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柳宗元贬永初期的心态

论柳宗元贬永初期的心态

唐宪宗登基后，由于政治改革失败，柳宗元被降为郴州。在贬斥途中,柳宗元沿湘江进入潇水,慢慢燃起了满腔的豪情和重新崛起的雄心。甫到永州的太平门码头,时任永州刺史的韦彪便已派人迎接。据何书置考证,韦彪也是一名贬官,他对柳宗元十分同情、照顾有加,根据他们家的实际情况,为他们安排了最为理想的居处———永州龙兴寺。对于安居龙兴寺,柳宗元是相当满意的。他是一个没有权力的闲官,却带了三代五口一大家人,住的问题能解决已是相当圆满。有四大好处让他深感欣慰:首先,龙兴寺西厢一溜房间数较多,让他们住得颇为宽松。其次,母亲卢老夫人好佛,柳宗元受其影响,亦“知释氏之道且久”,如今居住龙兴寺,又处于人生不得意的时候,潜意识下不仅倍感亲切,还有身处佛门的解脱之感。再次,龙兴寺是永州的风水宝地,风景绝佳:登高“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只是,它门朝北面,采光不好,柳宗元入居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西墙加开一道门,门外搭建了又高又宽的凉棚,于是前有“群木之杪,无不瞩焉。不徙席,不运几,而得大观”;东有“丘之幽幽,可以处休。丘之窅窅,可以观妙”,居住环境相当理想。最后,这里有满腹经纶、德高望重的住持重巽,可以与他切磋世事和学问。正是在这样一个极为满意的环境下,柳宗元又一次充满了高度的自信。为此,他写下了《谪龙说》,以鼓励自己和同时被贬的同僚、朋友。一、《唐顺宗纪》本质《谪龙说》全文如下在泽州,与群儿戏郊亭上。顷然,有奇女坠地,有光晔然,被緅裘白纹之裹,首步摇之冠。贵游少年骇且悦之,稍狎焉。奇女頩尔怒曰:“不可。吾故居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薄蓬莱,羞昆仑,而不即者。帝以吾心侈大,怒而谪来,七日当复。今吾虽辱尘土中,非若俪也。吾复,且害若。”众恐而退。遂入居佛寺讲室焉。及期,进取杯水饮之,嘘成云气,五色翛翛也。因取裘反之,化为白龙,徊翔登天,莫知其所终。亦怪甚矣。呜呼,非其类而狎其谪不可哉。其中有六层意思极为明显:第一,以天降之神自命。“奇女坠地,有光晔然,被緅裘白纹之裹,首步摇之冠。”自天而降,光辉耀眼,穿戴贵重,不同凡俗。第二,炫耀参与永贞革新那一段历史的辉煌:“吾故居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薄蓬莱,羞昆仑而不即者。”无论是“二王”或是“八司马”,他们都是先皇身边的红人。第三,揭示被贬原因:“帝以吾心侈大,怒而谪来”,是自己功名心过重,一如其母所批评的:“汝唯不恭宪度”,让当今皇帝生气挨贬。第四,发出了不久即可重用的宣告:“七日当复。”并即时设计,让希望变为现实,“及期,进取杯水饮之,嘘成云气,五色翛翛也。因取裘反之,化为白龙,徊翔登天,莫知其所终”。第五,提醒人们对自己的态度:“今吾虽辱尘土中,非若俪也。吾复,且害若。”言自己不过暂时受辱,降在凡尘,并非冥冥众人能相比的,并警告“稍狎焉”的“贵游少年”。第六,“佛寺讲室”是神女暂住的地方,隐喻着柳宗元在永州暂居龙兴寺。由此可见,初到永州的柳宗元,仍然充满着高度的自信,保持着帝王身边红人才有的狂狷与自大。值得注意的是神女着妆透出的信息:“緅裘白纹之裹”、“因取裘反之,化为白龙”,由此可大致判断这篇文章的写作时间。据《旧唐书·顺宗宪宗本纪》:“元和元年正月丙寅朔,皇帝率百僚上太上皇尊号曰应乾圣寿。甲申,太上皇崩于兴庆宫之咸宁殿,享年四十六岁。”唐顺宗对“二王”、“八司马”的知遇之恩尽人皆知。现在以太上皇的身份去世,虽然也是国丧,却是新皇帝“改元曰元和”的喜庆之时,不会有举国致哀的悲悼,柳宗元以戴罪之身滞留永州,更不敢贸然行动,不敢为先帝披麻戴孝,只好借神女“緅裘白纹之裹”,并翻里为外,全身缟素(“取裘反之,化为白龙”),也算别致的悼念。这既可说明柳宗元对唐顺宗的感恩戴德,也透露该文的写作时间:写作于唐顺宗的讣报传来之时,即元和元年正月甲申稍后。以此推导柳宗元初到永州的心情,不难看出他对在朝为官的念念不忘,充满自豪,以及对未来的充满希望:坚信不久就会得到当今皇帝的重新启用,赋闲仅仅是一种暂时的惩戒。二、关于州气候及相关问题的探讨无独有偶,与《谪龙说》相比,柳宗元还有另外一篇大肆张扬自己的不合时宜、彻底展现特立独行个性的作品,那就是五言绝句《江雪》。关于《江雪》的写作时间,何书置第一次把它放在元和元年可以系年的作品里,为了说明判断的正确,他引用了柳宗元关于永州天气情况的两段话:“《祭文》云:‘致祭于亡友中明之灵。……水之绵绵,山万层兮;又淫以雨雪,纡委硱磳兮。’《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所谓‘二年冬’指贬永第二年冬,即元和元年。《零陵县志》载:是年永州暴雪成灾。”第二次意见记载在他后来出版的《柳宗元永州年谱》,同样以《祭文》《答韦中立论师道书》的两段话为证,结论却成“所谓‘二年冬’,即元和二年冬”。吕国康认定《江雪》作于元和二年(807年):“据记载,元和二年(807)永州下了一场大雪,‘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这大自然的奇景,很可能是《江雪》构思的触发点,导火索。”何书置、吕国康所引资料均有两个来源,其一是历史记载,何书置的根据是《零陵县志》:“是年(元和元年,引者)永州暴雪成灾。”吕国康未注明出处,显然也有所本:“据记载,元和二年(807)永州下了一场大雪。”但唐代永州出现连续两年下雪的现象是不足为奇的。就永州的气候来看,即使在全球变暖、气温明显升高的现在,永州冬天仍然时有大雪。另一则资料则出自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的一段话:“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这是柳宗元为了验证“蜀犬吠日”的典故,列举了亲眼所见“永犬吠雪”的故事。这同一段话记载的同一件事,何书置理解为元和元年(806年)冬,后来改为元和二年(807年)冬,绝大多数研究者都认为是元和二年(807年)冬。这里有三个需要澄清的时间概念:“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有人这样翻译这段话:“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元和二年(807)冬天,正赶上天降大雪。……我自从遭贬以来,心灰意冷。我在南方生活了九年。”同是这封柳宗元自己写的信,前边说“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表示自己到南方已有六七年了,后面又说“我在南方生活了九年”,这是自相矛盾的,因而不足取。《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是一封影响极为深远的信,因为信中涉及两个问题,一是论师道,二是论写作,所以为语文教材普遍看好。有的直接列为教材内容,如郭绍虞等主编的《中国古代文论选》,选柳文2篇:《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有的列为必修课程,如江苏教育版高中语文。有的列为课外延伸阅读,如新教材高中语文第三册。有的把它作为韩愈《师说》的重要证据,遍及所有《师说》一文的赏析资料和教案。他们均这样断句:“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所译那段话也都相似,如“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元和二年的冬天,幸好下大雪……我自从被贬官以来,更加意志薄弱,很少思虑。居住南方九年。”接触过10余篇这篇解读,大都相类,全都保留着“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与“我在南方生活了九年”的矛盾,并未有人提出质疑。为了不致以讹传讹,笔者试为之略作改正。笔者认为首先是断句问题,试为之移掉“仆来南,二年冬”句的标点:“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因此,这段话就应该译成这样:“六、七年之前,是我来南方的第二年冬天,有幸碰上一场大雪。……我自从因犯错贬谪以来,更加失去目标方向,就这样在南方生活了九年。”所谓“前六七年”正是“居南中九年”(写这封信时)之前的六年或七年,亦即是贬来永州的第二年,这样一来,文通理顺,矛盾冰释。回忆一件往事,为什么来个模棱两可句:“前六、七年”?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这是几年后的回忆,不过要借它说明一个问题,不需要精确的时间;二是柳宗元在永贞元年(805年)年底到达永州,不到一个月就跨入第二年———元和元年(806年),因此,这时间既可说距元和八年(813年)六周年,也可说成“七虚年”。显而易见,这一改,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所谓永州那场大雪的时间问题就解决了,那就诚如何书置第一次所说,“指贬永第二年冬,即元和元年”。穿插这样一段辨析,既解决了理解柳文的一个难点,也落实了那场雪的时间问题。然而,无论是元和元年(806年)或者是元和二年(807年),其实都与《江雪》的写作无关。何书置与吕国康的推论均过拘于实景,《江雪》不是记载亲历亲为实情实境的景物诗,而是言志诗。柳宗元是北方人,看多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雪景,即使在不下雪的时候,也能想象出一幅天地雄浑的雪景图,然后借景言志。永州每年都有雪,冬至或立春前后,或大或小。哪怕下点小雪,触动诗人心弦,也可调来北国雪景,绘出白雪皑皑、寒气逼人、鸟尽人绝的雪天独钓图。《江雪》无疑是张扬的,张扬了作者的不合时宜、特立独行:在白雪皑皑,几乎没有任何生物的旷野,只见一叶孤舟,一个披簑戴笠的渔翁。仅此就足以说明,此时的柳宗元,还没有经受比“加贬永州司马”更为严厉的打击,他依然保持了文人的清高姿态、儒生的迫切向往、改革者的执著精神。而通过“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作者表明,他笔下的所谓“孤舟簑笠翁”,并不是真正的渔人,也不是真正的钓鱼,不过是故作姿态,他要钓的是“寒江”之雪。也就是说“渔翁之意不在鱼”,而是别有所图。由此可见,此时的柳宗元还抱有很大希望,希望通过自己不同凡庸的举止,引起人们的注意,惊动远在长安的宪宗皇帝,像周文王延请姜子牙、汉光武寻访严子陵那样,起用既有远大抱负又有非凡才情的自己。这就与《谪龙说》寓意基本相同。由上大致可断定《江雪》一诗的写作时间,它作于王叔文赐死的消息传来永州之前。因为听到王叔文赐死的消息之后,柳宗元陷于深重的惊恐之中,再也不敢张扬、怨愤,再也没有希望、向往,更不在“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元和元年八月)的诏令下达之后,因为从那之后他已经没有了自信,陷入彻底的绝望。因此,《江雪》只能作于《谪龙说》前后。关于《谪龙说》的创作时间,前文已推测其写作于唐顺宗的讣报传来之时,即元和元年(806年)正月甲申稍后。元和元年正月甲申期间,正是永贞元年(805年)与元和元年(806年)的冬春之交,也正是永州习惯性降雪之时,而不是元和元年或元和二年的冬天。因此,何书置、吕国康对该诗写作时间的判定是不准确的。三、“法律至上”的抗辩中蕴含着相对的自由和自由以上两则诗文表现出一个依然狂狷、不合时宜、奋发向上、满怀信心与憧憬的柳宗元。然而,柳宗元毕竟是一个复杂的人,一个瞻前顾后、充满矛盾的士大夫。即使在充满自信的永州初期,贬斥的忧伤、赋闲的落寞、往事的留恋、家园的怀念,于他仍是无时或忘的。作于《谪龙说》《江雪》之后的《首春逢耕者》,透露的就是这种复杂的信息。《首春逢耕者》全诗如下:南楚春候早,余寒已滋荣。土膏释原野,百蛰竞所营。缀景未及郊,穑人先偶耕。园林幽鸟啭,渚泽新泉清。农事诚素务,羁囚阻平生。故池想芜没,遗亩当榛荆。慕隐既有系,图功遂无成。聊从田父言,款曲陈此情。眷然抚耒耜,回首烟云横。全诗九韵,虽然以永州的气候开头,仅用前四韵描写了永州“春候早”而出现的种种“早”景,横亘在柳宗元心头的却是根深蒂固的北方景象,因而才构成了明显的对比:南对北,家乡对永州。南方永州这时候发生的一切,北方的家乡还未曾到来,故曰“早”。于是在历数南方永州春耕期间出现的相关信息后,倾诉了对北方春天的深深怀念。在旧事纷至沓来的回忆里,最为突出的便是“农事诚素务”的欢快岁月。柳宗元在此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劳动者形象:他干过农活,而且不止一次。一个“素”字表明,那是曾经多年的习惯性活动,这是研究者向来有所忽视的:柳宗元有过干农活的经历。他因此而万分遗憾:“农事诚素务,羁囚阻平生。故池想芜没,遗亩当榛荆。”这是柳宗元第一次见到永州农民春耕活动想到的:农活确是我向来从事的,只是现在为贬官的身份所困,不能回去亲自种那几亩家田。并且因为我的拖累而举家南迁,想我故乡的池塘,已经被荒草湮没;那被荒废的田园,怕也乔灌成林了。柳宗元由南方想到北方,由南方的耕种,想到自己曾经从事过的农活。家乡于是加倍的亲切,思念自然也加倍浓烈。是什么原因让作者背井离乡,放弃了田园劳动?无非是书生意气,报国热情。只可惜,满腔痴情,多年奋斗,到如今只落得“慕隐既有系,图功遂无成”的境地,羡慕隐逸却不能隐,因为有职务羁绊;希冀立功却劳而无功,至今竟一事无成。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伤感的?这份委屈、难过不吐则不快。即使面对耕田的农民,只要触动这根心弦,也要作一次详尽的倾诉。永州人民对柳宗元这位京城贬来的大官无疑是爱戴的,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倾听他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