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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性质与气质①|城市、城镇与乡村华民2022-05-2511:14来源:澎湃新闻城市的产生是人类文明的伟大进步。它为我们带来了自然形成的乡村所不可能拥有的素质(物质)和气质(精神)。因此,不论城市规模多大,乡村总是无法与之竞争的。以致可以这样说:大村比不过小城。因为它们代表的是两种不同的文明:农耕的与工业的。虽然村庄有大有小,但乡村在本质上是相似的,因为其集合起来的生产要素、所能提供的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是无差异的。然而把人们带进现代文明的城市则是高度异质的,原因在于其形成的过程、聚集起来的生产要素,以及由此而决定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都会有很大的区别。从规模上来看,城市有大有小,有区域性的小城市、也有国际大都市;从经济功能来看,有生产城市和消费城市,有工业城市和科技城市;从收入与生活质量来看,有适合人居的富有城市、也有不适合人居的贫困城市。由此可见,城市虽然具有同质性,但它们又是高度异质的。城市的同质性在于乡村所不具有的“密度”,即在有限空间范围内的财富、商品、要素与资源的集聚程度。城市的异质性则来自于城市聚集财富、商品、要素与资源的能力(也就是城市的竞争力),由于城市聚集起来的财富、商品、要素和资源各异,且有多有少,从而导致城市各具特色的异质性。城市的性质是由其区别于乡村的“密度”所决定的,而城市的气质则是由其竞争力、也就是城市的异质性所决定的。城市与乡村对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区别做出系统分析的当属马克斯·韦伯。在《经济与社会》一书中,韦伯从以下几个方面对城市与乡村做了对比:工业而非农业;契约而非血缘;法律而非宗法;公平竞争而非祭祖;经济结构多元而非单一;市场主导而非权力主导;通过生产和交易获取财富而非寻租与分配获得财富。从韦伯的区分中,我们很容易发现,现代的城市与农耕的乡村,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制度安排,从而决定城市与乡村所能容纳的生产力是截然不同的。德国经济学家维尔纳·桑巴特在《奢侈与资本主义》一书中,深刻地指出,我们的整个文明进程中最有意义的事件之一,便是城市的出现。城市导致社会的有机组织(企业、公司、市场、交易所等)不受约束的生长。乡村倾向于自给自足,而城市则偏爱交换,前者追求的是使用价值,后者追求的是交换价值。乡村没有消费,城市才有消费,因为消费产生于专业化分工、以及由专业化分工带来的生产率与人们收入水平的提高。这样,桑巴特就从功能结构上将城市与乡村做了十分有意义的区分。至于城市为何能够导致社会有机组织不受约束的生长,桑巴特的回答是:自由和市场。充分认识城市自由和市场繁荣的价值对于城市的发展来说至关重要。在最早诞生城市的欧亚旧大陆上,欧洲的城市发展推动了社会转型,从农耕的变成工业化的,因为欧洲的城市是在政治独立中诞生,并且是在自由(自治)和市场化的环境下发展起来的。但是亚洲国家却未能发生这样的变化,究其原因就在于,亚洲的城市通常都是政治中心,不仅缺乏自由(当然也就没有城市的自治),市场也受到行政的严格管制。人们不可能在城市中实现自我价值,创造满意的生活方式。比如中国唐朝时期的城市,政府就把城市中的市场与居民区加以分割,且不准开设夜市,这种错误的行政干预,到了宋朝才有所纠正。英国经济学家阿尔弗雷德·马歇尔进一步解释了城市为何能够产生比乡村更为强大的生产力。马歇尔的研究发现,城市之所以会比乡村产生更为强大的生产力,是因为城市拥有乡村所没有的集聚效应(即城市的空间密度要远远的高于乡村)。马歇尔认为城市的集聚效应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领域中:劳动力的规模集聚;高频率与高密度的技术发明;产业溢出形成的供应链。劳动力的规模集聚提供了一个稳定的劳动力市场,从而使得招聘变得容易。人口、产业与知识的聚集可以让技术随着新想法被他人采纳并与自己的建议相结合而传播放大,从而促进创新,这在当代被人们称之为技术的溢出效应。恩利科·莫雷蒂在对经济数据进行研究后发现,溢出效应是城市不断发展而农村不断萎缩的重要原因。聚集也使生产投入变得更加便利,并且还会产生引力,从而形成了城市所特有的供应链和产业链。因为城市具有以上三种集聚效应,这就使得城市的经济发展是超线性的,是处于静止状态的乡村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享誉全球的复杂系统性科学研究中心圣塔菲研究所前所长、英国学者杰弗里•韦斯特在《规模》一书中,从动态的角度揭示了城市演化的逻辑,进一步证明了马歇尔所说的城市的发展是超线性的,因而是处于亚线性(报酬递减)状态的乡村根本就无法与之竞争的。城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密集聚居的文化和经济优势完全可以弥补城市生活的成本。城市为什么能够产生这样的超线性发展效应呢?根据韦斯特的研究,其原因就在于城市的收益会随着人口与产业的增加而递增,但是城市运作的成本则会随着人口与产业的增加而递减。如果用一个直角坐标系来表示,城市的规模收益曲线处在450线的上方,而城市的规模成本曲线则处在450线的下方。城市在规模扩张上的超线性特质,导致了城市发展的规模可能是人们所无法想象的。根据阿德里的研究(《城市与压力》),在城市规模扩张中,注册专利数的增加、收入水平的提高都是超线性的,一般都要比线性增长高出15%,特别是由社交网络造成的知识溢出和新思想的传播几乎都是乘数效应,极端地讲,在这样的网络中,几乎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乘数。能源消耗、水电消耗等则是线性的,它们与人口和产业的发展呈正比关系。但是,更多的城市运作的成本都是亚线性的,比如加油站数量、公路网或电线铺设等基础设施,它们通常要比线性的低15%左右。既然城市发展的边界是不受规模约束的,那么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预设城市规模都是不利于城市本身发展的。相反,城市规模越大,反而越是有利于城市发展的,因为城市规模的扩张可以带来长尾效应。所谓长尾效应,就是只有大城市才有的、无奇不有的细分市场,而且细分市场的规模远远大于头部市场,小城市受规模约束,没有细分市场,故而也就没有长尾,没有长尾也就没有多样性,所以小城市是单调与乏味的,只有大城市才是多彩的。从以上的各种比较中,人们自然可以发现:城市代表未来,乡村代表过去;城市代表先进,乡村代表落后;城市代表富有,乡村代表贫困。这就是城市为何会对人类产生巨大吸引力的原因所在。在德国学者马兹达·阿德里撰写的《城市与压力》这本书中,我们可以读到这样的描述: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离开“无聊的农村”,这已经是一种全球现象,他们希望在城市得到更好的机会,更好的文化、更好的教育机会、或者更好的医疗条件,享受城市文化的多样性,城市文化的多样性可以提高我们的生活质量,可以为我们带来更多的自由,多样性可以提高幸福水平,自由可以实现自我。世界正在变成一个“城市世界”。城市与城镇城市是由市场发展而来的,故而马克斯·韦伯把城市定义为“一个永远的市场中心”。城市作为市场的空间载体,其形成至少需要以下几个条件:合适的地理位置,今天的大部分城市,在历史上都源自于一个适当的货物转运点上的纯粹市场聚落,且以沿海和河谷地居多;货币化的收入与财富,这意味着城市必须有产生货币收入的产业,那就是工商业活动,而且还需要有货币财富拥有者的大量流入与居住,以便促进消费和交换;拥有高度的自由或者自治,历史上的城市可以是宗教和经济权力的中心,但不能是政治权力的中心,正因为城市不是政治权力的中心,城市才有自由,城市才能为拥有货币财富的外来者提供保护,没有自由的、以政治权力为中心的城市发展大都是畸形的,而在那些专制国家,就像地理学家威廉姆·迈耶所指出的那样,政府都具有阻止人口向城市迁移的倾向,因为人口向自由城市的集中会增加政治上的压力,而使专制统治面临危机。城市发展靠的是集聚,一个城市会变成什么样的城市,取决于它能够把什么样的要素与资源集聚在一起。如果在某个特定空间上能够集聚起来的是超劳动要素密集的手工业,那么,它就不是一个城市,只能算是一个城镇。城镇的基本特征是:本地化、由本地市场需求决定的产出规模和人口规模;基于农业和手工业的初级分工、以超劳动要素密集的手工业为主体;货币化交易、但非资本化生产。城镇与乡村的区别在于有分工和市场交易,并籍此来满足人们除农产品之外的初级需求。更为重要的是,如果城镇不能利用资本要素来完成从手工业生产向现代大工业的转型,那么当人口激增而技术与经济增长又处于停滞状态时,人口的大幅增加势必会降低人均收入水平,这很有可能使得城镇最终演变成为马尔萨斯“陷阱”。在对城市和城镇做出以上的区分之后,我们就比较容易理解中国经济史上的“李约瑟之谜”。根据麦迪森和彭慕兰的统计分析,直到17世纪,中国仍然是世界上经济总量规模最大的国家,可是为什么没有能够成为首先进入工业化的国家,反而还失去了世界科技领先的地位。对此,人们当然可以从文化、政治制度等方面加以分析研究,但是,有一点恐怕是被人们忽略了,那就是本文所关注的“密度”问题。从古典科技创新到现代工业文明时代的科技创新,有一个创新范式的变化:那就是从简单的观察到复杂的试验;从天才个人的兴趣爱好到有组织的、需要投入资本与知识要素的团队研发;从聪明人的冥思苦想到集体性的思想交流与头脑风暴;从日常的生活体验到利用先进仪器设备的反复实验;如此,等等。科技发明与创新的这种范式变化,需要相关要素和人力资本的规模集聚,并且还需要达到一定的“密度”,才能完成这样的范式变化。毫无疑问,这样的转换只有在城市中是可能的,而在那些无法规模集聚相关要素、特别是人力资本和知识的城镇里显然是做不到的。所以尽管在科技发明与创新的范式发生质变的那个时代,中国拥有世界最大的经济总量规模,但就像居住在山区里的人们一样,由于分散,缺乏“密度”、缺乏交流,故而无法完成科技发明与创新的范式转换。由此可以得出的结论是:中国城市的发育不良和发展滞后导致中国长期滞留在城镇化的发展阶段,而由城镇化所造成的偏低的空间密度可能是影响中国创新范式不能及时转换、以及不能适时推动从农耕向工业化社会转型的根源所在。据此结论,我们所能得到的启示是:城镇化是个发展陷阱,城市化才是经济发展、科技发明和社会转型的必由之路。但是,迄今为止,我们并未给予城市化发展以足够的支持,从户籍管理到城市用地的控制、从城市人口规模的管制到治理结构的刚性设计,都没有给城市的发展留出足够的、自由发展的空间,从而导致许多要素无法规模集聚,降低了城市本该有的“密度”。(作者华民系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教授。文章标题为编者所加。)城市的性质与气质②|理解城市华民2022-05-2609:57来源:澎湃新闻城市的性质与气质①|城市、城镇与乡村拥有财富高密度的消费城市世界上最早的城市几乎都是“消费城市”。按照韦伯的分析研究,消费城市聚集的是为数众多的“坐食者”,这些坐食者大致上可以分为以下三种:消费支出来源于税收的君侯与政府官员;消费支出来源于信徒进贡或者教会“什一税”的神职人员;消费支出来源于地租收入的庄园主或贵族。消费城市需要劳动大众为这些坐食者提供各种各样的消费服务,但并不形成现代意义上的大众消费。比如,在这些消费城市中可以有宫廷乐师和室内乐,但不会有中产阶级也可以享受的音乐厅和交响乐,更谈不上平民百姓也可以参与的露天广场音乐会。由于缺乏大众消费而形成的消费规模,就连乐师本身也是需要皇室与贵族的包养才能够生存的依附者,而不能成为独立的音乐家。同理,各种各样的艺术家所能够“享受”的待遇大概也就如此这般。“消费城市”为何不能产生大众消费呢?因为大众消费有赖于中产阶级的崛起,如果说坐食者的消费主要来源于权力(君候靠世俗权力、神职人员靠宗教权力)和土地(贵族),那么中产阶级的崛起依靠的是资本。然而,在前资本主义的时代,城市并没有能力聚集资本要素,所以也就不可能产生一个强大的中产阶级来推动大众消费的发展和城市的繁荣。不仅如此,在没有中产阶级的、坐食者为主的消费城市里,社会结构是等级制的,比如在法国大革命之前的巴黎,就存在着由神职人员、君候贵族、以及为这些坐食者提供服务的三个等级。坐食者的消费普遍具有如下特征,那就是追求奢侈。德国经济学家维尔纳·桑巴特对奢侈做了以下定义:过量的挥霍;追求品质。这个定义既包含了数量概念,也包含了质量概念。而且,从效用递减律的角度来看,奢侈的质量概念显然要比数量概念来得更加重要,因为随着消费数量的增加,其边际效用是递减的,但是对消费质量的追求可以是无止境的,这不仅是因为质量是效用递增的,而且还因为高质量的消费总是稀缺的,它不是受制于高质量物品的稀少,就是受制于可供高质量消费的金钱的稀缺。所有的个人奢侈都是从纯粹的感官快乐中发生的。就像桑巴特所分析的那样,任何使眼、鼻、舌、身愉悦的东西都趋向于在日常用品中找到更加完美的表现形式。从这样的意义上来说,奢侈不是静态的,而是可以动态演化的。奢侈动态演化的推动力又从何而来呢?凡勃伦在《有闲阶级》一书中的分析是,奢侈的推动力来自于有闲阶级、也就是韦伯所讲的坐食者的“出人头地的冲动”。为了出人头地、满足对优越地位和权力的渴求,最为有效的手段就是利用已经存在的奢侈,如果还想要保持对后来者的优势,那就必须寻找能够为满足出人头地的冲动提供新手段的新奢侈。在奢侈性消费动态演化的过程中,除了奢侈的总量与规模变化之外,还有个从量变到质变的演化过程。这个过程首先与女性有关,因为女性的审美能力天然要强于男性,其根源当然在于女人天然爱美。如果说男性的奢侈更多地表现为数量上的挥霍,那么女性的奢侈则更多地表现为质量上的审美。因此,一旦女性登上历史舞台,以审美为核心的奢侈消费便逐步成为消费性城市的主流。欧洲在文艺复兴之后,便出现了对女性的崇拜,于是欧洲的消费性城市便不断崛起。比如巴黎能够成为欧洲的一个主要的消费性城市,就离不开路易王朝的奢侈性消费,在桑巴特的笔下,路易十四的每一次爱情就是开始一次新的、超越过去的奢侈消费的信号。相反,在那些鄙视女性、要求女性戴上面纱而不能展示和追求审美的伊斯兰教国家,虽有男人尽情挥霍的奢侈,但却没有追求质量的审美奢侈。从而导致其城市发展处在静止状态。奢侈性消费从追求数量到追求质量还与审美竞争有关。在欧洲工业革命前的消费性城市里,审美竞争是通过三个“平台”展开的。这三个平台分别是:宫殿、教堂、以及贵族的豪宅。在欧洲所有消费性城市里,一旦要建造这些奢侈的建筑物,整个欧洲的艺术就会如潮水般地向这三个平台涌来,全欧洲的艺术家和建筑师们相互竞争,提供最具竞争力的设想、设计、艺术、工艺、雕塑、绘画,等等。竞争的结果便是审美境界的不断提升,于是就有了达芬奇的佛罗伦萨、提香的威尼斯、以及印象派的巴黎。并形成了区分不同时代的四种风格及其溶合:哥特式风格、文艺复兴风格、巴洛克风格,以及洛可可风格。对于奢侈消费,人们当然可以从道德上加以谴责,而且从当事人的角度来讲,奢侈消费大都也是属于非理性的。但是,就像亚当·斯密所指出的那样,少数人的“恶行”有可能成为他人的福利之源,或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源泉。进一步而言,即使是奢侈,也要比懒惰和闲散更好,所以,单纯从道德立场来批评奢侈消费,可能会把问题带进一条死胡同。相反,若是站在斯密的立场上来看问题,奢侈对于国家的繁荣不仅是有益的,而且还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其最终将以对工业刺激作用而造福于集体。它可能是多余的,但却是很有必要的。若从社会演化的角度来讲,就像桑巴特所分析的那样,奢侈消费就是那枚射向资本主义的丘比特之箭。但是有必要指出的是,人民有权力“奢侈”,因为他们花的是自己的钱,然国家不能“奢侈”,因为国家花的是他人的钱,国家一旦“奢侈”,民众势必走向贫困。拥有商品高密度的商人城市在从传统的农耕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型过程中,在世界主要地区还出现过被韦伯称之为“商人城市”的城市。如曾经著称于世的意大利的威尼斯和热那亚,法国的马赛,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比利时的布鲁日,中国的泉州和敦煌等。商人的城市是在贸易的推动下发展起来的。商人城市的兴衰取决于贸易路线的变化。比如,从1495年的远洋开始,地中海的贸易就逐渐走向衰落,于是威尼斯和热那亚作为地中海贸易中心的地位也就随着内海贸易被远洋贸易的替代而走向消逝。由于贸易,从而是商品和商人不再在这些城市规模集聚,它们作为商人城市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根基。再如中国的泉州与敦煌这样的商人城市,则因为中国明朝采取闭关自守的国策而导致其走向衰败。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批从事远洋贸易的商人城市的崛起,它们大都位于面临大海大洋的深水港。当然也有少数例外,那就是为贸易活动提供资金的银行家们规模集聚的商人城市。由于它们的交易对象不是商品,而是货币,故而其选址就主要取决于文化的宽容、交通的便利、以及生活的舒适等因素,在这个领域中的佼佼者当属美第奇家族居住和控制的佛罗伦萨。商人的城市当然也会产生密度较高的消费,但商人的消费显然要比坐食者节制得多,他们会把更多的金钱投向生意,以及与生意有关的信用。比如,居住在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为了让自己的商业和金融活动在道德上合法,并在市场中建立信用,便掷重金,以不懈的努力,在击溃旧贵族多次阻扰与破坏的情况下建造了闻名世界的百花大教堂。在丝绸之路贸易繁荣的唐宋两代,也有不少的商人在敦煌投巨资于莫高窟,以建立自己的商业信用,千方百计地证明自己从事的商业活动也是一种善行。拥有资本高密度的生产者城市不管是以坐食者为主的消费者城市,还是以贸易为基础的商人城市,最后都被工业化时代的新兴城市所替代。消费者城市积聚起来的是金钱,商人的城市集聚起来的主要是商品。但是,工业化时代的城市积聚起来的则是创造财富和商品的生产力,而且是一种区别于传统的农耕社会的生产力,他既不是劳动,也不是土地,而是资本。如果在某个特定空间可以把现代生产力的核心要素资本加以规模集聚,并用于工业制造,那么该特定空间就有可能成为韦伯所定义的“生产者城市”。资本密度高的生产者城市有两个基本特征:静态“竞次”;动态“流动”(空间转移)。从静态角度来看,资本高密度的生产者城市是以制造业为主的,而制造业属于“竞次产业”,即追求低成本生产地是其内生性的需求,这就决定了制造业为主的生产者城市人均收入水平会受到“竞次”规则的约束而难以提高,从而限制了其消费水平和产业外溢的能力(通过收入提高、增加消费种类而提高对其他产业之产品的需求),以致可以这样说,生产者城市在本质上就是一个“产业园区”,它依靠非本地市场需求才能生存与发展,并与其他生产者城市处在激烈的“竞次”竞争中。再从动态角度来看,以制造业为主的生产者城市具有非常明显的脆弱性。这种脆弱性主要来自于其所拥有的制造业具有很高的“流动性”(迁移至成本更低的其他城市)和“周期性”(创新所导致的新旧产业的替代)。英国的格拉斯哥曾经是英国工业化时代一个令人十分骄傲的城市,但是因为其产业结构单一,几乎是一个纯粹以造船业为主的生产者城市,当日本在二次大战之后,以更低的成本和更为先进的技术来制造现代巨型运输船舶的时候,格拉斯哥的造船业便开始走向衰落,由于造船业是格拉斯哥唯一的产业,造船业的衰落便是城市的衰落。同样的情况也先后发生在美国的底特律和东北部的铁锈地带,以及中国东北地区为数不少的生产者城市(当然也包括一些纯粹的资源型城市)。它们或者因为生产成本与制度成本过高、或者是因为其制造业过于传统,而被低成本或者新兴产业规模集聚的城市所替代。前者可以理解为“流动性”效应作用的结果,后者可以理解为“周期性”效应作用的结果。生产者城市的“竞次”原则和脆弱性压制了工资的上涨,从而使得生产者城市成为收入相对较低的城市。这反过来又构成生产者城市走向多元化发展的制约。所以,世界上的生产者城市能够成功实现城市转型的为数甚少。人们经常可以看到的现象是,一个主导产业的消失会给生产者城市带来毁灭性的打击,伴随着工业消亡而来的不仅是一种经济上的失败,而且也是城市的失败。由此可见,生产者城市虽能实现要素集聚,但却难以实现积累和可持续的城市发展。拥有知识高密度的科技城市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世界又出现了人力资本和知识要素规模集聚的“科技城市”。这些被称为现代明星城市的城市,以“大学城”或者“世界级科技中心”为核心,周边聚集了高技能的劳动力,特别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劳动力,而在这些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劳动力中,接受过博士教育的又非常集中。加州硅谷(以信息产业为主)、波士顿(以生物医药产业为主)是当代科技城市中的佼佼者。它们就像美国经济学家罗默所分析的那样,之所以能够呈现出今天的繁荣景象,是因为将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才汇集在了同一个环境中,并使他们能够相互交流。科技城市的主要特征是:城市发展服从“竞优规则”;知识密度比人口密度更为重要;溢出效应大于规模经济效应。从而成功证明:“小的是美好的”,或者换句话来说:“小的必须是美好的”。如果说生产者城市是“竞次”的,那么科技城市则是“竞优”的。所谓“竞优”就是要千方百计的接近知识生产中心,比如大学和科技研发中心;吸引最优秀的人才;实现知识和人力资本的规模集聚。上述加州硅谷和波士顿这两个世界著名的科技城市,就分别坐落在斯坦福、UC伯克利、哈佛和麻省理工这些世界最优秀的大学附近。由此可见,科技城市所追求的目标不是低成本,而是优质的人力资本和优秀的知识生产中心。科技城市的城市密度主要不是人口密度,而是知识的密度。知识密度首先源于人才与生产知识的大学与研究中心的规模集聚,存量知识的规模集聚非常重要,因为存量知识越多、流量知识创新就会变得越容易,创新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存量知识的重新组合而已。知识密度还来源于通过交流和反复的人际沟通才能实现的知识累积和创造,由此产生的新知识既不属于个人,也不属于某个特定的机构,它属于一种社会资本,并对人力资本和知识生产中心规模集聚具有高度的环境依赖性。这或许可以定义为知识创造的加速原理或者“肩膀效应”,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便可采摘到更多的科技与发明之果。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知识生产的加速度,才使得科技城市的知识要素要比生产者城市密集的多,而且城市本身的知识密集度也远比人口的密度重要的多。由知识要素密集造成的近距离传播,决定了科技城市的溢出效应要大于规模经济效应。经济规模效应带来的是亚当·斯密所说的市场范围的扩张与分工的深化,或者是如同马歇尔所说的为正的外部性,即“范围经济”,这些都是生产者城市的优势所在。但科技城市的优势则在于其巨大的知识溢出效应,原因就在于知识的排他性天然要弱于一般的商品与资本。因为知识的排他性相对较弱,故而可以被他人共享,这意味着知识不会因为他人的使用而减少自己的使用机会。此外知识也不会在使用中产生损耗,反而会因为使用而导致新知识的产生。当人们可以借助于知识的传播、通过借用他人的知识、并与自己知识加以重新组合之后,新的知识也就随之产生了。当这种新的知识再次加以传播时,便会产生知识创新的乘数效应。其后果是,要么使得工作者的技能水平更高,要么使得创业者的生产率更高,或者是运用新知识来开展从来没有过的发明和技术创新。因为有了溢出效应,我们就可以在科技城市中看到一种貌似相悖的现象:即使因为知识外溢而导致每家公司都将面临收益递减的问题,但是就科技城市作为一个整体来讲,其回报却是递增的,不管是在行业层面、还是在城市层面,都是如此。这可能是科技城市之所以能够做到可持续发展的原因所在。从科技城市的溢出效应中,我们可以看到什么呢?在科技城市中:因为居住人口的整体受教育水平是高的,故而个人的生产率是高的,而且不受报酬递减率的影响,在生产者城市中,随着劳动力供给的增加会发生报酬递减的现象,但在硅谷这样的科技城市中,高技能人才数量的增加,依然能够导致收入的大幅增加,因为他们能够通过知识交流和创新而大幅提高生产率、实现报酬递增;企业的回报率是不确定的,因为有溢出效应的存在,在知识溢出效应的作用下,企业为保持领先地位,就必须加强创新活动、增加创新的投入,以致可以这样说,在有市场竞争的情况下,知识溢出可能会成为创新的一种激励;城市作为一个整体是富有的,这是因为科技城市既可从居民很高的生产率中获益,也可以从科技创新企业的每一项巨大的创新投资中获益。毫无疑问,与生产者城市相比,科技城市是富有的,因为科技城市是竞优的,聚集起来的要素是人力资本和知识要素,故而其生产率是高的,生产率决定工资率,人力资本所带来的高的生产率必能获得高的工资率。更为重要的是,科技城市的主要发展动力来源于知识创新和发明创造,知识和发明除了少数公理性的,大都可以通过知识产权的保护而归发明创造者所有,于是,在科技城市中,为数不少的发明创造者借助于知识产权所能获得收益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薪酬(工资),而是资产权益(股权),这是导致科技城市的居民收入要远远高于生产者城市的居民收入的原因所在。由此造成的人们收入之间的差距与收入分配是否公平无关,因为知识产权收益与劳动收入是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收入,它们不能通约,从而进行数量多少的比较,进而得出收入分配不公的结论。拥有高密度文化的国际大都市不管是生产者城市还是科技城市,它们的特征是过于专业化。虽然这两种城市有“竞次”和“竞优”的区别,但是比较单一的经济结构,还是限制了城市发展的规模与边界。今天世界上表现最出色的则是那些综合性的、最具竞争力的“国际大都市”。这类城市区别于其他各种城市的根本特征是具有极高的“文化密度”,从而拥有了规模集聚“全要素”与“全员”的能力,正是因为具有集聚全要素与全员的能力,故而成为世界的“头部城市”。在国际大都市的形成过程中,地理因素当然很重要,但肯定不是最重要的决定因素。在决定什么样的城市可以成为国际大都市的各种因素中,最为重要的是文化。就像戴维·S·兰德斯所发现的那样,倘若我们从经济史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文化几乎造就了所有的差异。那么文化究竟是什么呢?按照托马斯·索维尔的定义,文化不仅包含习俗、价值观和观念,而且还包括技能和天赋,后两者被经济学家称之为人力资本。根据这个定义,文化不仅是人们行为的一种准则,比如是依照习俗、还是依照价值观、或者是依照某种观念,文化还是一种人的行为能力,这种能力可以是天赋的,也可以是通过教育或者各种社会的、经济的、科学的实践而形成。既然国际大都市都是文化高密度的,那么我们又该如何来定义文化的密度呢?在这里不妨借用一下索维尔的“文化域”这个概念。什么是文化域?索维尔的定义是:在某种特定人群的文化中,包含了所少知识,容纳了多少种次元文化。从这个定义来看,文化域涉及到群体内的容量与群体间的交流和包容两个方面。从群体内来看,文化域的大小,是由文化所包含的知识多少与作用领域的多少所决定的。文化可以通过习俗影响人们的生活方式;文化可以通过价值观(判断是非做出选择)和观念(已经形成无须再作选择的思想意识)影响人们的生活态度;文化可以通过信仰来激发人们的精神,资本主义精神实际上是一种信仰,它让人们创造财富的行为变得高尚,契约精神也是一种信仰,它让人们自我约束,工匠精神也是一种信仰,它让人们追求完美;文化是一种品质,它鼓励人们诚实、敬业、恪敬操守、尽职尽责;文化是一种能力,能力可以是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下形成的天赋,能力也可以通过后天的教育而获得;文化是一种享受,它通过人们的眼、耳、鼻、舌与身体去获得美感。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群体、城市或者民族都会拥有如此强大的文化域,文化域是否强大,可以从两个角度来加以分析:第一,文化的作用领域是否全面。比如经济发展落后的国家通常没有资本主义的企业家精神、契约精神和工匠精神,也没有先进的教育来提升人们的能力,更没有旨在提升生活质量的审美能力;第二,有些文化作用的领域可以是推动社会和文明发展的,也可能是阻碍社会和文明发展的。特别是作为文化之核心要素的价值观和观念,它们可以是促进社会进步、推动文明发展的,也可以是妨碍社会发展制约文明发展的,原因就在于价值观与观念都不是中性的。因为有以上两个方面的区别,从而导致社会群体之间、城市之间,以及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文化密度是非常不同和高度差异的。走出某个特定的群体、城市或者民族与国家文化边界,那么文化域的差别又会表现在哪些方面呢?是单一文化还是多元文化(这是一种文化开放的状态)?是文化孤立还是文化溶合(这是一种文化开放的立场)?是文化排斥还是文化交流(这是一种文化开放的行为)?毫无疑问,任何一个群体、城市、民族和国家,一旦走出自己的文化边界都将面临以上这些基本的选择。这种选择有时会面临客观的地理环境的约束,但在更多的情况下则是由群体、城市、民族和国家的领袖与知识精英们的主观意愿所决定的。概括地讲,地理环境封闭、经济发展落后、思想保守的群体、城市、民族和国家的领袖与知识精英们通常都会做出限制文化域发展的选择。文化多元、与其他文化溶合、以及与其他文化交流都会扩大文化域、提升文化的密度。反之,则相反。当然,进一步的分析还可以发现:在多元文化共存的文化域中,假如元文化是压制次元文化的,则有可能降低文化密度;在文化开放与溶合的过程中,是皈依还是组合创新,则对文化域的发展会带来不同的影响,皈依会导致文化域的收缩,创新才能带来文化域的发展,进而提高文化的密度;在文化开放与交流的过程中,是改变习俗还是改变价值观和前定的观念,是接受先进的群体、城市、民族和国家的文化,还是接受落后群体、城市、民族和国家的文化,其对文化域的发展和文化密度的提升所产生的影响也是截然不同的。单一文化带来的通常都是发展的静止。允许多种文化同时并存才能造就一种文化发展的环境。文化的多样性不等于民族的多样性,民族的多样性可以带来发展已被证伪,只有文化的多元化才能带来发展。这就像知识和技术创新一样,多元文化相互之间的竞合可以产生新的文化,在扩张文化域的同时,提升文化的密度。印度因民族多元而造成的多种宗教和种姓制度的并存造成很高的社会整合成本,民族与宗教(作为信仰的宗教和作为知识的文化是截然不同的,文化知识是可以沟通的,宗教信仰是不能融合的)之间的冲突、再加上种姓制度造成的人际隔离,导致其经济、社会和文明的发展非常缓慢。中国文化历史悠久,但其文化域并不大、文化视野也不够宽广,究其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中国的文化是一元的,这对民族统一有好处,但对文化发展却十分不利,因为文化单一会导致文化创新的环境缺失。在历史上,中国一直是一个多民族组成的共同体,但历代皇朝的统治者却不允许多元文化的存在,自汉独尊儒学以来,不管你是来自于哪个民族、或哪种文明(农耕的还是游牧的),凡是想要成为中国人,并在中国的核心区域定居,就必须在文化上皈依儒家文化。文化孤立与地理隔绝带来的影响类似,国家或者整个文明将更难同步于其他地区的进步。相对而言,地理的约束是比较容易突破的,但要突破文化的约束则很难,因为它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观念与认同的问题。地理决定论已被证明是错的,而文化决定论则基本正确。二战结束之后的马歇尔计划为何在欧洲成功,在第三世界则屡遭失败,因为文化不同。托马斯·索维尔在批评《国家为什么失败》一书时,强调指出,该书拒绝承认文化对经济的影响是一大败笔,与此相反,索维尔认为从英格兰继承的文化才是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这些曾经是英格兰殖民地的国家经济得以发展的主要原因。在殖民地时代到来以前,为何上述地区的经济、社会和文明都未能得到发展,因为那些地区的土著文化都是孤立的。这种孤立或者是因为地理因素所致,但更多的还是取决于土著文化的孤立主义立场,力求文化的原生状态。这种做法对历史学家有意义,但对那些文化群体的发展来说则是一种灾难。由于人们居住的地理环境不同、文明发展的程度不同,从而导致人们所处的文化世界也不同,或广阔,或狭窄,或扩大了群体的文化视野,或限制着群体的文化发展。正因为不同群体、城市、民族和国家的文化是不同的,所以,通过文化交流是可以获得更大文化视野的,这意味着能够与其他文化更多地交流,将是一种巨大的文化优势。托马斯·索维尔从地理环境的比较中找到了欧洲不同地区的文化为何是不同的原因:西欧的河流都通向海洋,比如莱茵河、易北河等都流向大西洋,故而拥有开放的文化;东欧的河流都流向内海,比如多瑙河、顿河、第聂伯河等都流入黑海,伏尔加河流入里海,故而形成了比较内卷的文化;南欧的河流很少,故而导致其文化比较闭塞。欧洲的文化差别是如此巨大,以致影响了欧洲不同地区的经济增长和社会发展。但是,因为欧洲有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才使得各个民族与国家之间的发展差距不至于到了完全无法融合的地步。如果再把目光从欧洲转向亚洲,那么,我们就很容易发现,日本在亚洲获得的优势就是在于其与西方文化的接触和交流(最初是被迫的,但后来则变成主动开放)。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非洲,殖民地时代到来以前,北非发展要比沙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地区要好,因为地理邻近产生的引力导致它与欧洲文化有较多的交流机会。但是在殖民地时代以后,由于与西方文化的接触,南部非洲也有了惊人的发展,最典型的就是南非等国。如果进一步追溯到古代社会,那么仍然可以看到文化开放与交流对于文化进步和文明发展的作用是其他因素所不能替代的,比如古希腊相对于古代英国所具有的巨大优势,就是来源于古希腊要比古代英国与中东两河流域的文明有更多的接触。通过文化开放、接触和交流带来的结果当然是文化的发展,于是文化视野会变得宽广,文化会变成多元,文化域会扩张,文化的密度也会随之提升。综合以上各点,可以确定,文化域的大小与文化密度的强弱是由文化的多元化、可溶合和可交流所决定的。文化的多元化、可溶合和可交流归根到底都取决于文化的开放度。但是,通过文化开放实现文化的变革和进步主要靠自己的选择和努力。历史的经验表明,外来者试图改变当地文化的做法基本上是一部失败史。那么究竟是什么因素阻碍了文化的对外开放呢?索维尔的发现是:吸收先进群体的文化对于族群领袖是明显的威胁,所以拒绝接受先进文化的,首先是落后群体的中的领袖人物,然后是这些群体中拥有知识的人物,因为他们所掌握的落后知识有可能被淘汰或者被沉没。正因为如此,才使得世界上各个时期、各个地方的落后群体在接受外来文化时都会面临重重的障碍。在对文化的密度做了以上的分析之后,我们就不难理解国际大都市为何会成为文明发展的先锋,经济增长的中心,以及实现个人自我价值最优的地方。因为国际大都市的文化密度最高,它不仅要高于其他各种类型的城市,也要高于一个国家的平均水平。其他城市可能会有较高的财富集聚的密度、商品集聚的密度或者劳动与资本等生产要素集聚的密度,但大都缺乏较高的文化密度。为什么只有国际大都市才会形成较高的文化密度呢?因为国际大都市本身就是文化开放和交流的产物。今天世界上的那些国际大都市,在历史形成和发展的过程中,大致都有以下这些共同特征:世界文化的汇聚地;世界移民的集聚地;它们虽然位于本土,但它们首先是属于世界的。以上这些特征导致其文化多元,并且要比其他类型的城市拥有更加开放的文化,以及与其他文化有更多的接触和更为频繁的交流。这样,我们就很容易理解,国际大都市的文化密度为何不仅会高于其他类型的城市,而且也必定会高于其所在国家的平均水平。从纽约到伦敦、从巴黎到罗马、从香港到上海,无不如此。国际大都市的文化密度来自于多元、可溶合、可交流,由此造成的宽广的文化域,使得国际大都市具备了其他类型的城市所不具有的文化气质。从文化习俗到价值观和观念都发生了重大的结构性变化,传统的变成了现代的,农耕的变成了工业化的,乡村的变成了城市化的。更为重要的是,有利于社会发展和经济增长的人本主义精神、资本主义精神和契约精神先后登场,人们通过接受良好的教育获得了在国际大都市中谋生与实现自我价值的能力,并能通过自己的诚实和努力的工作而获得了享受城市美好生活的收入,然后通过他们的眼、耳、鼻、舌与身体去获得各种各样的美感,这些美感来自于精心设计的城市街道与建筑,各种各样的艺术展览,百听不厌的音乐、歌剧与戏剧,世界美食、香味扑鼻的咖啡馆和创业酒吧,以及健身体育等等,当然还有消费购物。如此丰富而又有趣的生活构成世界强大的引力,吸引着企业家、创业者、金融家、科学家、艺术家、消费者和旅行者的规模集聚。这种集聚是世界性的、全要素的和全员的,于是,就让这些城市在全球城市中脱颖而出,成为其他城市无法与之竞争的国际大都市。(作者华民系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教授。文章标题为编者所加。)城市的性质与气质③|城市发展的未来华民2022-05-2715:37来源:澎湃新闻城市的性质与气质①|城市、城镇与乡村城市的性质与气质②|理解城市城市从诞生到今天,已经有超过千年的历史。时至今日,有些城市已经不再具有发展空间了,比如纯粹的消费城市,因为帝国的崩溃、君候与贵族的消失等原因,已经没有在世界城市中立足的可能。再如纯粹的商人城市也遭遇到了同样的命运,今天的国际贸易已经不再操控在商人手中,而是控制在全球性的跨国公司手中,由于贸易规模巨大,参与国家数量众多,不仅需要仓储运输与货物周转的便利,而且还需要金融服务的参与,因此,今天与贸易有关的商业活动,已经不可能在传统商人的城市中完成,它们正在向国际大都市转移。生产者城市仍然有存在价值,但基于其“竞次”的属性,在空间配置上是不确定的,世界各地正在为创建新的生产者城市而展开激励的竞争。科技城市在空间配置上相对稳定,且是少数具有竞争力的城市。在世界各种各样的城市中,地位稳固、且有巨大发展空间和潜力的当属国际大都市。因为它们依靠的是高密度文化基础上的全要素和全员的规模集聚,普通的城市根本无法与之竞争。即便如此,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包括国际大都市在内的、城市未来发展的危机。从已经可以观察到的现象来看,未来城市发展的危机已经开始显现,其主要表现是:过多的政治管制、零和博弈的政策,以及技术分割。城市发展离不开自由从政治上来看,城市发展是“去中心化”的。人们最初来到城市,为的就是摆脱乡村封建宗法制度的约束,寻找自由发展的空间。当然也有很多国家或者地区的城市从一开始就是政治权力的中心所在,但是这样的城市几乎没有成功的,就像布罗代尔在《文明史》中指出的那样:亚洲的贸易高度依附于政治,但在欧洲却是贸易改变了政治。这就是亚洲很多国家的城市化发展为何没有能够走向现代化的原因所在。自由既是城市存在理由,也是城市发展的动力所在。自由让文化得以交流,自由让市场得以发展,自由让个人价值得以提升。所以,为了让城市得以发展,城市必须是自由的。既然城市发展离不开自由,那么过多的政治干预、特别是限制城市自由的政治管制必定会导致城市的衰落。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说自由是一种城市特有的文化,文化是城市的一种能力,那么政治就是一种权力。如果说城市文化追求的是自由,那么政治权力所追求的则是秩序。过多的政治干预与控制会产生刚性的秩序,从而对城市的自由文化构成压迫,于是城市的能力就会大幅下降,比如前文所提到的作为现代化城市必不可少的资本主义精神(创造能力)、契约精神(交易能力)和工匠主义精神(制造能力)等等。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城市发展的逻辑与政治干预的逻辑是截然不同的。如果说城市发展是“去中心化”的,那么政治干预则是“去城市化”的。城市运作依靠的是建立在个人主义文化基础上的市场制度,政治运作依靠的是建立在整体主义文化基础上的分配制度。城市借助市场价格信号来配置资源,政治通过自上而下的计划来配置资源。城市是激进的,因为它需要创新来推动发展,政治是保守的,因为它需要依靠秩序来维持稳定。因此,当城市发展与政治干预失去平衡的时候,城市就会被“去化”。为了防止城市被“去化”,我们必须千方百计的保护城市的自由,自由是一种城市特有的文化,扼杀城市的自由,城市终将失去其活力和能力,城市的衰落将会导致一个国家平均生产率和增长率的下降,因为没有城市,就会失去集聚所带来的密度效应。从政治上保护城市的最好做法当然是给予城市更多的自治权,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至少也需要减少政府自上而下的规划,通过政府提供服务、并帮助企业与城市突破发展的瓶颈来推动城市发展,而不是强化政府权力,对城市进行过度的政治管制。当然用法制来替代刚性政治,也是一种城市发展可以接受的行政管理方法。城市发展依靠真正有竞争力的营商环境导致城市发展危机的第二个因素是城市管理当局的零和博弈政策。《美国创新简史》作者乔纳森·格鲁伯和西蒙·约翰孙注意到了世界各地的地方政府都在推行一种不容忽视的错误做法,那就是通过优惠税收,吸引公司入驻本地。这种做法错在哪里呢?他们认为,通过税收优惠的竞争来招商引资、吸引企业入驻本地,将会导致地方与地方之间的税收竞争,这在本质上是一种零和博弈。因为采取这样的政策,将使企业在各地政府的税收竞争中获利,本地居民虽然可以通过企业入驻本地而获得就业机会,但却要为公司入驻本地而提供更多的税收,以便使得本地可以提供更有竞争力的“营商环境”。从长期来看,采取这种政策的城市最后都会变成“贫穷城市”,因为对入驻公司的税收减免是以本地居民的税收提高为代价的。为了留住公司,本地政府还得提供比其他城市更好的基础设施和服务,并尽可能的把工资水平控制在一个入驻公司可以接受的“竞次”水平上。结果就会出现公司的发展和城市的贫穷并存的悖论。由此可见,地方政府或城市管理当局试图依靠优惠的税收政策来推动城市的发展是一种非常不明智的做法。一旦城市不能因为企业入驻而变得富有,城市的竞争力就会急剧下降,比如因为收入有限,人们不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来提高生产率;当人们不能通过正规就业获得较高的收入,人们就会通过非法活动来增加收入,轻者避税、重者犯罪,这会导致城市文化的恶化,从而使得契约精神和工匠精神荡然无存;当生产性大公司因为税收减免和较低的工资而入驻后,公司用地的增加会导致土地变得相对稀缺,进而引起房价上涨,工资受限的就业者就只能居住在破旧的房子里,或者搬离城市中心,这会导致生活质量的严重下降,要么是居住条件恶劣,要么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通勤的路上。久而久之,劳动人口就会慢慢离去,由此导致的劳动力市场的恶化将会引起企业的撤离,并使城市最终走向衰落。正确的做法当然是放弃优惠税收竞争这种零和博弈,不靠税收优惠来吸引企业入驻,而是依靠真正有竞争力的营商环境来吸引企业入驻,通常的做法是:塑造一个有文化、崇尚自由的契约社会,为此就要以法制替代政治,并制定有利于经济增长的区域法规;提供完善的基础设施,目标是降低物流、交通和市场的交易成本;营造一个高生产率的劳动力市场,方法是建立和维持一个强大的教育体系;创造一个高质量的生活环境,比如与收入匹配的房价、便捷的通勤、良好的社会治安(很低的犯罪率)、以及能够让人们审美的舒适生活。对于一个土地空间有限的城市来说,最难做到的是,如何让房价稳定在与收入相匹配的水平上。从理论上来讲,房产市场与一般商品市场的区别就在于其分离均衡的属性,而不是一般均衡的属性。人们的收入水平不同,决定了他们解决居所的方法也是不一样的,高收入者可以通过商品房市场来解决“居者有其屋”的问题,但是,收入较低的人口则不可能通过商品房市场来解决“居者有其屋”的问题,他们要么通过租赁市场来解决居住问题,要么通过政府提供的廉租房或者公租房来解决居住问题。因此,在土地稀缺,收入分配又因为人们能力的异质而出现差距的情况下,政府介入房产市场加以干预是必要的。当然,政府的干预必须是基于分离均衡的立场,而不是一般均衡的立场。此外,为了公平起见,按照乔纳森·格鲁伯和西蒙·约翰孙的建议,当城市发展出现土地价格上涨的趋势时,理性政府的做法应当是把土地价格上涨的收益给本地居民分享,土地(包括自然资源)原本就归当地居民共有,属于来自自然的恩赐,应该是人人有份,而不能给大公司独占,或者归国家所有。这样做的好处是,即使是那些收入水平相对较低,没有能力购买房子的人,也有机会分享土地与房价上涨带来的收益。据此,可以认为,从长期来看,土地财政可能是政府所选择的一种最缺乏理性与长远眼光的做法。互联网技术创新给城市发展带来了危机除了政治和政策之外,技术可以说是第三个给城市未来发展带来危机的因素。从技术角度讲,给城市发展带来危机的是本世纪以来的互联网技术创新。互联网技术创新为什么会给城市的未来发展造成危机呢?第一,互联网技术创新造成了文化分割;第二,互联网技术创新是反生产的;第三,互联网技术创新是反进步的;第四,互联网技术创新把城市重新乡村化;第五,互联网技术创新带来了收入分配的不公与极化。我们先来探讨互联网技术创新导致文化分割的问题。城市的崛起创造了一个强大的新文化引擎,这个新文化引擎就是乡村所没有的资本主义精神、契约精神和工匠精神,并且形成了多元文化并存与溶合之下的价值认同。但是,互联网的崛起则导致了文化分割,文化不再是巨大的、可以覆盖一切的“毯子”,而是一张“网”(网格化),从而将大众文化分割成小众文化。大众文化与小众文化的区别,不同于单一文化与多元文化的区别,小众文化是碎片化的文化,而不是多元文化。将单一文化变成多元化的文化是可以强化文化密度的,但是把大众文化变成小众文化则是弱化文化密度的。多元文化并存可以通过交流和溶合而走向认同,并在认同中产生新的文化,所以是可以促进文化发展的。但是把大众文化分割成小众文化是一种走向耗散、而不是集聚的过程,因而会增加价值认同的成本,导致文化密度的降低。这对大城市的伤害特别大,因为城市规模越大、越是需要依靠文化的密度来实现要素与人口的集聚。互联网技术创新造成的文化分割最后还会演变为组织分割,因为分割的网络文化会产生组织的分化,这种组织分化主要是线上的,而不是线下的,它会以网络上的意见领袖带领下的“粉团”或“网络舆论”等形式出现,直至采取冠以某种运动之名的行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宗教信仰、社会理性、或者政治强制,社会就有可能在小众文化的推动下走向分裂,城市的文化密度和竞争力就会随之下降、甚至可能归于消逝。互联网技术创新的第二个问题是,它具有反生产的性质。对于互联网技术创新的反生产性,美国经济学罗伯特·索洛与泰勒·考恩都曾做过深刻的分析。索洛对互联网技术创新的评价是:互联网革新主要集中在商品和服务的营销及配送上,而不是创建全新的产业,所以不可能带来“电”和“内燃机”所引发的跨时代的改变,这些革新的主要后果是利润再分配,比如谷歌和博客分走了纸面媒体和出版公司的利润,数字广告分走了报纸、杂志、电视广告的利润。电脑到处都是,并已联成网络,但就是在生产率的统计数据中找不到它的存在,究其原因就在于它们只是对于现有技术的改进,虽然提高了效率、速度、容量和功率,但对生产率的影响微不足道,而且主要围绕着娱乐和通信设备进行,并没有带来真实财富,这种将创新收缩在信息技术领域的做法,给经济带来的是存量替代,而不是增量增长。考恩进一步补充到:当代引以为傲的计算机与互联网,与电力这样的发明不同,它们并未改变每个人的生活(使人变得幸福),也没有进入真正的生产领域,甚至都没有出现在经济的创收部门。互联网的大部分价值依然只停留在个人乐趣层面。与索洛的观察结果一样,考恩也发现互联网技术创新带来的变化并没有出现在生产力的数据上,互联网这个时代技术进步最为巨大的领域,至今还没有创造出多少利润。互联网技术创新的反生产性质,不仅可以从生产力数据的角度来加以分析,也可以从收入分配的角度来加以分析。同样是互联网技术创新大国,美国把资源更多地投入到芯片制造等基础性研发上,而中国的企业则把资源更多地投向互联网的场景应用上,结果,美国的互联网科技创新导致技术工人的工资溢价,但是中国的互联网电商则拉低了总体工资水平,原因在于它造就了一支规模庞大的不需要多高教育水平的物流工。于是,美国的互联网技术创新造就的是科技城市,而中国的互联网技术创新却在人力资本和教育层面上压低了城市的文化密度。互联网技术创新的第三个问题是它的反进步性。什么样的技术创新是可以带来社会进步与城市发展的呢?那就是能够把新思想转化成为新的商业产品、并可带来能够让所有人分享的经济繁荣的创新、才能算是进步的创新。因此进步的创新必须具有以下特征:第一,带来新的产品或财富;第二,也是更为重要的,就是能够增加就业。假如没有就业的增加,民众实际上是无法分享创新所带来的社会红利。按照这样两个特征,我们就很容易发现,互联网技术创新并非如此:第一,它虽然可以降低交易成本,或者给人们带来某些乐趣,但是它不创造新的产品,也不增加社会财富总量;第二,从就业上看,它产生的是替代效应,或者是线上就业替代线下就业,比如客服接线员替代线下的服务人员,或者是职业替代,比如物流工替代营业员,等等,更为严重的则是就业的递减性效应,比如自动驾驶和机器人的使用等。如果大部份人不能从互联网技术创新中获利,那么这种创新对于社会来说,带来的就不是创新红利,而是零和效应或者是负和效应。结果人们的生活不是变得更好了,而是变得更加糟糕了。互联网技术创新的反进步性告诉我们一个很重要的道理,科技创新不一定是中性的,很多的科技创新与发明就科学本身来说是一种进步,但从社会与城市发展的角度来讲就不一定是进步的,互联网技术创新大致上可以归类为这样的科技创新。互联网技术创新的反进步性对于城市发展来说,可能是一种灾难,因为它用资本和技术替代劳动,会限制城市的人口密度,特别是当互联网技术挤出的是有知识和有思想的劳动者,那么城市的知识和文化密度也会随之下降。互联网技术创新给城市发展带来的第四个危机就是把城市又变成了乡村。与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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