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纬故事的分类与特点

谶纬故事的分类与特点

西汉末年和东汉，预言理论盛行。有《七经》、《河图》、《洛书》等纬书。它们尊为“秘经”,号为“内学”,颇为汉儒所重。但由于纬书“文辞浅俗,颠倒舛谬,不类圣人之旨”,故魏晋以降,不但统治者屡屡禁之,且多遭正统儒者非议与排斥。在近代以来的哲学史、思想史研究中,学者则多以封建糟粕视之。不过,凡事不可一概而论。从文学角度看,我们对纬书就未可一概否定。纬书收录了大量神话传说和地理博物故事,想象奇幻,浪漫绮丽,很有文学价值。《文心雕龙·正纬》认为这些故事“事丰奇伟,辞富膏腴,无益经典,而有助文章”,便是对其文学价值的肯定。鉴于纬书中的神话传说和地理博物故事乃谶纬学说下的产物,本文统称为谶纬故事。谶纬故事的内容相当驳杂。据其题材及故事主人公身份等综合考虑,谶纬故事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圣帝明王的神话传说,二是西王母、羿等其他神话传说,三是地理博物故事。以下试为分别述论。长期以来,由于谶纬故事没有得到学界重视,故迄今尚无系统的整理与研究。因此,为便于读者诸君更好地了解谶纬故事,以下行文中不免对故事原文做较多征引。一人物传家及神品,封闭型的无所不在的神在纬书中,汉人构建了一套自伏羲时代到刘汉当代的历史。《易纬辨终备》云:“自伏羲已来,(至)汉永和元年,凡四十万九千三百八十九岁。”据纬书所述,圣帝明王是这一漫长历史的主人公与创造者,依次有:伏羲,神农,黄帝,颛顼,尧,舜,禹,汤,周文王,刘季(刘邦)等。另外,孔子在汉代地位甚高,有孔子为赤汉制法之说,尊为“素王”,因而在纬书中也位居圣帝明王之列。以圣帝明王为主人公的神话传说内容繁复,进一步又可分为以下五类。一是感生故事。讲述从上古伏羲到汉代刘季等古今帝王以及素王孔子的神奇诞生,他们均为其母感于神秘外物或奇特梦境而受孕生育。兹引三则,以概其余:黄帝名轩,北斗黄神之精。母地祗之女附宝,之郊野。大电绕斗,枢星耀,感附宝,生轩,胸文曰:“黄帝子。”(《河图始开图》)①孔子母徵在,游大泽之陂,睡梦黑帝使,请己往梦交,语曰:“汝乳必于空桑之中。”觉则若感,生丘于空桑。(《春秋演孔图》)含始吞赤珠,刻曰玉英,生汉皇。后赤龙感女媪,刘季兴。(《诗含神雾》)圣帝明王感生故事于纬书各篇多有所载。虽然各篇文字表述或有差异,但基本内容则是相同的。这些故事中,有的当取材于先秦神话传说。如《史记·五帝本纪》云:“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附宝感生黄帝的故事应当是古来流传的内容“不雅驯”者。但孔子、刘季等近古人物的感生故事当出于汉人造作。二是异貌故事。据故事所讲,圣帝明王不但均为母亲所感生,而且都有不同于常人的奇特外貌。例如:黄帝身逾九尺,附函挺朵,修髯花瘤,河目龙颡,日角龙颜。(《孝经援神契》)禹九尺有咫,虎鼻河目,骈齿鸟喙,耳三漏,戴钤,怀玉斗,玉肝,履己。(《春秋合诚图》)帝刘季,日角,戴胜,斗胸,龟背,龙眼,长七尺八寸,明圣而宽仁。(《河图》)异貌故事主要描述圣帝明王的面、胸、背、四肢与身高等外貌,耳、鼻、口、目等醒目的面部器官尤为描述重点,或以动物比拟之,或以日月星辰为喻,以此突出他们真命天子的形象。三是受命故事。董仲舒云:“王者承天意以从事。”帝王受天命是谶纬故事宣扬的重要主题。纬书中有黄帝、尧、舜、汤、文王、刘季以及素王孔子接受上天所赐“图”或“书”的故事。兹引两则如下:黄帝修德立义,天下大治,乃召天老而问焉:“余梦见两龙挺日图,即帝以授余于河之都,觉味素喜,不知其理,敢问于子。”天老曰:“河出龙图,洛出龟书,纪帝录州圣人所纪姓号,典谋治平,然后凤皇处之。今凤皇以下三百六十日矣,合之图纪,天其授帝图乎?”黄帝乃祓斋七日,衣黄衣、黄冠、黄冕,驾黄龙之乘,戴蛟龙之旗。天老五圣,皆从以游河洛之间,求所梦见者之处,弗得。至于翠妫之渊,大卢鱼溯流而至。乃问天老曰:“子见天中河流者乎?”曰:“见之。”顾问五圣,皆曰莫见。乃辞左右,独与天老跪而迎之,五色毕具,天老以授黄帝,帝舒视之,名曰录图。(《河图挺佐辅》)孔子受端门之命,制春秋之义,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记,得百二十图宝书,九月经立。(《春秋感精符》)两则故事讲述帝王接受来历神秘的“图”、“书”,实即受天命,强调了君权乃天命神授。因此,这些帝王开基为天命所属,具有不容置疑的神圣性与合法性。四是创业故事。主要讲述伏羲、黄帝等历代开基帝王或发明创造,或平定天下的伟大业绩。通过以下两例可见这类故事之一斑。黄帝摄政前,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诛杀无道,不仁不慈。万民欲令黄帝行天子事。黄帝仁义,不能禁止蚩尤,遂不敌,乃仰天而叹。天遣玄女下,授黄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以制八方。蚩尤没后,天下复扰乱不宁。黄帝遂画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万邦,皆为殄伏。(《龙鱼河图》)禹诛防风氏,夏后德盛,二龙降之。禹使范氏御之以行,经南方。防风神见禹,怒射之,有迅雷,二龙升去。神惧,以刃自贯其心而死。禹哀之,痊以不死草,皆生,是名穿胸国。(《河图括地象》)五是祥瑞故事。讲述圣帝明王为天意所属,即位前或在位期间出现的吉祥符瑞。如:神农作田道,就耒耜,天应以嘉禾,地出以醴泉。(《礼含文嘉》)鲁哀公十四年,孔子夜梦三槐之间,沛丰之邦,有赤烟起。乃呼颜渊、子夏往视之,驱车到楚西北范氏街,见刍儿捕麟,伤其前左足,薪而覆之。孔子曰:“儿来,汝姓为谁?”儿曰:“吾姓为赤诵,名子乔,字受纪。”孔子曰:“汝岂有所见耶?”儿曰:“见一兽,巨如羔羊,头上有角,其末有肉。”孔子曰:“天下已有主也,为赤刘,陈项为辅。五星入井,从岁星。”儿发薪下麟示孔子,孔子趋而往。麟蒙其耳,吐三卷,图广三寸,长八寸,每卷二十四字,其言赤刘当起,曰周亡赤气起,火耀兴,玄丘制命,帝卯金。(《孝经援神契》)祥瑞故事已见于先秦文献,如《吕氏春秋·应同篇》具述黄帝、禹、汤、文王即位前后的诸种祥瑞。纬书中的祥瑞故事与此如出一辙,多据古史材料改编而成;间有汉人新编之作,如第二例孔子夜梦赤烟故事。纬书中圣帝明王的神话传说略如上述。这类故事的基本特征,“是以某种类型构造出一个体系”。纬书作者神道设教,根据五行相生说,按照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周文王、孔子、汉高祖的次序,以他们为主人公,编制出一个神秘有序的历史传承系统,目的是宣扬刘汉政权的神圣、合法与权威。因此,圣帝明王的神话传说具有鲜明的政治色彩。二纬书中的神话说除了圣帝明王的神话传说,纬书还收录了以西王母、羿、商周始祖等为主人公的各种神话传说,以及基于万物有神观念而产生的一些神话故事。其一是关于西王母、羿的神话。西王母形象最早见于先秦《山海经》、《穆天子传》,她和羿都是古代神话中的著名人物。据《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可知汉人把西王母与羿视为同时代的人物。西王母故事在汉代流传颇广,纬书中亦有收录,兹引三则如下:西王母于大荒之国,得益地图,慕舜德,远来献之。(《尚书帝验期》)故事文字虽然都很简短,但综而观之,可看出西王母是一个仰慕中土文德教化的异邦君主形象。羿是古代神话中著名的善射者,一位射日英雄。据《淮南子·本经训》,羿将世界从十日炙烤的灾难中解救出来,是先民的大救星。射日故事历代传诵,广为人知。纬书《河图括地象》则记载了羿射箭寻家的故事。这则故事不见于此前他书记载,亦罕有人关注,其文如下:羿五岁,父母与之入山,处之木下,以待蝉鸣。还欲取之,而群蝉俱鸣,遂捐而去。羿为山间所养,年二十,习于弓矢,仰天叹曰:“我将射四方。矢至吾门上。”因捍即射,矢靡地截草,径至羿之门,乃随矢去。故事讲了羿幼遭遗弃的不幸身世,令人同情;但他成年后执着寻家,令人感动。这是一则富有人情味的神话,也是谶纬故事中不可多得的佳作之一。其二是商周始祖神话。契与后稷分别为商、周两代始祖。《诗含神雾》云:“汤之先为契,无父而生。契母与姉妹浴于元丘水,有燕衔卵坠之,契母得,故含之,误吞之,即生契。”又云:“后稷母为姜嫄,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知于身,则生后稷。”这两则神话讲述了契与后稷的神奇诞生,与《诗经·玄鸟》和《生民》两首诗歌的内容基本相同,也与《史记·殷本纪》、《周本纪》的记载相合,应当是纬书作者综合这些资料所做的记录。其三,纬书中有一些神话传说,主人公或为帝王辅佐之臣,如吕望、周公、萧何等,或为孔子门徒,如颜回、曾子、子路等。例如以下两则:太公钓于磻溪,夜梦北斗神,告以伐纣之意。(《尚书中候》)子路感雷精而生,尚刚好勇,亲涉卫难,结缨而死。(《论语谶》)类似故事在纬书佚文中较少,且极为简短,原或为圣帝明王神话传说的组成部分。其四是灾异故事。讲亡国之君在位时的反常天象。这些故事与圣帝明王神话传说中的祥瑞故事相反相成,本质都是宣扬君权神授,顺天得道者兴,逆天无道者亡。如《尚书中候》云:桀为无道,地吐黄雾。殷纣时十日,雨土于亳,纣竟国灭。东方泰山君神,姓圆名常龙。南方衡山君神,姓丹名灵峙。西方华山君神,姓浩名郁狩。北方恒山君神,姓登名僧。中央嵩山君神,姓寿名逸群。呼之令人不病。(《龙鱼河图》)麦神名含福,姓习。粟神名许给,姓庆天。豆神名为灵殖,姓乐。(《春秋佐助期》)发神名寿长,耳神名娇女,目神名珠殃,鼻神名勇卢,齿神名丹朱。夜卧三呼之,有患亦便呼之九过,恶鬼自却。(《龙鱼河图》)这三则故事表明,汉人认为万物均各有其主宰之神。不但泰山、衡山、华山、恒山、嵩山等众山,而且麦、粟、豆等农作物,均各有主宰之神,即使发、耳、目、鼻、齿等人的面部器官亦不例外。有意思的是,在汉人看来,不但有形可见的世间万物均各有主宰之神,即使虚无缥缈的魂魄与阴间之鬼也各有神主宰。请看如下二则:太山天帝孙,主召人魂。东方万物始,故主人生命之长短。(《孝经援神契》)桃都山有大桃树,盘屈三千里。上有金鸡,日照此则鸣。下有二神,一名郁,一名垒,并执苇索,以伺不祥之鬼,得则杀之。(《河图括地象》)前一则故事说泰山主宰世人寿命,因此人死之后魂魄归于泰山。后一则故事说不祥之鬼亦有郁、垒二神主宰,以防其危害世人。三纬书中的地理组合纬书中的地理博物故事丰富多彩,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首先是远国异民。这是地理博物故事的一个重点内容。以《河图括地象》为例,所记远国异民就有天皇氏、穿胸国、凶奴、不周之国、丈夫民、君子民、化民、三身之国、越俚之民、羽民、孟虧、无咸民、细民、白民、大人国、天毒国、奇肱民、丁零之民、荿路之民、纳民、肃民等。他们居于八荒之外,形貌、行为等迥异于中土百姓。兹再举其他之例如下: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焦侥国,人长一尺五寸。(《诗含神雾》)从昆仑以北九万里,得龙伯国,人长三十丈,生万八千岁而死。从昆仑以东,得大秦国,人长十丈。从此以东十万里,得佻吐凋国,人长三丈五尺。从此以东千里,得中秦国,人长一丈。(《河图玉版》)昆仑以西得焉波国,有人长一丈,大九尺。践龟蛇,戴牛鸟,左凭青龙,右按白虎。知河海斗斛,识山石多少,通天下鸟兽言语,明百俗草木滋味甘苦,名为无不达。(《河图玉版》)其次是珍禽异兽。如:麒似大麋一角,麟似马而无角,赤目。(《尚书中候》)焦明,南方鸟也,状似凤皇,鸠喙疏翼负尾,身礼,戴信,婴仁,膺智,负义,至则水之减,为水备也。(《乐叶图徵》)第三是奇草异木。如:灵蓍四十九茎,下有千岁龟守之。(《易纬坤灵图》)少室山有白玉膏,服即成仙。(《河图》)流洲在西海中,地方三千里。上多山川积石,名为昆吾石。冶其石为铁作剑,光明照洞如水精,以割玉,如土。(《龙鱼河图》)第五是天地构造的想象。如以下二例:天不足西北,无有阴阳消息,故有龙衔精以往照天门中。(《诗含神雾》)昆仑山北,地转下三千六百里,有八玄幽都,方二十万里。地下有四柱,广十万里。地有三千六百轴,犬牙相奉。(《河图始开图》)纬书中的地理博物故事内容大略如上。这类故事侈言殊方绝域之人、物产等,从题材渊源来看,明显受了“古今语怪之祖”的《山海经》影响。在这类故事中,亦有神仙思想的印记。上举各例中,有食桑木叶老人成小童之说,服少室山白玉膏即成仙之说,均为神仙家言。地理博物故事想象雄奇,境界阔大,显示了汉人对于域外世界、天地奥秘的执著求索,具有引人阅读的魅力。四对谶纬故事的考察纬书散佚既久,其内容均出于明清至今中外学者辑佚所得。因此,今天的纬书各篇都是断简残篇的佚文。谶纬故事就散存于这些佚文当中。大致而言,纬书各篇佚文中多有圣帝明王的神话传说,而《七经纬》、《洛书纬》、《论语谶》等更多一些;西王母、羿等其他神话传说散存于纬书各篇;地理博物故事多见于《河图纬》,而在《河图括地象》中保存较多。这是谶纬故事的大概分布情况。同时,上文所举各例中,多有极为简短的文字,甚至有文字欠通者,这也是因为纬书内容多为断简残篇的缘故;但各例故事的大意则是基本明白的,我们可以感受到它们“事丰奇伟”的风采。谶纬故事构建了一个斑斓多姿的神话世界,侈言神怪是其题材与内容的突出特征。显然,这违背了“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的圣教,确乎偏离了儒家经典的阐发。但谶纬故事于说部的发展却有促进之功。首先,谶纬故事成为魏晋六朝志怪小说重要的题材与资料来源。干宝《搜神记》“附宝”、“女枢”、“庆都”、“麟书”、“黄玉刻文”等条,即采自谶纬中的感生与受命故事,其主要内容与相关谶纬故事基本相同。张华于“图纬方伎之书莫不详览”,《博物志》仅采自《河图括地象》的条目即达十余条之多,计有“《河图括地象》”、“昆仑山北”、“神宫在高石沼”、“员丘山上有不死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