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脊轩志》的微观宇宙：情感与矛盾的细腻织锦

［摘要］统编版高中语文教材选择性必修下册中的《项脊轩志》是归有光的一篇饱含深情的回忆性记事散文，他用“极淡之笔”细腻地勾勒出了“极深之情”，这种以简练的笔触展现深沉情感的写作手法，实际上源自文章内部所蕴含的矛盾。这些矛盾不仅增强了文本的张力，也增添了文本的复杂性和深度。［关键词］《项脊轩志》；归有光；矛盾；张力归有光是明朝后期著名散文家，他推崇唐宋古文，他的散文深受《史记》的熏陶，又汲取了唐宋八大家的精髓，文风质朴无华，情感真挚动人，他的《项脊轩志》编入高中语文选择性必修下册。孙绍振先生说：“所谓文本的阅读分析就是要把原本统一的对象加以剖析，不应该从统一性出发，而应该从差异性或者矛盾性出发。”［1］笔者在阅读《项脊轩志》的时候，就发现矛盾背后处处体现着归有光的“极深之情”。一、家族兴衰与个人情感的矛盾《项脊轩志》这部散文佳作，若将那被岁月尘封的第四段也算入其中，全文便由六段精致篇章共同织就，其创作历程更是跨越了时光的鸿沟，分两次深情铺展。首次挥毫正值明世宗嘉靖三年（1524年），年仅18岁的归有光以一颗纯净而敏感的心，完成了前四段那浑然一体的叙述，构建了一个完整而动人的故事世界。然而，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经历了婚姻的甜蜜、丧妻的哀痛以及仕途的不顺等种种人生变故后，归有光的心绪愈发深沉而复杂。于是，在明世宗嘉靖十八年（1539年）的又一个时光节点上，他提笔再续前缘，为这篇散文添上了饱含沧桑与深情的补记，让《项脊轩志》不仅仅是对过往岁月的简单记录，更是对人生百态、情感变迁的深刻感悟与独特诠释。被删减的第四段，从表达方式来看，属于议论性表达。但是这段议论文字之前的一个“帽子”——“项脊生曰”，显得与一般散文有很大的不同，和《春秋》“君子曰”与《史记》“太史公曰”的写法如出一辙。我们都知道“太史公曰”是史公附录在传记之后的“论赞”，“论赞”是对所记录人或事的言简意赅的评价性文字。于是矛盾立现：作为一篇叙事写人的散文，何必以书写、记录史书的格式来结尾？与上述矛盾遥相呼应的是文章标题“项脊轩志”中“志”的出格表达［2］。志、记、书、表都是古代常见的文体名，归有光为什么只用“志”而不用“记”或者其他呢？“志”是古代记叙事物、抒发感情的一种文体，与“记”相似，但“记”通常用以“记”事或“记”物，如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等；“志”则大多用以记录人物的事迹，如《三国志》《东周列国志》，以此看来，归有光郑重其事地用“志”来给写人记事的散文命名，似乎另有寄托［2］。关于“项脊轩”，教材的注解是：“项脊轩，归有光的书斋名。作者祖上居于昆山项脊泾，故名。”［3］归有光的远祖归道隆曾在太仓项脊泾居住，作者自号“项脊生”。把自己书斋命名为“项脊轩”，含有怀远追宗之意。他出生在昆山的一个大家族，祖上曾有过五世同堂的记录。这个家族在当地颇有声望，历代都有人入朝为官，权势很大。到了归有光一辈，这个封建大家庭开始分崩离析，家道衰落，出现了“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和“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的可笑画面。在滑稽可笑的文字背后，隐含着少年归有光对家族逐渐走向没落的担忧，喧嚣的背后是无序，平静的文字外表下更有浓厚的悲凉。这间狭小、破旧、阴暗、潮湿的“百年老屋”，并不符合人们对安静、雅致的读书场所的期待，但它最终肩负起成为书斋的使命，其中充满了归有光的无奈和辛酸。对于年轻的归有光来说，一个名门望族的大家庭竟然败落到用“阁子”当作书斋，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耻辱，亦是万般的不甘，但这更是激励归有光刻苦攻读以求改变命运的现实原因。自古以来，中国是一个宗法观念很强的国家，渴望家族兴旺昌盛、家庭团圆和睦，是一种普遍的心理和情感。归有光祖父的高祖死前留有遗训：“吾家自高、曾以来，累世未尝分异。”可见，归家高祖对于家族团结的重视，对于家族伦理空间的守护。生于“家道思想”的传统中，长于伦理空间崩解的背景下，归有光身上有着深厚的家族情义和担当［4］。因此，笔者认为以书写、记录史书的格式来结尾和使用“志”而非“记”，反映了归有光在文章中所持的更为主观和内省的情感视角。通过“志”，他能够将家族的历史和个人的情感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这种写法使得文章不仅仅是对一个物理空间——“项脊轩”的描述，更是对一个人心灵世界的深刻探索。二、离冷现实与温情理想的矛盾“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归有光作为中国传统儒生，内心充满了重振、书写家族辉煌历史的强烈愿望。他将修葺破败的居所作为自己“独善其身”的起点，以默默地抗争来积蓄振兴家族的力量。起初，他着手进行了一番细致的修缮工作，“稍为修葺”“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使得项脊轩摆脱了往昔的泥泞与漏雨，迎来了光明与温暖，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居所。接着，他巧妙地布置起周边环境，于厅堂内外“杂植兰桂竹木”，这些高雅的植物不仅为空间增添了生机与绿意，更赋予了项脊轩一种超凡脱俗、高洁典雅的君子之风。最后，他“借书满架”，让书香弥漫于这原本狭小而简陋的小屋之中，书籍的滋养使得这里焕发出了勃勃生机，温暖了人心，更赋予了小屋以独特的灵魂与气质。对于家道中落的归有光来说，改变境遇的唯一途径就是竟日幽居苦读。他义无反顾地扛起中兴家族的使命，力图凭借读书入仕重振门厅，重塑家风［5］，给没落的家族带来一丝希冀与微光。然而，现实却是家族的人离心离德，“扃牗”即关窗。读书需安静敞亮的环境，一家人同心，则无需关窗，“扃”的字形正反映出了归有光家族的不同心。若是同心，即便“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照顾到归有光在读书，也会放轻脚步。现实往往差强人意，家族经过的人必伴随着“高谈阔论”。可见，归有光在“百人而聚，无一人知礼；十人而教，无一人知学”的家族中，要读书走求取仕途之路是何等的艰难，又是何等的孤独！对于18岁的归有光而言，祖母在时，尚还有一丝助力，一点安慰，一些期盼；祖母去后，18岁的归有光只剩自己，孤军奋战。也许还有一堆“不知礼义”的叔伯兄弟姐妹……这一切都在击打着这个还未加冠却背负着家族五代人振兴期盼的年轻人的身心。归有光没有放弃，他希冀在项脊轩中找到一丝慰藉，说服自己能靠读书出人头地。于是，18岁的他郑重其事地写下：“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他告诉自己，自己读书的书斋——项脊轩，四次遭火而不焚，这是得到了神灵庇佑，而他本人也有神灵的庇佑，相信自己的前途是光明的。书房的命运未断，暗示归家的气运也未断。“轩”已经赋予了象征含义，它是作者的一种坚定的理想信仰。18岁的归有光，经历了家族日渐分崩离析、礼崩乐坏、道德沦丧；还来不及记住母亲的音容笑貌，便经历了母亲的离世；刚从祖母手中接过了被寄予家族五代人厚望的象笏，便送走了祖母；28岁的他，还未和妻子好好相爱，魏氏便去世了，只能独自看着“亭亭如盖”的枇杷树进行思念。而后三女一子相继夭亡，一妻一妾亡故。少年丧母，三次丧妻，中年丧子。归有光的科考之路亦是历尽艰辛，先后六次参加应天府乡试，35岁时才考中了应天乡试第二名。此后，三年一次的会试竟“八上公车不遇”。自壮年至暮年，一次次“下第南还”，又一次次“计偕北行”，终于考取进士时，已是六十花甲，随后开始短暂的仕宦生涯［6］。归有光在书斋项脊轩中获得的心灵雅趣之喜，终究难敌现实离散之悲，母亡、祖母去、妻死，久病、羁旅、奔波。无怪乎姚鼐读此文会感慨“然亦苦太多”！三、人物语言与行为动作的矛盾作者介绍完项脊轩和家族分崩离析后，从家族的叙述中宕开，开始记录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而在写先妣、大母、妻子的时候，都存在着言行矛盾。先妣是通过老妪之口转述的，“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这里属于侧面描写，而其中存在语言与行为的矛盾。母亲以指轻轻叩门如在眼前，若有若无的敲门声萦绕耳畔。她一句句地询问：“儿寒乎？”“欲食乎？”是那样的温柔慈爱，是那样的洞穿人心。但是母亲终究没有进去抱一下“呱呱而泣”的女儿，为什么有言而无行呢？我们走进《先妣事略》中对母亲的描写：“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因为“期而生有光”，归有光和姐姐只相差一岁。因为子女多，母亲难以兼顾，造成母亲“吾为多子苦”的局面！所以，母亲只能是“叩扉问儿”而不能“拥儿在怀”，“余泣”饱含着我对亲人的亏欠和对母亲的思念以及渴求母爱而不得的痛苦，其中带有温情的伤感。先大母的矛盾则是语言中的矛盾，文中大母对“我”说了三句话：“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首先，“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很能看出大母对“我”的心疼：整日宅在轩中读书，没有愉悦的童年，但是语气中又有嗔怪，对归有光那与生俱来的沉静性格颇感忧虑，说他过于内敛，似乎缺少了那份应有的阳刚之气。尽管前文提及祖母对“我”性格上的忧虑，但随后的言辞却展露了她对“我”读书的深深欣慰和殷切期许。她心中的疼爱与嗔怪并存，构成了一种看似矛盾的情感表达。然而，这矛盾的背后却体现了祖母说话的多元角度。当祖母以“吾儿”相称时，她是以亲人的身份，纯粹从关爱孙子的角度出发，表达了对“我”的疼爱和关心，只希望我能过上好的生活。而提到“吾家”和“吾祖”时，她则站在了家族和祖宗的角度，以家长的身份，强调了家族荣誉和传承的重要性，对“我”寄予了更高的期望和责任，所以，在语言中形成了一种疼爱期许和嗔怪责备的矛盾。同样，在描写妻子的部分，也存在着一种矛盾，是前后行为上的矛盾，每一行字句都承载了“我”对妻子的深情回忆和无法言说的情感纠葛，这些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文本中独特的张力。先是妻子去世后，“我”对项脊轩的修与不修陷入深深的矛盾中，“吾妻死，室坏不修”，项脊轩，这个曾经充满生活气息和美好回忆的地方，因为妻子的离去而失去了往日的色彩。他选择“室坏不修”，其实是一种无法面对和摆脱丧妻之痛的表现，也是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体现。过了两年，“余久卧病无聊”后，他选择“复葺南阁子”，这不仅是对过去生活的一种缅怀，也是试图寻找一种新的生活寄托。然而，他在重修时并未完全复制原有的布局，这种改变体现了他内心深处的矛盾心理。而这种矛盾，既是作者对过去生活的缅怀，也是他对未来生活的一种期许。“项脊轩”是他回忆的依据，慰藉着他摆脱后的生活；但其形制又是回忆的陷阱，威胁着他摆脱后的生活。因此，在重修后的项脊轩里，他既感到有“聊”了，又更加纠结了。他既想走进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又害怕再次陷入过去的痛苦中。最后，“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这句话透露出了作者内心的无奈和选择。也许，他意识到与项脊轩的相处需要一种距离感，需要一种适当的逃避和回避。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走出丧妻之痛，重新面对生活。这三组语言行为上的矛盾，实际上都是作者情感深处的细腻体现，它们交织在一起，为我们揭示了一种隐藏在平淡文字之下的深沉情感。这些矛盾之处，恰恰是作者情感世界的真实写照，这让我们更加深入地感受到作者内心的复杂与真挚。四、情感深沉与文字淡雅的矛盾《项脊轩志》之所以被后人赞誉，不仅在于其细致入微、简练淡雅的文笔，更在于其深沉感人、平实而意蕴深远的叙述方式。归有光用最平凡的语言，书写了最平凡的生活，却总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深刻与真挚，仿佛身临其境。这背后，是归有光对文字的精心打磨和对情感的深刻洞察。归有光将自己对家与亲人的思念寄托在这间百年老屋——项脊轩中，项脊轩也就成为他人生经历与家庭亲情的交汇处。文章写到的细节琐细而真实，真诚而克制，点到为止，将自己沉痛悲哀的情感用精练的语言涓涓道来。清初学者黄宗羲对他的评价是：“予读震川文之为女妇者，一往深情，每以一二细事见之，使人欲涕。盖古今来事无巨细，唯此可歌可涕之精神，长留天壤。”学习提示中也说：“文章围绕‘喜’和‘悲’展开，志物怀人，悼亡念存，很能打动人心，用语平淡而情感深厚。”［3］正是这种情感深沉与文字淡雅的矛盾使得文章更加具有感染力和生命力。文章第一段是文中着意描写轩室环境的部分，记项脊轩修葺前后的情况。开头一个“旧”字就奠定了项脊轩的破漏，接着仅用四句话就描述了项脊轩小、旧、漏、暗的阁子，但修葺后，作者露出了喜悦之情。“垣墙周庭”让室内有了光，又“杂植兰桂竹木”让庭院有了景，而这景隐含着巨大的奥秘，“兰”是古代文人精神的寄托，如屈原的“纫秋兰以为佩”，李白的“孤兰生幽园”，张九龄的“兰若生春夏”，苏轼的“春兰如美人”，历代文人喜欢兰，归有光也喜欢。古人常把桂树对植在庭院中，称之为“双桂当庭”；科举制度形成后，“蟾宫折桂”则变成了进士及第的雅称；桂花也逐渐演变成了科举前三名的代称：丹桂代表状元，金桂代表榜眼，银桂代表探花［7］。而“竹子”被喻为有气节的君子，“未曾出土先有节，纵使凌云仍虚心”，象征坚贞、高风亮节、虚心向上。我们从这三种植物可以窥探归有光种上这些花花草草，不光是环境的美化，也是心境的净化，更是心事的转化——暗将心事寄草木。“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让项脊轩有了“精神”，“啸歌”注释为“长啸歌吟”，人在怎样的心情下才“啸”呢？陶渊明：“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苏东坡：“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岳飞：“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啸”字，撮口发声，声音清越富有穿透力，抒发复杂的情感。归有光在“万籁有声”的项脊轩里读书，读得有感触了，跟书中的圣人神人至人感情打通了，跟屈原、阮籍、嵇康、渊明、鲍照、李白、杜甫、东坡、岳飞等人的忧愁幽思、中夜不寐、目送归鸿、种豆南山、人生有命、仰天大笑、致君尧舜、一蓑烟雨、壮怀激烈感情共鸣了。时来啄食的小鸟、斑驳的月色，摇曳的桂影，让项脊轩有了意境。归有光以一种间接而含蓄的方式，表达了他对项脊轩改造后成为理想书房的喜悦之情。他并未直接夸赞项脊轩是如何成为他养精蓄锐、冲刺梦想的重要天地，而是巧妙地通过详细叙述改造的过程以及改造前后的对比变化，让读者感受到他对这个空间的珍视和喜爱。第二段从写环境转入写人事的变迁，由可喜转入可悲，又分数层。在描写“诸父异爨”之悲中，作者尚未迈入成年人行列，没有发言权，没有资格参与，但作为男性，他有担当与责任。所以，作者运用史书笔法展现出对此事的态度，在写家族人伦空间的衰败时，作者不言萧墙四隔，只以“内外多置小门墙”示人；不说亲戚陌路，但言犬之互吠；不言生活日窘，但言“客逾庖而宴”；不言人心淡漠，而言“始为篱，已为墙”含蓄隐晦，充满了暗示影射。虽然归有光藏起了内心的伤感，但也以《史记》的笔法寓褒贬于记事记言之中，委婉含蓄地表达了有感于原先统一的大家庭因日趋疏离、封闭、冷漠、脏乱、隔阂而引发的悲伤与无奈之情［8］。在写“追忆母亲”中，母亲听到姐姐“呱呱而泣”时，用手指轻轻叩打着门扉说：“儿寒乎？欲食乎？”这看似极为平凡的动作与日常对话，却以非凡的细腻与深情，鲜活地勾勒出母亲对孩子那份无私而深沉的爱意。读者仿佛能够穿越时空的界限，亲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