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式语法视角下的现代汉语缩略研究

构式语法视角下的现代汉语缩略研究

0.缩略词的认知限制条件收缩语言是一种常见的语言现象。它是词汇中的“特制精品”,甚至“说它俯拾即是也不为过”(王立廷,1997:1)。有学者从修辞学角度将缩略视为一种特殊辞格,如藏词格就认为缩略是将表达式中某个或某些成分隐藏,以达到特定修辞效果;也有学者从词汇学角度将缩略视为一种构词或造词方法,认为这类词语虽然形式缩减但意义不变,甚至有学者指出缩略“有时是无理据的,不可理喻的”(马庆株,1988)。近10年来,有学者(如殷志平,1999;宫齐、聂志平,2006)开始关注缩略词语产生的社会、心理理据和制约条件,但对这类词语形成的动因及认知限制条件的探索尚付阙如,也未提供充足的语料支撑。本文拟从认知构式语法的视角审视这类特殊现象,探析其形成的动因及认知限制条件,并以亢世勇主编的《新词语大词典》中的3221条缩略新词语为封闭语料作为数据支撑,佐证本文的观点。1.缩略与形式的缩减不少学者(如俞理明,2005)从描写语言学的角度指出,缩略是对形式的缩减,意义保持不变。缩略词语是以原有词语为认知参照点而创构的新表达,两者在韵律、句法、语义和语用等方面存在映射关系。例如:(1)律2双音节句,需要资产编码定中的计算著名产品→名品韵律1(四音节)>韵律2(双音节)句法1(定中;名词词组)=句法2(定中;名词)语义1≈语义2语用1<语用2(经济、省力、新奇)(2)缩略词语与原有词语之间的映射关系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打拐韵律1(多音节)>韵律2(双音节)句法1(动宾;词组)=?句法2(动宾?;动词)语义1≈语义2语用1<语用2(经济、省力、新奇)以上2例表明,缩略词语与原有词语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对形式的缩减,意义保持不变”。原有词语作为形义配对的零图式性构式,与缩略词语之间的映射关系可用下页图1表示。其中,原有词语为一个形义配对的象征单位,用实线方框标示,缩略词语为一个准形义配对的象征单位,用虚线方框标示,双向虚线箭头及其图中的符号表示二者的映射关系。由是观之,缩略词语与原有词语之间表现出以下特征:1)韵律信息量上,缩略词语小于原有词语。2)句法信息上,例(1)中缩略词语和原有词语基本保持一致,都可视为定中结构,但例(2)中,如不启动原有词语进行比照,缩略词语的句法结构关系则很难判断。例如,“打”为动词,“拐”是动语素,二者并置后,很难判断其句法关系。3)语义信息量上,两者虽指称相同,但原有词语的语义透明度显然高于缩略词语,因此两者的语义关系仅能视为基本对等。4)语用信息量上,缩略词语大于原有词语,更加简洁、经济、省力。有些缩略词语通过高频使用可被言语社团接受,并进入汉语词汇系统,而有些则仅是“昙花一现”的临时性表达。尽管如此,缩略“天天在那儿产生,是现代汉语构词规律之一”。(邹国统、吕叔湘,1955:45)那么缩略发生的认知动因究竟是什么?在缩略过程中,什么因素制约原有词语和缩略词语在不同维度上发生变化?现代汉语新收录的缩略词语对解答上述问题有何启示?2.经济有效与交际流通的平衡人们在争取达到某种效果时往往遵循“省力原则”(LawofLeastEffort)(Zipf,1935),即“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这一原则适用于人类所有行为,语言行为也不例外。Martinet(1962)进一步指出,构成语言经济性的两个主要因素除了省力原则外,还有交际需要,这使得说话者一方面需要传递自己的信息,另一方面又要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脑力和体力付出。在其他条件均等的情况下,语言使用者为满足交际和表达的需要总倾向于“尽量简缩”(Leech,1983:67),以实现表达方式的经济、简洁。语言使用中的经济原则不仅表现在句法上,还表现在韵律和构词上,如常用词语中音位的脱落和缩减、代词回指、缩略、替代词语的使用、省略句、一词多义、构式概括等。汉语中缩略词语的产生也受到“经济原则”这一认知语用因素的驱动。为满足交际和表达中“经济”的需要,语言使用者常常会缩略,甚至是多次缩略有一定固化度和规约度的较长语言单位。例如:(3)扩大销售→扩销星火计划→星火跑水、跑土、跑肥→三跑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效益→双效缩略的最终目的在于以尽量少的言语去传递尽量多的信息,获得最佳的交际效果,因此需要在“省力经济”与“明白易懂”之间达成“平衡”,否则就会影响交际,如“扩大销售”不可能缩略为“扩”或“销”。Humboldt指出,在实际语言运用中,“实用的倾向若在语言中占据上风,就会把缩写、省略关系词、各种形式的省略等强加给语言”。(2008:205-206)从语言使用观的角度出发,我们认为这即是一种“基于用法的强加”(usage-basedimposition)。换言之,高频使用的语言单位在形式上更容易产生“缩略效应”(reductioneffect)。(Haiman,1985;严辰松,2010)因此,要在经济省力与交际流畅之间取得平衡,缩略必然是有理据的,而非任意的。它须建基于用法,与语言的使用频率相关。这就是为什么国内不少学者在定义缩略词语时都极为强调原有词语必须是固定说法,(1)但他们并未从基于用法的语言观和经济原则的角度对缩略词语的形成原因进行阐释。“基于用法的缩略”表现在两个方面:第一,常在一起搭配使用的短语或相对固定的短语最容易被缩略,从而达成一种交际平衡。一方面,说话者要使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表达形式和手段,尽量减少自己在交际中所需付出的脑力和体力耗损。另一方面,说话者又要尽可能让听话者正确领会他所要传递的信息。由于缩略词语对原有词语的语境依赖性较大,原有词语的固化度和规约度越高,缩略产生的新词语就越易被接受和理解。例如“人民警察”“安全检查”等高频使用短语常被缩略为“民警”“安检”。第二,基于大量用法事件之上的缩略方式容易被人们抽象概括出来,形成图式性构式,通过与其他构式组配,许可出更多类似新表达。这与人类的范畴化能力相关。范畴化能力是人类认知世界的最重要的基本认知能力之一,是对事体进行类属划分,将其从无序转为有序的“心智过程”。(Ungerer&Schmid,1996:2)例如,人们在处理“奥林匹克运动会”“残疾人运动会”“城市运动会”等词语时,常常会将其范畴化为一类相似性表达,通过音节缩略将其简化为“奥运会”“残运会”“城运会”等具有三音节特征的词语。在双音结构的压传作用下,它们可进一步缩略为“奥运”“残运”“城运”。现代汉语常采用的缩略方式有缩合、截略和统提等。缩合是指缩减原词语中的某些音节,合并剩余部分形成的一个新词语。例如:(4)减少亏损→减亏品评欣赏→品赏迷乱疯狂→迷狂侦查破获→查破彩色扩印机→彩扩机高级职务评审委员会→高评委截略指直接截略原词语的某些连在一起的音节,使剩余部分形成一个新词语。例如:(5)直拨电话→直拨结扎输精管→结扎星火计划→星火滑水运动→滑水统提是指用数词统括并列项的数量,再提取并列项的语素或概念公因子,形成一个在结构上表现为“数词+X”的新词语。(2)例如:(6)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两院包修、包退、包换→三包这些基于用法事件的缩略方式一旦在心智中被固化,就易被规约为图式性构式,作为模板许可更多的表达,即Humboldt所说的“基于用法的强加”。3.具有物质含量、序列顺向性的语近10年来,一些学者开始关注和重视缩略词语形成的条件。殷志平(1999)基于抽样式实例分析提出缩略三原则:等义性、区别性、习俗性。这三个原则主要考虑到了缩略中的语义和语用问题。宫齐、聂志平(2006)也在抽样式实例分析的基础上提出了缩略七原则:语义忠实性、习用性、语形区别性、同构性、语境限制性、信息含量、序列顺向性。“七原则”是对“三原则”的补充与发展,更多地考虑到了句法、语义和语用等综合因素。宫齐、聂志平还指出:“这些条件的存在不是独立的,而是相互依赖、交叉的,有条件、有次序地作用于词语缩略的整个过程,从中评估、筛选出正确的缩略形式。”(2006:69)但由于“三原则”和“七原则”的提出是基于抽样式实例分析,且都聚焦于语言系统内部的限制条件,未考虑语言使用者的认知因素。根据图1所示的原有词语与缩略词语之间的映射关系,缩略并非任意、无序、无条件的,而是受到一定认知条件的限制以及具有高认知突显度的已有构式的压制(coercion)。(3)为获得“简洁、经济、省力”的交际效果,并确保交际信息的流畅传递,缩略词语的形成一般遵守以下两个基本原则:最大经济化原则(ThePrincipleofMaximizedEconomy)和最大表达力原则(ThePrincipleofMaximizedExpressivePower)。3.1最具原型效应的双音节所赋予的文化内涵最大经济化原则是指使用者尽量将原有词语的音节简化,使其成为最佳、最省力的解决方案。对原有词语韵律特征的范畴化会激活心智中已存的音节单位,形成一个活跃集。在这个活跃集中,不同的音节单位之间相互竞争,固化度高、统计先用权强及相关度高的单位最容易被激活并得到优先提取,通过压制将其韵律特征传承于新词语。从理论上讲,单音节具有最简化的韵律信息,但该音节已由古代汉语中最具能产性的演变为现代汉语中最不能产的,因而被激活的可能性最小,压制力极低。本文所收语料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仅有8例单音节缩略新词。而双音结构是现代汉语中最小的、最基本的“标准音步”(冯胜利,1996:163),是最具原型效应的音节单位,因此最能满足缩略的“最大经济化原则”。双音结构一般优先得到启动和提取,压制原有词语韵律信息,将其特征传承于新词语。本文语料统计显示,双音缩略新词语约占总数的95%,甚至为达到最大经济化的目的,有些还可能在压传作用下发生多次缩略,这充分说明双音结构的强压制作用。例如:(7)奥林匹克运动会→奥运会→奥运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冬奥会→冬奥3.2认知参照点准则最大表达力原则是指使用者对原有词语进行缩略时,既要实现“简洁、经济、省力”的目的,又要忠实于原有词语的语义,即能最大限度地表达原义,其中包括“认知参照点准则”(TheMaximofCognitiveReferencePoints)和“统计先用准则”(TheMaximofStatisticPre-emption)。3.2.1基于认知突准则的认知模糊性王希杰(1992)认为,汉语简缩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保留原有信息量,而多音节词语的区别特征大都是靠头一个语素来传递。但“原有信息量”这个概念不很明晰,究竟哪些信息被保留,哪些信息被调变,并没有明确说明。另一方面,保留“头一个语素”的认知动因是什么并未交代。不少学者提出类似的看法,认为“首字(词)优先原则”是汉语缩略的重要原则之一(马庆株,1988;俞理明,2005),但并未有学者分析这一原则的认知动因,而这些问题可从认知构式语法的角度得到较好解释。上文关于原有词语与缩略词语之间映射关系的分析表明,需要保留的“原有信息量”实际上就是要求在缩略中保持新旧词语之间的语义信息量基本持衡。王希杰的观点说明了多音节词语中首个语素的重要性。Humboldt(1997)指出,语言中没有零散的东西,它的每一个成分都只显示它是整体的一部分,第一个词就已经预示了整个语言。钱冠连也从全息论角度指出:“部分包含着整体的全部信息。”(2002:184)认知心理学的实验也表明,高频词的首个语素在心理加工过程中具有明显的优势。(Dell,1986)因此,“首字(词)优先”不仅是个语言问题,还是个认知问题。从认知角度讲,人们趋向于将感知中某一突显、易辨的实体作为寻找或认识目标的参照点。在缩略过程中,原有词语中的“首字(词)”具有较高的认知突显度,易于被当作认知参照点,借以迅速建立与原有词语的心理联系,使其在缩略时更容易被提取。如图2所示:上图中,C为认知主体,“原”表示“原有词语”,“首”表示“首字(词)”,“新”表示“新词语”,D为认知域,虚线箭头表示心理路径。语言使用者通过“原有词语”这个认知参照点,建立了与“首词”的心理联系,使其得到认知突显和心理可及性,继而作为新的认知参照点,在压传作用下创构新表达。例如:(8)减少亏损→减亏边界贸易→边贸垫付资金→垫资偏僻荒凉→偏荒一般而言,“首字(词)优先”是认知突显准则的首要次准则。但当“首字(词)”的认知突显度低于其他词语或与“统计先用准则”有冲突时,人们就趋向于以代表“中心义项”的字(词)作为认知参照点。例如,“滑冰”的“冰”强调“滑”的对象,具有相对高的认知突显度,是这个词语的中心义项所在,因此易被作为认知参照点建立与原有词语的心理路径,而“协会”中,“协”强调了“会”的特征和属性,故而认知突显度高于“会”,且又是首字,“协”易于作为认知参照点,因此“滑冰协会”缩略为“冰协”。据此,“中心义项字(词)优先”可视为认知突显准则的次要次准则。当原有词语为并列词语串时,最先得到认知突显的是它们的项数概念及共同特征(形式或意义),二者形成计数和被计数的语义关系,如图3所示。图3中,使用者通过“原有词语”这个认知参照点,在抽象概括的基础上,建立了与“语素或概念公因子”的心理联系,使其得到认知突显和心理可及性,继而作为新的认知参照点,在压传作用下创构新词语。例如:(9)农村、农业、农民→三农陪酒、陪舞、陪座→三陪3.2.2缩略词语的形成Wilensky(1983)、Lakoff(1987)、Goldberg(2006)指出,在言语形成过程中,具体语言知识总是优先于一般语言知识。如英语名物化后缀-er具有部分能产性,以其为(部分)图式性构式可形成许多新的表达。但该图式却不能用于先前已存在名物化形式的动词,如referee先用于referer。这一原则被称为统计先用准则,它也同样制约着缩略词语的形成。主要有以下几种情况:1)如果一个词语A先用于缩略词语例示的表达式B,那么在具有统计先用权的词语A的压制下,B的信息就被阻断,因而后者无法满足语义、语用或功能的要求,不能成为合法的缩略词语,需要参照其他原则做出选择。以“综合治理”为例:(10)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综合治理/*社会治安/*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根据“首字(词)优先准则”,“社会”“社会治安”作为首词,具有较高认知突显度,都有可能成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缩略词语。再加上双音结构的压制,“治理”“综合”“治安”也有可能成为缩略词语。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这是因为这些候选的缩略形式本身已具有较高固化度和规约度,是汉语词汇系统中较稳定的成员,阻断了缩略词语的信息传承,要缩略就必须做出其他选择,“综合治理”由此胜出。2)如果一个原有词语中的成分单位已有了统计先用的缩略词语,那么在形成新词语时,则不必产生新的单位参与组配。例如,“脱”和“贫”分别是“摆脱”和“贫困”的规约表达,包含“摆脱”或“贫困”的词语要缩略时便可直接调用“脱”和“贫”:(11)摆脱贫困→脱贫治理贫困→治贫特别贫困→特贫3)如果具有类同成分的词语已先用了某种缩略方式,新的缩略则在仿拟构式或类推构式的压制下产生新例示,如上面“协会”中的“协”字会被类推至其他类似缩略词语的构建,形成一个类聚性的词语家族“X协”。例如:(12)棒协道协个协记协羽协足协乒协桥协健协邮协举协剧协垒协拳协书协田协网协卫协消协音协由于“语言的自然状态是为一个意义保存一种形式,为一种形式保存一个意义”(Bolinger,1977:x),“统计先用准则”有时会制约“认知参照点准则”。即便一个首字(词)或中心义项字(词)能作为最佳认知参照点,但由于缩略形成的表达式受到统计先用构式的压制,阻断其信息传承,使其无法满足意义或功能的需要,因而这样产生的缩略词语一般不具有良构性和可接受性。例如,“彩色画稿”“裁减撤退”的缩略词语分别为“彩稿”“裁退”而非“彩画”“裁撤”,因为后者早已被统计先用。例如:(13)两廊山门,装饰圣像,彩画两郎,俱已完备。(《水浒传》)(14)分设中学是被裁撤了,剩下的两班人归并进成都府中学。(《黑猫》)由于受到以上认知条件的限制,缩略词语体现出较明显的规律性。根据语料统计,通过缩减原有词语中的某些音节,合并剩余部分形成新词语的“缩合式”最多,共3087例,占了绝大多数(95.84%)。通过直接截略原有词语的某些连在一起的音节,将剩余部分形成新词语的“截略式”较少,仅41例。还有就是通过数词统括并列项的数量,再提取并列项的语素或概念公因子,形成一个在结构上表现为“数词+X”的“统提式”仅93例,不到总数的3%。何以出现这样显著的差异呢?这与上述论及的缩略形成的认知限制条件有关。以上三种缩略变体中,“截略”付出的认知努力最小:只需将一个能够成词的音步截取就可获得一个缩略词语。但语料显示,截略式许可的新词语并不多,这是因为无论是“截尾保头”或“截头保尾”都容易受到“统计先用”的限制,因而比例非常少。“统提式”不但需要付出很大的认知努力,且需要一定的语境,即必须以一串并列词项为参照点,因而在语料中非常少见。缩合则是另一种情况,它有两层含义:“缩减”与“合并”,即先“缩减”后“合并”。从理论上讲,在“最大经济化原则”的制约下,任何具有一定规约度和固化度的邻近短语或词组都有可能被缩减,并且缩减后词语的音节数最少应该保留一位;两位以上的保留音节则有可能顺向合并或逆向合并。但语料分析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