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史记》中的奇气

太史公《史记》中的奇气

《史记》出版后，历代学生对作者的思想倾向、学术贡献和艺术成就进行了研究和探讨。要真正读懂和深刻理解《史记》,确是不容易的,司马迁自己就说过:“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宋代苏辙曾经这样评论太史公的文章:“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明代的学者归有光也曾说“《史记》好奇。”的确,太史公的文章“颇有奇气”之说,为后人所公允。但什么是“奇气”,苏辙没有具体说明。长期以来,人们谈论“奇气”,也没有一个确切的涵义。至清代的刘大櫆,作出了论断:“奇气最难识,大约忽起忽落,其来无端,其去无迹,读古人文于起灭转接之间,觉有不可测识处,便是奇气。”乍一看,仍然难以捉摸;细想想,却可以得到有益的启示:“奇气”在形式上没有固定的端倪和踪迹,似乎最难洞识,但是在“起灭转接之间”具有深远内涵之处,便可发现文章的奇气了。太史公文中的奇气是体现在各个方面的,本文只试就太史公在《史记》里进行讽刺时表现出来的奇气,作一初探。《史记》中的讽刺,有的所费笔墨甚少,只用几个字,一、二句话,萧疏几笔,就能达到强烈讽刺的艺术效果。例如,《曹相国世家》中,太史公以大量的笔墨,记述曹参为自己的同乡刘邦统一天下,四处攻城略地,建立了赫赫战功。以至在论功排位次时,群臣“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后来,虽然刘邦把从前“录录未有奇节”的另一个同乡萧何列为第一,但是曹参毕竟还是被排在第二位,看来该是一位能征善战的杰出将领。不料,太史公在本篇结束时轻轻地写了一句:“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原来曹参战功“多”,是沾了韩信的光,顿时“使麒麟皮下露出马脚”!无须用更多的笔墨,就可以使读者产生许多联想:萧、曹之所以被列为数一、数二的功臣,并不是因为功盖天下,而首先是因为二人都和刘邦同乡,以汉高祖刘邦为首的统治集团就是以沛郡人为核心的。真正功盖天下的韩信,反而遭到杀害,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尝”!……在《酷吏列传》中,汉武帝的酷吏王温舒等人以惨酷的族灭、连坐、斩伐为能事,在分别记述他们的种种“武功”以后,太史公忽然冷峻地穿插以“天子闻之,以为能”或“上以为能”。这就点出了产生酷吏的根源:“酷吏”们的种种“武功”博得了“天子”的喝彩,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迎合“上”的意图而已。真是讽刺入骨!《魏其武安侯列传》里,在详叙外戚武安侯田蚡的豪暴骄“贵”之后,太史公忽然笔锋一转:”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意思是田蚡的窃踞高位,豪暴骄贵,只不过依靠他同母的姐姐王太后的淫威,何足道哉!《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里,对外戚霍去病年少得幸于天子,更是讽刺得出奇,几乎不露痕迹,仅仅在人物出场时的起句里,于“霍去病”的名字上面,淡淡地冠以“大将军姊子”五个字,点破了人物之间的关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霍去病所以年少得宠,无非因为霍是汉武帝宠爱的卫子夫的外甥!这些讽刺都来得“忽起忽落”,纵逸无定迹,“跌荡如在峡中行,忽然跃起”,言简意赅,语直事曲,耐人寻味,体现出太史公的奇气。太史公还有一种奇特的讽刺,不直接说穿事情的真相,语意摇曳回荡,往复顿挫,在抑扬跌宕中逐渐透露出内涵的真情,逐步加深讽刺的程度。例如,《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中,对汉兴以来,功臣侯者的变化,写得抑扬顿挫,波浪起伏,跌宕有致。太史公先说原先受封的百有余人,由于“子孙骄溢”,所以“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耗矣。”从这几句看来,仅仅百年之间,只剩下五个侯者,作者是归咎于“子孙骄溢”的；但是紧接着的一句是“网亦少密焉”,幽默地提出了统治者的禁网问题。“少”者稍也,这一“少”字用得很妙,更能使人觉得禁网之密。归咎的重心转移了,似乎这一讽刺可以到此为止了。然而,作者却以“然皆身无竞竞于当世之禁云”作为接句来回护,归咎的重心再次向“子孙骄溢”的方向摆动。在这“起灭转接之间”,作者的意图似乎“不可测识”;其实,只要稍作回味,就可领悟到这是欲扬故抑、欲彰故盖的反激法,惟其回护,才更加显示出网密之严已达到不能明言的地步!这正是太史公讽刺的神奇之处!至此,这一讽刺好象告一段落了,然而太史公的犀利之笔仍不肯放松。紧接着进一步含蓄地说:“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联系上句来看,这里自有“句中有句”之妙,隐隐然否定了上一句“竞竞于当世之禁”的必要性,即是说,即使如此,也未必能逃出“少密”之网!最后,作者荡开一笔,更进一步说:“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就是说,尊宠废辱之道,古今相同,历代帝王何尝不是如此!读完这一节讽刺,不能不赞叹太史公的史识何等卓越,目光何等深邃!讽刺的艺术又是何等高超!不难看出,这般疏疏淡淡地渐次透露其中消息,往复回荡地逐渐加深寓意,越回味味越浓,自有独到的神奇之处。鲁迅指出:讽刺是“贵在旨微而语婉的。”太史公的讽刺正是如此。《秦楚之际月表》中讽刺汉高祖的圣德,《淮阴侯列传》中微刺汉高祖的“善将将”,《建元以来侯者年表》中讽刺汉武帝的穷兵黩武,《封禅书》中讽刺方士的使唤鬼神等等,都是“旨微而语婉的,”都是写得若明若暗、曲折跌宕的。归震川曾经指出:“《史记》只实实里说去,要紧处多跌宕,跌宕处多要紧。”⑧《史记》中的讽刺,遇有不便明言之处,尤其如此。太史公还灵活地运用“焉”、“盖……焉”、“云”、“盖……云……焉”、“矣”等虚词,造成了跌宕致讽刺的神韵。这在《封禅书》中用得最多。《封禅书》中说,自齐威王、宣王、燕昭王以来,就派人入海寻求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为什么寻找呢?太史公婉言说:“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在焉。”这里用“盖……焉”的句式,不仅表现出舒缓纡徐的语气,而且表现出跌宕变化的语意,即表现出似有实无的否定,披露出三神山只是幻境而已。从而巧妙地表达出对追求幻境的人的讽刺、讥笑。但是,君主们由于对长生不死之药,心羡向往,岂甘罢休。因此,太史公接着说:“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以虚词“云”、“焉”延宕语气,表现出可笑之情,讽刺、嘲笑了“世主”的愚蠢!至秦始皇,怕自己出海不可企及,就派童男女入海求之,但是“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写来象煞有介事,而末尾一个“焉”字,却透露着作者的嘻笑之声——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无稽之谈!至汉武帝,尤其迷信神仙,大搞封禅活动,尊宠方士,笃信其骗术。齐之方士少翁就骗了汉武帝:“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王夫人卒,少翁以方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这真是不折不扣的活见鬼!太史公以“盖”、“云”、“焉”三个虚词,使语势跌宕有致,对汉武帝迷离恍惚的情景,讽刺得维妙维肖。虽然汉武帝屡次求神不至,但仍不死心。一方面派几千人入海求蓬莱仙子,一方面另派方士公孙卿至名山侯神:“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而汉武帝对此幻境,却“大以为仙人也”。这里太史公在“云”字后配以“也”字,不仅透露出其事之怪诞不经,而且加深了讽刺之意。还有一个方士栾大也曾骗得汉武帝的信任,栾大自称有招致仙人等方术,汉武帝先后授于五利将军、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等五个将军封号和乐通侯爵位,佩带六印,可栾大怎么也无法叫天神降临,于是只好溜之大吉:“其后装治,东入海,求其师云。”汉武帝是如此愚昧,栾大竟能如此轻而易举而又堂堂皇皇地逃之夭夭。太史公在末尾用一个“云”字带出讽刺的意味。接着,太史公委婉地揭示出方士众多的根源:“(栾)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太史公最后指出“然其效可睹矣。”这两个末尾的“矣”字,既表达出太史公对方士的否定态度,又使我们如闻太史公“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讽刺之声。以虚词作讽刺的事例,《封禅书》里还很多,《平准书》里也不少。太史公讽刺之奇,还体现在让所讽刺的对象进行自我讽刺。鲁迅曾经指出:“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毁给人看。讽刺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太史公在让所讽刺的对象进行自我讽刺时,往往令人发笑,在笑声中启发人们思考,富有喜剧的讽刺效果。拿汉高祖刘邦来说,太史公就多次让他自我画相。例如,楚汉相争时,楚军和汉军于广武相持不下,项羽推出刘邦的父亲太公,扬言欲烹之。刘邦却说:“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后来,消灭项羽,平定天下,建成未央宫,令诸侯大臣来未央宫朝会。当此盛会之际,刘邦却对父亲说:“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11)刘邦的这些话都是绝妙的自我讽刺,活画出了刘邦的一副流氓、无赖相。又如,汉二年,刘邦大败于彭城,在彭城西被项羽的部将丁公追逐得难以脱身,十分窘急。当时刘邦向丁公求情,说“两贤岂相戹哉!”丁公因而放走了刘邦。刘邦统一天下后,丁公来谒见,刘邦却杀了丁公,还堂而皇之地说:“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杀了是“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12)对丁公先称“贤”,后称“不忠”,且把项羽失败的责任全部推委于丁公,这就自行勾画出在政治上刘邦也是一副流氓的嘴脸!再如,秦二世元年刘邦起兵于沛,大家立刘邦为沛令,刘邦却推让,说是“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13)经过“数让”,才肯立为沛公。消灭项羽后,“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刘邦却说:“吾闻帝贤者有也,……吾不敢当帝位。”经过“三让”,不得已,才说:“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14)这才肯即帝位。刘邦的这些话是对自己的上层部属说的,那“高姿态”确是“意豁如也,常有大度,”(15)其宽广的胸怀诚“不可测识”。然而,刘邦对地位低下的祭神祠官说话时,由于用不着装腔作势,很自然地露出庐山真面目:“(高祖)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16)这一番自问自答,正是刘邦虚情伪态的自我表演,野心极大的自我暴露,也是自己给“意豁如也,常有大度”揭了底:连天帝的行列也想挤进去,那“数让”、“三让”,不过是伪君子的做作而已。这些自我讽刺,既不是作者滥造的浅薄噱头,也不是哗众取宠、夸大其词的“溢恶”,而是有着深刻的内涵,既反映了历史的真实,又符合人物的性格,成为人物思想、品德不可分离的组成部分。这在《李斯列传》里尤为明显。《李斯列传》中写李斯年少时,见厕中鼠食不洁,多受人犬的惊恐,而观“仓中鼠“,既食积粟,又无受人犬惊扰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看起来是细微末节,然统观全篇不难看出,这句话恰恰是李斯肮脏灵魂的自我暴露。李斯的一生,无论是学帝王之术,还是佐秦谋划、与赵高矫始皇遗诏,以至曲阿秦二世,全是为了谋取或保持“仓中鼠”的地位。作“仓中鼠”正是李斯的人生哲学,是李斯为人的自我写照。综上所述可以看出,比起普通的讽刺来,自我讽刺更具有形象性、生动性和深刻性,因而更具有讽刺的艺术魅力。太史公还寓讽刺于叙事之中。他往往只作一般的叙述,不作直接的讽刺,而讽刺之意自在其中。即使遇有比较明显的讽刺之处,也很难说篇中只有这几句才是讽刺,因为他善于寓讽刺于整体的叙事之中。顾炎武曾说:“古人作史,有不待论刺,而于序事之中,即见其指者,惟太史公能之。”(17)这种讽刺确是太史公特有的奇妙笔法。例如,读了《萧相国世家》或《淮阴侯列传》,就可体察到全篇都在讽刺刘邦的忌刻功臣；读了《曹相国世家》,就可体察到整篇都在讽刺刘邦的所谓“良将”“贤相”曹参,实乃无能之辈;读了《惠景间侯者年表》,可知太史公对刘氏的忠实奴才、异姓王的唯一幸存者长沙王吴芮,字里行间洋溢着讽刺揶揄之情；读了《匈奴列传》,可知汉武帝竭尽全国财力而不能彻底战胜匈奴,包含着对汉武帝穷兵黩武的讽刺之意,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这种笔法是散布于《史记》的篇、段之中的。《史记》是“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18)叙事也平易无华,但这是“精金淡墨,”其含意的高峻之处,“要当于极真极朴极淡处求之。”(20)在平易的叙事中寓讽刺,就是太史公的文笔非同凡响的一个高峻之处。朱东润同志曾经指出:“读《史记》必须有全面的观点,一篇作品不能当作是一篇独立的作品,而只是《史记》百三十篇中的一篇。”理解《史记》中的讽刺,也必须这样去看。例如,如果单看《循吏列传》,循史治绩可嘉,太史公说:“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似乎只是称赞循吏,无所讽刺。但是,再看看《循吏列传》后面的《酷吏列传》,就可明白作者的用意。《循吏列传》中的循吏,全部是先秦的人,没有一个是汉代的人;与此相反,《酷史列传》中的酷吏,完全是汉代的人,没有一个是先秦的人,而且所写的二十个酷吏中,重要的十人大都是汉武帝时代的人。酷吏的吏治如何呢?其共同的特点是“皆以酷烈为声”。汉武帝尤其赏识特别惨酷的酷吏。以恶为治,激起了人民群众的反抗,“大群至数千人……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统治者难以扑灭反抗的烈火,于是作“沈命(藏匿逃亡)法”来连坐官吏,结果是大家怕连累,“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即越治越糟,以说假话相掩盖完事。这样看来,“何必威严哉”的反问,不正是讽刺汉代统治者、尤其是汉武帝的凶残而愚蠢吗!欲传酷吏而先传循吏,就有着反照致讽的用意。又如,“卫将军骠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