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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摘要]童年的自然图景和社会图景由于缺少对数智时代技术变革和数字资本增殖逻辑的深入讨论而失去了对人类世童年图景的解释力。人类世中,童年面临着天性技术化这一底层现实带来的后人类挑战,儿童面临着象征的贫困、感性的灾难和主体性失效,工具-社会本体和文化-心理本体失衡的危险。童年被内嵌到了资本世、技术世构建的符号体系和技术体系之中,成为数智第三持存和数字资本宰制的对象,致使儿童失去了真正认识世界、欲望世界、改变世界的能力。需要重新发现童年对于人类生物性演化、技术性进化和精神性持存、文化心理构建的本体价值,将童年理解为一种时间性的生成之在。在人类整体与个体、理性与情感、经验与先验、人与技术(非人)的互动中,建构童年的工具-社会和文化-心理双重本体,以实现儿童与宇宙物质性的协同共在,并通过教育作为一种人类性的安全技术来促进童年本体的生成。[关键词]人类世;童年;儿童;童年本体论;人类学历史本体人类世这一概念因诺贝尔奖得主、大气化学家保罗·克鲁岑(PaulCrutzen)在2000年发表的《我们已经进入“人类世”》一文进入学界视野。人类世首先作为一个地质学的概念,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活动在一条长长的地质时间尺度上。①第一,人类世意味着技术世,人类文明从自然人类文明过渡到技术人类文明,早于人类世,自然渗透于我们,进入人类世,我们则渗透在自然之中。人类在实行一种改造地球的技术。②人类活动的力量已经成为地球环境系统演化最重要的组成部分。[1]人类对自然的改变已经达到行星级别。[2]第二,人类世的顶峰可以被称作资本世。法国哲学家斯蒂格勒把人类世称为“负人类世”,也称“熵世”,将之与现代技术联系在一起,标识着人类文明的灭绝性力量已经达到行星尺度。技术作为一种中介性的力量,与资本、市场相结合淫秽式地占有了我们的星球和各种自然资源乃至人力资源,使之私有化和商品化。[3]人类世的童年图景内嵌于资本-技术对儿童自然天性本能、身体和心灵的剥夺以及童年时间的占有之中。以人类中心主义天性为基础的自然倾向的童年图景和以社会制度、文化为基础建构的社会倾向的童年图景面临着话语失效的解释困境。童年的自然倾向,遭遇了天性技术化这一底层现实的挑战;童年的社会倾向忽视了数智技术及其背后的数字算法的隐秘规训所造成的儿童认知、欲望和行动能力的失效,童年社会学所允诺的作为行动者的儿童,只是一个屈从的主体。本研究挖掘童年的生物演化属性、技术进化属性和精神、文化心理属性的本体性价值,将童年理解为时间性的生成之在,最终通过人类学历史本体论和斯蒂格勒的人类学技术本体论对后人类童年本体论进行建构。一、问题提出:技术人类世童年的隐匿人类世童年的隐匿具有两重面向。一方面,技术无处不在地座架儿童的生活,规定着儿童的存在方式,以自然人为根基的童年观已经不足以解释儿童在人类世技术生活世界的生存与发展,因此需要建立以技术人为根基的后人类童年图景;另一方面,经由电影、电视、电子游戏、生成式人工智能、元宇宙等数智第三持存技术的发展,童年所处的社会背景,尤其是媒介、技术背景呈现出了区别于电视时代的复杂特征。继尼尔·波兹曼提出“童年的消逝”之后,童年在技术人类世背景下生成了新的内涵。(一)自然童年图景的确立:儿童的发现与童年的本体论承诺在西方思想史中,儿童的发现实现了对人的进一步发现。从文艺复兴运动起,西方人开始重视人的自然天性,实现了对“人的发现”。这意味着人们的关注点从对自然的神圣秩序的探寻,转换为对“自由”的人性秩序的建构。启蒙运动进一步完成了对“人的发现”。思想家卢梭进一步强调人的天性和本能,认为道德在人的天性之中,初步形成了对“儿童的发现”。[4]自然即自由,儿童的认知与道德的善先验被赋予其天性之中。卢梭提出在发展儿童潜在的天资时,不能使作为自然人的儿童在适应社会的过程中被摧毁。[5]人类的生活,不仅包括对人类世界秩序的探寻,还包括对人生秩序的关切,“在万物的秩序中,人类有他的地位;在人生的秩序中,童年有它的地位;应该把成人看作成人,把儿童看作儿童”。[6]在自然人和社会人的这种界限分明的对立中,儿童自身的性情、需要、兴趣得到肯定,儿童也具有主体的地位。自此,童年的存在可能性和个体的人生可能性被关联起来,儿童不再被视为“小大人”,而是被视为人的发展的一个关键阶段。童年被我们赋予了这样一种本体论的承诺,即儿童的天性和童年的时间可以被视为一种启蒙的、解放的力量,以实现社会的改造和人性的改善,洛克认为,要通过教育来完善人的天性中的不完满的部分,来使人获得自由。[7]这不仅涉及作为社会人的“儿童权利”的保障,更为根本的是作为自然人的生命权力的确认。卢梭的观点启发了康德,使康德意识到了理性的最高能力不是以概念为基础的认识能力,而是以道德行动意志为基础的人的自由。康德将自然与人的自由统一,同样先验地确立了人的自由对于自然的优先性,[8]确立了作为主体性的人的自由和尊严、优美和崇高。康德在《关于美感和崇高感的考察》的评注中提到他已经学会了尊重人,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人都值得他看重。[9]正如康德强调纯粹理性的实践性质,但却忽视了自然人性中的恶和不自足,使纯粹理性超越了个人的利害、情感、经验,结果就是人的自由意志往往面临现实生活的挑战。儿童的自然天性的本体价值由于将人的天性和社会性截然对立隐而不显。(二)社会童年图景的建构:童年的消逝童年的社会学图景将童年理解为社会建构的产物。人不是在纯粹的自然环境中生活。儿童的自然天性并不能自足地满足人的生存和生活需要。任何人从出生开始即被赋予了社会属性,如婴儿的种族、家世、姓名,乃至儿童的性别都是社会属性的一部分,其背后是以家庭、家族、民族、国家、种姓为代表的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及其背后隐藏的权力和社会关系的联结。儿童由社会所建构,同时也参与建构社会,这是童年社会学的基本主张。波兹曼认为童年概念基于印刷术的出现而被提出,他认为在印刷时代学校是建构童年的主要力量,童年的建构是通过获取知识和信息的能力得到确认的。因此教育最为关注的就是儿童的思维能力与语言能力的培养,读写算称为教育必不可少的内容和训练。进入电视时代,信息和知识被储存在图像之中,儿童和成人一样可以获得信息,然而由于儿童的知识和情感能力的缺失,以及单一化的智力发展模式,扼杀儿童的想象力与创造力,因此,造成儿童的成人化,在这个意义上,童年这个概念消逝了。正如洛克把儿童的心灵想象为一块白板一样,这块未经符号、信息刻画的白板,恰恰由社会性符号代表的“印刷术-文字”“电视-图像”所刻写。波兹曼对现代童年的产生、发展与消亡的过程进行了研究,提出了“童年的消逝”这一命题,指出了电视时代童年概念的消失或者是社会性的符号建构的消逝。然而,童年这一概念并没有因为儿童成人化的倾向而消失。童年社会学成了主流的观点,我国有较多研究者对童年问题进行了话语建构。童年社会学研究进一步从社会因素分析童年的构成与作用,彰显了功绩社会、消费化社会给童年带来的生存问题。新童年社会学的研究认为童年期有其自身的地位,童年自身也处于社会结构之中,也是建构社会的行动者。有研究者认为制度化的学校场域通过对童年的定位、标准化的经验输入、童年的测量造成了童年的标准化。[10]还有学者认为童年经由市场的逻辑、成功主义的文化与家长地位的焦虑造成了结构化。[11]有学者基于童年社会学的观点提出童年时间的商品化、童年样态的标准化以及童年位置的边缘化。[12]自然人类图景贬低技术,无视技术造成的人类社会的变革。童年的社会图景发现了技术、媒介在儿童日常生活中造成的问题,但是缺少深入理解数智时代的新话语。实际上,童年没有消逝,只是在人类世背景下,被技术和资本作为中介性力量重构,由于缺少解释数智第三持存背景下童年图景的话语,童年这一概念实际上又一次被隐匿了。数智时代,童年研究需要继续沿着波兹曼的视角去继续讨论技术、媒介的演变带来的童年图景的变迁,生产解释人类世背景下的童年图景的新话语。尼尔·波兹曼从文化传媒视角讨论了电视时代的童年境遇,本文在此基础上,继承童年社会学的基本观点,进一步对人类世童年图景进行重新标度。二、后人类童年:人类世童年图景的重构与危机人类世的童年图景经由数智技术和数字资本的双重逻辑介入,其主要的矛盾已经从儿童与社会、成人的紧张对立关系,转换到了自然人与技术人、人与非人之间关系的重新确立。进入人类世,需要重新思考基于技术人假设的后人类童年图景。卢梭最早把人是什么的问题引入了哲学,在他看来,现代人受人所发明的工具-技术的侵蚀,逐渐丧失人之本性。[13]海德格尔所说的现代技术的“座架”本质,它不是技术因素,不是机械类的东西,而是现实事物作为持存物而自行解蔽的方式。[14]这种解蔽实际上也是一种遮蔽。西蒙栋指出技术应该归于人性范畴,引入文化的范畴,工程师、工人对技术的关注显然不同,我们每个人该如何认识技术,显然不是对技术如何操作的认识,也不是对技术如何高效盈利的认识,而是一种对技术和文化、生存、生活意义的整体的认识。总之,技术是人性的组成部分,技术是使人作为存在者显现的方式,技术成为我们理解人类世儿童和童年的重要视角。(一)天性技术化:数智时代童年的后人类转向第一,儿童实现个体成人是一个天性、潜能实现的过程,这一过程离不开儿童先验的技术本质或者工具本体获得。人的本质的技术化是指不仅人发明技术,技术也发明人。在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Fukuyama)看来,被技术渗透的人类,其人性也将发生巨大的改变,需要建立一种人与非人共在的后人类的视角。斯蒂格勒进一步在《技术与时间》之中开宗明义地表明,技术被理解为代表着一切即将来临的可能性和未来可能性之前景。技术影响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必须重新建立技术-时间与人类本性的机制。在他看来,人的起源是一种缺陷性的起源,是一种过失;技术的起源是对这种过失的重复,人塑造了技术的同时技术也塑造了人,人与技术的存在方式是延异的。斯蒂格勒的人之此在就是用技术使自己的潜能转化为现实。存在寓于时间之中,人通过技术来开展此在本身。技术人本质不仅作为后天的文化因素和社会因素,而且从根本上与人的天性合一,成为人最根本的属性,这也是为何马克思把制造、使用工具作为人之为人的标志,工具之于人是本质的关系,李泽厚的工具本体在个体身上的意义就在于此。技术-工艺促使外在自然的人化,同时也生成了人的工具本体。第二,自然人类儿童的身体和感官经验的技术化,意味着儿童经验的后人类转向。人的身体的技术化,一方面体现为麦克卢汉指出的技术媒介作为身体的延展,重新造就肉身。当下,数字技术媒介成了一种扩展自我感官、自我意识的途径,成了儿童身体和智力的延伸。《感觉的自然史》中提及人类的感官不断被扩展,人类形成的认识已远远超过简单的肉体体验。我们可以用灵活的、公开的、秘密的手段观察自己和世界,如摄像头、显微镜、卫星、无人机等。人类的感官、观察都变得技术化。[15]另一方面,人的数字化身份作为虚体正在主导数字化生活。虚体对于儿童的自我意识、潜意识的改变,媒介技术作为人的肉体的延伸,虚拟现实对物理现实的延伸,赛博虚拟身体对现实身体的重构,诸如生成式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元宇宙等技术正在共同重塑自然人类儿童的感性生存经验。第三,基因层面儿童天性的技术化。正如人类世概念所蕴含的人类对自然的改变已经达到了行星尺度,人类借由技术对自身天性的影响已经达到了基因尺度。人类演化的过程是基因、文化协同演进的过程,基因操作显著加速生命分化。正如福山主张“人性的保留”,认为人类本性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典型行为与特征的总和,它起源于基因而不是环境因素。[16]对基因的理解要有三个层次,即人类基因组、表观基因组和微生物基因组。在基因的表现方面,基因的筛选和检测决定着婴儿的生命权力。胎儿的诞生都是基因技术筛选的结果,从受精卵的人工培育和对胚胎的基因检测过程就实现了对婴儿的筛选。何种婴儿能够具有生命权力是由福柯所说的作为治理术的人口统计技术规定的。当下在技术层面已经实现对人的基因编辑和治疗,其中对艾滋病婴儿的基因编辑可谓儿童天性技术化的开端。③在基因表达层面,后天的技术生活世界环境、生活方式、教养方式已经成为改变人类进化生物学机制的重要因素。表观遗传学提出人类的天性并非完成的不变的产物,由遗传、基因所决定的人的天性生物学机制,是人类在演化进程和社会的高度技术化发展过程中被实现和选择的。人类只要存在就会和其他人、周围环境发生联系,人与环境、他人的对话就是表观遗传学,表观遗传学是人类世学科的故纸堆里关于先天和后天的辩题。④因此,基因工程、环境激素,甚至是高压的生存环境和生活压力都会影响基因的表达。与微生物遗传物质共存同样是关键的话题。[17]童年随着人的天性的技术化这一底层事实的转变生成了人类世后人类的童年图景,这标志着人类的童年不再是一个纯粹自然人类进化的阶段,而是作为技术人的后人类进化和发展的主要环节。自然人类所处的地球环境,自然人的感知、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开始向后人类的技术人类世界和技术人类文明过渡。童年面临着后人类转向,自然人类童年图景一定程度上失去了话语解释力。⑤(二)后人类童年图景中的危机:童年本体价值的消失童年没有结束,而是在资本增殖逻辑和技术加速变迁中加速压缩,⑥儿童的教育时间和闲暇时间都被资本的增殖逻辑和技术的竞争逻辑支配,沦为了金钱化的工具性时间和市场化、消费化的景观时间。儿童的意识和潜意识则更多被智能算法、沉浸式的电子游戏或者消费化的数字景观控制。这些致使童年的经验破碎为各种体验,儿童的主体在不断加速的生活里被分裂。从电影、电视到以生成式人工智能、大模型、元宇宙为代表的数智第三持存的出现,儿童心灵的白板又一次随着人类对信息接收方式的变革而改写,超越波兹曼所讨论的电视时代儿童的好奇心、读写能力的退化或者成人化的问题,儿童面临着数智第三持存背景下象征的贫困、感性的灾难和主体性的失效,致使童年失去其本体性价值。第一,以数智第三持存⑦为标志的各种技术物,如生成式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元宇宙所营造的数字景观造成了儿童象征的贫困。其一,数字景观及其背后蕴藏的数字算法和资本增殖逻辑实现着对儿童数字化生存和学习的隐秘支配,造成了儿童注意力的危机。儿童的注意力和意识时间被数字资本占据。其二,这些数字景观作为一种技术眩晕机制,致使儿童失去了理性的注意力、批判性思考能力和运用知识的能力。学习者对短视频、电子游戏、动漫的长期、无意识地观看,使其逐渐失去了象征性的能力,运用符号、知识进行理性的思考和分析的能力。斯蒂格勒指出了数字技术作为第三持存造成的教育的问题,即人类群体的系统性的愚昧和数字赤贫阶级的诞生,标志就是“全球注意力缺陷障碍”。技术的发展具有“毒性”。其三,随着媒介技术的改变,人类的智力模式,从采集时代的行走的搜捕的智力模式,走向了文字印刷时代坐姿的智力模式,[18]随着电视、电影、电子游戏、虚拟现实的出现,儿童的智力模式也在发生改变。各种数智技术使知识外化,儿童越来越多地依赖于智能,机器的人化、智能化恰恰造成了人的智能、技能和知识学习与生产能力的普遍性下降。数字技术的第三持存,作为计算摧毁了教育的可能性,使每个人运用知识、激发欲望和做出判断的能力丧失,也使个体丧失了道德意志和承担责任的可能性。[19]斯蒂格勒认为,在控制社会,所有教育机构——家庭、学校和大学——都已经向消费市场开放,其目标不是通过教育培养公民,而是通过营销培养消费者。顺便说一句,它们通过将人们淹没在源源不断的信息流中来产生“愚蠢”,在这种信息流中,注意力和良知最终变得不可能,这就是它们引发“普遍无产阶级化”的方式。[20]第二,在数字景观和数字算法的支配下,儿童面临感性的灾难。其一,数智技术物占据了儿童的身体感知和意识,儿童的身体沦为了数字景观和算法的跑马场,个体在数字化生存中失去了运用理性、自律、创造和审美的能力。算法作为大他者在欲望着儿童的欲望,使儿童对数字景观成瘾,使儿童的知觉被器械化,通过对于数字数据身体的算法凝视,学习者的自然感性的身体成了被技术切割的器官,数字资本主义以一般数据为基础,身体包括虚体都被置于数据和算法新的治理和规训之中。[21]儿童在数字景观世界中,实际上陷入了感性的灾难。其二,儿童作为数字原住民实际上面临着集体个性化的危机,儿童很难在虚拟的数字空间中找到自我认同和集体认同。当赛博空间代替了现实空间,虚拟社交生活代替了现实的社交生活,数字语言代替了自然语言,数字化的生存方式、劳动方式代替了现实的劳动与生存,作为纯粹的自然人类的感性生存经验式微。其后果是除了视觉经验这一人类感官经验和生命细节的贫乏,技术的过度应用造成了我们对自然的经验缺失,一种与世界万物相处的平衡感也消失了。⑧在数字景观、算法控制下,儿童的感知和记忆呈现为一种机械化、无意识的状态,儿童不再真正调动自己的欲望和行动。第三,儿童先验的意识主体与经验性质的身体主体性和个性化面临挑战。其一,在资本和技术双重裹挟背景下,启蒙赋予童年时间的本体论承诺失效了,个体在时间中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而是成了被资本逻辑和数字景观占据的对象。童年时间不再成为人发展的空间,时间的速度成了一种暴力。童年的压缩违背了启蒙对人的主体性和自由的承诺,被压缩的童年要回应的问题不仅是波兹曼所说的儿童缺乏知识与情感而导致的童年这一概念的消失,更是在回应福柯所说的“人之死”的命题,即在被知识和权力所定义、支配下的理性主体消失了,儿童像大海边的那副面孔被轻易地抹去。其二,在意识层面,儿童作为意识主体失效了,儿童失去了理性的注意力、抽象思维、想象力、创造力,在无意识层面,儿童作为欲望、非理性的身体主体也失效了。面对第三持存技术宰制,儿童失去了真正认识世界、欲望世界、参与改变世界的能力。童年失去了自然人类生活的浪漫和惬意,从基因表现的技术化、身体的技术化、消费的景观化、日常生活的数字化及加速化,儿童的天性、本能、意识和身体都被内嵌到了人类世所构建的符号体系和技术体系之中,最终参与对人类自身和地球的改造和不可修复的破坏之中。儿童的自然天性、本能的衰微和理性、意识主体性的失效要求重新发掘童年对于人类和个体人生的本体价值。总之,人类世童年图景揭示出了儿童在数智第三持存背景下工具-社会本体和文化-心理本体的失衡。在技术物的座架下,儿童失去与世界的共鸣关系,儿童失去了与时间、空间、物界、他人和自我响应的能力。法兰克福学派第四代学者罗萨称其为新异化的诞生。⑨应对后人类童年带来的挑战,需要重建童年的本体价值。三、重建童年的本体价值:敞开在人类历史和个体人生之间人类在演化过程中产生了一个重要的生物性特征“幼态持续”,人类文明和历史衍生出的另一个社会性特征,就是“精神持存”,童年是敞开在人类历史性演化进程和个体人生之间的时间性通道。每个孩子都要在特定的环境中长大成人,每一种童年都是一种历史文化渊源在一个幼稚生命上的化身。童年是社会历史的产物,反之,人类的生物性演化、技术进化和文明进步都必须经过每一个个体儿童童年期的生成。(一)幼态持续与技术进化:童年之于人类物种演化的本体价值童年在人类的演化史中具有本体地位,人区别于动物的关键是幼态持续。路易斯·博尔克(LouisBolk)指出人出生时依然是一个胎儿,这可以从他有个大脑袋和完全无助的“未成熟”(prematuration)的特征看出来;斯蒂芬·杰·古尔德(StephenJayGould)将“幼态持续”界定为躯体发展的延缓所造成的幼形遗留。博尔克认为延迟发展或抑制发展不仅支配着人作为物种的生成过程,还支配着个体生命的整个过程。一方面,幼态持续使童年期具备了生物性生存、社会性生存的生物学基础。童年期的延长具有重要的适应性价值。个体童年的时段延长、发展延缓和内容丰富是人类高于其他灵长类的秘密。[22]延迟发展这一人类进化的产物,主要表现为晚熟和童年的延长,它使人类大脑更加灵活,使儿童有充裕的时间习得复杂的后天文化与规范,并获得发展的可塑性与学习能力。这是儿童的天性本身,为童年本体的生成提供了生物学的基础。从身体的生长发育来看,个体要经过较长的童年期和特殊的青春期才能进入成年期,在莫兰看来,这个过程是“一个总体的和多方面的过程,它的每一个方面都与大脑的进化紧密相关,涉及族类的遗传性质、文化的社会性质和个人的感情与智力的性质。它保障了社会文化自我再生和自我发展的更为优越的条件,也保障了个人从出生直到衰老在感情上、智力上和创造性上发展的更为优越的条件”。[23]童年期还伴随着儿童的认知能力和心理能力塑造。皮亚杰重视儿童早期的行动和操作对于培育儿童的思维的决定性作用,提出了发生认识论。蒙台梭利在《童年的秘密》指出,童年作为精神胚胎期要形成自己的精神和心理。儿童不是一个事事依赖我们的呆滞生命,好像他是一个需要我们去填充的空容器。是儿童创造了成人。不经历童年,不经过儿童的创造,就不存在成人。是儿童吸收了周围世界的材料并将其塑造成未来的人。[24]儿童早期的身心等各个方面的不成熟状态的持续在个人的发展和人类演化进程中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类是生命进化几十亿年与外界环境互动的结果,儿童身上所具有的生物学遗传物质和本能经历过几十万年的迭代、演化和保存,为人的生存与发展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童年时期儿童的认知与语言的发展使儿童区别于动物的生物性的存活,具备了社会性生存和思想的能力。另一方面,正是人类的幼态持续特征导致了人类技术化生存的命运。儿童也需要先验的第三持存的技术进化来补足儿童的幼态持续状态,实现人的技术本质的完善。人类世幼态持续的本体价值还需要构建新的内涵,适应从自然人到技术人的生存方式,这正是儿童获得其先验技术本质的过程。人类物种的独特性在于经验的功能性外化以及代际之间的传递。[25]个体儿童必须通过经验方式对人类历史积淀的先验的技术化来实现技术本质。进入人类世,对于童年的理解要摆脱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从人与非人共在的后人类视角,理解儿童的工具、技术本体。儿童广义上的身体、文字、符号、工具、技术,包括当下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交互、虚拟现实的交互,对于个体儿童而言都具有本体价值。正如斯蒂格勒认为的那样,人类因为受到命运的威胁,即人类原初的“义肢性”的强加的命运,或者说“幼态持续”的命运。[26]人类借助第三持存的数字化记忆来传递人类的文化、文明,来帮助人类消解个体生命的遗忘所造成的代际之间的问题。人类借助技术得以传递、延续、创造人类的文化、文明,在这个意义上,童年的技术化生存具有历史本体的意义。第三持存对于儿童而言是一种未加经验的对象,是由先验的数字技术结构性地构成。个人的意识在当前必须经验它、吸纳它,才能接通过去、跃向未来。技术的先验性质拓展了儿童的经验真实的内容和结构。以儿童的记忆为例,作为学习者的儿童的记忆是理性与感性、经验与先验(人与非人)、物质与信息、个体与人类、生物性与非生物性的统一。技术作为先验的人类性、物质性的集体记忆是个体感性化的生存经验积淀的结果,也成了数字化学习发生的前提。儿童必须通过感知的记忆、联想的记忆和储存于第三持存之中的物质性记忆来实现人的学习和文化、文明的延续。(二)精神持存:童年之于人生文化心理生成的本体价值儿童与他者的关系的初始形态,不仅包括自然的生物性关系和空间性的社会关系,还包括时间性的童年对于人生的本体关系,这里蕴藏了人类精神的来源。老子提出“复归于婴孩”,其复归的方式显然不是生理、心理的回归,也不是社会、文化意义上的还原,而是精神性的复归。正如故乡之于漂泊的旅者,童年是人的精神性的家园,人不能没有故乡,也就不能失去童年。童年的精神属性来源于童年体验的私密性,每个童年都是私密的。秘密是儿童认识自己、形成自己内心世界和培养独特个性的重要方式。人在拉丁语中就是面具的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儿童有了秘密,也就有了内心世界。儿童要认识自我、认识世界,这种认识不能完全是理性的反思。范梅南把自我定义为内心的体验,不能通过内省,而是通过体验秘密来体验内心的自我。童年不仅是公共的、他者参与的时间,还是私密的、隐私的时间。儿童想象的过程促进了儿童自我的发现,体验多元的自我或者自我的多个面孔,产生了自我认同。这种意识通常可以分为意识和潜意识,前者是儿童的理性注意力、记忆、认知流动变化的过程,正如詹姆斯认为,意识不是具体的存在者,而是真实的联系,是经验之流。这些联系形成了经验的自我、社会的自我、道德修养的个体。后者,则储存了那些未被儿童的心智、注意力、意识捕捉的欲望、记忆、情感经验。无论是意识还是潜意识,作为儿童塑造主观性的精神自我的来源对个体人生都具有本体的意义。一方面,童年作为人生的秘密,是人类的潜意识的来源,对人类的文化发展倾向有奠基的作用。⑩童年期生成的潜意识往往通过记忆在开放的情境中召回。[27]弗洛伊德重视讨论童年问题的精神分析属性,他认为童年是潜意识最丰富的资源,童年在家庭中经历的精神构型造成了成年之后的各种神经症。福柯在《精神疾病与心理学》中这样评价,弗洛伊德的天才之处在于,能够在这么早的时候,就超越了由力比多概念所定义的进化论视野,并且达到人类精神的历史维度。[28]童年可以为人生奠基,童年的秘密是理解人的入口。童年的秘密不仅包括美好、自我认同,还包括梦魇、痛苦、殴打、遗弃、心灵创伤,这些支配人类行为和思想的最原始的本能、欲望、直觉、无意识等非理性状态同样具有精神性本体的价值。只有关怀儿童的精神,才能培育他们的智性精神。[29]童年中积淀了个体的精神力量,这些力量将成为构建个体人生和人类文明、文化发展倾向的本体力量。社会加速背景下,童年时间的精神性力量被加速化的空间化的各种运动和沉浸式的体验渗入,被技术物的时间加速,被数字景观时间占据,儿童乃至成人无法在不可驻留的当下找到与世界的共鸣。丰富的体验代替了具身经验,工具本体带来的快感代替了心理本体的情感。复归于婴孩、赤子之心的儿童精神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儿童在技术人类世中不可遏制的各种欲望的激进主体或者欲望低下、接近抑郁的倦怠主体。因而,需要保卫童年本体的精神性力量,以抵抗技术童年的压缩,既要意识到童年是个人的心理、情感的物质性、精神性的来源,也要意识到童年是未来人类精神和文化发展倾向的母体。另一方面,来自童年期的潜意识、无意识又必须接受人类先验理性的规定,使儿童成为既具有本能、欲望、激情,又具有理性的个体。从人类整体的视角来看,个体儿童携带的理性和文化心理结构是人类性的、社会性的、历史性积淀的产物。然而,人类学历史本体的积淀终究要落实到个人的身上,作为共性的人类普遍性的“文化心理形式”只能实现在各个不同的个体的选择性过程、通道和结构中,实现在个体的历史性具有选择性、偶然性、积累性“个性”生存、生活之中。[30]在李泽厚看来,文化谓积,由环境、传统、教育而来,文化沉没在不同的先天生理、后天(环境、时空、条件)的个体身上,形成各个不同的“淀”。积淀是人类的、文化的,但从根本上说,它是个体的。[31]就人类学历史本体而言,无论是工具-社会本体还是心理-情感本体都要落实在个体人的物质生存和精神存在上。个体性的人通过先天的基因和后天的环境、教育等,实现实用理性的内构和文化心理的积淀,健全个体的人性能力,使个体从集体、理性、各种约束中解放出来,实现对生活、自然、艺术的自由享受。这为思考从人类学历史本体到属于个在人的童年本体提供了可能性。人类历史的生成是以每个人的历史为前提的,每个人的人生毫无疑问是以个体童年的生命历程为前提的,先验理性和个体的感性欲望的融合就是李泽厚所说的通过理性融化生成的审美情感。这打开了构建童年的人类学历史图景。本研究认为童年本体建构的过程是人类学历史本体在个体身上发生、创造的历史性过程,童年积淀着儿童此在历史性的生存和生命意义的展开,对于个体人生具有历史本体的意义。其意义在于人类历史积淀的普遍的理性形式和文化心理结构,能够与个在儿童童年的感性经验、经历和个人的心理形式相互融合,使个在儿童能够建构起人类历史性积淀的工具-社会本体和文化-心理本体,使儿童获得调和理性与欲望的人性情感能力,使儿童实现个体成人,以抵抗技术生活世界人像机器、人像动物的现代性病症。(三)作为生成之在:童年本体的时间性敞开无论是对个体人生,还是对人类而言,童年从未完结,而是始终作为一种可能性的潜在,融入人类的生物性演化、技术性进化、社会性演变之中。机械时代的童年被以钟表时间为依据的、线性均匀的时间表格占有,信息时代童年被技术加速化的各种景观时间体验促逼。童年失去了时间性的维度。在线性物理时间中,时间被理解为均匀的连续的时间点的分布,童年总是被视作已经完成的对象,而从时间性看来,时间被理解为展开将来、保存曾在的当下时机、瞬间,童年始终是作为生成的未丧失者。童年中蕴含着的充实的瞬间、充沛的情感、真实的事件、真切的体验都会在过去曾在和将在展开的撞击下持存于当前。如果我们意识到每个瞬间没有消失,我们就会意识到要对我们的选择和生活意义负责。[32]对个体人生而言,童年的本体意义体现为作为时间性的生成之在,这意味着童年的轮回不仅强调儿童历史性曾在的持存或者同一,还强调历史性的生成和差异。德勒兹在《尼采与哲学》中将尼采的“永恒轮回”思想解读为“生成之在”,他认为这种生长不是静止同一的存在回归,而是差异多样的存在生成。童年不仅作为瞬间持存于人生之中,还不断来到此在的当下创造性地生成,实现对于人生的非线性的超越。人生不可理解为线性的从幼年到老年的身心发育、成熟、衰老的生物性过程,而是个体有限生命中永恒轮回不断的生成的存在者。童年内嵌在人生的历史本体之中。当一个人发出“时光已逝、青春不在”“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感慨时,这种时间性珍惜的情感和复杂心境,是建立自身童年本体的前提。海德格尔十分重视尼采“永恒轮回”思想,他认为尼采所说的存在就是追求自身永恒轮回的意志,即生生不息、变化无常的生成、生命或权力意志。[33]童年的本真生存领会和生命意志始终持存于此在能整体存在的生存论建构中,使我们不断筹备最本己的存在可能性。哲学家科恩认为利奥塔的“童年”概念体现出童年并不仅仅是获得语言能力的阶段,而是获得了人类语言能力的潜在状态,一种潜在的使用语言的能力。因而将童年理解为人类生命的一种无法被超越的内在结构。[34]童年的时间性体现为童年积淀着每个人历史性的曾在,持存于人的此在,并指向未来生成着的将在。童年不仅是历史,更是持存和生成于个体人生。对于人类而言,从童年的幼态持续到技术化生存和精神持存,从个体的潜意识的生成到先验理性儿童的文化心理的培育,都使我们看到童年的图景始终敞开在人类历史和每个人的人生历史之间,时间性地生成其自身。所有人的童年所具有的生物性、本能性、技术性、社会性的力量都在不断生成,从而影响个体人生和人类的命运。“童年时间的绵延和流逝具有永恒的结构性的力量。”[35]海德格尔朝向未来提出了向死而在去召唤回人的本真的存在可能性,然而不仅死亡具有这样的结构性力量,童年自身时间性地敞开在个体与人类历史之中,已具有一种生成性的、潜在的力量。四、构建工具-心理双重本体:童年本体论的建构及其教育启示童年人类学的研究指出人类世界存在着各种不同形态的童年,每一种童年都深受其所处环境的文化的影响。它促使我们反思,今日我们所见的童年图景不是理所当然。童年受人类历史、社会文化的影响,当下尤其受到技术的影响。面对人的技术化生存,接受非人和人的命运性关联的前提下,我们不能将人类的社会文化属性和儿童的自然天性做二元对立的理解,也不能将儿童与技术割裂开来,而是要将人的天性与社会性、理性与欲望、先验与经验、工具本体和心理本体进行融合,捍卫人之为人的本体价值。(一)童年本体论的三重内涵童年本体论建构的目的是要讨论儿童在技术人类生活世界的生活意义问题。李泽厚以“人活着”为人类学历史本体论的出发点,讨论了人类如何活(人类学历史本体)、为什么活(生活意义)、活成怎样(生活状态)的问题。具体来看,李泽厚的人类学历史本体论提出了三个命题即“经验成先验”“历史成理性”“心理成本体”,但是人类学历史本体论要衍生出童年本体,需要作以下内容的补充。“经验成先验”需补充“先验返经验”。一方面,是从理性的先验返还到感性经验,即从普遍的形式返归于个体,通过人在具体情境中的知行活动吸纳普遍的概念和人类的理性,使概念、理性成为人认识和道德行为的形式条件。作为共性的人类理性和文化心理必须结合个体儿童感性生存生活而得到继承、反思和创造。人类的文化文明成果是人类实践经验积淀的产物,这些经验对于儿童而言是先验的。实用主义哲学认为,人类文明的一切先验概念、文化,都要通过个体儿童的原初经验变为意义的经验。[36]康德指出,思想无内容则空,直观无概念则盲。人类的先天认识形式必须依据人的经验,否则就是空的,但是人的认识离不开先验的纯粹理性,否则就是盲的。这些先验的概念或者普遍形式必须借助具体的时空经验。只有回到关乎人的心理的经验,概念范畴才能被知识主体接纳,概念逻辑指导人的认知和行动,规定个体的生存和伦理行为。另一方面,在数智时代,需要补充斯蒂格勒所说的数智第三持存的技术先验,11从技术先验返还到有意义的技术具身经验。按照斯蒂格勒的观点,第三持存的技术先验综合实际上替代了理性综合,或者作为一种先验综合来影响我们的生活。随着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元宇宙的出现,儿童时空经验已经由数字媒介技术、虚拟现实、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技术重构,这些数智技术正在作为物质性的第三持存记忆,构建我们感知的记忆和联系的记忆,也就是个体的心理与集体文化记忆和认同。人类世童年图景的先验基础是人类历史积淀的文化-心理以及工艺-社会本体,而在数智时代这些都必须返还到儿童技术具身的感性生存经验和心理经验的变迁之中重建。“历史成理性”需补充“理性渗历史”。不仅理性的形成是在历史中的,理性的作用和功能也是在历史中呈现的,这保持了理性的丰富性。一方面,“历史成理性”指出了理性的来源,理性是历史建立起来的与经验相关的合理性(reasonableness)。理性是某种先验的形式,而合理性则与人的具体活动相关。人类的理性是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产物,有其相对性,但是却是人类实践经验及意识和思维的继承和总结,因此具有积累性、开放性和过程性,其形成和应用都在历史中展开。童年是理性内构、凝聚、融化的过程,要关注理性在童年中的生成性和开放性,不是静止地培养人的思维,而是在童年历史进程中促进积淀儿童对合理性的理解和实践。如纯粹理性如何指导人的实践,康德忽视了实践理性必须回到个体所处的具体情境的问题。另一方面,在数智时代,需要进一步补充非人的理性和人类的实用理性。其一,不仅要尊重人类的历史理性,还要参照人工智能、数字算法的工具理性,为人类的行动和决策提供合理性的依据。因此,人类世童年图景的建立需要价值理性、工具理性渗透在历史中的合理性予以保障。其二,人类的理性具有历史局限性,过去的很多先验的概念和伦理规定不足以满足当下儿童技术人类世的认识需要以及行动需要,虚拟时空经验的变迁带来了数字伦理、人工智能伦理等新问题,因此,人类世童年本体依据理性,同时也依据新的实用理性建立,如人在数字空间生存的虚拟伦理、人工智能伦理、数据伦理等,保持理性在历史中的开放性和过程性。“心理成本体”需补充“本体存心理”,前者主要肯定本体的生成性,后者则侧重本体的内在存在方式,即普遍的获得逻辑形式的本体需要进一步融合到个体的心理形式中。[37]人类学历史本体论提出了工具本体和心理本体,前者继承马克思,后者继承海德格尔。一方面,人的历史成为本体,一种是向外的自然的人化,由此形成工具-社会本体,另一个是向内的,内在自然的人化,由此形成文化-心理本体。工具本体强调“人类群体”的基本活动就是制造—使用工具以获得生存的物质实践。具体而言,工具本体以科技、工艺等为内容,包括了整个科技、工艺、社会关系、社会结构等。心理本体(情本体)则重视人性能力、人性情感的获得。“心理成本体”,肯定了意识和精神可以构成人的内在本体,以情感领会为人生的本体。李泽厚的情本体可以应对理性和情感之间不可调和的内在冲突,同时协调工具本体和心理本体的对立关系。“本体存心理”,则强调普遍的、逻辑形式的本体必须回到个体的心理形式。这就是李泽厚说的“理性融化”,普遍的理性要融合于情感、意志,由此为人的道德行动奠基。中国传统礼义文化,作为一种规范作用于个人,其根据不是源自人性的善恶,也不是源自外在的天地神灵,而是人的内在情感。人以日用伦常之情为本体。通过情感将普遍的规范与个人内在情意结合。另一方面,在数智时代,以数智第三持存为代表的物理技术也正在影响着当代人的文化心理的建构,工具本体的获得造成了文化心理的问题。数字技术架空了我们继承历史理性的能力,废除了学习知识的能力、生产劳作的技能、享受生活的艺术的能力,最终导致个性化的丧失,对历史之继承或未来之投射能力的丧失、感性之欲望能力的丧失。但是仅仅从工具本体去论述人类的学习和教育是不够的,不能忽视人的心理本体或情本体。工具本体和心理本体是不可分割的,李泽厚的心理本体、情本体思想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数智时代童年本体论的价值指向。(二)童年本体论的目的:人与宇宙物质性的协同共在当儿童被抛入一个技术生活世界或者人-非人共同组成的行动者网络中时,需要重新确立童年的位置,使童年的潜在的生物性、精神性、时间性、结构性的力量成为一种积极的保卫人和地球的力量。通过人类学历史本体论对斯蒂格勒的第三持存进行综合,人的工具和心理双重本体的实现才是童年的本体价值的实现。童年是人类实现人类文化、文明延续、发展的重要力量,也是个体的工具本体和心理本体生成的必经阶段。童年本体的重构基于工具本体的改变,捍卫和重建人类的心理本体或者情本体。这种工具不仅是生产物(物质资本)和行星级别上改变世界的力量,同时也是生产人(人力资本)、改造人性的力量。人的天性技术化和童年被纳入资本和技术逻辑中的压缩过程,被同构于技术和资本对地球的毁灭性过程之中,具有了人类世界和宇宙(行星)的视角。童年在人类学历史本体和人类世技术化的存在命运中被重新解读。童年本体被纳入人与宇宙物质性的协同共在的建立过程中,在人与非人共在的层面,向外积淀出非人类中心主义的适度的实用理性,向内培育人的心理情感本体,使童年成为万物共育的生成性的力量。童年在人类和宇宙的关系尺度上,不是被纳入技术和资本对行星的无底线改造和占有,而是使儿童在认识世界、认识自己和改造世界、改造自身的实践活动中,把各种秩序赋予宇宙-自然的生成之中。自然的人化的过程中,人的自然化(理性融化于感性、合度的生存)则是技术的解药。童年的本体价值的实现有助于人类的文化文明和宇宙的物质文明重新找到契合的方式,即人与宇宙物质性的协同共在。其一,在个体童年与人生的尺度上,不是仅仅强调人作为工具主体和技术人的工具性假设,而是在心理-情感本体上,保护儿童的情感,培育其心理本体。通过儿童对理性外化的第三持存技术的审美化、合理化使用,来实现儿童理性的内构和理性的融化,培育儿童的人性能力与人性情感,以摆脱个体工具本体和心理本体的失衡。其二,在人与世界的关系层面,童年期儿童接受的技术化、理性化的生存方式则有助于使世界摆脱“熵化”的毁灭性困境,童年的幼态持续和技术化生存本身对于人类和世界的可持续发展具有本体意义。面对技术和资本逻辑肆意改造所带来的人类生存的不确定性,需要重申童年期的本体价值,来保护人作为一个物种的延续、进化,而不是消失、毁灭。阿甘本在《工作室里的自画像》中写道,自然正因为人的发展如此延缓,父母才不得不照顾儿童多年,联合起来建造房屋和住所,养育子女。体外文明弥补了人体的未成熟状态。成人将胎儿的这种不确定性转变成一种命运和一种能够统治并摧毁世界的力量。[38]我们需要重申童年期具有的保卫自然人类文明的生成性力量,有抵抗技术人类文明带来的毁灭性的力量的能力。(三)童年本体的现实指向:使教育作为一种安全、解放性的技术李泽厚提到教育面临的最关键问题乃是能否把人培育为超机器、超生物、超工具的社会存在物,而不是机器的奴隶和仅能使用工具的存在物。因此,教育要重视制造和使用工具的工具本体,更重要的是心理本体的培育,这是童年本体建构的核心。因此,21世纪是教育学的世纪,也是儿童的世纪。教育学从一种治理的技术变为一种解放的艺术。第一,教育要重视技术带来的儿童以及成人的自由时间的解放。从对自然人性的改造、规训,到对技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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