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事法律事实与物权变动

民事法律事实与物权变动

一、民法世界的界定权利的动态现象（即权利的变化）。就权利主体而言,物权变动是指物权的取得、变更和丧失;就权利自身而言,物权变动是指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二者只是认识角度的不同,并无实质区别。根据引起物权变动的原因不同,可以将物权变动分为法律行为引起的物权变动和非法律行为引起的物权变动。其中非法律行为引起物权变动的情况特殊①,各国一般都通过特殊规定进行调整,但不同国家的规定也多是大同小异,并无较大区别。法律行为是引起物权变动的重要原因,其适用的规则为物权变动的一般规则,所以各国关于物权变动模式的理论是针对法律行为引起的物权变动而设,其也是各国关于物权变动模式之争的焦点。所以物权变动模式,更多是指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民事立法,对基于民事(法律)行为尤其是基于合同行为引起的物权变动进行法律调控的具体方式。民法世界是民法对生活世界的一种描述,它用民法独有的抽象的言说方式,代替了人们日常的具体的自然语言,使被描述的特定领域内的生活世界具有了抽象性、人造性、目的性和规则性。民法世界的建构,经历了一个“想象”的过程,即它是一个想象真实世界的过程,是一个解释和生成同时完成的过程,一个融理解和释义于一体的复杂过程,一个面向生活世界进行民法解释的过程。所以,依法律行为进行物权变动的本质而言,各国在实际生活中并无不同。依买卖合同为例,若甲公司和乙公司签订了一份货物供应合同,甲公司负责向乙公司供货100吨,双方约好了交货时间、价格和付款时间,则到了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甲公司将货物给乙公司送去,乙按约定将货款付给甲公司,合同履行完毕,货物和价金的所有权发生转移。这一情形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德国或日本都是一样的,只所以产生不同的物权变动模式,是由于人们在用自己的观念对现实生活进行解释的时候发生了差异。对生活事实进行抽象的目的不同、角度不同、方法不同,会影响所形成的结论的样态,而一定的价值判断以及价值目标,也会深深浸入对生活事实所进行的观察与抽象活动的全过程,进而从根本上对观察结果发生影响。因此,对于同一生活事实,基于不同的目的和角度所进行的观察,完全有可能得出不同的结果,只要其观察的对象(生活原型)没有被扭曲,只要这些不同的观察方法没有背离共同遵守的逻辑推理规则,由此得出的每一种不同的甚至是相悖的结论,都可能自圆其说,都可能具有存在的合理性。物权变动立法模式的差异,归根结底是如何运用“民事法律事实”制度来解释、筹划引起物权变动的践行行为的差异。而物权变动立法模式的选择,也就成了一个如何将与物权变动有关的生活现象借助民事法律事实制度,纳入民法调整的解释问题。是一个如何对生活世界作出“民法”解释,从而借助民法的语言展现人们自身在特定的生活关系中“存在”境遇的问题。二、公示要件主义与物权变动的意思主义对物权变动模式从不同的角度可以有不同的分类结果,主要的有以下两种分类方式:一是从引起物权变动的意思要素角度将物权变动模式分为两种,即意思主义和形式主义。意思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又称债权意思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是指除了当事人的债权意思之外,物权变动无需其他要件的物权变动模式。以买卖合同为例,标的物所有权的移转,以当事人之间的买卖合同为根据,纯粹取决于当人的自由意志,既不需要交付或登记行为,也不需要独立于买卖合同的物权行为。形式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简言之,是指物权变动除了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以外,还必须具备一定的形式要件,方可发生物权变动的法律效果。形式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在各个国家和地区的立法例上,又根据引起物权变动的合意是物权合意还是债权合意,有物权形式主义和债权形式主义之分。因此,基于法律行为的物权变动,在大陆法系国家主要有三种立法模式:债权意思主义、物权形式主义、债权形式主义。物权变动模式的另一重要分类是根据物权公示的效力不同,分为公示对抗主义和公示要件主义(或公示生效主义)。所谓公示要件主义,是指未经公示,当事人之间根本不发生物权变动之效果,当然更谈不上对抗第三人的效力。根据此种主义,物权变动之效果系于公示形式之采纳。所谓公示对抗主义,是指物权变动的效果不需要公示即可发生,但未公示取得之物权不具有对抗第三人的效力。物权变动的公示对抗主义与物权变动的意思主义,是一对相生相长的孪生兄弟:就意思要素方面认识,其被称为物权变动的意思主义;就公示要素方面观察,其又被解释为物权变动的公示对抗主义。法国、日本民事立法关于所有权变动的立法主义,是公示对抗主义的典型。当然,就意思要素方面认识,法、日所有权变动的立法主义也被称为意思主义。债权意思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以法国为代表。以所有权的变动为例,《法国民法典》第711条规定:“财产所有权,因继承、生前赠与、遗赠以及债的效力而取得或移转。”第938条规定:“经正式承诺的赠与依当事人间的合意而即完成,赠与物的所有权因此即移转于受赠人,无须再经现实交付的手续。”第1583条规定:“当事人双方就标的物及其价金相互同意时,即使标的物尚未交付,价金尚未支付,买卖即告完全成立,而标的物的所有权也于此时在法律上由出卖人移转于买受人。”第1703条规定:“交易与买卖同,得仅依当事人双方的合意为之。”以上诸条规定,都是债权意思主义物权变动模式的具体体现。除了所有权的变动外,就他物权的设定,也都仅以当事人的债权意思为根据。即使是不动产物权变动,登记也仅是对抗第三人的要件,并非不动产物权变动得以发生的要件②。物权形式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以德国为代表。根据《德国民法典》第873条、第929条之规定,可以看出物权变动中的债权契约只能发生债权法上的权利义务关系,欲发生物权变动,还必须借助独立于债权契约而存在的物权契约。这即是所谓的物权行为的独立性。物权契约的核心是“物权的合意”,但仅有独立于债权意思的物权合意尚不足以引起物权变动,还必须具备一定的形式,方可最终引起物权变动。其中,不动产须有登记,动产须有交付。如果没有登记或交付行为,即使有债权契约与物权合意,也不能发生物权变动。P25作为物权形式主义物权变动模式的核心,“抽象的物权契约理论”被认为是德意志法系的特征。债权形式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是以奥地利和瑞士为代表。1811年6月1日公布的《奥地利民法典》第426条规定:“原则上动产仅能依实物交付而转让与他人。”第431条规定:“不动产所有权仅于取得行为登记于为此项目的而设定的公共簿册中时,始生转让之效力。此项登记称为过户登记。”结合该法典第380、424、425条的规定,可以看出物权在因法律行为发生变动时,当事人间除有债权合意外,尚需践行登记或交付的法定方式。即原则上尽管要求以交付或登记行为作为标的物所有权移转的表征,但并不承认所谓物权合意的存在,认为债权合同就是所有权移转的内在动力和根本原因。可见,债权形式主义的物权变动立法模式之下,物权变动法律效果的发生,并非法律行为这一单一民事法律事实的作用,而是以债权合同这一法律行为与交付或登记这一事实行为的相互结合为根据。尽管债权形式主义产生在物权形式主义之前,但一般都将其认为是前述两种物权变动立法模式的折衷形态。P31三、公示的作用:成立要件主义还是对抗功能如前文所述,物权变动模式的差异并非来自于客观实践,是人们从法律的角度在主观上对它的认识不同造成的。物权变动立法模式的选择,也就成了一个如何将与物权变动有关的生活现象借助民事法律事实制度,纳入民法调整的解释问题。首先,对物权变动是否需要公示及公示所起作用的认识差异是导致物权变动模式不同的因素之一。物权具有支配性和排他性,并具有优先于一般债权的效力,所以物权变动必须向世人公开,使世人了解物权归属的真实状态,此谓物权变动的公示原则。物权在进行变动的时候,必须将其变动的事实通过一定的方式公之于众,从而使大家了解物权的状况,尊重权利人的物权同时也维护自身的利益。在现代各国法律制度下,物权变动公示制度的内容主要包括两个方面:公示的方法和公示的效力。就公示的方法而言,现代各国物权法都因物权的客体是动产还是不动产而规定不同公示方法,不动产物权以登记和登记之变更(通常简称登记)作为权利享有和变更的公示方法;动产物权以占有作为权利享有的公示方法,同时以占有之移转即交付作为权利变更的公示方法。通过法律赋予登记和登记变更、占有与交付以公信力,社会公众也就可以通过登记、登记变更、占有和交付等知悉物权的享有与变动情况。P367就公示的效力来讲,也就是公示在物权变动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是什么,各国法律的认识并不统一,主要形成三种不同观点:公示生效主义、公示对抗主义和公示折衷主义。公示生效主义为以德国为代表的某些大陆法系国家所采用。其承认法律行为在物权变动过程中的基础作用,但是,将物权变动的效力系于公示行为上,而不是基础行为上。仅有当事人之间物权变动的意思表示,而无法定的公示行为时,物权变动的意思表示不仅不生公信力,而且也不生物权变动的法律效果。公示是物权变动的成立要件(生效要件),而基础行为相对独立于物权变动。具体而言,公示生效主义有以下规则:第一,物权变动当事人之间若仅有合法的债权合同,没有完成公示,则于当事人之间仅有债权关系,第三人就同一标的物另行订立相同内容的合同仍然有效,先完成公示的一方取得物权;第二,若双方当事人已就物权变动完成了公示,但原因关系无效、被撤销或未成立时,公示的效力取决于采债权形式主义还是物权形式主义,只有在后者的情况下,该公示对第三人才发生物权变动效力(具有形成效力)。公示对抗主义认为法定公示方法虽有社会公信力,但并非物权变动的要件,主要为法国法系国家所采用。其是将物权变动生效系于基础关系,法律行为的完成即产生物权变动效力,而公示行为仅具有对抗第三人效力。依此主义,当事人一旦形成物权变动的意思表示,即生物权变动的法律效果,只是在未依法进行公示前,不具有社会的公信力,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善意第三人可以当事人没有进行公示为由,否认其物权变动的效果。公示折衷主义,是生效主义与对抗主义皆采的一种主义,但同时往往有所侧重,或以生效主义为原则,而以对抗主义为例外,抑或相反。上述三种主义中,尤以公示生效主义和公示对抗主义为近现代两种显著对立的典型的立法主义,关于各种主义的优劣,谢在全先生认为:“各有利弊,殊难以一端而论优劣,端视宏观经济环境、社会需求与配合制度之健全性如何而抉择。”P59依我国《民法通则》第72条、《物权法》第9条、第23条、第127条、第129条、第158条、第188条的规定可以得知,我国的物权变动在原则上采公示为物权变动之生效要件的同时,也允许有例外情形的存在。可见我国在物权公示的立法主义上系采以成立要件主义为原则,而以对抗要件主义为例外的折衷主义。其次,对引起物权变动的原因认识不同,也是导致物权变动模式差异的重要因素。物权是赋予权利人排除他人干涉的自主支配客体物的权利。除了在非法律行为的情况下引起物权变动是依据一定的法律客观事实外,如事件的发生、事实行为的成就以及公法行为的生效等。在法律行为引起物权变动的时候,无不体现着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有时是单方的意思表示如抛弃行为、设立遗嘱的行为等,有时是双方行为,如移转物权的行为(买卖、赠与、互易等)、设定用益物权和担保物权的行为。其中双方行为大多属于合同行为,债权关系(合同)产生请求交付标的物的请求权,而债权人行使这种请求权(合同的履行)即发生财产流转或物权变动。换言之,物权变动因债权行为而引起,债权行为是物权变动的基础关系和原因关系。由此可见,在因法律行为引起物权变动的时候,意思表示是必不可少的因素,该意思表示反映了权利人实施该行为所追求的目的。然而对引起物权变动发生的意思表示为哪种的认识不同,使得物权变动模式产生差异。根据债权意思主义和债权形式主义物权变动模式的观点,引起物权变动的意思表示就是当事人双方所签订的引起债权法律关系发生的合同,再无其它意思表示。而根据物权形式主义的观点,双方所签订的债权合同虽反映了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但其只引起债权债务关系的发生,而并没有导致物权变动结果的发生,在履行合同义务的过程中,双方又达成交付标的物和转移价金所有权的合意,该合意才是直接引起物权变动的意思表示。在我国的法律体系中,一直没有将履行行为作为单独的法律行为来看待,认为其是事实行为,即使在要求有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也认为该意思表示就是债权合同中的意思表示,而并不将其作为一个独立的意思表示。正如董安生先生所述:“物权行为所包含的意思表示在法律意义上是对债权行为意思表示的重复或履行,它不可能具备有悖于债权行为的独立内容。”刘保玉教授通过对单方行为引起的物权变动和双方行为引起的物权变动分别进行分析,认为在单方变动物权的行为中,都存在明示或默示的物权变动的意思表示,故其符合法律行为的构成要件。而基于双方行为的物权变动,物权合意的存在情况较为复杂,而且通常是抽象的。但无论是即时交易行为还是订立书面合同的交易行为,双方物权行为中的物权合意也是存在的,只不过有时该合意表现得直观、有时表现的抽象、隐晦一些而已。P81-82但无论是履行行为中的物权合意表现得明显还是抽象,在我国当前的物权变动模式下,都不将其作为单独的一种法律行为。四、中国法上的物权变动模式有学者认为,在我国学界通说上,虽然没有接受德国法的物权行为独立性及无因性的理论,但却接受了处分行为与负担行为的概念。所以,在我国合同法上,负担行为表现为具体的合同,而处分行为则被视为合同履行的当然结果。P154也有学者认为我国立法不曾区分负担行为和处分行为,在将来物权立法中应采取债权意思主义模式。另有学者认为我国物权变动理论模式自成体系,可称公示效力核心模式,这是与我国登记交付主义立法相适应的。公示效力核心模式的基本含义是:物权公示有其独立的效力体系。在我国,公示效力是由形成力和公信力构成的。物权变动不是债权合同的直接效力,也不是物权合意的效力,而是公示的效力引起的。王轶博士以以往的法律规定和司法审判实践为考察切入点,从可行性和必要性两方面进行论证,证明无论从现实还是从法律传统来讲,我们都应当选择债权形式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P68在关于我国应当采用何种物权变动模式的争论中,比较重要的是是否采纳物权行为理论的争议。即一种观点是我们应当承认物权行为的存在,采纳德国的物权行为理论,建立物权形式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另一种观点是否定物权行为的存在,反对物权行为理论,另外还有介于两者之间的折衷说。对于物权行为之争论,我国理论界已发表了许多论述,笔者在此无意再进行赘述,只从我国现行法律规定的角度来阐述我国物权变动模式的现状及意义。我国《民法通则》第72条第2款规定:“按照合同或者其他合法方式取得财产的,财产所有权从财产交付时起转移,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这里所谓的“合同”,是指买卖合同、赠与合同、互易合同等债权合同。所谓“其他合法方式”是指继承、遗赠、法院判决、拍卖、征用、没收等。由此规定可知:(1)基于买卖合同、赠与合同、互易合同而发生的所有权转移以交付为准。因此,当事人虽然就某项财产的买卖达成了协议(债权契约)而尚未交付,仍不生所有权之移转。交付为动产物权变动的生效要件。(2)所有权移转不要求另有移转所有权的合意(物权的合意),而系将所有权移转直接作为债权契约的当然结果。1999年的《合同法》第133条,几乎是照搬了民法通则的规定:“标的物的所有权自标的物交付之时起转移,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根据《民法通则》,交付的规定属于任意性规范,有两个例外规则可以排除适用交付移转所有权的法律规定:一种是当事人另有约定,我国所有权移转规则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志,所有权可依约定移转;另一种是法律另有规定,一般认为,“法律”一词包括全国人大和全国人大常委会颁布的规范性文件和行政法规。我国现行的许多法律法规规定了房地产等物权变动必须进行登记,这种登记一般被认为即构成法律“另有规定”,而且一般也认为当事人的意思也不能排除法律的适用。P622这样,我国法律关于所有权的移转也可以说是按照动产、不动产划分的,对于动产,实行交付主义为原则,意思主义为例外的规范;对于不动产或其他需要登记的财产,采取的是登记移转所有权的原则。《物权法》对物权变动问题作了非常明确且详细的规定,成为当前法律体系中确定物权变动规则的基本依据。具体包括第9条、第23条、第127条、第129条、第158条、第188条等条款。从这些法律规定中我们看到,物权法对于物权的变动规则仍然沿袭民法通则的规定,即在合同有效的前提下,需要履行交付行为或办理登记才能发生物权变动的法律后果,特殊情况下不需要具备形式要件,根据合同就可发生物权变动的后果。特别重要的是物权法第15条明确将物权变动的结果和债权合同的效力区分开来,确立了物权变动的区分原则。该原则的主要内容是:第一,关于不动产物权变动的基础关系,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是否生效,应当依据合同法来判断,而不能以不动产是否已经办理合同登记为标准进行判断。如果合同具备法律规定的生效要件,则应该认为合同关系已经生效,当事人应该受到合同的约束。违约者,应该承担违约责任。至于物权变动能否成就,并不是合同生效的必要条件。第二,关于不动产物权的变动,必须以登记为必要条件,而不能认为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生效就必然发生不动产物权的变动。第三,如果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只有经过办理物权登记,合同才生效的,应该依照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的约定。第四,凡不以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为原因的物权变动,不适用本条规定。P89实际上本条规定不但对不动产物权变动的原因和结果进行了区分,也同样适用于动产的物权变动。如此规定,就纠正了过去立法上存在的一种错误观念,即认为在物权变动形式要件不具备时,不仅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