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阿毛妮》的多重悲剧

论《阿毛妮》的多重悲剧

1928年出版的丁玲小说《阿布女孩》首次发表在《每月》的《丁》杂志上。与丁玲最初的反映“五四”起义后觉醒的女性知识分子的小说不同，不仅是对作家转型后放弃女性意识追求政治伦理的作品，而且在丁玲的文本序列中也很尴尬，往往被后来的评论家所忽视和忽视。其实,这篇小说是一个内涵非常丰富的文本,在其短短的篇幅里容纳了作家对于女性命运非常密集的思考。小说反映了在城乡现代化程度差异非常大的情况下,一个农村女性突然面对高度现代化的城市时其自卑、向往、绝望的内心状态。一、贫困与个体层面的需要人首先要生存,然后才能追求爱情、理想和价值,没有生存,形而上的追求无以附丽。阿毛的悲剧首先是贫困的悲剧。阿毛父女俩终年辛勤劳动,但还是难以吃饱。父亲养不起女儿,所以急于把她嫁人。由于办不起一桌酒席和菲薄的嫁奁,阿毛得不到他人在婚礼上的尊重,对于美丽的阿毛,这是极不相称的。同样,许多来到大城市觅食的人最初也都是饥肠辘辘,食不能满足的困境是可以剥夺人的生存权的悲剧。“穷则思变”、“人穷志短”、“穷当益坚”等词表明穷困往往是人的生存困境的一个极致。现代文学中许多令人记忆深刻的片段也都是关于贫困的描写。潘柳黛《退职夫人自传》中的李阿乘虽然是大学生,但是由于穷困还要通过向婶娘出卖青春和肉体这种令人不齿的方式求得生存。甚至有一部分知识分子,因为“失业”而走上穷途末路。《寒夜》(巴金)中的汪文宣就是由于失业有病得不到医治而死去的。沈从文《某夫妇》中的绅士,因为贫困,设计让妻子色诱朋友,诈取朋友的钱财。汪曾祺《鸡毛》中的大学生,因为饥饿而偷更加穷困的洗衣母女的鸡来吃。为了省下买纸张的钱,他每天晚上都拿着一把剪刀在校园里游荡,将张贴着的壁报、通告和启事的空白处都剪下来。穷困往往可以逼出人性中最丑恶的部分。贫穷如鞭催赶着现代知识分子向食物狂奔过去。沈从文《早餐》中作家琪生同琪生太太没有钱吃早餐,只能赖在床上用亲嘴来当饭吃。沈从文《绝食以后》中的男主人公抽屉里只剩下一片不到手掌大小的咸面包,饿得肚子在那里叽叽咕咕叫。饥饿是一种对生命的摧残,也是圆满丰润的生命的一种缺失。从中外文学史中可以看到,文学的创作与缺失性体验有着密切的联系,许多有成就的作家都经常处于精神或者物质的缺失当中。那些深切的痛苦,不幸的人生历程往往使得他们对世态人情、对苦难有着高度的敏感。当然贫困与富有总是相对的,阿毛的夫家虽然比娘家富有,但是与那些城市的官员和商人们相比却穷困得多。由于“利”和“势”密不可分,所以由贫困相伴而来的是穷人在以经济为主导的社会的各个方面处于弱势地位。当阿毛随着三姐走到挨溪沟的这头,恭敬地等着那些先生和小姐们的时候,他们竟然连眼角也没有望到她那边,被忽视的阿毛感到怅然若失。其实在笔者看来,这个念头纯粹属于贫困者自卑的想法,自闭的城市人并不一定如阿毛她们那样喜欢关注别人的生活,他们也许真的只是没有在意罢了。贫困者由于自卑而变得敏感,将羞辱自我扩大化。在贫富差距拉大的情况下,由贫困所带来的心理不适往往会无限弥散,以至于刻骨铭心。因为贫困穷人往往缺少受教育的机会,所以素质相对低下,而素质低下又使他们陷入贫困而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这就是纳克斯所谓的“贫困的恶性循环”。同时,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告诉我们,人是一种有需要的动物,这些需要按其重要性与发生顺序可以划分为低级和高级两个层次。第一层次包括饮食、衣服、住所等维持自身存在、安全所必需的条件,属物质追求。第二层次包括受人尊重和自我实现的需要,属精神追求。低层需要有时显得比较原始,但它是高层需要的基础,在低层需要没有得到满足的情况下,高层需要根本不可能产生,其实现更无从谈起。所以,在商品经济社会贫穷的人想要得到尊重是很难的。二、家庭的受害者—女奴的悲剧中国的父系社会至迟自西周就已完全确立。在显性的、权利的、伦常法理的话语层面上,儒家围绕着男女符号做出了与西方的菲勒斯中心主义相近的表述。由于这些表述直接传达着中国父系社会的正统意志和王道理想,反映了这一社会旨在解释其“中心焦虑”的普遍渴望,因而为历代王朝奉为“天道不变”的纲常律法,并得到不断强化的尊崇和弘扬。这些我们最为熟知的表述,其总题旨可以概之以“男尊女卑”的两性模式,其具体表现是多方面的:比如在夫妻关系上,讲究的是女性的所谓“三从”之礼;在女性的行为规范上,强调的是“四德”之教。总之,“男尊女卑”作为一种“天经地义”的两性关系模式和伦理道德法则,以堂而皇之的理性话语形式,成为中国父系社会有效控制、支配、压抑、束缚女性的政治手段与文化策略。在父权制度之下,阿毛作为女孩子在家里必须遵从父亲,听从父亲对自己终身大事的安排。所以阿毛的悲剧也是不能婚姻自主的悲剧。阿毛对于“嫁”的观念始终是模糊的,因为父亲、三姑、媒人赵三叔都说这嫁是应该的,所以她才觉得总没有错。并且这疑问只能放在心里,三姑早就示意她,这是属于姑娘害羞一类的事情。其实,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不仅仅是阿毛,更多的知识分子的性爱自由也是被束缚的,性爱的诉求处于压抑的状态,因此,他们的基本斗争目标就是获得婚姻和爱情的自由。在鲁迅先生书写《伤逝》的五四时代,不论是男性知识分子还是女性知识分子,他们都以摆脱传统家庭和旧式婚姻的束缚为主要的任务,传统家庭和旧式婚姻是他们获得欲望满足的压抑源头。中国传统的性启蒙在婚前往往是由家长指导阅读春宫图开始的,但是在小说中阿毛的性启蒙在婚前是未进行状态。她未曾知道她应该被这陌生男性来有力地拥抱住,并鲁莽地接吻。甚至在新婚之夜她只坚决地把身子扭在一边无声地饮泣着。从苏青的《结婚十年》等作品中,我们知道在女性知识分子群体中,或者在这种相似的出身中,女性在婚前是有性启蒙的。而在阿毛这样一个与父亲相依为命的单亲落后的乡村家庭中,阿毛对于性和婚姻的启蒙完全是空白的。所以,阿毛在性方面更是不能自主的,甚至在新婚之夜具有着被强暴的极端感觉。阿毛是中国千千万万个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派定了终身的女性代表。从某种意义上说,女人的历史就是一部陷入家庭的历史。父系社会秩序是建立在限制女性创造力、禁锢女性身心发展、无视她们作为人的尊严与自我实现、超越内囿的要求之上的。它通过一系列规范、准则,迫使女性适应她们的社会地位———从属于家庭,发挥其功能。恩格斯指出:“‘家庭’这个词,起初并不是表示现代庸人的那种脉脉温情同家庭龃龉相结合的理想。”从父系社会确立、家庭父权出现的那一刻起,妇女便沦为家庭的奴隶。家是女性被派定的归属,同时也是牢笼,将她与世隔绝,蛰居于被动驯服的无自我意识状态。阿毛在婚后陷入到全新的家庭环境中,在这个宗法制父权家庭中她也失去了支配自己命运的权利。国立美术学院的教授希望邀请阿毛去做模特,这是她唯一与那个阶层接触的机会,虽然她并不知道做模特是干什么,但是她还是特别高兴,结果她却因此遭到了婆婆和丈夫的毒打,遭到了邻居的鄙夷,她的愿望也彻底破灭了,从此阿毛像变了个人。三、城市探索的意义阿毛所嫁的陆家在西湖上划船,两个儿子替人种地,还有100多株桑树,因此阿毛不必再挨饿了。阿毛的丈夫是一个大她8岁的结实青年,因为是冬天,农活不多,所以在阿毛梳头的时候,他可以帮她擦油,在阿毛做鞋子的时候,他可以替她理线。他还会给她买些香粉香膏之类的小礼物。后来,阿毛对于他的爱抚便会很动心、很兴奋,竟然爱慕起这个男人来了。在“食和色”的欲望得到满足之后,阿毛又升起了新的欲望。她从邻居三姐口中听到了关于上海这个迷幻的城市的神话。乡村与城市的巨大差异拖着她向虚荣走,她的欲望从买一条2元钱的布、一件长袍到成为那些不用劳作的小姐太太。欲望的无限膨胀与欲望的无法满足之间的鸿沟使阿毛坠入无底深渊,无法自拔、痛苦不堪。阿毛作为一个乡下女人,对于城市文明的渴慕并非文化先驱理性启蒙的结果,而是由于对虚荣的单纯追求,这种叙事本身颠覆了当时颇为流行的启蒙故事模式。同时,这也是女性对于被动现代化的一种特殊的接受形式。但是,城市在小说中并未得到正面表现,城市在阿毛的眼中是由如下的意象组成的:巍峨的洋房,汽车,鸟笼,哈巴狗,那些有着光泽的黑发、弯弯的眉毛、红红的嘴唇……穿着昂贵的皮大衣、露着性感的小腿、穿着高跟缎鞋的女士们以及意趣相谐的两性关系。这些优雅的人、丰厚的物、优美的景构成的明丽清新的生活图景,成了无知却心性极高的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向往。这种全新的生活方式牵动了她丰富的生命情调,她强烈地感受到现实人生的缺憾。她并未真正走近城市人的生活,与他们实现对话与交流,因此,她对城市的想象是印象式的、不确定的。实际上,文本也不断地在揭示城市文明背后的苍白无力。文本中被阿毛羡慕的城市美妇人是城市的具像化象征,而她们的命运也同样具有隐喻色彩。她们快乐生活的背后也掩盖着不幸,其中一个由于肺病被死神掠走,另一个从她半夜演奏的曲子的悲哀以及曲终掷琴倒地的行为中,隐现其生活的苦痛。作为城市的象征物,她们的命运已强烈暗示了城市文明的幻灭。上海恰如海派作家在小说中描写的一样,“上海,造在地狱上的天堂”,“上海似乎永远只是上海而已,不知究属哪一个国度”,这“是一块坏地方,比监狱都更坏的地方”。也就是说,阿毛更大的悲剧在于她所向往的都市实际上不如她所想象的那般是人间的天堂,而是隐藏着更多的无奈和痛苦的地狱。四、阿毛:生活在农村女性群体之间纵观中国社会的发展历程,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和宗法家族制度决定了农业是社会前进的基础,农民处于社会的最低层,他们的经济地位决定了他们获得的只是最基本的生存权,这样也就决定了他们的价值定位,那种为了发展而提升素质的意识被淡化和忽略,他们受教育的权利被社会边缘化或者被取消,这也就为愚昧的蔓延提供了某种合法化。久而久之,他们把这种社会强加给他们的愚昧习惯化为一种外在适应,模式化为一种生存方式。在小说中,阿毛性爱的未启蒙状态就是无智无识导致的,如果她读过《红楼梦》,看过《西厢记》,恐怕也就不会对性爱陌生了。阿毛的无智无识还表现在国立艺术院的教授请她做模特,她就单纯地认为教授爱上她。她只会简单地生活类比,三姐在船上被一个国民革命军的军爷看上,后来被娶为姨太太,她便认为自己也是被教授看上,之后也会被娶为姨太太,从而过上她梦寐以求的生活。愚昧则无知,无知则无能。无智无识的更大悲剧在于作为一个农村女性她完全无力养活自己。她不能像那些城市女性知识分子那样通过教书、写作和做文秘来谋生,她只能依靠父亲和丈夫。所以当她意识到经济基础对于幸福感的巨大影响之后,她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丈夫有一天也发了财,那她也就会如那些太太小姐那样打扮了。阿毛不懂得书是如何的难读。她以为只要有钱,她也可以读书。然而,她的丈夫是一个典型的农民,狭隘到认为只要有饭吃有老婆人生就幸福了,他对金钱没有更多的欲望,对城市也没有特别的向往,他认为城市除了人多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一个平庸的丈夫注定不会帮助她实现自己的欲望,而自己的欲望自己又无法完成,这种无法作为的悲剧只能归结为人的无知。五、阿毛的痛苦—爱的不能满足的悲剧阿毛的最后一个悲剧就是爱的不能满足的悲剧。同样是女人,同样是年纪轻轻、花容月貌的女人,但是有的人做了姨太太,有的人是富家的千金,而她却是一个乡下的妇人。为了反抗这种不公平的命运,她比以前更加沉默了,而且开始失眠和绝食,很快她就病了,发青的脸比害着肺结核病的女人还可怕。即便如此,阿婆有时还会用话来刺激她。得了病她还要继续做家务。阿毛的父亲对她的病也是无能为力。没有人能了解阿毛内心的痛苦,长辈也没有注意到阿毛得了病,丈夫也不懂得耐心地哄她。小二是本分无知的农民,对妻子的爱是本能的物质的爱,更多的时候他是把妻子作为自己的一件物品来爱惜的。他自己也很忙,没有时间和精力与妻子沟通感情,更别提理解妻子,为妻子奋斗了。他看到阿毛冷淡失望,只会骂她癫,骂她懒,还打她。这样一来,阿毛想从性爱对象身上得到感情的尊重与回应的希望也落空了。对阿毛来说,她所能想象得到的别人的尊重、丰富的物质生活以及性爱对象感情的尊重与回应等这些女性生命意识中更高的欲望意识全都落空了,她自然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最后,阿毛吞食了许多火柴自杀了。阿毛的死具有非同凡响的艺术效果,为什么阿毛会吞吃火柴而不是通过其他更少痛苦的方式而自杀呢?火柴是一根根很硬的小木棍,很不容易吞咽,临死的时候还非常疼痛。火柴是现代文明的产物,以前的火柴都叫“洋火”,笔者认为,作者是想通过此暗示所谓的现代文明吞噬了阿毛的年轻生命,年轻女性对于都市欲望的追逐有如飞蛾扑火。而火柴是用来燃烧的似乎也在说明,阿毛想用自己身体的燃烧来向不公平的命运做最后的反抗。然而,悲剧就在于,这种反抗仍然是被压抑的,她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燃烧自己,而是吞吃了火柴。这种吞吃行为极大地强化了自杀的悲凉性。六、男性对城市的情感在小说中对都市藏着向往与梦幻的是阿毛、三姐、阿招嫂这些乡村女性,而如阿毛的丈夫一样的男性却对都市毫无向往之情,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从农村或小城市来的女性非常喜欢大都市,并且很适应这里的生活。而男性却往往不适应、不习惯,有的甚至有逃离都市、重新回到老家的愿望。城市里新鲜的生活是不是对女性具有天然的吸引力?为什么男性与女性对城市的情感会有如此大的不同呢?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大概从文化上我们可以追溯到男权文化,中国以儒家为主的男权文化派定了男性“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社会责任,强大的社会责任导致男性巨大的心理负担。城市中的男性首先沦为无产阶级的自由民,再加上城市的就业困难等压力导致自由民的生存状况非常艰苦。而女性在这方面的心理负担就非常小,再加上各种服务行业为女性提供了更多的就业机会,所以女性在城市的生存压力比男性稍微小一些,特别是传统男权文化派定了女性依附的社会地位,所以女性在城市可以通过依附男人来获得生存的机会。因此,城市往往更容易使女性青睐。七、阿毛东南角的艺术成就在地点上,阿毛从偏僻的乡村来到了城乡结合部。地点的转移使得她有机会接近现代化的都市,预示了她悲剧发生的必然性。而结婚的事件也带来了她地点转移的可能性,只有结婚事件的发生,使她由娘家来到夫家,她才能实现两种经济和文化发展水平相差比较大的地点的转换,也才能真正造成阿毛被动现代化殉难者的悲剧。因为落差大才能给阿毛带来心理的震撼,并且正因为对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