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传统政治文化的特点

日本传统政治文化的特点

《三国志》、《魏志日本传》和《朝鲜凤山附近》写“日本人在东山湖（朝鲜凤山附近）的东南沿海城市。”(P7)这是中国正史中第一篇记述日本列岛的传,它描述了日本国的大致方位和特征。从今天的世界地图上看,日本是位于亚洲大陆东北部太平洋上的一个岛国。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特殊的地质地貌导致自然灾害频生,资源匮乏。这种自然条件和生存环境培养了日本人的敏感气质和危机意识,也孕育了日本民族特有的性格和政治文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是神道信仰以及作为其政治实践的天皇制,二是源自尚武精神的武士道以及作为其最终结果的军国主义。这两点不仅在日本国的历史进程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对日本国民的精神构造和意识形态的形成产生了十分深厚的影响,而且在国际关系的历史中释放出了巨大的政治能量。一、日本的信仰与神国神君意识“神道是日本民族固有的传统宗教实践以及支撑它的生活态度和理念。”(P1248)它发端于上古时代的神灵崇拜,后来受到外来文化的熏陶,逐渐演变成为以祖先神、氏族神、国祖神崇拜为中心的宗教活动,被大和朝廷1作为国家祭祀固定下来,形成制度。原始神道,也就是最初的神灵祭祀活动,始于“弥生时代”2的前期,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但是,“神道”这个概念,却是在佛教传入日本以后,“针对作为外来信仰的佛教而形成的”。(P1248)在此之前,神道并没有形成什么高深的理论,基本上是一些适应部族社会宗法秩序需要的、朴素的拜神思想,类似于其他东方民族所共有的原始自然崇拜、生殖崇拜、祖宗崇拜那样的信仰。公元6世纪以后,中国、印度的先进思想文化开始传入日本,受到儒教和佛教的影响,神道在理论上获得了很大发展,逐渐产生出两部神道3、伊势神道4、吉田神道5、垂加神道6、复古神道7等多种理论学派,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宗教思想体系。神社神道的出现被认为是神道宗教确立的标志。时间约在公元3世纪末,正是日本历史进入早期统一国家初步形成的时期,史称“古坟时代”8。国家的出现使神社的产生成为必要,神灵祭祀由无固定场所进入到固定的神社中。不仅如此,神道与国家政权的紧密结合产生了神祗制度、神灵系谱、祭拜礼仪等,带来祭祀场所的等级化。“宫”被确定为祀神的最高场所,“社”次之,“祠”再次之,神社便是三者的总称。这样,宫就成为皇家祭祀的场所,也就是皇室神社,其中最具声望的是“伊势神宫”9,供奉着日本的皇祖神——天照大神。所以,神社神道一言以蔽之,就是皇室神道与地方神社神道的统称。其中,皇室神道居于核心地位。公元701年(大宝元年),文武天皇朝廷(701—704年)颁布《大宝律令》,使国家神祗制度步入体系化的轨道。地方的主要神社被收归国家直接掌管,称为“官社”,皇室神社的祭祀成为国家祭祀,“祭政一致”的皇室神道从法律制度上得到确立。作为本土化的宗教,神道宣扬的是一套皇权神授的神国思想,这在《古事记》(712年)和《日本书纪》(720年)中有完整的记述。作为日本历史上最早的两部官修正史,它的编纂目的在于巩固“大化革新”10的成果,强化天皇制中央集权统治。这种统治需要在书中留下了清晰的烙印,上古时代以来流传于日本民间的神话传说经过御用史官们的加工,变成了记述“万世一系”的天皇家族的形成史,也就是日本的开国史。按照《古事记》的记载,日本列岛是由尊神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交媾生成的。(P22)最早的日本国家是由两位尊神的女儿“天照大神”的直系子孙日本磐余彦在日本列岛的中心——大和地区建立的,日本磐余彦就是日本的开国之君神武天皇。从天照大神到神武天皇的各代神灵因此被尊崇为日本的皇祖神、国祖神。在那个蒙昧专制的时代,这样的神话进入到国家正史中,就具有了正统的权威性。日本人于是认为他们的国家是神的创造,他们的国君是神的肉身,皇权神授、皇统绵绵,万世一系、天壤无穷。神国神君意识就这样支配了日本人的精神世界和人生态度。到了明治时代(1868—1911年),维新政府从统治需要出发,推行神道国教化政策,神道被置于国家管理、保护之下,形成国家神道。与古代时期的“祭政一致”、“神皇一体”的皇室神道有所不同,国家神道把天皇崇拜、复兴皇道作为最高目标,其教义的核心就是重新确立以天皇神圣不可侵犯为思想支柱的天皇制国体。1889年的明治宪法从法律上确立了国家神道对于其他宗教的统治地位。1890年的《教育敕语》强调要把天皇崇信和神国意识作为国民教育、国民道德的基本要义。日俄战争(1904—1905年)以后,国家神道制度进一步加强,明治政府把神道教义与军国主义思想相结合,神社与地方行政相结合,为了强化对国民的教化,四处修建“招魂社”,以彰显“为国捐躯者”的忠勇,靖国神社(原名东京招魂社)就是其中之一。1940年,为了适应扩大侵略战争的需要,国家神道又增加了“圣战”、“八紘一宇”的教义,(P312)宣扬以武力征服、统一世界的神圣使命,从而达到了巅峰。日本投降后,1945年12月,驻日盟军司令部(GHQ)发出《神道指令》,国家神道被禁止、取缔。二、王政私家车的特点与神道信仰相连,产生了日本国家历史中最重要的政治文化现象——天皇和天皇制度。在日本,天皇称谓的出现始于第40代天武天皇时期(673—686年)。(1679)在这之前的日本,掌握国家最高政治、军事权力的人被尊称为“大王”。从天武朝起,作为中央集权国家的君主,在律令用语上开始使用“天皇”称谓,其意是与神同体的“现神”、“天照大神”的子孙。过去同样含义的称呼有“皇上”、“主上”、“天子”、“日之御子”等多种,改用“天皇”的称谓显然带有宗教背景,目的在于神圣化君主的地位,强化中央集权统治。明治以后,天皇作为官方公开发表的称谓,在帝国宪法中得到确立。不过,在政府的外交文书中,皇帝与天皇是作为同义语被并列使用的,直到1936年皇帝的称谓才被取消。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昭和时代(1926—1989年)的天皇崇拜较之明治、大正时代(1912—1925)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世界上的帝王已经不能再与神格化了的日本天皇相提并论了。与天皇称谓的产生相适应,天皇作为君主存在的国家制度就是天皇制。从日本天皇制度的历史来看,明治“王政复古”○11后建立起来的近代天皇制与在此之前的天皇制大不相同,国家制度的属性发生了变化,天皇制作为“国体”在宪法上得到了确认,体制主体天皇被赋予了无以复加的权威和权力。明治以前的天皇在更多的时期里只是名义上的国君,没有政治统治权,只享有宗教上的权威。国家大权起初被朝廷大臣所操纵,武士阶层上升为统治阶级之后,开始了将军统治的幕府时代,尽管这期间也曾出现过天皇的复权,但只是昙花一现。对于主张施行王政的正统的神道论者来说,幕府将军把持朝政的做法是大逆不道的。18世纪中后期发生的竹内式部事件(“宝历事件”)12和山县大贰事件(“明和事件”)13反映了日本社会中日益增长的不满情绪。这种长期遭到压制的不满到了江户时代的后期,借助洋夷叩关、德川幕府被迫开国引发举国震动的有利时机,猛烈迸发出来,“王政复古”思想成为主张维新的地方武士推翻幕府的一面旗帜。这期间,倡导复古主义的国学派的“复古神道”发展成为一大势力,对幕末的“尊皇攘夷”14思想和维新初期的神佛分离、废佛毁释15产生了重要影响。复古神道学说的基本要义就是要剔除迄今为止的神道所包含的儒家、佛教思想等不纯要素,使神道重新返回到《古事记》、《日本书纪》等古典史书描写的“惟神之道”上。这种正本清源的主张所以能够在维新阵营中引起强烈共鸣,除了宗教的、政治的背景之外,还有客观上的实际需要。在倒幕派地方藩阀内部矛盾尖锐对立、战争连年不止的混乱局势下,天皇的绝对权威对于整合内部纷争、统御国民思想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实现独裁专制缺少不了天皇崇拜的宗教基础,这是当时掌握天皇朝廷实际大权的维新人士岩仓具视、三条实美等人的共识。所以,戴季陶先生批判明治维新的王政复古是“神权思想的时代化”,(P25)确是十分得透彻。在这样的背景下,明治时代以后的半个多世纪里,神道被置于国家管理之下,受到政府的保护,以伊势神宫(天皇家的祭祖之地)为最高代表,地方的神社神道与皇室神道相结合,形成了国家神道,其教义的极致体现就是政教合一的天皇制国体。1889年颁布的《大日本帝国宪法》确立的天皇制是把天皇作为道德伦理、宗教信仰、政治生活领域的最高权威的一种统治构造。在此构造下,天皇既是“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宪法第3条)的“现人神”(现出人形的神),又是“国家权力的总揽者”(第4条),掌握着法律、行政、军事等各项大权,其立法权由国会“协赞”(第5条),行政权由内阁“辅弼”(第55条),军事权由军部“帷幄上奏”。(P34-35)那时的日本人陶醉地认为他们的国体是世界万邦之楷模,具有无与伦比的优越性,不仅实践了“忠君爱国”的神道教义,而且反映了国民道德精神与宗教信仰的根本要求。不仅如此,建立武国即军国,然后向世界主张神权,布国威于四方,成为整个国家民族的共同信念。国家神道与近代天皇制既是官僚、军阀实行专制统治的手段,又是军国主义者推行对外侵略扩张政策的工具。在近现代国际关系的历史中,它所释放出来的能量一方面在帝国主义世界体系内部产生了强大的破坏力,另一方面给周边被侵略国家带来了深重的灾难。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天皇的神格地位被否定,绝对权威被剥夺,作为国家和国民统合的象征,其活动受到宪法的严格限制,天皇制国体也因此失去了往日神圣的光环,只留下一个象征性的外壳。不过,尽管如此,由于主张维护天皇制国体的保守政党长期垄断国家权力,加上日本国民长期形成的从众心理和对天皇绝对权威的敬畏,使得自民党政府即使在今天日本的社会政治生活中也敢于公然违反宪法“政教分离原则”16,“大尝祭”17和首相、内阁大臣参拜靖国神社就是两个突出事例,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执政的自民党的国家观和历史观。三、日本势力对日俄战争的挑战从地缘政治学角度上看,日本正处在大国利益的交汇之处。其东南面隔着浩瀚的太平洋与美国相望,西面通过日本海和朝鲜半岛与中国相连,北面与俄罗斯所属的库叶岛、萨哈林(桦太)近在咫尺。日本的国土面积与东、西、北方的三个大陆国家相比,皆有数十倍的差距,算起来只相当于中国的一个甘肃省或者美国的加利佛尼亚州的大小。对于日本来说,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既意味着一种威胁,同时也意味着一种机遇。历史地看,在“黑船袭来”18、德川幕府被迫开国之前,海洋一直是日本天然的安全屏障。成吉思汗的子孙曾经两度登岛征讨,但都以失败告终。(P212-216)从此以后,没有哪个国家——包括派遣黑船的美国在内——对这个岛国的领土表现出兴趣。相反地,海洋却为日本进出大陆、争霸世界提供了便利条件。历史上日本曾经数次扮演地区国家体系、秩序挑战者的角色,先后对它的三大邻国进行过战争。首先是对以中华帝国为中心的“封贡体系”和“华夷秩序”的挑战。公元663年的唐、日“白江海战”(也称锦江海战)19和1592年、1597年的两次明、日战争,都是因为日本要在朝鲜半岛谋求势力范围而引发的。这种挑战在1894年爆发的中日“甲午战争”中获得了成功,日本取代了中国在东亚的中心地位。其次是对日本大陆扩张政策的“拦路虎”俄国的挑战。明治政府历来把俄国视为“陆上进取政策”的假想敌,在朝鲜半岛和满蒙地区的利害冲突,使日、俄这两个野心勃勃的帝国之间的军事对决不可避免。1904—1905年在中国旅顺和朝鲜半岛进行的日俄战争,改写了近代国际关系的历史,日本打败了沙皇俄国,跻身欧洲列强行列,搬掉了实施大陆扩张政策的一大障碍。最后是对东亚秩序的新盟主美国的挑战。1931年的“9·18事变”是一个开端,它结束了“华盛顿会议”20以来美国主导的东亚国际协调体制。6年之后的1937年,以“芦沟桥事变”为开端,拉开了日本排斥英美、独霸中国的序幕,为日后日美之间的直接军事较量埋下了火种。1941年的太平洋战争点燃了那粒火种,长期以来积蓄于日本海军内部的“对美一击论”21在南进战略下成为现实。历史上日本所表现出来的这种特点,与其岛国意识和尚武传统有直接的联系。岛国严酷的自然条件培养了日本人强烈的生存危机意识,使他们对强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有更为直截了当的理解;另一方面对扩张生存空间有一种本能的冲动,对于防碍其扩张目的实现的国家,只要有机会,就会不惜武力予以排除。从传说中的神功皇后征三韩(公元2世纪)开始,朝鲜半岛就一直是日本觊觎的目标,为此发动过数次征伐战争。对武力的崇尚逐步培育、形成了职业武士群体,到12世纪末,随着“鎌仓幕府”22的诞生,专门从事杀伐征战的武士掌握了国家权力,开始成为统治阶级,直到19世纪中后期德川庆喜将军“奉还大政”23为止。从鎌仓时代起,武士拥有了崇高的荣誉和巨大的特权,并且承担着国家发展的重任,客观上就提出了制定能够与之地位身份、理想追求和统治需要相适应的道德准则的要求,以便约束某些行为,颂扬另一些行为,这就产生了“武士道”。武士道,简单地说就是“要求武士遵守的道德原则的典章”。(P15)它不是成文法规,而是适应并服务于武士阶级的统治需要,从长期的武士生活实践中结晶、提炼出来的职业“训条”或者“义务”。(P14)它的最初本质源于封建宗法社会中食禄报主的自然习性,随着武士阶层社会地位的变化,武士道逐渐发展完善成为道德论的乃至信仰论的武家政治理念。在这个过程中,外来文化——佛教的超然意识和儒教的“三纲五常”——的影响和熏陶起了一定的作用。不过,最深刻地影响着武士道的既不是来自印度的佛教,也不是来自中国的儒学,而是日本固有的神道。由神道教义产生的对主君的绝对忠诚、对祖先的尊敬、对自然的崇拜、对神国的自豪与使命感,给武士道灌输了彻底的“忠君爱国精神”,为武士提供了“直截了当的行为准则”。(P20)江户时代,许多有影响的政治思想家主张加强武士阶级和武家政治,在日本建立武国,实行有别于中国的孔孟之道的武治。尚武论的代表人物、复古主义者山鹿素行(1622-1685)认为,日本原本就是一个“以武立”、“以武兴”、“以武治”的国家,应该坚持传统,把尚武作为治国安邦平天下之要法,而不是相反;“忘武”,则意味着“弃本失基”。(P99)“开国攘夷”派的代表吉田松阴(1830-1859)是一个激进的皇统论者和冷峻的经世家,天皇至上主义与武力扩张主义在他的思想里是统一而不可分割的。他认为“天下乃一人(天皇)之天下”,狂妄地要向世界主张日本的神权。(P95)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他主张建立以天皇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