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现代历史地理学的渊源和影响

西方现代历史地理学的渊源和影响

中国的历史地理学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作为现代地理学的组成部分，它首先是在西方的形成和发展，然后是在中国传播的。在叙述西方现代历史地理学思想在中国的传播及其影响之前,有必要回顾一下古代、尤其是近代地理学时期,中西方历史地理学的相互地位。古代地理学时期,无论在研究的内容、范畴,还是研究的著作成果方面,沿革地理作为这一时期历史地理学的研究主体,中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这无须多笔。近代地代地理学时期,从整个地理学科来说,尽管亚历山大·冯·洪堡在自然地理学、卡尔、李特尔在人文地理学方面为近代地理学奠定了基础,随之在欧美许多国家蓬勃兴起,中国逐渐落伍。但这一时期为历史地理学,以从研究沿革地理向地理的时间或历史的描述转变为特征,中国和西方。大致处于同一水平。西方近代地理学奠基人在研究地理时,都重视时间或历史的描述。伊马努埃尔·康德认为人文要素是地理学主题的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把人的经验交流分为叙述的(或历史的)和描述的(或地理的)两类,而把历史和地理都看成是时间和空间的描述,他的研究注重对个别地域差异现象进行有顺序的调查1,这种“顺序”,当然包括时间的顺序。约翰·克里斯托夫·加特雷特别感兴趣的是“和人类之家一地球一有关的、实用的和历史的描述”2。亚历山大·冯·洪堡虽然致力于自然地理学,但他的哲学观点使他去“探索原因和遥远的结果,其中甚至包括政治和历史的事实”3。卡尔·李特尔致力于人文地理学,自然十分重视历史的因素,他的《地球学》的全名为《关于自然和人类历史的地球科学:普通比较地理学,研究和讲授物质及历史科学的可靠基础》,他曾说“历史学和地理学必须携手前进。区域影响人、人影响区域”4。他在《地理科学中的历史因素》一文里,“分析历史过程中各种影响的可变性,从而超出了以前的范围”5。由于李特尔过分地强调了人类历史的因素,李希霍芬指责他把地理学变成了历史学的女仆6。洪堡和李特尔之后,近代地理学的大师们,尤其在德法两国,大多具有历史学家和地理学家的双重身份,如德国的海因里希·基佩特、约瑟夫·帕奇、奥托·施吕特尔、罗伯特·格拉德曼、胡戈·哈辛格;法国的A·希姆莱、吕西安·费弗尔、让·布吕纳、埃马纽埃尔·德·马东男、阿尔贝·德芒戎、皮埃尔·德方丹、罗歇·迪翁、皮埃尔·乔治;英国的赫尔弗德·B·乔治、美国的爱伦·丘吉尔·森普尔等等。因此,近代地理学时期的历史地理研究中,历史学的成分相当浓厚,上述地理大师们,都或多或少地作过历史地理的研究,为历史地理学发展成为现代地理学的组成部分作出了很大的贡献。1838年,(英)T·阿诺德在他的《罗马史》中,就涉及了历史地理的内容7;1871年,(德)约瑟夫·帕奇,以《古代非洲的地方地理学、小地区地理学和行政史》一文获得诺伊曼设置的论文奖金8,这是一篇优秀的历史地理论文;1879年,(德)海因里希·基佩特编写了一部古典地理学的教科书,1886年在柏林大学讲授历史地理学9;1882年,(德)弗里德里希·拉策尔出版了《人类地理学》的第一卷《地理学在历史学上的应用导论》10;1896年,(法)费朗兹·施拉林编绘出版了一本《历史地图集》11;1899年前后,一些法国历史学家在贝桑松、克莱蒙费朗和巴黎的法兰西学院开设历史地理学课程,内容涉及历史背景、探险史地名和领土划分等12;1901年,(芙)赫尔弗德·B·乔治出版了《地理学与历史学的关系》一著,这是英国论述历史地理学理论的第一本书13;1903年,(美)爱伦·丘吉尔·森普尔出版了《美国历史及其地理环境》一著。同年(美)阿尔伯特·佩里·布里格姆出版了《美国历史中的地理影响》一书。前者注重地理环境对历史的影响,后者则侧重“地理条件”的原因14;1921年,(法)让·布吕纳和C·瓦洛合作出版了《历史的地理:在陆上和海上的和平与战争地理学》15;1922年,(法)吕西安·费弗尔出版了《历史学的地理导论》一书16;近代西方历史地理学的研究可以1939年R·哈特向的《地理学的性质》作为下限。《地理学的性质》一书共十二章,哈特向为历史地理学专辟了第六章《历史学与地理学的关系》,分“历史学中的地理学”、“地理学中的历史学”和“历史地理学”三小节论述。他在此章开首就说:“当今地理学三大问题之首是地理学与历史学的交叉关系”。他认为“把历史地理学简单地看作过去时期的地理学,是一种或许比历史地理学定义中的几乎任何其它问题更能被地理学家所赞同的观点”。但他最后又说:“我们被迫去区别历史的观点和地理的观点,为了掌握历史学和地理学两门技能;我们需要清醒地区分两者间的(关系)”。17实际上,哈特向当时并没有,也不可能对进代历史地理学作出明确的总结,因为西方近代历史地理学的概念本来就不很清,这一时期的历史地理学比较集中于地区历史研究中的地理描述,英国的P.M.罗克比把历史地理学定义为进化论方面的人文地理学18。赫特纳说:“就其考察方式说,历史地理学是一门地理学科,因为它主要涉及人类,它应该说是一门人类地理学的学科。但是,在这方面它的兴趣是历史的,只是在用过去来解释现在这方面才间接地是地理学的。……因此我认为,历史地理学的工作大部分落在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的手上,……”19。直到20年后,哈特向才在《地理学性质的透视》一文中艰难地总结了历史地理学的学科性质:“只要注意力继续集中在地区的特性,就是地理的,而非历史的”20。中国的近代历史地理学研究与西方有着极其相似的特征,但在时间上早于西方萌芽,又晚于西方结束,大致为清初至1949年。极大多数这一时期研究历史地理的学者都是文史学的大家,擅长考据,如顾炎武、顾祖禹、全祖望、赵一清、戴震、胡渭、杨守敬、顾颉刚、王庸、向达、谭其骧、史念海、章巽等。即使不是出于史学学的地理学家也大多有很深的文史功底,如张相文、竺可桢、张其昀、黄国璋、陈吉余、胡焕庸、徐近之等。在历史地理学的科学属性观念上,受传统的影响,历史学的观念比西方更强烈,把“历史的地理学”作为“便于读史为最终目的”的“工具”,就连整个地理学科也是“仅以历史学附庸之资格而存在耳”21中国第一本历史地理学杂志《禹贡》办刊的最初目的也是为史学逐渐建立一个稳固的地理基础22。中国近代历史地理学的研究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前期为有清一代、尤其是乾嘉时期对历史上的沿革地理著作进行了大量的考据工作,在经世致用思想的指导下,对山、水等自然地理实体以及域外历史地理的历史考证与描述,在很大的程度上突破了传统的沿革地理研究。后期至1949年,在与西方地理学界的交流中,逐渐过渡到现代历史地理学时期。许多近代的文史刊物都刊载了大量的历史地理研究文章,如1935年创刊的《文史汇刊》、1941年创刊的《文史杂志》、1921年创刊的《史地学报》、1926年创刊的《史学与地学》、1928创刊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等。1934年创刊的《禹贡》是中国的第一本历史地理杂志。这些近代创刊的杂志及其所刊载的历史地理研究论文,极大地推动了中国历史地理学的发展。在数量上绝不逊于西方,在研究的内容和方法上接近于西方。本世纪50～60年代,由于在传统的经验性研究中引入了计量方法,历史地理学逐渐成为现代地理学的组成部分。这主要归功于英美两国及其欧美国家的历史地理学家,最主要的人物有英国的H·C·达比、美国的拉尔夫·亨·布朗和A·克拉克。达比是一位从近代历史地理学跨入现代历史地理学研究,而且至今仍有影响的著名历史地理家家。拉尔夫·亨·布朗以其《美国历史地理》一著奠定了他现代历史地理学创建人的地位23。A·克拉克是美国继布朗之后的又一位著名历史地理学家。尽管他们都已去世,但希朗和克拉克曾任职的明尼苏达大学地理系和威斯康辛州大学地理系,在历史地理研究方面代有其人,至今这两所学校与达比所在的剑桥大学地理系有着非常密切的学术来往,如剑桥大学出版社于1982年出版了一套三册《剑桥历史地理研究》论文集丛书,就特邀了美国威斯康辛州大学地理系的历史地理暨历史地图学家J.B.哈利出任三位编辑之一①1。历史地理学在地理学科中的地位变化,可从历届国际地理学术会议的专业分组中窥见一斑。至少从1875年在巴黎召开的第2届国际地理学术会议时就已将“历史地理学”分为一组,但其地位很不稳固,常常和应用地理学(如1895年伦敦第六届)、地理学史(如1913年罗马第十届、1925年开罗第十一届)、文献目录(如1931年巴黎第十二届)、史前地理学(如1934年华沙第十四届)和政治地理学(如50年代初华盛顿第十七届)合并为一组24。但1964年在英国伦敦召开的第二十届会议上,历史地理学最后确定了独立的地位,标志了历史地理学正式成为现代地理学的组成部分。此届会议共分十四个专业组25,历史地理学组共收到论文45篇,其中三分之二是论述一个地区或国家的历史地理,其中有一篇论及中国,题为《古代中国的区域》,是新加坡大学一位华裔学者提交的。与会历史地理学组的45位代表来自19个国家,英、美两国代表最多,分别为9和11人,从而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西方现代历史地理学研究的重心已经移到英、美两国26。A·克拉克和J·帕滕于1975年创刊的《历史地理学杂志》(JournalofHistoricalGriography)欧洲和美洲国家各有一人共执主编,现任主编是英国剑桥大学地理系的A·贝克和加拿大约克大学地理系的J·莱德弗德(上一届美洲国家主编是美国马里兰大学地理系的R·米切尔),编委会由18人组成,美国5人,英国4人,加拿大2人,德国、法国、新西兰、澳大利亚、捷克斯洛伐克、瑞典和日本各1人,英、美两国历史地理学的轴心地位亦可由此见端倪。西方现代历史地理学思想在中国的传播过程中,影响最大、最直接的人物是英国的达比教授。达比于1909年2月出生于英国西格兰摩根郡,1928年毕业于剑桥大学地理系,三年后获哲学博士学位。1945～1949年任利物浦大学、1949～1960年任伦敦大学、1966～1976任剑桥大学地理系教授,现为剑桥大学荣誉教授。1961年出任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主席,现为该会名誉会员。1988年以其对历史地理学的杰现贡献,获英国爵士勋章27。达比早在1928年的毕业论文中就显示了他选题宽广、但在目的和方法上又普遍和特殊高度统一的特征。因此,尽管他的研究重点是英国,但在研究中的这种特征,使得他的研究工作具有普遍性,成为世界许多国家和地区历史地理研究的模式28。达比一生著述丰富,从1928年起,几乎每年都有重要文著连续发表,其内容主要涉及杜姆士底(Domesday)29地理、英格兰历史地理、历史地理学方法论和地图(集)等几个方面,但以杜姆士底地理为中心内容30,且最有影响。达比在历史地理研究中的学术思想分为两大时期,20～50年代为第一时期,强调理论与实践,从整体理论的高度深入到具体的研究,又从具体的研究概括到理论的高度,是达比这一时期学术思想的鲜明特色,他在1946年发表的《地理学的理论与实践》一文,阐明了他的学术思想。这一学术思想,对我国的历史地理学研究从近代跨入现代产生了直接的影响。达比于1945～1949年任职利物浦大学地理系教授期间,指导了许多博士生,其中当今我国著名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先生1946～1949年亦在他的指导下留学;达比“理论与实践”的学术思想被侯仁之深刻地领会、掌握并运用于此后的学术研究中。1948年,侯仁之就全文翻译了发表了达比的《地理学的理论与实践》一文31侯仁之早年与当今我国著名历史学家谭其骧、:史念海同窗于中国近代历史地理学大师顾颉刚门下,具有很深的中国传统沿革地理研究的根底,后又留学英国,吸取了西方近现代历史地理学的思想,在客观上成为中国改造传统历史地理学科当之无愧的学者。侯仁之先生发表的《中国沿革地理课程商榷》(《新建设》1950年第11期)、《关于历史地理学的若干问题》(《文汇报》1961年12月14日)、《历史地理学刍议》(《北京大学学报(自)》1962年第11期)等文,在50～60年代的中国历史地理学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使中国的历史地理研究者对历史地理学科的性质、研究对象等观念,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更新,使西方近现代历史地理学的思想得以在中国传播。可是正当中国历史地理学界大踏步迈向现代地理学行列之际,十年“文革”横扫全国,学术研究被迫中断,西方与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方面本已缩小的差距在十年之后又明显地拉大了。侯仁之先生总结他前期的学术思想和研究活动的《历史地理学的理论与实践》文集32,也不得不在十年之后才得以出版。“文革”结束后,尽管在侯仁之、谭其骧、史念海、陈桥驿等学科带头人的引导下,迅速使历史地理研究走上现代化的道路,创刊了《中国历史地理论丛》(1981.7)和《历史地理》(1981.11)两种刊物,出版了《中国自然地理·历史自然地理》(1982.11)专著。商务印书馆也引进翻译出版或重版了一批世界地理学和历史地理学名著,推动我国历史地理学的研究步伐。如(英)罗伯特·迪金森《近代地理学创建人》(1980.11)、(美)普雷斯顿·詹姆斯《地理学思想史》(1982.7)、(德)阿尔夫雷德·赫特纳《地理学:它的历史、性质和方法》(1983.5)、(美)R·哈特向《地理学性质的透视》(1963.9,1983.第3次印刷)和(英)哈。麦金德《历史的地理枢纽》(1985.10)等等。但是,在历史地理研究的学术思想方面,中国与西方的差距仍然存在,纵观“文革”以后的中西历史地理研究,程度上仍然受着传统的影响,而西方则已经强烈地受哲学思潮的影响。当代西理学界,达比仍然是最负盛名的学者之一。正当60年代侯仁之先生在我国大力传播达比教授的“理论与实践”的学术思想时,达比又接受了西方的现代哲学新思潮,并运用到他的历史地理实践之中。1962年,英国当代著名的艺术心理思想家E·H·贡布里希出版了一部极具影响力的学术著作《艺术与错觉》(ArtandIUusion)33,这是一部至今仍在艺术界、美学界和哲学界引起广泛的讨论,并成为20世纪西方哲学思想史上的重要文献,它溶入了符号学、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等现代西方哲学思想,在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领域内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达比在阅读了《艺术与错觉》后,立即发现了贡布里希的观念与历史地理学实践的关联:历史地理学犹如艺术,也是一门最终于表现形式的社会实践科学。他认为历史资料的地图表现是历史地理学研究中的艺术形式,并迅速地运用到他的杜姆士底地理学的研究中。用地图来表现杜姆士底的历史资料,是英国学者们长期以来的一个梦,1897年,F·W·威特兰德在他的《杜姆士底著作及其它》一文中想象着有一天“被诺曼底文职官员划分成小片的数以百计的村庄聚落会被重新组成并画在地图上”1906年,C.W.斯杜伯斯盼望有一个合作研究计划,“一个由40位专家学者组成的攻关小组”会“为真正的杜姆士底地图开辟一条道路”34。一些学者也步其后尘,直至达比于70年代完成了他的《杜姆士底地理学》巨著,才最后实现了前人的抱负。达比无疑是早期西方现代历史地理学家中最具有地图意识的学者,当其他历史地理学家倡导地图在历史地理研究中的优势时,达比却已在利用地图表现历史地理方面做了大量实践工作。历史地图在历史地理研究中应用的传统影响是不可忽视的,尽管美国的数量运动使得历史地理学步入了现代科学的行列,但历史资料的地图表现仍然是历史地理研究的主要方法。达比的现代历史地理学思想,就建筑在这个传统基础上,他1932年提出,又在1983年、1989年多次反复强调的历史地理学定义:“过去时代地理环境的重建”(“Thereconstructionofthegeographicalconclitionsofpasttimes”)35相当程度上基于历史资料的地图表现。达比的这种思想代表着西方现代历史地理学的一个流派,在中国具有十分适宜的传播条件。中国编制历史地图(集)的传统十分悠久,至少在公元3世纪,我国杰出的地图学家裴秀就编绘了我国最早的以区域沿革为主的历史地图集《禹贡地域图》36,流传至今的有宋人税安礼编制的《历代地理指掌图》37,近代又有杨守敬编制的《历代舆地沿革险要图》。解放后,谭其骧先生主编的八册《中国历史.地图集》(1982～1985),从重编改绘杨守敬原图的初衷到为适应时代要求而体现现代地图学的制图原理,完全独立地脱胎于中国的自身传统。而侯仁之先生主编的《北京历史地图集》(北京出版社),则完全受到达比现代历史地理学思想的影响。如果没有十年动乱,达比的思想会更快更直接地传入中国。西方现代历史地理学思想在中国的传播过程中,.除了侯仁之先生的主导渠道外,还有其它直接、间接的渠道。1982年9月在上海举行的“中国历史地理学术讨论会”、1986年在兰州举行的“历史地理暨丝绸之路学术讨论会”等都邀请了国外历史地理学同行与会。国外学者提交的大会论文,直接地传播了现代历史地理学思想,如加拿大历史地理学家寇·哈瑞斯的《对西方历史地理学的几点看法》一文,为我国学者了解西方现代历史地理学的来龙去脉开了一个窗户38。在中国传播西方现代历史地理思想的个人努力方面,陈桥驿先生的实际工作是突出的。陈先生有很深厚的、与他同辈的学者中不多见的英语功底,能直接查阅利用英语原文著作和期刊、迅速掌握西方的学术思想动态。他曾长期连续地保持每周六上午翻阅英语原版杂志报刊的习惯,使他能始终站在学术研究的前沿。当中国历史地理学界还沉在学科性质属性的争论之中时,他已经在把历史地理学纳入地理学的方向上,首先迈出了坚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