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骗犯罪与民事欺诈的界限

合同诈骗罪的法律规定及构成要件我国《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一）以虚构的单位或者冒用他人名义签订合同的；（二）以伪造、变造、作废的票据或者其他虚假的产权证明作担保的；（三）没有实际履行能力，以先履行小额合同或者部分履行合同的方法，诱骗对方当事人继续签订和履行合同的；（四）收受对方当事人给付的货物、货款、预付款或者担保财产后逃匿的；（五）以其他方法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的。仅从法律条文就可以看出，合同诈骗罪的犯罪构成要件首当其冲便是犯罪嫌疑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其次是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为骗取对方财物虚构了若干事实，最后是达到被骗数额的标准，三者需同时满足才能构成刑法所规定的合同诈骗罪，本文将重点讨论其中非法占有为目的认定及虚构事实的认定两个要素。关于非法占有为目的的认定是否存在非法占有为目的是法律上区分民事欺诈与合同诈骗的核心判断标准，如果订立合同时行为人存在欺诈行为但并没有非法占的有目，最终行为人无法履约合同，那么必然只能属于民事欺诈后的经营不善，并不会构成合同诈骗罪。对于非法占有为目的，最高人民法院编写的《基层人民法院法官培训教材》对合同诈骗罪的非法占有目的认定作了如下论述:“在司法实践中，认定是否具有非法占有为目的，应当坚持主客观相一致的原则，既要避免单纯根据损失结果客观归罪，也不能仅凭被告人自己的供述，而应当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著名刑法学教授张明楷教授也指出：“非法占有目的的判断应综合考虑行为人事前、事中、事后的各种行为表现。例如，行为人在取得财物时是否具有偿还能力、是否将财物用于合法经营或挥霍、是否有逃避偿还的行为等。”笔者认为实践中案件情况复杂，也同样认为对于“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认定，应结合行为人的履约能力、履约行为、对取得财物的处置情况、事后态度等方面情况，加以综合判定，具体如下：（一）非法占有目的的主观时间点非法占有目的是主观心理内容，须通过具体行为去判断，而具体行为的时间点至关重要。假设张三从最开始就有非法占有为目的成立了一家公司，设立该公司时张三一般不会在工商部门登记为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股东，而是居于幕后操控公司，借助了公司的外壳掩饰公司进行诈骗的本质。反之张三在设立公司的时候将自己登记为法定代表人、股东，由于工商登记的公示效力，所有人均可知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张三，想要认定行为人张三从公司设立之初就有借助公司外壳进行合同诈骗的非法占有目的明显是不符合犯罪份子逃避追责、逃避侦察这个底层逻辑的。从合法的利益关系来分析，如果张三想要正常经营企业、获得正常经营收益，必然是在公司设立之初就将自己登记为工商部门公示的权利人才能最好的保障自己的合法利益，所以这样的张三必然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二）行为人的履约能力行为人的履约能力其实是判断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至关重要的因素，在实践中常会出现以下应该谨慎认定的情况：1、行为人可能并不完全具备实际条件，但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其在履约期限内具有相应的生产经营能力，履约有可靠的保障，应认定其具有履约能力。2、行为人原先有履行合同的能力，但在履行合同过程中，由于客观原因（例如疫情、自然灾害、战争等个人不可控因素）丧失了履约能力，导致无力归还他人财物的，不适合以合同诈骗罪定罪处罚。3、行为人签订合同时没有履行合同的能力，但是在取得他人财物后为履行合同做了积极努力，但因被骗或者其他客观原因丧失归还能力的，不适合以合同诈骗罪定罪处罚。笔者认为在民商事签订合同时，合同双方都会互相考察对方的履约能力，由于这种考察是双向的，所以合同双方都会在订立过程中夸大自己的履约能力以提高合同成交率，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应当属于双向或者单项的民事欺诈，所以单从行为人的履约能力直接认定是否有非法占有为目的是偏颇、有失公正的。全世界都存在一种商业活动，就是预售，预售行为的本质其实就是行为人资金流并不是很充足，其履约能力暂时不足以完全覆盖合同的全部履约过程。所以如果仅从行为人的履约能力来考虑是否有非法占有目的，那么预售行为将不复存在，最终严重阻碍市场经济下的良性资金流动。所以不只要考察行为人的履约能力，同时结合行为人取得财物以后是否用该财物进行了相应的履约行为是非法占有为目的相对合理的判定标准。例如A公司的预售行为收到相对人款项后，立马将款项用于A公司的股东分红或由实际控制人以虚高工资将款项领出，而这些行为最终导致了A公司的预售合同后续内容无法履约，在实践中是很可能被认定为“披着民事外衣的挥霍行为”，最终被追究合同诈骗罪。之所以会如此认定是因为在财务的逻辑之上，预售行为要分段计算可得性收益，即预售行为需在履行部分或全部的合同义务后才能在财物上作为公司的盈利，如果还没有履行部分义务即将A公司的已收款项作为可分配的利润是对支付款项的相对人不公平和不负责的。反之，行为人虽然在订立合同的时候不具备完全的履约能力，但是将基于合同获得的款项全部用于为履行合同的必要支出的租金、水电、员工工资等，哪怕最终因为各种原因导致无法履约，也不能认定为合同诈骗罪，因为行为人并未将已收款项收入自己的口袋。并未在事实上“占有”相对人的款项，（三）行为人的事后表现行为人的事后态度是否积极，也是区分行为人主观上有无非法占有目的诈骗故意的重要标志。需要注意的是，行为人的事后态度消极通常不足以直接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其实在很多民商事纠纷中，很多违约一方的当事人都会表现出搪塞应付、避而不见、拒接电话、拒不承担责任的消极态度。因此，要求行为人事后不能有消极面对的态度，在人性上是不可能做到的过高要求。非法占有一定是一种非常恶意占有，不仅从头到尾都有非法占有目的，非法占有以后也会将获取的财物采取隐匿、转移等方式逃避返还，彻底阻断受害人的民事救济途径，此时才有可能存在行为人的事后表现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关于虚构事实骗取财物的认定笔者认为无论是买卖、服务、投资等合同关系中存在虚假是一个很常见的现象，商业行为的本质就是由于双方信息不对等、资源不对等导致的一种明知可能虚假但妥协的交易行为，没有溢价、没有差价将导致没有利润，也就不会有商人的存在，所以商业交易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欺诈。

（一）合同诈骗罪中标的物的要求首先，合同诈骗罪中的“合同”并不以书面为前提，其次对于被骗取的标的物可以是金钱、物品等财产性利益或合同附属的某种义务，最后，被骗取的标的物必须是围绕案涉合同的，该标的物与案涉合同必须存在紧密不可分的关系。当标的物与合同没有关系的时候，可能构成的是诈骗罪而不是合同诈骗罪。例如常见的犯罪分子通过售卖历史文物、珠宝、分红股份或承诺退医保、伪造子女车祸垫付等手段签订合同或非书面的口头约定诈骗老年人财物，由于上述这些标的物实际上都是根本不存在的，合同中的标的物本身只是犯罪份子为了诈骗而编造的一个虚无缥缈的幌子，所以上述情况在实践中虽然受害人与犯罪分子签订了合同但是最终会认定为诈骗罪而不是合同诈骗罪。（二）虚构事实的民事欺诈与虚构事实的合同诈骗具象化接下来用一个买卖牛肉的例子阐述民事欺诈与合同诈骗虚构事实区别在何处。（案例仅讨论合同诈骗与民事欺诈内容）例1：张三将从养殖户李四处以每斤70元的价格购入牛肉，后以每斤100元的价格卖给王五，同时张三告诉王五这个牛肉自己是每斤99元收购来的，每斤只赚王五1元，实际上张三每斤牛肉赚了王五30元。本次买卖合同的交易张三能构成合同诈骗罪吗，答案是显然不能的，张三只是利用了信息差让王五以为自己每斤只赚了1元。相对的王五也可能并非善茬，甚至知道屠户李四所卖牛肉的实际价格，但因为各种原因急需牛肉，不愿浪费时间成本直接找李四购入牛肉。自此，上述案例的结论是很明显的民事欺诈行为，有溢价但合理，无伤大雅。但假设张三以远远超过市价的价格卖给李四如何认定？例2：张三将从养殖户李四处以每斤70元的价格购入牛肉，后以每斤200万元的价格卖给王五，同时张三告诉王五这个牛肉自己是每斤190万元收购而来，每斤只赚王五1万元，最后王五买下一斤牛肉，能认定张三诈骗了王五200万元吗。还是不能，虽然张三所卖价格远高于市场平均价格，看上去“性质恶劣”，但是张三虚构的这个事实仍然只能属于民事欺诈，根本原因在于张三并未阻断王五的民事救济途径。我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所以王五在除斥期间内完全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这份显示公平的买卖合同从而追回张三严重溢价的收益部分。同时《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五条也规定了：“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纯获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或者与其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实施的其他民事法律行为经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者追认后有效。”如果王五是未成年或智力缺陷的情况，其买卖合同的效力是待定的，需要其监护人的追认同意才可生效，如若监护人否认其效力已经支付给张三的款项是可以退回的。实践中可以参考大量未成年人打赏主播、充游戏款项被家长要回款项的案例。综上所述，笔者想通过例1与例2的故事表明在大部分民商事活动中欺诈行为是必然存在的，而这种欺诈更多的是一种“合理范围内的欺诈”或“显失公平”，并不是一种犯罪行为。同时这种“显失公平”是可以通过民商事的相关法律保障相对人在遇到民事欺诈时救济途径的，所以不可能认定为合同诈骗。例3：张三没有采购任何牛肉，但是仍然对外宣称有现宰新鲜牛肉，以预定的方式卖牛肉，预付货款后7天内到货，出售价格符合牛肉市场的均价。王五订购了达到刑事立案标准金额的同等价牛肉，七天后未收到牛肉，并且发现张三并没有牛肉也没有向第三方采购牛肉，随即王五向公安机关报案控告张三合同诈骗。在这个案例中，不分析张三是否有有非法占有为目的，而是代入办案机关的视角来更好的理解张三的虚构事实是否属于刑法中的合同诈骗。当遇到很负责也有经验的办案人员时，除了会穷尽一切办法联系张三了解基本事实，还会做一件事：调查张三有无预收取货款后成功完成交货的过往。这点的重要之处在于，必须了解张三之前的商业模式是否一直都是有订单后再从第三方采购转卖赚取差价。若经过调查发现张三有长期且固定的养殖户供应牛肉，并且一直采用这种经营模式倒卖牛肉，那么张三虚构的“现宰新鲜牛肉”事实仅仅属于民事欺诈行为。至于本次交易张三为何不履约，那就得通过前文提到的查询资金用途、张三事前事中事后态度等因素考虑，在本次交易中张三是否有非法占有为目的，最终综合认定是否构成合同诈骗。关于合同诈骗罪的处境（一）受害者自我保护意识和法律意识淡薄随着科技技术的发展，犯罪分子的诈骗手段层出不穷，受害者常常无法甄别犯罪分子的真实目的也无法认清犯罪份子的履行能力导致上当受骗。也常把民事欺诈错认为刑事诈骗，不仅给办案机关增加大量的办案时间成本，受害人可能还会主观的认为办案机关不作为，最重要的是还浪费了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维权的最佳时机，导致错过诉讼时效、除斥期间等。（二）合同诈骗罪对办案机关的办案素养要求较高在如今的法制社会时代，曾经办案风格激进的办案人员会逐渐重视物证淡化口供，在这一趋势之下办案机关的压力自然也会逐渐增加，需要办案人员在调查、取证的过程中更加严谨和谨慎的分析案件中的法律关系与因果关系才能综合做出认定。既需要具备一定的抗压能力，也需要耐心和严谨，对于办案人员的专业技术能力是一项不小的考验。（三）律师的维权或辩护难度较高对于合同诈骗罪无论是为犯罪嫌疑人辩护还是为被害人维权，都需要极大的抗压能力，在实践中对于能够证明无罪或者有罪的证据、线索取证都极其困难。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极强的耐心与当事人、办案机关反复沟通，专业技能要求与个人素养都要求较高。四、总结其实大多数合同诈骗案件犯罪嫌疑人的非法占有目的都非常明显，收受款项后马上就会转移、逃匿、挥霍，不需要采用综合分析的方法认定非法占有目的。但是对于一些复杂案件，前文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条件很难完全符合，往往是部分符合、部分不符合。例如，犯罪嫌疑人主体资格真实、有履约能力，但又不积极履行合同、事后态度消极。所以在判断其中某一条件是否符合时，也容易出现争议，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认识。笔者认为的区分民事欺诈行为与合同诈骗，不能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