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贫困评估的现实不确定性与可实性

全球贫困评估的现实不确定性与可实性

2000年9月，189名国家签署了关于联合国千年开放的协议，其中一半宣布将世界贫困水平降至2015年（基于1990年的水平）。期限将至,全球贫困现状是减轻了还是更加严重了?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却差异甚大。一些左翼学者、政治家和社会活动家倾向于给出否定的回答。例如她们中有的人尖锐地说:“全球化所到之处,不平等日益严重。从墨西哥到日本,富人越来越富,而穷人越来越绝望,规模越来越大。”〔1〕大多数来自右翼的主流经济学家、学者和政治家,以及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发言人,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则是肯定而乐观的。例如世界银行指出,从1981年到2001年,低于每天1美元贫困线的人数减少了一半。〔2〕根据这一数据,众多经济学家认为,全球极端贫困人口减少了,全球富人与穷人之间的差距缩小了。〔3〕之所以对全球贫困现状的评价有如此大的差别,首要原因是关于全球贫困的评估我们尚未达成共识。目前通行的做法是世界银行采用的以家庭收入和消费为基础,通过各国汇率和购买力平价折算得出国际贫困线,再统计全球范围内低于该贫困线的人口,是为全球贫困人口。不少学者对这一做法提出了批评,认为世界银行的做法没有建立在有关贫困的观念基础之上,没有能够突出与穷人有关的消费,相关数据统计不够完整,而在运用指标时存在不一致的问题。针对这些不足,不少学者提出了补充或替代方案。其中一类是替代方案,即用生活必需品的满足取代简单的家庭收入标准,把各国生活必需品消费折算成最低生活成本,低于这一成本的便是贫困人口,各国贫困人口相加便是全球贫困人口;另一类是补充方案,强调贫困问题不仅与外在的能力和资源相关,而且与内在的能力和资源有关。与世界银行的做法相比,这两类方案既有其优点,又有其不足。本文分三个部分分别讨论这三个方案,把三个方案各自的优劣论述清楚,其意并不在于明确赞成哪个方案,而是在于表明全球贫困评估问题的复杂性和理性的局限性。一、u3000全球贫困的统计方法对贫困问题进行评估是一件十分困难而复杂的工作,涉及到的问题也很多,例如把穷人和非穷人分列开来的贫困线需要随着时间和空间发生变化吗?何种程度和范围内的贫困是正义所允许的?贫困与否的标准主要考虑收入吗?对贫困的评估应以个人为单位还是以家庭为单位?每一个问题都会引来诸多争论。为了使评估成为可能,自然有必要对评估手段进行简化,例如我们可以划出一个相对简单的、全球通用的贫困线标准,我们采取以家庭为单位进行统计。但由于涉及到一百多个国家的无数个家庭的信息采集和处理(姑且不论由于政治或战乱等原因,某些国家的信息几乎无从获取),要在如此分散而众多的家庭中分清哪些处在贫困线以下,其难度同样可想而知。基于这一原因,世界银行直到1990年才在1985年数据的基础上运用国际贫困线标准对全球贫困现状进行尝试性的评估。世界银行的尝试以家庭收入作为评估内容,凡是低于世界银行所确定的国际贫困线的家庭,就属于贫困家庭。很显然,以家庭收入为评估内容的做法是对问题的一种简化,其最大原因仍是因为收入标准更方便计算和评估。“收入标准仅能作为特殊假定下(例如没有类似于环境伤害这样的负面效应)个人福利的替代物。……其之所以得到广泛使用是因为无法就更佳选择达成共识,而收入是单向的,可以允许精确的计算和评估。”〔4〕然而看似相对简单的收入标准,运用到全球范围也会变得不简单。就不同国家之间(尤其是穷国和富国)进行收入比较时,会使相关计算复杂化。这种比较涉及到汇率;社会总消费的购买力平价(PurchasingPoweru3000Parities),或者是以通常由穷人消费的商品为基础的购买力平价;对于一些信息公开度较低的国家来说,居民的收入数据通常并不可靠;就贫困统计而言,收入分配的形式在其终端往往很单一,意味着稍微调高一点贫困线标准,就会导致官方贫困人口大量增加,这一统计口径方面的事实会带来诸多问题;就不平等的相关统计而言,福利经济学已普遍承认,该种统计对测量尺度的选择十分敏感。〔5〕正因为有这许多困难,世界银行用国际贫困线评估全球贫困的做法就显得更有意义。国际贫困线的确立分为以下三个步骤:第一步,以众多发展中国家的国家贫困线作为基础,由于这些贫困线以各国的本位货币作为计量单位,为了方便进行比较,世界银行采用国际价格比较项目(Internationalu3000Priceu3000Comparisonu3000Pro-ject,简称ICP),把各国的贫困线转化成国际价格,并采用国际币(美元)作为标准单位。ICP通过比较不同国家一系列商品和服务的价格,折算出能恰当反映不同国家购买力的价格兑换率,被称为购买力平价。借助购买力平价,各国的国家贫困线就被折算成了国际币,以此可以较为方便地进行比较。截止目前,世界银行曾先后三次采用这一方法确立国际贫困线,1990年的贫困线采用了1985年的ICP数据,2000年的贫困线采用了1993年的ICP数据,2008年的贫困线采用了2005年的ICP数据。第二步,将各国的贫困线绘成图表,与其人均收入相对照,由此发现在低收入国家中,折算成国际币之后的各国贫困线数据非常相似。于是,这些贫困线的平均值便被用来当作国际贫困线的标准。世界银行先后三次确立的国际贫困线标准皆据此而来,在1990年的《世界发展报告》中,国际贫困线标准是日均1.02美元,到2000年这一标准变成1.08美元,2008年的标准再次变成1.25美元。〔6〕第三步,分别以1985年、1993年和2005年的ICP为基准年数据,以国际币为单位的国际贫困线又再次折算回各国本位币,在考虑了通胀率之后,以家庭收入或支出为调查内容,确定各国低于贫困线的人口。之后把各国统计的贫困人口进行汇总,就得到全球贫困人口。然后再把数次统计的数据进行比较,就可以分析出20世纪80年代以来全球贫困问题的发展趋势和贫困削减程度(参照表1)。世界银行统计全球贫困人口的尝试无疑具有重要意义。联合国千年发展目标之一是将全球贫困水平在2015年之前降低一半(以1990年的水平为标准),要达到这一目标,首先就面临着如何评估全球贫困的问题,世界银行的尝试为实现这一目标提供了一个评判标准。此外,人类文明史发展数千年,第一次在认识自身贫困方面有一个较为完整的把握,这对于人类社会整体的发展和完善来说是一个重要事件。第三,对全球正义这一新兴理论来说,对全球贫困问题做一个整体把握仍是这一理论的逻辑起点,世界银行的尝试无疑为全球正义理论提供了基础和借鉴。然而即便如此,世界银行用贫困线标准评估全球贫困的做法仍存在一些问题:第一,这一贫困线的确定显得很随意,缺乏任何观念基础,例如它并不以我们如何看待贫困为基础(比如营养不良、流离失所等等)。〔8〕相反,世界银行选择了各国最低国内贫困线的中位数作为全球贫困线,由于各国划定贫困线的标准并不一致,有的以收入为标准划定贫困线,有的可能考虑生活必需品,有的则可能对贫困的观念有更多考虑,这样世界银行取中位数的做法就更显得缺乏观念支撑。第二,世界银行在计算购买力平价时,把所有的商品和服务按其在国际消费总支出中占的比例折算成价格水平,在这种计算方式中基本必需品扮演的角色很小,而它们在穷人的现实消费中却起着重要作用。发展中国家的服务业相对于发达国家来说比较便宜,因而当把服务业考虑进去时,就存在如何确定服务业的标准价格问题。此外,世界银行的做法也完全没有考虑农村和城市在物价水平、生活方式以及消费习惯上的差别,例如农民生活所需的食物和住房往往由自家生产和提供,即便要到市场上购买,价格也往往比城市便宜。〔9〕第三,世界银行对各国贫困数据的统计并不全面,超过一半的发展中国家缺乏统计数据,因而被世界银行排除在外。这些国家中一类是小国家,例如太平洋上的岛国和非洲的一些小国,世界银行没有对这些国家开展家庭调查;另一类是不稳定国家,暴力、内战、动乱和政府软弱使得对这些国家的数据收集无从进行。第一类国家人口较少,对全球贫困总数据影响不大;第二类国家却包括阿富汗、伊拉克、索马里、缅甸这样的大国,对总数据的影响较大。考虑到第二类国家的情况,有理由相信其国内贫困状况不容乐观。虽然未统计的人口只占全球总人口的10%,〔10〕但如果把中国和印度排除在外,这些未统计的人口占的比例就很大。第四,世界银行所使用的方法具有内在的不一致性,基准年的变化对贫困的评估有重大影响,例如2008年的标准与1990年的标准得出的结果差异甚大,而且考虑到背景环境的变化,用2008年的标准去统计1990年的贫困数据,并不是合理的做法。综上所述,我们不知道全球到底有多少贫困人口,但当前的统计方法极有可能低估了全球贫困现状。二、u3000一个“私家车”的做法针对世界银行方法的弊端,博格(Thomasu3000Pogge)等人提出用基本能力或需要这一标准作为替代方案,“对极端收入贫困的定义必须更适当地聚焦于贫困寓于其中的因素:聚焦于人们为了具备一些基本能力所通常必备的因素,而非任意的金钱数字。”〔11〕循着这一思路,我们可以把生活必需品的满足,作为贫困与否的标准。〔12〕这些必需品涉及到衣、食、住等生活基本需要,例如为了维持生存每天必须摄取的热量,为了抵御寒暑和隐私的必要衣物和居住条件等等。有些学者把这些生活必需品的满足,视为人的一种基本能力,即一个人有能力满足自身生存所需,或者说有能力养活自身。〔13〕把这些生活必需品的消费成本折算成金钱,就得出贫困线的标准。考虑到各国生活必需品的物价水平各不相同,而且在生活必需品方面有着不同的消费习惯,因而最好由各国单独划出自己的国内贫困线并各自统计相关贫困数据,所得结果之和就是国际贫困数据,不需要统一的国际贫困线标准。〔14〕在全球范围内需要统一的,不是以金钱表示的贫困线标准,而是以某些特定生活必需品的满足为要求的贫困标准,也就是说不是以每天1美元或2美元的收入或消费作为贫困与否的标准,而是看其收入是否足以购买当地的生活必需品。一般而言,发展中国家的物价水平低于发达国家,因而发生下述情况并不意外:一个生活在发达国家的人,每天收入5美元,却无力购买充足的生活必需品,因而只能算穷人,而另一个生活在发展中国家的人,每天收入只有1美元,却足以购买充足的生活必需品,因而不算穷人。这一做法的优点是避免以购买力平价为基础的国际贫困线所面临的问题:其一,贫困线的划定以关于何为贫困的观念(生活必需品的满足)为基础,与世界银行采用的国际币标准相比,更能直观地反映关于贫困的真实特征。从生活必需品出发所理解的贫困不是关于贫困观念的惟一理解,例如阿玛蒂亚·森认为贫困的真正含义是贫困人口创造收入能力和机会的贫困,〔15〕但只要我们接受了生活必需品的理解,上述做法从理论上来说就比世界银行的做法更具有自恰性和完备性。其二,与穷人无关的消费可以不予考虑,与世界银行的做法相比,更能真实反映各国贫困的实际情况。以生活必需品为标准的做法只关注基本的生活和生存所必需的那类商品和服务,所有超出这一目的的商品和服务都被排除在外,这无疑会使统计结果更真实而准确。其三,避免了世界银行在购买力平价折算以及参照不同基准年时面临的标准不一致问题。以生活必需品为标准的做法不需要在全球范围内确定统一的、用国际币表示的贫困线标准,只需在各国单独统计贫困数据,因而不需要借助购买力平价,也不需在全球范围内参考统一的基准年。但以生活必需品为基础的评估标准存在一些自身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姑且不论在哪类商品属于生活必需品这一问题上,理论界一直存在争论,即便在每类商品的进一步选择方面,我们同样面临困难。瑞沃林(Martinu3000Ravallion)等人为世界银行的标准辩护时,就质疑对一些特定商品所能达成的共识,因为不同国家消费习惯并不相同。〔16〕以食品消费为例,到底何种程度才算满足了食品方面的生活必需呢?也许我们首先会考虑到每天必要的能量补充,例如营养学或许告诉我们每天摄取2100卡路里的热量是必需的食品消费要求。〔17〕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就得到了解决:首先,不同食品所含热量值并不一样,而不同食品的价格也不是根据食品所含热量值的多少而定,有些食品价格较贵,所含热量值却较少。因而选择不同的食品作为必需品,所折算成的食品消费成本差别很大。瑞沃林主张以接近贫困线的那一部分人的食品消费习惯作为标准,〔18〕但除此以外还可以有别的标准,例如可以根据相关专家的判断确定标准,也可以根据一国平均食品消费确定标准,还可以根据穷人的食品消费确定标准。要在诸多标准中令人信服地选择一种特定标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次,我们有理由相信2100卡路里的标准有其科学根据,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同个体在热量消耗上完全一样,事实上不同人的热量消耗会因年龄、性别、健康状况、体质特征、运动量等因素的影响而各不相同。如果简单以2100卡路里为标准,则表明这种做法并没有那么科学,而如果要以每个人的实际情况来确定不同热量需求,则情况会过于复杂。这样看来,以每天2100卡路里为标准确立的食品消费,并不能十分准确反映贫困状况。而且,在各国贫困线标准的更新方面,以生活必需品为基础的做法会遇到问题。简单的做法是不改变生活必需品的内容,只相应改变相关商品的市场价格,以此更新贫困线标准。但由于饮食、衣着和住房习惯等因素都会发生变化,不改变生活必需品的做法并不合理。如果一国的穷人原来习惯吃各种杂粮熬成的粥,这种粥由于制作原料可以就地取材,而且取材范围很广,因而消费成本很低。其缺点是味道不好,长期食用会令人厌食。现在由于交通和运输条件改善,该国进口很多大米,由于米饭柔软而味香,口感远比杂粮粥要好,深受人们喜爱,因而该国穷人习惯了吃大米。但大米远较杂粮粥昂贵,相应的食品消费成本较高。假如杂粮粥的消费成本没有上升,如果不改变生活必需品的内容,贫困线标准就不会发生变化;但事实上穷人改成了吃大米,所需食品消费成本大大增加,这无疑加重了贫困程度。其结果是贫困线所估算的贫困人口远远少于事实上的贫困人口。有人可能持异议,认为我们不能一味地迁就饮食习惯的改变,毕竟并不是所有的改变都是合理的。的确,如果穷人习惯吃昂贵的山珍海味,难道我们也要把食品消费成本提高到天天吃山珍海味的程度?并不是所有的饮食习惯都是合理的,而合理与否则由标准决定,要确立这样的标准并不容易,因为饮食习惯的改变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往往是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除了收入水平和人们对生活品味的追求,还与粮食产量、作物种类变化、人均耕地数量、水旱灾害、政府政策等因素相关。问题的复杂性影响着我们对合理性问题的判断,但不管如何,理论和历史都表明,人类的饮食习惯总是不断发生改变,而直觉告诉我们,那些自然而然的改变往往具有较强的合理性。由于饮食习惯在变化,生活必需品的内容势必跟着改变。而一旦生活必需品的内容发生了变化,“就会改变贫困水平,并且使得贫困趋势变得难以理解。”〔19〕例如雷迪(S.Reddy)的研究表明,在研究印度的贫困状况时,由于未能调整生活必需品的内容,印度20世纪70年代以来消除贫困的成绩被严重高估了,因为印度穷人越来越倾向于购买昂贵的食品。〔20〕三、u3000关于内在能力和资源阿马蒂亚·森强调“可行能力”对于消除贫困来说十分重要。在他看来,商品和服务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其自身,而是因为其性质可以帮助人们获得行为的能力。商品和服务要转化成个人能力受到三方面因素的影响:首先是社会因素,包括社会制度、社会规范、传统、社会其他成员的行为方式等;其次是环境因素,涉及到自然环境对个人能力的培养可能带来的影响;最后是个人因素,涉及到个人的精神和身体方面。〔21〕我们在上文中讨论的生活必需品的满足,与森强调的个人的身体因素影响可行能力是一致的,接下来我们要讨论个人的精神因素对个人能力,进而对个人贫困的影响,关于影响个人能力的社会因素和环境因素(包括全球治理以及国际关系现状),我们在此置而不谈。我们可以简单地把人的特征分为外在特征和内在特征。外在特征涉及到人的外在方面,包括人的身体、人的外在活动和行为、人的表达方式(表情、肢体以及语言)、人的社会交往等方面;内在特征则涉及到人内心那些通常隐而不显的方面,包括人的感情、人的道德品质、人的意志力、人的理性推理能力、人的脾性等等。前面指出,对贫困问题的评估乃是以关于贫困观念的某种定义为前提,而以生活必需品为标准的考量即涉及到贫困观念的定义。然而,如果我们此处关于人的类本质的二重区分是正确的,那我们似乎同样有理由针对贫困观念进行外在和内在两个维度的定义。生活必需品的考量涉及到一种外在定义,而内在的能力和资源则涉及到一种内在定义。我们不妨通过一个例子来了解一下内在能力的重要性。假如按照世界银行的收入标准,A是一个穷人,他所在家庭的收入低于每人日均消费1.25美元,并且我们假设按照生活必需品消费的标准,A的家庭也是处在贫困线以下。由于A所在的国家(或地方)政府志在消除贫困,A获得了政府相应的贫困救助,达到了依照家庭收入和生活必需品消费双重标准所确定的脱贫标准。然而被上述双重标准所忽略的一个事实是,A之所以贫困,并不是因为社会没有为他提供就业机会(我们假定社会为A提供了许多适合于他的就业机会的选择),也不是因为A缺乏一定的工作能力(假定A至少具备从事低级工作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主观上不愿意去工作,因为他沉迷于赌博与酗酒,整天不务正业,而他又是家庭的主要劳动力。可以想象,政府的贫困救助并不能使A和他的家庭摆脱贫困,因为A拿到救济金后极可能第一时间去赌博和酗酒。在这个假设的例子中,A及其家庭的贫困主要是其内在的主观原因导致的,他的不良嗜好和性格、他的责任意识的缺乏、或者还有他的懒惰和意志脆弱,是导致他及其家庭处于不利现状的主要原因。在这个例子中,真正起作用的是一个人内在的能力和资源,而不是那些外在的标准,不管是收入标准还是生活必需品标准,都对这些内在的能力和资源采取了忽视态度。虽然这个例子是假设的,但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实例几乎随处可见。这个例子为我们评估贫困提供了一个新的维度,即人的内在能力和资源的维度。贫困不仅与家庭(或个人)收入相关,亦不仅与生活必需品的消费相关,而且与人的内在能力和资源相关,塞德玛克(ClemensSedmak)将人称为“拥有内在性的实体”(entitiesu3000withinteriority)。〔22〕与外在的能力和资源不同,一个人内在的能力与资源决定他面对外界情境的态度、决定他对自身与外界关系的定位、决定他对特定事态的看法及可能采取的应对方式。心态平和、遇险无畏、仁慈善良、心胸开阔、勇于担当、勤劳节俭、意志坚韧等等性格特征,都可以成为一个穷人摆脱贫困的重要内在能力和资源,而缺乏这些能力和资源也往往是一个人陷于贫困的重要原因。以意志坚韧为例。当一个人因某种原因身陷贫困时,如果她是一个意志坚韧的人,她就不会被这种不利处境吓倒,不会屈服于命运的摆布。她会拒绝把自己视为命运的牺牲品,反而会心生抗拒,不轻易向现实低头。她会雌伏以待,从失败和不幸中汲取教训,之后她会重新生起掌控时局的意识,并明确自己下一步的奋斗目标和方向。〔23〕然后她不断积累知识和经验,不断弥补自己的缺点和不足,直到摆脱贫困,走向成功。一个意志坚韧的人,往往不畏逆境和困难,视失败如成功之母,视逆境为成功之基。也许由于时运不济和命运摆布,她会再一次遭遇失败,但她会仍然不屈服于命运,就像希腊神往中的西西弗斯。一个意志坚韧的人,会以乐观的态度看待逆境,从困难中看到希望,从黑暗中看到光明。孟子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因此,一个意志坚韧的人,当身处贫困之时,有很大的可能性凭借自己内在的能力和资源摆脱贫困,获取人生的成功和意义。相反,如果一个人意志软弱,在艰难困苦面前容易屈服和认命,则他依靠自己力量摆脱贫困的可能性就会降低,而且一些人陷入贫困也与自身意志软弱不无关系。除了意志坚韧以外,心态平和、遇险无畏、仁慈善良、心胸开阔、勇于担当、勤劳节俭等内在的能力与资源,都与一个人摆脱贫困有着内在联系。心态浮躁的人往往与机遇失之交臂,畏惧艰险的人难以从逆境中开拓进取,残忍凶恶的人很难得到别人的真心帮助,心胸狭隘的人往往树敌太多,怯于担当的人往往失去培养能力的机会,好逸奢侈的人经常荡尽家财。可以说,在特定情况下,一个人的贫困,与其内在能力和资源的缺乏有着密切联系。在对贫困状况进行评估时,把内在的能力和资源这一标准考虑进去,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由于内在能力和资源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贫困,这种考虑自然十分合理,亦有助于我们对贫困问题有更加深刻的认识。然而内在能力和资源的标准面临的最大问题,便是缺乏一致同意的标准和可操作的评估手段。首先,虽然我们赞同内在能力和资源的重要性,我们却难以就能力和资源的具体内容达成共识。如果凡是与贫困和摆脱贫困有关的能力和资源都算在内,那所涉及的范围将非常大。其次,对内在能力和资源的论述,往往与某种特定的宗教或道德理论相联系,考虑到宗教理论和道德理论的诸多分歧,要在这方面达成共识或许更加困难。再次,即便关于内在能力和资源的内容我们可以达成共识,而且不存在宗教和道德上的分歧,在衡量特定内在能力和资源对某人而言是否存在以及何种程度上存在,也缺乏可操作的衡量手段,并且对于何种程度的能力和资源可算作“合格的”水平,亦难以确定。内在的能力和资源往往隐而不显,要衡量起来殊为不易。一种处理方式是:仅关注那些通过行为显现出来的能力,罗本斯(Ingridu3000Robeyns)称之为“实现的功能”(achievedu3000functionings)。〔24〕但即便是实现的功能,与收入标准相比,依然存在操作和评价上的困难。如果考虑到全球贫困涉及到一百多个国家的复杂数据和信息,即便是看似简单的收入标准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