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底不信不信难以忍受又无法拒绝的生活评《嫁妆一牛车》

简底不信不信难以忍受又无法拒绝的生活评《嫁妆一牛车》

“是什么生活？”读过电影《婚礼一辆牛车》后，我忍不住叹息。然而,这毕竟也是一种生活—一种令人难以忍受而又无法拒绝的生活。对于我们大陆上的年轻读者来说,它仿佛非常非常遥远,遥远得教人感到陌生,感到害怕。这种生活确实存在着,就在海峡对面,就在海岛台湾。台湾乡土派文学作家王祯和以纯熟的、风俗画般的笔触,写下了这个令人悲哀的故事:老实本分、勤劳善良的牛车夫万发竭尽全力在生活的波涛中挣扎,但始终不能摆脱饥饿贫困的威胁,他的妻子阿好一天天喜欢上了新搬来的邻居、小摊贩简底,最后沦落为简底的姘妇。生活处境较好的简底给万发一家带来了一丝温饱,甚至送给万发一辆朝思暮想而终不可得的新牛车。为此,万发不得不同时接受他与阿好公开姘居的现实。牛车是万发出赁妻子的不言而喻的嫁妆。剧本中的万发,是作者全力塑造的一个被侮辱、被损害的底层劳动者的形象。那种令人难以忍受而又终于无法拒绝的生活,主要是通过他的悲惨遭遇表现出来的。万发勤劳、能干、肯吃苦,成年累月为车主赶牛车,挖过墓穴,抬过死人,干的是人间最苦、最累、最肮脏、最卑贱的工作,他心地善良,爱牛胜过爱惜自己,虽然牛并不是自己的,但他“绝不鞭打”,必要时甚至宁可自己出力;他老实得发呆,即使不能多挣一角钱,也宁可多拉一趟而不少拉一趟,他节俭克己,从不光临村里的食堂去乐一乐……可是,他并没有因此而获得起码的人的生活。在他的生活中,从拉车伙伴的嘲戏、对他的欺凌,到食堂老板的冷漠、群童的侮弄,从妻子的白眼、吵闹和呵斥,到简底送来的衣衫和大米……所有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但同时也都是无法和无力拒绝的。直到最后,作者通过万发与阿好、简底之间的畸型关系的“自然”发展,把异常尖锐的矛盾冲突推到了万发面前:要么在饥饿之中与妻儿同归于尽,走向死亡;要么屈辱地容忍第三者进入自己的家庭,用以换取勉强维持生活的温饱。他也曾有过不甘饮鸩止渴的“暴动”:把简底赶出家门;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坏的结果。当新的打击连连袭来,他为阿狗治病付出了全部的可怜的积蓄,又因牛车压死孩童而锒铛入狱之后,生活竟连他挑选的余地都不留给他了。不管他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总之,无情的事实是:妻子、儿子不再属于他,而属于简底了。客人成了主人,而身为主人的万发只能带着用妻子的身体换来的牛车暂时栖居于这个新的“家庭”中。拒不接受这种奇耻大辱的路当然有,但那只能是饥饿与死亡。或许有人会说,这种人物关系与矛盾冲突设计得实在是太残酷、太违反人之常情了。然而,我们绝不能责怪作者,因为残酷的并不是作者,而是现实生活本身。万发之所以忍受种种非人的生活、非人的待遇,并非因为他还可以忍受,这实在仅仅是为了苟活下去—如此而已—不得不忍受。其实,不仅对万发是如此,对于阿好又何尝不是如此?教堂里外国教师无休无止的说教和只有听完祷告才能领到的奶粉和美国衫,还有简底刺鼻的狐臭和其他的馈赠,难道是可以忍受的吗?难道又是可以拒绝的吗?这就是现实,是残忍地凌辱着阿好的现实。在物质生活日益贫困化的同时,底层劳动者日益丧失自己作为人所应有的地位、价值和尊严,而且似乎只能如此,这也就是《嫁妆一牛车》所提出的严酷而又严肃的社会问题。值得一提的是,作者赋予万发的生理缺陷—“臭耳脓”(耳聋)是极具象征意味的。这是剧本运用象征手法的最好例子之一。“臭耳脓”,既是人物的生理特征,又与人物的心理特征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万发的耳聋有时是真的,当他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心而强装不聋时,他不得不带笑容接受种种恶意的挑衅和辱骂;有时他并不聋,听得到周围发生的令人心碎的声响,但他知道自己无力解决什么,因而只好忍受着痛苦继续装做什么也听不见。这样,他就成为一个看上去十分可笑,但内心深处却异常孤独、怨哀和矛盾的人物。“臭耳脓”所造成的直观印象是:“只能承受,不能拒绝”,它在展示万发的全部生活中.都起到了象征作用。这不由得使人联想到鲁迅笔下的阿Q,想到他头皮上那颇有几处的不知起于何时的癞疮疤。两者的确有某种共同之处。它们给我们的启示是:人物的生理特征必须与人物的内心活动与个性特征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成为“这一个”人物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果象有些作品那样,只是为了某种噱头而给人物强行添置某种生理特征,特别是生理缺陷,那是不足取的。作为一个悲剧,作者除了主要采用写实的手法对黑暗的现实加以描写外,在美学结构上也有自己的特色,这就是竭力造成强大的丑与微弱的美之间的强烈对比。我们看到,万发固然有精神世界狭隘、愚昧、软弱等缺点,但他身上并非没有美好的东西,他忠厚、老实、善良、克己,心中也曾有过一点小小的希望一用自己挣来的血汗钱买一辆属于自己的牛车。阿好当然不如万发,生活留给她的精神残疾要更多些,但她的品格中毕竟还有勤快、愿意助人的善良一面。即使是简底,也没有完全丧失同情心。然而,这些残存的美好的东西在整个剧本所描写的生活中显得那样地微弱而渺小,就象一丸丸将熄而未熄的火苗。笼罩着它们的,却是一重又一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冷酷、无情,接连不断地袭来的贫困、饥饿、灾祸,使得微弱而渺小的美只能被压倒、被吞噬、被熄灭。这种不成比例的对比,造成了美被蹂躏,被玷污并转化为丑的趋势,它产生了强烈的压抑性的悲剧效果。作者力图从作品的美学结构上驾驭整个作品的方法,使得他在情节的处理上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度。不难看出,作者既注意了情节性,又不受制于情节,一切镜头的运用、画面的设计都以服从作品的美学结构为准则,这构思充分地运用电影语言和调动电影手段,从整体上为突出作品的审美效果提供了方便。作品的主题可以说是着重通过作品的美学结构而不是叙事性很强的情节渗透于整个剧作之中,并将剧本的各个部分有机地统一起来。上述美学结构的特征也从具体的艺术手法上显示出来。譬如在第六节,作者有一段明确的提示:“强烈的《思想起》主题音乐贯穿全场,什么对白我们都听不见。音乐是雄壮精致的西洋乐器演奏出来的,有交响乐的雄阔,室内乐的精雅,而我们眼睛见到的却是原始的、粗野的、没有文明的画面!”其实,作者在这里采用的将现代雄壮精致的音乐之美与原始粗野的现实之丑加以对照的手法,并非只局限于这一场戏中,而是贯穿了全剧。作者一方面让《思想起》的现代音乐反复出现,不绝如缕,另方面,又刻意凸现、渲染在主人公生活中出现的一切陈旧、腐败、没落、丑恶—从赌场上阿好的“恶行恶状”,到万发那“明暗潮湿,破破烂烂,到处是蟑螂老鼠”、桌椅器具、观音画象和锅子无一不是陈旧的家,从万发的“臭耳聋”和简底的狐臭,到墓地上、猪寮旁、泥污中的性交等等,这种对比仿佛将一幅斑驳腐烂的图画硬是给嵌进了一个簇新的画框。美丑之间如此的不协调,不能不引起人们欣赏过程中的审美反感、甚至生理上的厌恶。这种处理手段,从各个侧面增强了作品主题的表现力。另外,我们还可以稍稍注意一下简底这个人物。从根本上说,他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因为它最终导致了万发家庭的瓦解,并给万发的善良而软弱的心灵造成了无法弥合的创伤。他对万发一家的馈赠和施舍越来越带有交换的动机和占有的欲望。他的行为无疑是卑劣而自私的。但是,作者并没有把这个人物简单化,没有把他的所有情感和行动都刻划为邪恶。譬如,他对阿狗是关心、爱护的;他没有视万发为仇敌,必欲除之而后快,直到最后他对万发也还保留了某种同情甚至内疚。尤其是他与阿好的关系,一这种关系固然是不正常的、令人作呕的,但是,—在这样一种到处都缺乏人情与温暖,到处都充满敌意和仇视的环境中,这种以畸型的形式互相接近的过程,也显得是可以理解的了。应当说,这个人物的性格所表现出来的复杂性、多重性是真实的,它正是小市民那种自私自利而又软弱怯懦的矛盾状态的写照。这样一个人物,单独地看,本来是可以获得人们谅解的。但是,当我们把这个人物放到社会生活中去考虑,尤其是考察他的所作所为给万发的命运带来的影响时,就会发觉这个人是如此丑陋,你简直料想不到一个软弱怯懦的人竟然也会给万发带来那么惨重的创伤。不直接描写压迫者的丑恶,但在最终的和总的效果上深深地揭露生活的积弊和残酷,这不能不说是作者在塑造人物和设置人物关系方面的高明之处。当然,有些地方是需要探讨的。比如,在阿好这个人物身上,“性”的力量和作用被不适当地夸大了。在剧本开始不久的第七节,作者就突出地刻画了她(指阿好)的举一动,“都仿佛和性有着很强烈的关连”的特征,从而在其性格基调中,深深地埋入了“性”本能的因素。在此后,阿好的内心动作和外部动作的发展,特别是与万发的离异和与简底的接近过程中,这种“性”的本能几乎起了决定性的支配作用。不应忘记,性的要求(不论含蓄还是直露)与人的堕落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在我们看来,诸如某些妇女在黑暗而无望的生活中堕落,这种严酷的现实当然是可以描写的,而且应当写出不同人物的不同个性,但是,如果把这种堕落主要归结为她们本性中的特点,那么,就不可避免地把罪恶归于这些命运可悲的女性的个人身上。这样一来,社会驱使、环境逼迫的罪恶就大大减轻了。我们认为,在表现个人堕落的过程中,揭示个人堕落的社会历史原因,远比直接展览堕落行为本身重要得多,也困难得多。遗憾的是,作者给了阿好原始的、粗野的性要求以过多的表现,这种描写不仅对于阿好是不公正和不准确的,也大大削弱了作品的社会意义,大大冲淡了阿好乃至万发全家的悲剧色彩。这与作品的整个基调是不协调的。最后,我想说,充溢在剧本中的那种压抑之感实在是太沉重了,它沉重得令人窒息,令人无法抬起头来看一看远景。诚然,从整个电影剧本来看,作者的同情在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万发一边,但是这种同情更多地被作者过于冷峻、客观的描写所压制,以至如果读者稍微粗心一点的话,会觉察不出作者在那种冷峻和客观的背后隐藏着的一颗对弱者充满同情的心。一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