贿的毛延寿杀了。这段故事通过昭君受毛延寿的勒索迫害,揭发了封建宫廷的腐败,歌颂昭君不向恶势力屈服的刚正品格,也表现了作者的进步立场和对现实生活的深刻感受。郭沫若的《王昭君》,一反过去用命运来解释王昭君的悲剧,发挥了浪漫主义的想象和创造精神,强调突出的是她“出嫁不必从夫”的叛逆精神。昭君既不肯讨好画师毛延寿,也不肯屈服于汉元帝的淫威,自愿去下嫁匈奴。表现了对封建专制独裁者的斗争精神,这显然同五四时期反封建的现实密切相关。曹禺的《王昭君》,则从解放后新中国民族大家庭和睦团结的现实出发,选取昭君出塞有利于汉匈团结的历史精神,塑造了一个“满脸含笑,风姿绰约,着胡装,跨骏马,愉快地奔向了通往匈奴的和亲之路”,实现民族和好的王昭君的形象。以歌颂新中国的空前统一,全国人民大团结的新气象。苗兆秀创作于改革开放时期的《昭君行》,在剧中增加了飞扬跋扈、屡害忠良的宦官石显的形象,以突出王昭君敢于斗争、鄙视权奸、热爱祖国的性格特征。描写了石显为了取悦元帝,以选美名义将昭君征召入宫,但昭君嫉恶如仇,不与之同流,石显恼羞成怒,用卑鄙的手段将昭君阻于冷宫,三年不得见元帝,卒又欲将其远嫁匈奴,以除后患。昭君机智沉着,在宫女陈娟的帮助下,利用离国见元帝谢恩的机会,在金殿上勇敢地揭露了石显等人的无耻行为,使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为国家除去隐患。最后为了民族的团结,国家的安定,昭君毅然出塞离乡,远嫁异邦。从而揭露出元帝的无能和宦官的专权,表明作者反不正之风的意向。以上所述,都是比较重要的昭君戏。虽然历史上的王昭君只有一个,但由于历代文人的生活视角和审美意识的不同,遂使王昭君的艺术形象千姿百态。因此,借用历史题材,立足于本时代的现实,表达同时代人的思想感情,成为作家所共同的创作现象。所以,遵循历史的真实,安排昭君出塞和亲,几乎是故事的必然结局。马致远的《汉宫秋》却与众大不相同,其特殊性就在于大胆地超越了历史真实,安排昭君在出塞和亲的途中投江自杀,强调的是她以身殉国的爱国主义精神。昭君戏中的这种马致远现象自然同他本人及所处的元代社会的现实直接有关。《汉宫秋》的文学色彩马致远(1250—1324),字千里,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他是一位“姓名香贯满梨园”的著名作家,又是“元贞书会”的重要人物,也是历来所说的“元曲四大家”之一。他在大都大约生活了二十多年。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以后,他做过江浙行省官吏。在他离开大都担任这个官职的前后,还在不少地方停留过。这种“漂泊生涯”也有二十多年。在他五十岁左右的时候,就走出官场,过着“幽栖”的生活。马致远在早年就开始创作杂剧,他的有些作品在至元年间就已经流传开来。元贞、大德时期,他加入了元贞书会,这个阶段大概是他写作剧本最多的时候。一直到他的晚年,还在进行杂剧创作。他一生共创作杂剧十三种,现存八种。同时,他还写了很多散曲,是一位著名的散曲作家;他的散曲被近人辑为《东篱乐府》一卷。透过他的作品,我们不难发现:马致远有富豪公子的身世,栋梁之才的抱负,怀才不遇的心情;中年过着“酒中仙”、“风月主”的狂放生活,晚年归于“林间友”、“尘外客”的田园生活。所有这些都大大影响了他的创作。那么,为什么会形成他如此的生活与性格呢?无可置疑,答案就在于元代社会。元代是蒙古族统治集团在中国建立的一个王朝。蒙古族原来散居于塞北,一二一0年开始侵入汉族地区。经过几十年的战争,接连复灭了北方贵族统治下的金国和南方赵宋王朝,统一了中国。蒙古族在侵入汉族地区时,还处在氏族社会末期,所到之处,严重破坏农业经济,大量掳掠契丹、女真以及汉族人民为奴,致使北方广大农村破败荒芜,灾害连绵,死人动辄成千累万。他们不仅仅破坏了唐宋以来发展起来的农业经济,而且还破坏了中国古代传统的文化制度,并把汉人降低到社会阶层中最低的一等,这样就形成了元代长期剧烈的民族矛盾和斗争。面对这样一个民族矛盾异常尖锐,人民灾难极其深重的时代,马致远作为一个深受民族文化熏陶的知识分子,必然对汉族国家的灭亡怀抱深切的哀痛,对蒙古贵族歧视、压迫和掠夺汉人的政策郁结着难言的悲愤。但当时元朝的统治正日趋巩固,这种强烈的民族感情不能坦率地表白出来,就只好“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通过昭君出塞这个历史题材曲折地宣泄出来,于是就有了《汉宫秋》。从内容上看,《汉宫秋》以民族矛盾为背景细腻地描写了汉元帝和王昭君的爱情悲剧。王昭君出身农家,被征选入宫时因无钱应付毛延寿的索贿,被点破画像,打入冷宫。一个偶然的机会被汉元帝发现,封为明妃,恩宠有加。不料曾经陷害她的毛延寿畏罪叛国,把她的真像献给匈奴单于。单于遣使赴汉,并以大兵随后,指名索要王昭君,当时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昭君挺身而出,自愿和番。元帝虽然不忍割爱,怎奈宰相无能,朝臣怕死,兵微将寡,国防空虚,只好一边埋怨:“太平时、卖你宰相功劳,有事处、把俺佳人递流”。一边哀叹:“满朝文武都做了毛延寿”,忍痛送别。昭君北行至国境,毅然投江自尽。全剧以长空孤雁伴元帝在深宫中的凄切哀思作结。从艺术上看,全剧共分四折一楔。楔子和前两折写欢情,第三折写离情,第四折写痛失后的思念之情。戏剧氛围,从欢到悲,由热情而凄清,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但总的基调却始终如一,那就是由悲哀至悲愤。在剧中,即便是欢情,作者也为其罩上一层阴影,有意识地写出皇帝纵情声色,敷衍朝政;写出毛延寿的阴险和文武群臣的无能,从而埋下悲剧的种子,使整个剧目弥漫着浓重的悲剧气氛。在这种气氛下,国家出现危机,妃子悲惨地死去,主人公也“做了别虞姬楚霸王”,陷入无尽的孤苦悲伤之中。这种悲剧结局,固然有悖于我国戏曲传统的大团圆模式,与我国民众的一般欣赏习惯及审美心理不合,但却更具动人力量,更能发人深思。这种悲剧结局的选择,反映了作者现实主义的创作态度。同时,剧中反映出来的悲愤情绪、悲剧意识,是打上了作者生活的那个时代的印记的,反映了作者对历史和现实的态度。剧情虽然简单,包涵的内容却很丰富。它毕竟表达出了当时处于被压迫者地位的各族人民的共同思想感情,倾诉了他们的共同悲哀和怨恨。因为这悲哀,已不止是一家一族破败的悲哀,而是广大人民沦为奴隶的悲哀;因为这怨恨,也不止是对蒙古统治者的怨恨,而是包括对本民族那些昏庸卖国的统治者的怨恨。因此,“亡国之音哀以思,哀其不幸,痛其无能,借盛衰兴亡以重鉴戒”,才是《汉宫秋》的主旨。第三,反照历史真实,突出了君君形象的爱国主义精神昭君出塞和亲这个题材是早有的,《汉宫秋》其实是想借这种离合之情,来写兴衰之事。既然是借用,自然就免不了有所取舍和改动。我认为,马致远现象的特殊性,正是由于他有意识地超越历史的真实,大胆改变了昭君出塞和亲的历史事实与和亲时胡汉双方的力量对比,从而使《汉宫秋》更具独特的艺术魅力,成为昭君戏中的一朵奇葩。首先,就双方力量来讲,《汉宫秋》特别渲染的是一种强凌弱的气氛。匈奴的使者,竟敢当面勒逼汉元帝,“(单于)特遣臣来,单索昭君为阏氏,以息两国刀兵;陛下若不从,俺有百万雄兵,刻日南侵,以决胜负”。强敌压境,尚书竟只能规劝:“陛下割恩断爱,以社稷为念,早日发送娘娘去罢!”元帝在前有匈奴威逼,后有大臣撤肘的情况下,不得已忍痛割爱。于是,王昭君只落得“待不去,又怕江山有失;没奈何,将妾身出塞和番”。显然,这时胡强汉弱,匈奴方面倚势要挟,汉王室则忍辱屈从。但事实上,匈奴的国势并非如此强大。据《中国历史》记载:公元前一一九年,汉武帝用卫青、霍去病带骑兵十万人、步兵几十万人大征匈奴,已使匈奴死伤惨重,单于远走,国势大衰。以后匈奴历经诸王的争权分裂,更削减了国势。至元帝时,呼韩耶单于复入朝,自言愿为汉婿,以增情谊,元帝大喜,为贺边境无事,下诏改元为“竟宁”(言安宁也),并赐待诏掖庭王嫱为单于阏氏。昭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塞的。可见,马致远有意超越历史真实,主观地改变了双方力量的对比。把王昭君放在匈奴强大,“专事攻伐”,汉朝虚弱,“只凭佳人平定天下”的特定历史条件下出塞和亲。这样写,一方面有利于揭示出产生爱情悲剧的社会根源,暴露封建王朝的腐败无能;另一方面又有利于激发生活在金元之际的汉人,使之回顾南宋灭亡前后的痛苦经历,便于“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其次,就昭君形象来讲,历史上昭君出塞和亲,生儿育女。据《后汉书》记载:昭君出塞先嫁给呼韩耶单于,育有一子。然仅结缡二载,单于即过世,大阏氏之子立为复株累单于,依胡人风俗,父死妻子,昭君于是上书汉成帝,请求归汉,无奈成帝敕令昭君从胡俗,于是昭君又为复株累单于阏氏,生二女。过了十年,复株累单于亦死。昭君之子后来死于与单于争位;长女在王莽当政时曾入侍太后,后来王莽失败,受连株死。至于昭君本人,则不见记载。而《汉宫秋》则特别创造了王昭君在番汉交界处投江自尽的情节。这里的昭君,不仅能忠贞于对元帝的爱情,而且又能为“国家大计”毅然地出塞和番,并不惜以身殉国难。从这种意义上看,马致远的这种艺术处理,虽然违背了历史的真实,但却强调突出了昭君形象的爱国主义意蕴。正是由于昭君以身殉国的悲壮之举,不仅保全了汉民族的气节和对爱情的忠贞不二,又达到了匈奴与汉朝的和好及毛延寿被送回处死的目的,同时又与那些“只凭佳人平定天下”的屈辱求和之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作者的这种“一举五得”的艺术手法,使昭君这一艺术形象,更为坚实与完整,更加具有撼人的精神力量。也充分表现出作者在大宋灭亡后仍然保持的强烈的民族意识和爱国主义的精神。再次,就爱情故事来讲,历史上昭君于竟宁元年和亲,同年夏天汉元帝即下世,他们的“爱情”根本就无从谈起。《汉宫秋》却把两人处理为一对一见倾心的爱侣,并虚构了他们从相遇、热恋到生离死别的爱情波折。剧本将欢情浓缩于前两折内,通过元帝夜巡初遇昭君和退朝看望昭君两个场面,表现元帝对昭君的赞美、眷恋、以至忠贞不渝的爱。而在后两折内则浓墨细笔地描写了元帝与昭君的生离死别,是怎样地使元帝悲怆凄恻,愁思郁结,无可排解。作者尽力刻画了风流皇帝温柔多情的一面,让他尽情倾吐了由生离死别而郁结于胸的哀痛。那么,为什么堂堂天子,大汉皇帝,连自己的爱妃都无力保全呢?原因就在于汉元帝自己。象他这一类的昏君庸帝,作为国家社稷的代表,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