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庄子》寓言在当代小说中的运用

《庄子》作为经典诸子散文，构思奇巧，文风汪洋恣肆，其论说行文不仅依靠抽象的说理，还多构建恢诡诵怪的寓言。学界从2009年便开始逐渐关注《庄子》寓言在当代小说中的运用和内涵上的变化。部分学者如鄢文龙、吴礼权关注以《庄子》寓言为基底的历史小说[，更多学者不再局限于历史小说领域之内，其研究对象以汪曾祺、王蒙、废名、阿城、韩少功的作品为主，着眼于《庄子》寓言与更为广阔的题材内容的结合。但现有研究大多聚焦单一作者、单一作品，较少借助理论框架，进行整体性规律的研究，且对于新兴网络文学的讨论相对欠缺。本文以《庄子》寓言的典型代表庄周梦蝶为个案，通过引入互文性理论、戏仿理论，探讨《庄子》寓言在当代小说的具体运用。一、互文性：跨文本关系与运用形式庄周梦蝶作为《庄子》寓言的典型代表，在各题材小说作品中被广泛化用、改编，其运用方式体现出类型化、规律性特征。就庄周梦蝶的小说呈现方式而言，可以分为两大类。一是根据寓言原本的人物和情节进行扩写或改写而成的历史小说。吴礼权《化蝶飞：达者庄子》以《庄子》寓言和春秋典故为基底，以庄门师徒的游历生活为线索，在原文本的基础上进行创造性想象。二是保留寓言部分典型元素，结合崭新的故事设定对寓言进行变形和重构，以互文为运用寓言的重要形式。互文性理论发轫于不同思潮的夹缝中，法国思想家茱莉亚·克里斯蒂娃（JuliaKristeva）先正式提出互文性概念，认为互文性就是“在一个文本的空间里，取自其他文本的若干陈述相互交会和中和\"2]。结构主义理论家将互文性概念狭义化，认为互文性是指一个文本与可以论证存在于此文本中的其他文本之间的关系，法国文学理论家热拉尔·热奈特（GerardGenette）在《隐迹稿本》中按抽象、蕴含、概括程度递增的顺序提出五种跨文本关系，对总结《庄子》寓言与当代小说之间的关联具有范式意义。热奈特提出的第一种跨文本关系为“文本间性”，即“两个或若干个文本之间的互现关系，从本相上最经常地表现为一文本在另一文本中的实际出现”[3]。其表现形式主要有“引语”“秘而不宣的借鉴\"“寓意\"三种，具体手法有引语、典故、原型、模仿、抄袭等。具体到小说中，就主要体现为引语、复述以及名称的化用。引语与复述，即直接引用《庄子》寓言原文或以白话文的形式对寓言原文进行扩展、阐释，这是当代小说运用庄周梦蝶最直接、最基础的方式。王蒙《蝴蝶》的《山村》一章就以庄周梦蝶的白话阐释开篇，由这“有些悲凉的想象”来喻示张思远在特殊时代经历青年干部到阶下囚的身份巨变，又被突然释放的无措和迷茫；西西《飞毡》中《睡眠与飞行》一章则以寓言的基本内容为起点，进行延伸和联想，从而得出庄周梦蝶“寄托了人类抗拒睡眠的无意识”这一结论。[4]名称的化用，即以寓言的典型元素名称命名小说中的人物、事物，以最直观的方式达到文本间的互文作用。如靳朗《梦蝶》中男主人公与其初恋名为“庄生”“伍蝶”、郭敬明《庄周梦蝶》中主人公名为“庄”\"周”，二者共同爱慕对象名为“灌蝶”。网文中与庄周梦蝶相关的武侠招式或系统名称也极为常见。第二种是以附属标志为主要体现形式的“副文本性”，主要表现在作品的标题、副标题、序、跋、插图、护封文字中。在当代小说中，特别是新兴的网络文学中，直接以“庄周梦蝶”为小说标题的不在少数，如郭敬明《庄周梦蝶》、日月记《蝶梦庄周梨花寂》等。同时，作者所用的寓言名称往往都会出现在小说简介内，以达到吸引读者的效果。第三种是以评论关系为核心的“元文本性”，即文本与谈论此文本的另一文本之间的关系。事实上，由于寓言本身设置了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因而当小说运用庄周梦蝶时，往往会自然地展开对这一问题的探讨，从而实现元文本性。此外，这种独特的运用方式又多出现在基于相关文艺作品进行二次创作的作品中。如网文《庄周之燕》，其灵感源自格致《庄周的燕子》，在小说中，作者借女主之口谈论了燕子关于距离的智慧。第四种是体现非评论性攀附关系的“承文本性”，也是热奈特最为关注的一种跨文本关系，即联结前文本与在前文本基础上构成的次文本间的任何关系。具体到寓言与小说的映照上，小说往往提取寓言的主体元素，使其与情节紧密融合，使小说的整体结构与寓言密不可分。“梦\"是庄周梦蝶这一寓言故事中最重要的“行动”，因而当代小说对这一寓言的运用和改编也常紧扣“做梦\"以及梦境中的身份变换展开。作者通过梦境乃至幻境的铺开、重复以及对梦境与现实的交互、冲突的聚焦，充分发挥梦境构建对情节发展、人物塑造、读者阅读的多重作用。首先，梦境的构建能暗示情节走向。在无极书虫的《太浩》中，主角姜元辰的“灵梦\"能力让他能梦见过去，预知未来，为他解决现实问题提供了线索，推动了故事的发展。其次，梦境与现实虚实交错带来的落差和迷离感，不仅符合寓言寓意，也能引起读者思考。这种运用方式通常注重细腻刻画流动的思想。如《梦蝶》中靳朗透过“疯了的\"庄生视角，展现出人脸化蝶的幻想，表现生活的室息以及庄生对初恋伍蝶幻想破灭后的绝望。值得关注的是，网络小说中涌现出多个与新兴网文类型相契合的构建梦境的新方式，形成“梦中梦\"的特殊结构，使多个世界、多重梦境相互关联，相互补充。具体结合方式有以下三种。一是梦境构建与穿越或平行世界相结合。平行世界故事是近年来网文的热门类型，超现实的平行世界给人以第一重幻梦感，主角经历的梦境为第二重幻梦，而不同世界记忆的交错更增添了梦境的复杂性和悬疑性。网文中如猫晓浅的《谍恋庄周》、鹿食萍的《独步大千》等都采用了这种结构，梦境的交叠成为小说情节的重要组成部分。二是梦境构建与系统或游戏相结合，成为支撑故事开展的基本设定。三是梦境构建融入玄幻因素，增添神秘色彩，常与道教相挂钩。基于以上四种跨文本关系的多次重复也是实现寓言与小说结构相融合的重要方式。西西《飞毡》抓住梦蝶、飞行、飞毡的内在联系，几次反复，串起肥土镇的兴衰史。王蒙的《蝴蝶》中，不同处境的张思远多次以蝴蝶自比，蝴蝶意象的重复出现既与张思远现实身份的变化息息相关，也与其心态变化与反思的不断深入相对应，虽然这种自我反思仍然是有限的，没有完全跳脱出“由革命事业、理想主义、集体主义这些宏大概念形成的具有强大正义性的语义场”5的特质。靳朗《梦蝶》设计三次人脸化蝶而去的场景，通过场景的重复，对象的变化，完成庄生从对初恋念念不忘，寄希望于幻想，到最后幻想破灭，走入绝境的整个心理过程的刻画。综上所述，当代小说通过引语与复述、名称的化用实现文本间性，通过小说标题、网文简介实现副文本性，通过对于寓言的探讨回答乃至寓言的再运用实现元文本性，通过不同方式构建梦境实现承文本性，又通过有意味的重复实现寓言运用在小说结构构建上的重要作用，综合实现展示人物心理、预示情节发展方向、设置悬念等多重效果。二、戏仿：寓言的重构当代小说对庄子寓言的重构往往通过戏仿策略实现。戏仿（Parody）是一种通过对原作的形式、风格或内容进行模仿，以达到滑稽、讽刺或批判效果的文学或艺术手法。随着现代主义文学的发展，戏仿逐渐被引入小说、诗歌和散文创作中，其地位和评价也随之上升。苏联文艺学家米哈伊尔·巴赫金（MikhailBakhtin）提出了“戏仿体\"的概念，认为戏仿具有双重指向性，既针对言语内容，又针对他人的语言，形成对话关系，体现了戏仿的内在矛盾性。巴赫金还将戏仿视为文化转型时期“语言杂多”现象的一部分，认为戏仿通过吸收和融入各种类型的话语，呈现多元化的语言面貌，并在社会文化动荡时期具有历史性特点。在后现代主义时期，戏仿变得更加复杂和多维，其定义从最初的模仿和滑稽性扩展到了意识形态、历史批判和文化解码的层面，推动了文化观念的革新与多元发展。作为传世典故，“庄周梦蝶”极具概括性地点明了寓言的基本内容，庄周为现实性主体，梦为具体的动作，蝴蝶为隐形对象，“庄周一梦一蝴蝶\"构成一个稳定的三元符号系统。当代小说借由戏仿理论中模仿、改写与颠覆的戏谑性，通过对这三个元素的替换、重组，从而实现寓言的重构与意蕴的丰富。王蒙的《蝴蝶》即对“庄周梦蝶\"进行了现实化的戏仿。前半部分，庄生与蝴蝶的梦境迷思仍然延续着超脱之感，而张思远重返乡村的旅程则让这一哲学式的自我探寻进入了现实社会的肌理之中。绿皮火车的颠簸使他窥见了百姓的苦难，而蛮横大汉的加塞又将他的思绪推向了更深的维度。“这个故事不应该是庄生梦见自己成了蝴蝶或者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生，它应该是一条耕牛梦见自己成了拖拉机或者一台拖拉机梦见自己成了耕牛”，王蒙将庄生替换为农村日常可见的耕牛，将蝴蝶替换为落俗的机器工具拖拉机，以一种幽默的笔调重构了寓言，以现实化的形象将庄周梦蝶从哲学讨论拉回现实生活。他将形而上的哲学思辨投射进艰难的社会现实，削弱了原有寓言的超脱抽象，构成了一种沉重而富有历史感的戏仿。毕竟“在生活里飘飘然和翩翩然的飞翔实在少见”[]，王蒙一针见血地揭示了人类生存的困境，以现实关怀解构哲学玄思，实现寓言与崭新语境的贴合。这不仅保留了寓言的象征性，也使其获得了更贴近现实的意义，在重构庄周梦蝶的过程中，王蒙完成了对现代社会生存困境的深刻反思。网络文学对寓言的戏仿则呈现类型化增殖的特征。网文《庄周梦龙》在保留原寓言哲学意蕴与梦境特性的同时，加入了异族、玄幻和冒险元素，将梦境的对象从“蝴蝶”转换成“龙”，即从东方梦幻代表转换成西方奇幻叙事，将东西方文化巧妙地融合。小说保留了“梦觉难辨”的寓言核心框架，将道家“物化”思想植人奇幻物种共存的异界宇宙，将静态的哲学思辨变换为动态的冒险旅程。这种戏仿不再执着于现实指涉，而是通过符号的意蕴指示，将经典文本转化为可供无限延展的故事原型。《道诡异仙》则将蝴蝶幻化为一种引导主角冒险的神秘仙兽，游戏机制化的戏仿将传统寓言的精神超越性解构成修仙体系的经验积累模式，使文本更加符合当代网文写作模式以及读者阅读习惯。这些网络文学通过如玄幻、仙侠等类型小说的框架，对原文本进行重构，使其符合新的叙事范式。戏仿使古典文化资源在当代新兴文本中得以重塑与延伸，展现出新的表达维度与时代意蕴。三、问题与不足由上文探讨可见，这些基于《庄子》寓言进行新创的当代小说，拓宽了读者对传统文化的解读，有力推动了文化传承与文学创新。然而，张胜冰和关卓伦指出，网络文学为中华文化的传播提供了广阔的平台，但与此同时，有些作者因盲目追求阅读量和变现，导致作品出现过度娱乐化、内容浅薄化和原创性不足等问题。8实际上，这些问题并不局限于网络文学的范畴之内，而是新创作品的共性问题。1.运用形式的工具化、表层化从运用形式来看，在各类作品，特别是网络小说中，庄周梦蝶这一寓言通常只作为提供故事基本框架的工具。作者往往抓住“做梦\"这一最鲜明的表层特征，以虚幻性场景为着手点，通过梦境和回忆的方式将寓言与主线故事进行融合，形成固定套路。2.文化传承的片面性庄周梦蝶以其形象性给后代学者留下了广阔的阐释空间，其释义有的侧重齐物逍遥，有的侧重时间流逝、世事变化，不一而足。而当代作家大多抓住困惑、迷茫等情绪，通过构建不同的梦境情境，将庄周梦蝶的内涵具象化为对现实与梦境的讨论，其探讨方向主要有以下三大类。一是关于现实与梦境界限的迷惘和思考。这种主题表达通常由具体故事情节直接生发而出。由于梦境具有虚幻性，如何处理梦境和现实的关系成为中心话题。一方面，梦境可以象征一种理想、追求，如靳朗《梦蝶》中循规蹈矩、备受压抑的庄生将对青春、自由的向往和追求都寄托在初恋伍蝶身上，以梦境中对伍蝶的美好想象来否定生活的刻板和无趣。另一方面，梦境又具有虚幻性。梦境和现实之间构成的天然选择困境，使如何判断真假的界限成为集中探讨的焦点，增添了哲学意味。二是聚焦现代人的精神危机，对自我身份与自我价值进行反思和探寻。王蒙《蝴蝶》中，张思远不仅以“蝴蝶”自喻，还以蝴蝶的不同生命状态喻指自己曲折的人生轨迹和多重身份的变化。而网络小说大多通过悬疑、玄幻、穿越等方式使多重记忆交叠，设置身份悬念，从而构建身份困境，引起反思。三是与具体故事情节相贴合，引申出爱情发展、境界提升等具有较少独立性的文本内意义。从继承性上看，小说基本保留了庄周梦蝶的基本意蕴，但总体没有超越寓言本体框定的讨论范畴，增值较少。同时，小说中存在对精神本质挖掘少，传承片面的现象，《庄子》寓言中蕴含的道家顺应自然、追求精神自由、把握世事变化、体会天人合一等深层次的文化内涵未得到充分展现。从创新性上看，架空背景、套路化设定下浅层讨论较多，深度不够，削弱了《庄子》寓言本身所具有的批判性色彩。3.价值观的混乱性从文化传递层面看，部分作品以戏谑方式追求娱乐消遣，甚至以“爽”为核心，传递功利主义道德观，与道家精神相悖，导致传统文化在传承中被曲解和简化。此外，网络小说还普遍存在女性物化、男性凝视、金钱至上等不良价值观。上述三点问题不仅削弱了作品的艺术意蕴，也影响了读者对传统文化的正确理解和接受。因此，如何在网络文学中更好地运用庄周梦蝶等传统文化元素成为当前运用《庄子》寓言进行文学创作中亟待解决的问题。四、结语“庄周梦蝶\"这一经典寓言凭借其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