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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反应性社会生物学,在遗传学的开口和托词下的斯宾塞式辩护
简而言之,比较是一种合理的比较形式,比较是我们理解事物唯一可行的手段。因此,生物社会学家的错误不在于运用了这种手段,而在于运用不当。他们不是要借助生物学知识来检验社会学研究,而是试图从生物学规律推出社会学规律。埃米尔·涂尔干,1898年1社会学为了把自己建成为一个学科,仅仅同哲学和心理学分离是不够的。本文作为题铬引证的这段话已经发表整整100年了,它再次提醒人们注意常常被忽视的社会科学在学界艰难立足的问题:社会科学不得不首先——或者说优先——批驳“进化论”、“社会达尔文主义”和“生物社会学”在19世纪末根深蒂固地树立的那种广泛的主导影响。所以,涂尔干在方法论上的警告使我们面对今天“学术圈”借以在广大公众眼里制造戏剧效果的若干理论争论,产生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这是一种表面的和或多或少偶然的相似,抑或意味着一种观点的复兴?帕特里克·托特将在本刊这一期(《第欧根尼》第180期,1997年10—12月)的最后再度阐述他在一篇今天堪称经典的论文中提出的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据他的看法,各种准科学的意识形态的一个特点即是具有相当稳定的结构,能够从一个时代渗透进具有不同学术环境的另一个时代,只要后者提供它们一个入门之径:“反应性社会生物学,在遗传学的借口和托词下产生的斯宾塞的生物社会学,乃至这种生物社会学所能引发的种种争论”2,其情况即是如此。我们今天正面临以“新社会达尔文主义”形式出现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喧喧嚷嚷的回潮3,这种“新社会达尔文主义”成功地从技术上更新了旧学派的直觉,使之在当代学术环境下变得可信:任何人再也不能无视一系列的生物决定论围绕着社会生物学应运而生(或以其为出发点),它们正在全世界范围内取得肯定是史无前例——除了斯宾塞的进化论之外——的强大影响。诚然,这种成功并非是千篇一律的。相对来说,有些国家反应淡薄:在法国,大学各学科分离的传统,以及自然主义与人类学分隔的基本特点,促使社会科学免受上述现象的侵袭。法国的研究人员甚至看不到“新社会达尔文主义”在动物行为专家中间或者在国外这一领域中具有的主导影响:只有同灵长类动物学家雪莉·斯特鲁姆合作的社会学家布鲁诺·拉图尔的观点在这方面成为例外。4与此相对照,只要翻一下《当代人类学》杂志(许多人认为是这门学科在全世界最有声望和发行最广的杂志)的各期内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生物决定论近几十年来堂而皇之而又完全静悄悄地发表着种种言论。汉字人的基因与人类社会经济的构造我们想简要叙述一下“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旧酒装进新瓶的变化过程的各个阶段。当拉马克关于后得性状遗传的假说遭到生物学拒斥,而以来源于拉马克主义的达尔文主义形式出现的新达尔文主义开始奠立之时,第一个模式遭到了严重挫折。实际上,斯宾塞认为:“家庭中的利他主义逐步演进为社会的利他主义。”5这种渐进发展很容易以利他主义经验的遗传积累来解释,但由于缺乏从生物层次上记录以往各代经验的手段,假想的利他主义原液(其逻辑被认为深入从细菌到人的一切生命)再次成为谜团:如果利他主义的高尚行为减少了产生具有这种行为者的后代的机会,亦即降低了使这种行为永存的可能性,从而最终降低了从中认识自然选择“保持的”或然率的可能性,那么进化怎么可能在那么多的情况下有利于某个个体对其同类作出经常的牺牲呢?这个障碍没有挡住“斯宾塞进化论”在西方社会的推进,但它逐渐地破坏了某种本来意义上的生物社会学计划的科学可信性:使它失去了能阐释涂尔干上述类比归纳的“阿里娅娜之线”。新达尔文主义要求重组动物学的学科景观。首先是围绕遗传学和生态学进行。在这个构建阶段,利他主义之谜被放在一边,但自从出自英国伟大的遗传学家约翰·B.S.霍尔丹之手的“综合进化理论”6的最初震动以来,这个谜又再次萦绕着总体的观念。不过,动物生态学依然处于初创状态,特别是在康拉德·洛伦茨和尼古拉斯·廷伯根指导下,这门学科的分支避开了达尔文主义的关键问题(昆虫学领域除外,因为昆虫研究迅速促进了比其他领域更强的跨学科研究活动)。社会生物学的真正复活是在1955年,霍尔丹在一篇文章中突然为拉马克遗传假说的失落找到了补偿的方法,设想存在着某种机制左右着基因层次上的利他主义自然选择7。有一则著名的寓言说,一个人看到一个孩子在一条河里溺水,而如果把这个孩子救到陡峭的岸边,他自己只有9/10生的机会:如果假设他带有促使他不顾风险去救助受难者的某个基因,那么在什么样的条件下进化将选择这个基因及与之相关的行为?霍尔丹回答说,只要基因的获胜概率超过失败概率就足够了:根据孟德尔法则,如果救护者是脱险者的父亲或兄弟,那么这个比例为5∶1;如果是祖父或叔伯,比例下降至2.5∶1;超出了头服的堂表亲,最好还是听凭这个孩子沉溺。这种推断的奥妙在于转移了决定层次:选择的直接关键不再在有机体的层面上。它属于基因这个无所畏惧的投机者。个体的生命不只是体现某种生产手段,它同资本主义企业的惟一结构差异就目前而言只在于基因组的诸元素既是工人又是管理层成员。基因的奥妙在于它不需要斯宾塞的观点作任何退让,相反它甚至孕育了比旧“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决定论更加具有强制性的决定论,因为对于后得性状遗传问题的解释从此具有了更强大的操纵能力。缺口一经打开,一切都十分迅速地发展着:从1964年开始,英国遗传学家约翰·梅纳德-史密斯和威廉·D.汉密尔顿分别发表了两篇分析,巩固了开放态势。他们各自发明了两个相互关联的概念:亲缘选择(kinselection)和泛适应性(inclusivefitness)8。这两个概念被用来确认基因乃是行为自然选择的决定层次,并把基因同种群的层面直接联系了起来。稍晚一些时候,罗伯特·特里弗斯又补充了这个画面,提出了血缘联系之外的某种“相互利他主义”发展的可能性模式。9这个运动已经发起,但必须扩大特别是进行组织。于是,又立即产生了扩大和组织的过程:1969年在史密森学会的策划下召开了题为《人与兽》的学术会议,使动物学家和人类学家进行接触,他们将是社会生物学的主要相关者10。因为,还原论的复生已经在盎格鲁-萨克逊的整个社会科学领域中可以觉察到,虽然相对说来还比较杂乱无章:在美国,“文化生态学”越来越明显地同功能主义传统合为一体,并巩固着它同渴望解释从猴到人的社会进化的野外灵长类动物学的联系。所以,渴望着能够提供某种“硬”生物学的模式的这种还原主义人类学,毫无困难地接受第三种干预源的出现:昆虫研究特别是社会性昆虫研究通常所要求的跨学科分析由于其是以基因的所谓普遍“意志”为根据的,所以是可借鉴的。最后,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著名的昆虫学家和生物地理学家爱德华·D.威尔森于1975年发表了引起轰动的《社会生物学:新的综合》一书,这部里程碑式的著作包括了一个杰出的参政书目11。它首先描述了走向动物生态学及1950年后两门在他讲述之前不存在的学科——社会生物学(这个词在此之前是指动物生态学的一个分支)和行为生态学(表面上是为研究环境而命名的领域)的成长。行为生态学主要是要强调行为研究从此以后将纳入新达尔文主义的框架之中。继之而来的论战不但丝毫未能阻止认同威尔森论点的铁杆知识分子群体的形成,而且发挥了号召集合的作用。因此,几个月后诞生了一个新的刊物,其名称显然是题献给草创的新学科的:《行为生态学与社会生物学》。一些人趋之若鹜。稍后,威尔森同查尔斯·J.拉姆斯登一起发表了《基因、思想和文化》一书,在数据库里补足了最后一个重要文件。这部著作集中阐释了一个并非煽动性的先验概念——“基因-文化的协同进化”12。认为人的基因型和各种文化系统是独立地进化的,这一发现出人意料,甚至坚信生物决定论的意识形态的反对者也不得不承认,让时间来检验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正如在美国研究人员中的一项调查所显示的,怀疑实际上正在缩小:在回答问卷的151名文化人类学专家中,49%承认这个概念具有发展前景和实用性,而26%表示反对这个概念13。如果更好地考虑到基因-文化的协同进化定义根据拉姆斯登和威尔森的说法必须求助于某种基因的文化等位物——“文化基因”,那么保留的意见也许会更多一些。所谓“文化基因”乃是文化的基本单位,类似于理查德·道金斯在1976年“发明的”名噪一时的“忆媒”(mème)14。这是亟希望得到的测定某种“基因-文化能力”的不可或缺的工具!布里塔·鲁普-艾森里希在本期刊物(《第欧根尼》第180期)上将对这个一再出现的幻影的历史进行评论。“基因-文化协同进化”逃避了一场正在喘息之中的论战。它也逃避了一场争论,这种文化原子观虽然同社会人类学自马塞尔·莫斯的整体事实观和艾尔弗雷德·R.拉德克利夫-布朗的社会结构观提出以来所获得的全部信念相悖,却不费一枪一弹就在学术界取得了公民权。可以清楚地看到,社会生物学在这里获得了它的最惊人的胜利,但它给当代人类学造成的混乱既包含着责任,又显示出假想的动物学家们的狂自尊大。然而,自那时以来,对于人类行为特征的“群选择”的研究再次被纳入人类科学领域,而社会生物学却并非是不可缺少的重要参照系。在近著中,我们要援引最近发表并得到各种不同观点热烈评论的一个在新几内亚的“经验测试”:这篇报告的作者们得出结论认为,一个对集体有益的简单行为(诸如解决内部冲突的有效方式)的群选择,至少需要5个世纪15。许多盎格鲁-萨克逊学者同意这篇论文的翔实的和审慎的论证。但是,如果在一家法国杂志——即便是生物人类学的专业杂志——加以介绍,我们不敢想象会受到怎样保留的对待:把一个社会组织分割成或多或少是可分离的功能行为,这将是一座巨大的暗礁,就目前而言,任何人都不能相信一篇分析有能力在它上面安全通过。诚然,在后现代知识分子圈(我们承认,对它的敬意并非都是恰当的)之外,法国的人类科学在美国不再享有很大的声誉。如果人们仍然乐于承认它在人类学史中的某种可尊敬的作用,那么就应该试问一下如此突然和深刻的畸变对于我们的“社团”的稳定将意味着什么:一门科学能长久承受这样的分裂吗?难道只有法国人是错误的吗?下面来谈应纳入这段简述的最后一点。在80年代,社会生物学致力于否定其理论本质,以成为能够容纳多种思潮的学科。许多(实际上是几乎全部)欧洲动物生态学家可以使用的有效策略,乃是先坚定地谴责这个运动,然后再回过头来强调说,惟一的理性态度应该是从今以后“从内部”修正社会生物学,因为它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这种再转向虽然同我们先前看到的充满激情的原则声明相去甚远,却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付诸实践的。这无非是为了掩盖其所乞灵的诡辩:一个分析领域要被合法地认同为一个学科领域,只容忍若干矛盾的直觉,这是不够的。一门学科的存在意味着有一个得到证实的课题,以及一切科学疑问自由参与对它的描述,而没有预定的禁区。社会生物学如果不是一开始就要求人们听从来自遗传学和种群动力学的那些推测,而认真论述生物学事实与社会事实之间的关系,那么它将成为一门学科。生命存在于社会之中,没有任何人梦想去否定这一点。大自然不断地作用于文化,更是不可否定。人类的进化同历史有着某些关系,有谁对此提出质疑?然而,开端保持着对达到的结果的操纵,原因的威力存留于结果之中,这完全是另一回事。由此类推,原子创造了基因,而基因创造了社会,但冲动不可能无限期地控制它所促成的结构:除非这种结构是太虚幻境,否则就不可能达到这一点。还原论试图创造一开始就必须确认某种不确定结果的“学科”。社会生物学并不像它所宣称的那样,从一开始就断定生命的目的乃是生命的繁殖:它暗示,社会的目的乃是生命的繁殖,这是不可能从其据以为出发点的论断推演出来的。这是心怀恶意的夸张?抑或是漫画?让我们读一读人类学家劳拉·贝齐格(此人习惯上对简要的论证不太感兴趣)在一本人类社会生物学重要论文集的序言中向我们提供的具有代表性的开场白:“这就是目的地。我们最终发现了我们来自何方,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以及我们是谁。”16贝齐格给我们阐释说,这最初应归功于达尔文,但归根结蒂应归功于社会生物学家们:他们教导我们,问题的本质在于“基因的繁殖力”。关于来源问题,仍然语焉不详,而收回另两个问题难道不是表明在永远不可缺少航标的转弯处控制不住而偏离航向吗?虽然同严肃的论证截然相反,突发的奇想并非毫无意义。反对社会化的社会生物学近几十年来相对被淡忘的问题重又得到活力,这本身并不能说明被重新发现的论点的意识形态内含。否则,只需对斯宾塞时代与我们时代之间的实在太多的论点上的一致作一简单的历史比照,就足以向我们澄清问题。总之,科学完全有权利因为表面上不可改变的技术障碍而抛弃某种命题方式,然后再为之平反昭雪,因为信息的进步将打破这些障碍的现状或不可逾越性:据说,“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缺陷在于用某些蹩脚透顶的工具来论证一种正确的直觉,这种可能有的说法不会引起人们反感,那么如果不去验证它所使用的工具是否适合于它所确定的任务,就贸然谴责现在的社会生物学或者它的某种卫星理论,那将是令人遗憾的。同样,使用科学史的最糟糕的事例之一无疑是企图通过单纯追溯过去的拥护者应负罪责的卑劣行径,来败坏社会学进化论继承者的声誉(诸如同优生论共谋,同种族主义同流合污等等)。帕特里克·托特将进一步告诉我们,如果某种意识形态不能产生于某一门科学,那么相反,它能促进这门科学的孕育,而这门科学自其出现之日起将同它分离。作为一种反思,把新生物主义同旧生物主义同等看待而加以否弃,其荒谬性如同借口天文学家与占星术家同出一源而加以否弃一样:历史学家如果沉迷于对百年或千年的事件进行类比,那么如同自然科学家盲目相信对几百万年事件的类比一样,也是大可谴责的。更糟糕的是,将对于过去的好奇建立在寻找本质上富有教益的“先例”上,不啻抛开了某种深层的比较,而剥夺了其固有的教育作用。大多数反对社会生物学的人都犯了这个错误,他们的缺陷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他们要反对的东西的成功:他们不是去概括出“社会达尔文主义”与其重构学说之间的理论的同源点,或者全面说明它们各自的学术氛围的显著的不同点,而是把表面上的类似之处叠加在一起,从而陷入了他们所要揭示的对手身上的那种浅薄。社会生物学家被简单地同康拉德·洛伦茨的天赋观念论的动物生态学混为一谈,而不去注意除了密切相关的某些颇有雄心的目标之外,社会生物学家在社会科学领域内颇具吸引力,很快显示出其高度的效益:因此,应该从这种非同寻常的说服力究竟来自何方这一问题着手,问一问为什么社会学家从来没有感觉到回击洛伦茨的需要,而在威尔森面前却迫切地感到需要这样做。无论如何,我们同样要反对运用30年代的过时的遗传学(即著名的“豌豆荚遗传学”,它大体上假定每个基因有一个功能,每个功能有一个相应的基因):这种简便的手段眼下不问青红皂白,对于种群动力学过分信任。上面谈到的对“文化基因”的召唤,相当清楚地表明,我们应更警觉地注意到,遗传学家们特别倾向于树立“豌豆荚”文化现象、“豌豆荚”行为方式或者“豌豆荚”生态区位的形象。于是,人们不免要不无夸张地问一问生物主义者是否会“掌权”17,谈论如何禁止追随诸如此类的计划(尤其是追随那种集体性的“为人民的科学”),以表现或者直觉等等为依据,指责他们是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的罪魁祸首。简而言之,在这第一次论战浪潮中,检察官们玩弄的是刚刚开始的争论之外的权力法码,仿佛他们深刻的忧虑在于害怕社会生物学“名副其实”:政治上是有害的,但在学术上是合格的。而受到控告的理论的支持者们手里却拿着一副好牌:他们装出一副尊严受到侵犯的姿态,而他们在作为受害者的意识形态的浊浪面前不为所动的坚定性,使他们可以不回答令人为难的批判,假装分不清这样的批判与滔滔不绝的辱骂有什么区别。一群歇斯底里的批评家于1978年前后泼在他们一个主要导师头上的一桶脏水,成为了他们作为殉道者的象征和他们达到不接受批判目标的永恒保证。与此同时,持不同意见者重又成为嫌疑犯的角色。除此之外,要民众作证的抨击者和辩护士们在出现公众厌烦的最初信号之时,就离开了这个战场(以便重新聚合其他一些更适合于当战地记者的人)。顽强不屈的反还原论者依然坚守着这块满目凄凉的阵地,他们并不比他们的吵吵嚷嚷的先辈逊色,一边论战,一边心头感到焦躁不安:他们惟一所想的是只限于在定义上做文章解决不了问题。不幸的是经济危机似乎粉碎了科普界的伦理上的崇高品德,推动它与哗众取宠的新闻媒介的想法同流合污,而公众今天不得不相信在进化问题上现实世界只有一种选择:社会生物学抑或神秘主义。这也就是说,不是具有高回报的基因,就是神的合目的性。我们枉然知道“意识形态的终结”是无可辩驳地得到确认、公开宣布和验证的,但仍然有理由感到某种不安。何况,这种百年对抗的复活得益于某种有利的氛围:还原论不仅不会遭到通常的批判,而且它的惟科学论的自我满足毫无困难地同某种狂乱的相对主义同居,这种相对主义向想要理解它的人宣称,科学无非是各种信仰的总和,既不比巫师们的信仰坏,也不比之更好。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要恼火呢?由果溯因,试想一下保罗·费耶阿本德的名著《反对方法》18恰恰同威尔森的《新的综合》问世于同一年,岂不颇有讽刺意味。昔日的“激进的惟科学论者”突然销声匿迹,他们的继承人显然更加温文尔雅:流产的讨论让位于对争论的露骨的普遍蔑视。近年来,人类社会生物学在完全与外界隔绝的状态下进行着其探险,对自己的圈子之外的任何人不作解答。就这个角度而言,关键问题在当前的忧虑中显露出来:社会生物学所固有的危险是不考虑其贬抑者脆弱性的任何一个人所不能理解的。还原论的危害性与社会科学的脆弱性构成了不可分离的一对。揭露威尔森及其同事们的邪恶性,这种热情是同不便公开说明的对他们的批驳的无能相对应的。批驳毫不掩饰的挑战的论证颇为少见,它们不是以人类的特殊性为依据,就是以人类“象征天赋”的神秘活力为理由19,从而不啻承认不懂得如何从社会现象本身出发来构建反对意见:最后的挡箭牌永远是心理现象,这是要求转向社会现象不可还原性的尝试中的一点点大杂烩。许多人类学家难道不正是利用了涂尔干的论点的至高无尚的威力,而不再去努力寻求跨学科的知识?难道他们不是因为受到其他题目的更大诱惑,而放弃了阐释进化中的人类社会现象形成之迷?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正是他们自己扩大了缺口,使“社会达尔文主义”有机可乘而卷土重来。与此相对应,查尔斯·默里和理查德·赫恩斯坦因的《漂亮的曲线》一书在1994年引发了惊人但短暂的丑闻:其种族主义的内含很快被专家们指出,并消除影响,专家们列举了此书不当的例证。在这个案例中,没有必要把反驳同道德指控混合在一起。学者要把信息传达给公民,不必冒充斗士。不从道德上谴责社会生物学家,这不等于宣告他们的思想无辜:意识形态的强迫不是作为个人的恶梦发生作用的,因为它是一种社会现象。一个学术群体以同样的方式拒斥某种意识形态运动和某种反对的奇谈怪论,从而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近乎是滑稽的悖论:想要维护文化自主性和社会现象的不可还原性的人们,自发地将社会文化的涌泉当作某种心理反常!由此而引出了富有个性化的冲突、名流们的争斗和一部转向奇闻轶事回忆的科学史。其结果是社会生物学心安理得地掩饰了它的更为有害的伪善:它把它的敌人的不一贯的言行描述为它的学术上的正直性和意识形态上的贞洁性的标志,而这两者之间并无必然的联系;它在受到责难的任何时刻,从来没有想要摆脱公开的道德论言论的批判,因为这样的批判其实是得到它的庇护的。这种批判理论本身否定了要求在学术上给以保障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在意识形态方面恢复名誉的任何意图,而且声称在这方面它具有完全的独立性,那么难道不应该回过头来再加以分析吗?难道我们不应该期望正直和纯洁的学者们起而坚决反对用历史证明是有害的某种思想来补偿其论点的冒险尝试吗?在这方面,我们至多只能指出,生物学的宿命论注意到了在其言论前面先加上政治上“正确的”(亦即通常是毫无意义的)开场白20。不安的根源扩展至一个学派的圈子之外:遗传学虽然今天避免夸耀优生论的功绩,但其最伟大的学者在不久之前对优生论表示敬意,而今天的某些理论观点依然受到优生论的浸淫21。在“历史学家们”倾向于强调存在着不能混同于马尔萨斯理论的明智和正直的优生论之时,生物主义很少花力气去同过去划清界线,这更增加了人们的忧虑。克氏主义对德国法的批判依然有数量可观的研究人员不甘于惟科学论与相对主义、天赋观念论与文化主义、决定论与可能派理论之间和平共处这种可悲的沉沦状态。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问题在于面对生物主义的再度崛起:是否存在某种手段,能把属于科学的重新表述的东西与属于意识形态纠葛的东西区别开来?所幸的是存在这样的手段。涂尔干的那段话从一开始就指出了一条门径:当一种理论定期重复某种基本的逻辑错误时,必须要求它对此作出某种解释。过度运用类比及隐蔽地用它来代替比较,这在传统上是社会学推理转向的根源。即使承认暂时以某个重新被赋予活力的猜想的名义而醉心于类比有时是必不可少的,也应该注意到这样草草完成的东西不能乔装成合法的生产工具。在这方面放松警惕标志着一种学术危机状态,而这样的状态——我们要再重复一遍——远远超出了违规者的责任。然而,社会生物学并不满足于积累各种类比,而是假装相信类比的堆积最终将近似于某种证明。它重新运用涂尔干已指出其错误的同样的类比和同样类型的归纳。而且不回答早已使之信誉扫地的批判。在它看来,反驳有着时效的期限。在这个领域里,科学史肯定能够对科学实践做出比收集奇闻轶事好得多的贡献。社会生物学家们用来淡化科学史的方式足以证明这一点。美国人类学家罗宾·福克斯似乎在认识论上有了相当奇特的飞跃22,为他的同胞们(不过仍然是步威尔森之后尘)发掘出了艾尔弗雷德·埃斯皮纳斯的伟大形象,据说此人在1877年提出了法国大学中承认的第一篇社会学论文——《动物社会论》23。尽管福克斯言之凿凿,涂尔干从来不是埃斯皮纳斯的学生。而且,这两位思想家之间的对抗必然意味着第三者的介入:加布里埃尔·德·塔德,他既反对把社会学归附于一系列自然科学(埃斯皮纳斯),又反对社会学的独立意志(涂尔干),而是主张同心理学相联。但塔德及其“跨心理学”也正在通过“认知科学”的斡旋走出冷宫。最后,我们很高兴看到作为“生物社会学”坚定反对者的塔德和涂尔干(还有塞列斯汀·布莱)一贯把埃斯皮纳斯排除在这个思潮之外的原因,尽管他公开标榜自己欣赏斯宾塞:他对于动物社会的研究毫无顾忌地利用类比的偏差,而且强调这种方法论的特殊性,认为在观察不允许研究继续进行之时,这是一个确实有用的手段。埃斯皮纳斯不想寻求某种畅通无阻地适用于从阿米巴变形虫到人的规律:他等待大自然出现彻底变化的时机。生物主义为了把文化塞进豌豆荚里而对它进行剥离,把条件(自杀性的社会不能生存不去)变成终极原因(关注基因的繁殖力缔造了社会),增多统计学的相关系数,以在卖弄数字的背后隐藏思辨,从而树立了一个对立面。无论是对于人、对于猴(伯纳德·蒂里走得更远,将举证灰长尾叶猴的范例),抑或是在被认为是无懈可击的社会昆虫领域里,无不如此。我们试概括一下他们的富有象征性的成果所提出的问题:根据产生自非受精卵的雄性比雌性少一半染色体(用来表示这种状态的术语为haplodiploidie即单倍二倍体)这一事实,来分析膜翅目昆虫社会。在两姐妹、一个兄弟对一个姐妹或者一个姐妹对一个兄弟的不同情况下,相象的程度是不同的。汉密尔顿由此而抽取出了利他主义行为的变化与行为者和受益者彼此的亲缘程度变化之间的一个密切的相关系数。威尔森扩展了这个新发现:复杂社会在膜翅目中出现12次左右,而在其他目的昆虫(白蚁)中只突然发生一次。因此,它们的性别决定方式是特别明显地有利于产生社会性的一个因素,这肯定了利他主义在遗传上有规则可循的观点。这个论点貌似有理,但若干细节除外:1)在膜翅目昆虫中出现12次左右的社会活动的可能性,显然不是来源于古生物学信息:它纯粹来自蜜蜂和胡蜂在这方面的异质性(若干系列的社会性品种与若干系列的独居品种毗邻而居)。换言之,进化可以导致某个独居的种变成社会性的种,而不是反过来,这个假设没有得到证明:要平心静气地相信这个假设,必须先接受汉密尔顿的解释。2)威尔森在思考白蚁社会的存在时,将其归结为完全不同的另一类现象(与之共生的原生动物)。3)尽管彼此有着差异(例如,白蚁是渐进发育的,膜翅目经历某种变态),但出现于这两个目之中的社会有着令人混淆的同形性:分化为三个“级”,其中有一个级是兵士,等等。4)此外,存在着白蚁同膜翅目昆虫共享的一个生物学准则,这个准则在其社会组织中发挥着显然是重要的作用:像粉碎机一样的大颚便于建设活动24。所有这些种的昆虫都建造集体的穴,我们知道它们的穴的复杂性随着其社会的复杂性而增强。威尔森在引证这一准则方面毋宁说是随心所欲的,而且事情还远不止于此。换言之,社会生物学家们在十分天真地“偷牌”,至少是走上了一条逻辑上先验的解释道路25。随后,所有的一切发现都围绕着这个不合常规的问题,以“证明”汉密尔顿法则的合理性。鼹鼠群体极好地证实了这些法则:附带说一下,这些小小的哺乳动物生活在集体挖成的地下洞穴里。在某些蚜牙中发现有“某种”级的兵存在,也成为一个令人欣喜的机会,虽然这些动物并不组成社会(而且它们的口器使它们没有能力进行建筑)。科学活动和意识形态工作之间的差距在这里是可以具体地定位的。只要不把它同某种证明混为一谈,汉密尔顿的假设就蚁穴和蜂群而言在科学上是可以接受的:任何论证不容许否定单倍二倍体在这些社会组织中的一定的作用。问题在于在什么样的层次上。而且,如果这样的猜测占据了显要的地位,排除其他研究计划的潜在竞争,那么可以预见到会产生某种暂短的错误。相反,当我们看到所保持的选择是被用来进行类比探索的选择,而“被遗忘的”选择(这里大体上说的是建筑能力)是为了对抗在各方面的某些应用之时,不由得不怀疑是否有某种意识形态的寄生现象在作怪。本学科之外的大量学界人士随后表现出的迷恋,使人显然更加深了这样的怀疑。这样产生的系统与老的系统之间的同形,不啻增添了一个证据,使推测变成了确信:这不是科学的再表述,而是陈词滥调。社会生态学的解体和对文化的保护在《第欧根尼》这一期(第180期,1997年)上,应该说导论没有为了避免陷入不能自拔的危险而回避这样的论战。本文是一个开始,它首先适应了重视被放弃的某种希望和被忽视的某种忧虑的需要。希望也者,就是社会科学最终利用了生物主义的复活所代表的警告信号,来实现其合情合理的勃勃雄心:它们应该严肃地检验一下它们在本世纪的长期过程中所表现出的耗散、沉默和空白,以便学会共同回答旨在用某种外部的观点“强化”它们的周而复始的尝试。它们也应该反省一下甘冒眼见对话中断的风险,而在各国的传统之间挖掘鸿沟的非常倾向。汇集在本期杂志后面篇幅中的所有文章都出自法国研究人员或者他们与之经常交往的研究人员(例如史前史专家兰德尔·怀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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