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特,或暴力之诗》中的暴力与惩罚

《伊利亚特,或暴力之诗》中的暴力与惩罚

古希腊的精神被长期保存下来。西蒙娜·薇依(SimoneWeil)写道:“两千年来，古希腊天才们未曾复活。”1在她看来，后世欧洲文学家们始终无法企及第一部史诗所达到的高度: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古希腊悲剧所代表的精神中断了，代之以罗马人和犹太人余毒甚广的思想，其后虽然在《新约》福音书中得到光辉的再现，但并没有得以传承。1940年，身处又一场人类的残暴战争之中，薇依重新阅读《伊利亚特》。从对荷马文本的审视中，她不仅仅对战争进行反思，更对人类苦难、神意、命运、人性的缺陷发出了悲叹。在薇依的概括中，《伊利亚特》的主题是暴力(force)，其核心观念是对滥用暴力的惩罚，其灵魂是人人都处于暴力的统治之下，其特点是赤裸裸地呈现战争的残酷和平等地描述人类的苦难。在薇依看来，暴力既是《伊利亚特》的中心，也是人类历史的中心。这篇笔调沉痛的短文在其结尾处敲响了激越的音符。薇依提出了《伊利亚特》的四个教导:命运无可逃避;不崇尚暴力;不憎恨仇敌;不嘲笑不幸者。我们就从暴力开始进入薇依眼中的《伊利亚特》。一、战争与暴力的正义薇依一开始这样描述暴力:暴力把人变为物。当处于死亡的威胁下时，它把人变为非人，当屠刀高悬在头上时，人变为石头，手起刀落，人变为尸体。对于这样一种力量，人们争相使用它，却成为它的工具;人们以为能够控制它，却不得不屈从于它;人们努力成为它的主人，却终于变成它的奴隶。在这个过程中，人的灵魂被摧残、被蒙蔽、被戕害。薇依认为，在荷马笔下，死亡是没有意义的。人的价值存在于和平之中、家庭之中。死亡剥夺了一切价值。没有杀身成仁的光环，没有不朽的英名。安德洛马克等待赫克托尔归来的方式是为他准备好热水澡(《伊利亚特》XXII443)，她想要迎接回来的是一个赤条条的男人，而不是带着荣誉、一身盔甲、凯旋归来的英雄。凡人皆有死，常人之死是对他未来生命的限制，而对战士来说，死亡就是他的未来。每一天，他们都要提醒自己:今天可能命丧沙场。荷马描述的残酷战争杀人如草芥。当12个特洛伊小伙子被作为人殉杀头时，死亡对他们毫无荣耀可言。所以，薇依说，“将战争和政治中暴力的作用与荣耀联系在一起是违背古希腊精神的。”1不杀人的暴力杀人的灵魂。战俘就是这样一群无意志性的存在、心如死灰的人。赫克托尔警告他的妻子，女俘未来的命运将是在远离家乡的另外的土地上为另外的主人织布、打水、侍寝。他们处在自然本能和死亡威胁的双重压迫之下，前者使人不忍自杀，后者使人不敢反抗，在双重的屈服之中人变为行尸走肉。布里塞伊丝甚至没有哭泣的自由(XIX291):父兄被阿基琉斯屠戮，不可以哭泣，要做凶手的新娘;面对帕特罗克洛斯的尸首，终于可以放声痛哭，悲哭的是自己凄惨的命运。没有人真正拥有暴力，那些自以为拥有它的人，暴力对他同样无情。滥用暴力者将遭到惩罚，惩罚或报应具有几何般的严格性。薇依认为，这是古希腊思想的主体(传播到东方形成了佛教的因果报应)，其中体现的是暴力的平衡和正义。“阿瑞斯是正义的，杀人者被他杀死。”依赖暴力者，必为暴力所害。它把肉体变为尸体，把灵魂变为铁石。在荷马的比喻中，那些在战场上暂时得到神的眷顾的疯狂的屠杀者都变成了狮子、洪水、噬人的火与风，总之他们不再是人;那些望风而逃者变成了连片倒下的树木或惊慌失措的小动物，总之他们不再是人。转瞬之间，他们就可能交换了位置，始终不变的是他们非人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薇依劝告人们不要崇拜暴力。薇依说:“只有那些深知暴力的统治而又深知不可崇拜暴力的人，才有能力爱和奉行正义。”1二、对人性的束缚与反抗薇依在最后一节的开头写道:“命运与人的灵魂之间的关系，在多大程度上每个灵魂创造着自己的命运，灵魂中哪些要素被无情的必然所改变，哪些因美德或神恩而得以保全，这些问题充满了导致谬误的诱惑，这些诱惑因人的自大、丑行、憎恨、蔑视、冷漠，以及忘却或无知的意志而增强。”1人与由神意体现的命运之间的关系是薇依研读《伊利亚特》之后最后落脚点，是她思考的核心问题。当赫克托尔尸横沙场，安德洛马克还在家中为他准备洗澡水时，她被称为“愚蠢的女人”;当阿伽门农相信宙斯的托梦，以为攻下特洛伊指日可待时，他被称为“愚蠢的人”。当遭受命运的捉弄，勇武如阿基琉斯、睿智如奥德修斯何尝不是愚蠢的人?在神的眼中，何人不是愚蠢的人?神居于永恒之中，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知道每一个前因，看到每一个后果。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操纵每一个结果。相对于神，人是有死的，生于短暂之中。在神的眼中，人的生命可以是无意义的碎片，可以怜悯，可以嘲笑，可以捉弄。人的明智是盲目，理性是自大，美德是一厢情愿，正义是不知所谓。薇依认为，古希腊精神在耶稣受难中得到再现，它最好地体现了神与人的关系。“圣灵道成肉身，作为人，面对死亡而颤抖，感受到人神隔绝的巨大苦痛。”1薇依在文中多处暴露了人性的缺陷。人缺乏反思的能力，从冲动到行动，人不假思索。“不三思，则无正义，无审慎。”1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对手无寸铁的苦苦求饶者仍然一剑毙命;对奄奄一息的敌人喋喋不休地述说我将如何虐待你的尸体;阿基琉斯如同摘花献祭一样斩杀12个特洛伊年轻人为好友殉葬。当阿伽门农许以重礼向阿基琉斯求和时，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当阿基琉斯赌咒发誓让阿开奥斯人受苦受难，可曾想到这也埋下了自己灭亡的种子?人没有自制。薇依说，只有有节制的暴力才能使人摆脱杀人者被杀的陷阱，然而这需要超人的美德。人没有理性。偶然的理性话语出自最受鄙夷的特尔西特斯之口:理性是丑陋的，马上被号称睿智的奥德修斯的权杖打得涕泪横流，徒遭众人的嘲笑。人没有大度。当倒霉的吕卡昂再一次遇到阿基琉斯时，他跪地哀求，阿基琉斯回答:我亦有死，所以，朋友，勇敢地面对你的死亡吧。薇依在此评论道:“当自己已经断绝了求生的渴望，而犹能尊重别人的生命，这需要一种真正的令人心碎的大度。荷马的英雄们无一可能，除了处处与人为善、从未有过残忍言行的帕特罗克洛斯。”2人也并不坚强。当诗人把英雄们比喻为嗜血的野兽或无情的草木的时候，使人悲叹人之灵魂是多么容易被扭曲。1人有种种缺陷，人应当为这一切承担责任吗?薇依对人性的上述谴责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慨叹和悲悯，因为她看到这些缺陷是无可避免的。自我克制需要“超人的美德”，因其超人，也就是非人之可能。赦免敌人需要“神一般的大度”，因其是属神的，就超出了人性。所以，薇依质问，除了帕特罗克洛斯(这一虚构的典范)，纵观人类几千年，拥有神一般的大度的，可曾有过第二人?“人的一切理性的努力都是徒然，因为总有一个神随时把人导向非理性。最终，对于命运指定给他的角色———杀戮和死亡，人不得不放弃摆脱的念头。”1是宙斯为我们安排下苦难，从青春到老年，在悲惨的战场上，一一倒下直至最后一人(10)战争中的施暴者与受害者同样无辜，他们都处在外在于他们的命运的捉弄之下。“几乎总是命运和神决定了战场上的胜败。总是神挑起了人的阵阵疯狂，诱使人们背叛誓言以阻止和平;战争就是他们的事业;他们唯一的动机，他们的喜怒无常和蓄意作恶。”1战场上的英雄们固然勇气可嘉，但取胜的并不是他们。当他们奋勇拼杀时，“神与人之父宙斯拿出了他的金天平，手执天平的中间，一边下沉，希腊人的亡命日。”1“大概所有人，只要出生，就意味着必然遭受暴力;这是个事实，但人们往往视而不见。”1人一出生就被分配以或多或少的暴力，然后开始在人生的战场上强弱争夺，相互厮杀。战争不可能消除。那些认为随着历史进步，暴力将成为过去的人，薇依称作“梦中人”。处于战争混乱中的英雄们无人可以跳脱出来结束这巨大的混乱。神恩也不能给人以解脱。薇依认为，人类的苦难是正义与爱的前提。“神恩只能使人免受暴力的败坏，而不能使他免于伤害。”1罗马人和犹太人认为自己可以逃脱苦难的命运，他们高高在上，那不过是他们借助于错觉和狂热，面对命运艰难自己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一旦脱下了这“谎言的盔甲”，他们的灵魂不可能免于暴力的戕害。三、暴力造成反抗在薇依眼中，荷马描述的是人类的普遍的苦难。人人都要承担，无论老少妇孺，无论卑鄙小人还是德高望重的老者。帕特罗克洛斯被薇依看作是不滥用暴力的“神一般的大度”之人，但同任何人一样死在战场，且他的死导致了更多人的死。普里阿摩斯是人们眼中最幸福的人，他应该遭此晚年厄运吗?他应该被嘲笑吗?既然不幸并非来自于罪恶。不幸并非总属于弱者。人人自出生起就被分以强弱不等的暴力，但这不是永久不变的。人手中的暴力是有限的，来自于神的眷顾。战场厮杀，如同一场跷跷板的游戏。1胜者初尝胜果就以为常胜，信心膨胀，没有什么不可能，败则以为死到临头，战局逆转，则又开始目空一切。一切不过被宙斯玩弄于股掌之间。赫克托尔之死给阿基琉斯带来的欢乐是短暂的，阿基琉斯之死给特洛伊人带来的欢乐是短暂的，特洛伊的陷落给阿开奥斯人带来的欢乐何尝不是短暂的。尽管常常隐而不见，但薇依认为，正义与爱像阳光一样普照着《伊利亚特》，体现出残酷战争中的人性光辉。“几乎没有一种人类之爱《伊利亚特》未曾触及。”1在薇依看来，“爱最纯净的胜利、战争最高的恩惠，就是生死仇敌之间的友情。”1普里阿摩斯与阿基琉斯之间的互相欣赏大悖常情，因其难能，故而可贵。形成对照的是罗马人和犹太人。罗马人鄙视陌生人、敌人、被征服者以及奴隶。犹太人则视不幸者为罪恶的表征，被击败的敌人是为上帝所厌弃的人，应该为各种罪恶赎罪，理所应当受到鄙视。薇依控诉道:“正是这种观点导致了残忍，并使残忍不可或缺。”1薇依谴责这种观点的流毒贻害甚深。“在基督教的两千年里，罗马人和犹太人的言行被崇拜和模仿。他们写下了诸多作品，以至于每个人在洗刷自己的罪行时都有东西可以引用。”1四、战争中的不同不同的推动者《伊利亚特》不但是人性之镜、历史之镜，同时也是阐释者之镜。作为一种口头吟唱的表演，一部作品不可避免地要投观众之所好。因此，史诗正是人性好恶的一面镜子。荷马的作品坦白地照出了人的灵魂。人性有嗜于暴力的一面，荷马就大肆渲染暴力;古希腊人崇拜英雄，荷马就塑造出英雄群像;人们颤栗于未知的命运，荷马就让奥林匹斯诸神出场;人们也需要绕指柔情，荷马就令母亲、妻子、女俘们涕泪涟涟。人们渴望在战争中获胜，也梦想着和平，更惦念着城墙内的金银珠宝、牲畜和女人。《伊利亚特》照出了人的不变的灵魂，因而也照出了历史，它本身也因为广受欢迎而得以存留下来。有人从这面镜子中看到血性、激情或不朽的英名，也有人从中看到了苦难和悲悯。每个阅读者既看到了镜中物，也看到了镜中的自己。所以说，《伊利亚特》又是阐释者的一面镜子。薇依所读的是传说中几千年前的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薇依所处的是数千年后又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前者特洛伊破城，后者法兰西沦陷。这个处于危难之际、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孤弱女子将自己早年熟读的作品重新拿来检视，发出的正是她对人类生存境况的呼喊。她多次从荷马的文本延伸开去，对人类历史展开反思，在文本、历史与现实的多重叙事中描绘她眼中的人类命运，提出她所珍视的道德承担。面对书中和身边的血腥、暴力、漫漫黑夜中的战争，薇依看到人类普遍的、无可逃避的、古今皆然的苦难命运。然而文本中的薇依与文本外的薇依却是两个不同的人。在文本中，她视战争为人类的普遍苦难，而不再划分敌我、鼓吹抵抗或宣扬荣誉，这是一个天主教徒的薇依，是一个满怀怜悯而在上旁观的薇依。本文的这种立场是她对当下这场战争的间接表达。她的直接表达则是像史诗英雄们一样敌我分明地投入战斗，参加抵抗组织。这时我们看到一个早年就自称布尔什维克、作为同情弱者的社会活动家的薇依。两个不同的薇依，对战争的两种不同的表达，体现的也许是她从行动向信仰、从社会活动家向天主教徒的转变。薇依对人还要屈服于自然的控制似乎深有痛感。“进食的欲望复苏了，当她哭泣得劳累已极。”1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顺从自己的本能，还要活下去。怀着杀父杀夫之血海深仇的女俘不能自杀，不能复仇，而要忍辱吞声地活下去。薇依称之为“灵魂之死”，以换取肉体之苟延残喘。当她引用这句诗时，她似乎对人类的这种境况感到如芒刺在背，既无可奈何又深深痛楚，无以释怀。写出本文的三年后，薇依就殒命于战争的阴霾中。据说，薇依在最后的日子里过着苦行一般的生活，一度拒绝进食。她是否在极力避免特洛伊妇女的命运，试图与本能做最后的抗争呢?也有人说这是因为她已对人间之恶深感绝望。然而，在本文中，薇依一再称道耶稣受难的伟大，他化身为人，以死亡承担了人类所有的苦难。薇依的眼中同样看到了人类苦难的广大无边，并在苦难中死去。在此意义上，她或许可以被称为“圣女薇依”。在此意义上，她的这篇浸透了对人类苦难的悲悯的文字或许可以被看作她最后的哀歌。在这首哀歌的最后，薇依喃喃自语:也许人们会重新发现《伊利亚特》，并领会荷马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