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解释的主观性研究论文

司法解释的主观性研究——以规范主义为视角摘要司法解释作为连接立法与司法的桥梁，其本质是解释者对法律文本的主观认知与价值判断的外化。本文以法律解释的一般理论为基础，结合我国司法解释的实践特征，系统分析司法解释主观性的理论证成、实践表征与影响因素，并提出规范路径。研究发现，司法解释的主观性源于法律文本的“开放结构”与解释主体的认知差异，其表现为解释立场的选择、方法的偏好及价值判断的融入。通过程序约束、方法规制与监督制衡，可以实现主观性的合理控制，推动司法解释的规范化与科学化。引言在我国“立法-解释-司法”的法律实施体系中，司法解释扮演着“二次立法”的角色。截至2023年，最高人民法院与最高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两高”）共制定司法解释近两千件，覆盖刑法、民法、行政法等主要领域。然而，司法解释的“创造性”始终伴随主观性争议：当解释者通过目的解释扩张“非法经营罪”的适用范围时，当“醉驾入刑”的标准因社会舆情调整时，当“正当防卫”的认定融入“公平正义”的价值判断时，主观性已成为司法解释无法回避的属性。既有研究多从“客观主义”立场批判司法解释的主观性，认为其破坏了法律的稳定性；或从“主观主义”立场为其辩护，强调其适应社会变化的功能。本文认为，应超越“主观-客观”的二元对立，以“规范主义”为视角，探讨主观性的合理边界与控制机制。这不仅有助于深化对司法解释本质的认识，也对完善我国司法解释制度具有现实意义。一、司法解释主观性的理论证成司法解释的主观性并非“解释者的任意妄为”，而是法律解释的固有属性与司法解释的特殊性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法律解释的主观属性：从“客观主义”到“主观主义”的范式转换传统法律解释理论以“客观主义”为核心，强调解释者应“发现”法律文本的客观含义，如萨维尼的“文义、体系、历史、目的”四要素说，本质是将解释视为“客观真理”的探寻过程。然而，20世纪以来，“主观主义”理论逐渐兴起：哈特提出“开放结构”（OpenTexture）理论，认为法律文本存在“核心含义”与“边缘地带”，边缘地带的解释需依赖解释者的主观判断；德沃金则将解释视为“建设性诠释”（ConstructiveInterpretation），强调解释者应结合法律原则与道德价值，重构法律文本的意义。这些理论揭示了法律解释的本质：解释不是“复制”法律，而是“创造”法律——解释者的认知、价值与经验必然融入解释过程。正如拉伦茨所言：“法律解释始终是解释者的自我理解与法律文本的相互作用。”（二）司法解释的特殊性：权威主体与普遍效力的叠加司法解释的主观性不同于法官个人的裁判解释，其特殊性在于：1.主体的权威性：司法解释由“两高”作出，具有“准立法”的效力，其解释结果对全国法院、检察院具有约束力。这种权威性使得解释者的主观判断得以“普遍化”，影响范围远超过个人裁判。2.目标的复合性：司法解释不仅要“理解法律”，还要“解决问题”——既要符合立法意图，又要适应社会需求；既要保障权利，又要维护秩序。这种复合性导致解释者必须在多种价值之间进行主观权衡。3.形式的规范性：司法解释以“规定”“解释”“批复”等形式发布，具有严格的规范结构。但这种形式上的“客观”无法掩盖内容上的“主观”——解释者对法律文本的选择、裁剪与重构，本质是主观意志的表达。二、司法解释主观性的实践表征司法解释的主观性并非抽象的理论问题，而是具体体现在解释过程的各个环节。（一）解释立场的选择：“立法者意图”与“法律文本目的”的冲突解释立场是解释者对“法律是什么”的根本认知，主要分为“主观说”（立法者意图优先）与“客观说”（法律文本目的优先）。我国司法解释中，两种立场的冲突时有发生：主观说的实践：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二条的解释》，明确“从旧兼从轻”原则应“以立法者当时的意图为依据”，强调对立法者意志的尊重。客观说的实践：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年修正），将民间借贷利率的保护上限从“24%”调整为“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的4倍”，其理由是“适应经济社会发展的新形势”，而非立法者的原始意图。这种立场选择的差异，本质是解释者对“法律稳定性”与“社会适应性”的主观权衡。（二）解释方法的适用：文义优先性的突破与目的解释的扩张解释方法是解释者实现立场的工具，我国《立法法》规定“法律解释应当遵循文义解释优先”，但实践中，目的解释常突破文义的限制：文义解释的限制：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非法经营罪”的文义是“违反国家规定，从事非法经营活动”，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出版物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将“出版、印刷、复制、发行非法出版物”纳入该罪，突破了“经营活动”的文义边界。目的解释的扩张：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将“网络平台提供者”视为“销售者”，其理由是“保障消费者的生命健康权”，而非“销售者”的文义。这种方法适用的偏好，体现了解释者对“法律文本”与“社会目的”的主观选择。（三）价值判断的融入：政策导向与社会效果的考量司法解释的主观性最直接的体现是价值判断的融入。我国司法解释常以“政策”“社会效果”为理由，调整法律的适用：政策导向的价值判断：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将“土地补偿费”的分配权赋予“集体经济组织”，其背后是“维护农村社会稳定”的政策考量。社会效果的价值判断：如“昆山反杀案”后，《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印发〈关于办理涉正当防卫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的通知》，强调“正当防卫的认定应符合社会公平正义的观念”，将“公众认知”纳入解释标准。这些价值判断并非“法律文本的固有含义”，而是解释者对“社会需求”的主观回应。三、司法解释主观性的影响因素分析司法解释的主观性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一）立法供给的局限性：模糊性与滞后性的驱动立法的模糊性是司法解释主观性的根源。我国法律中存在大量“不确定概念”（如“情节严重”“公共利益”）与“概括条款”（如“诚实信用原则”），这些条款的含义需解释者主观填充。例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肖像权”的规定，未明确“合理使用”的范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则将“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纳入“合理使用”，这是对立法模糊性的主观回应。立法的滞后性是司法解释主观性的动力。社会生活的快速变化导致立法无法及时调整，司法解释需通过主观解释填补立法空白。例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未规定“网络诈骗”的具体情形，《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则将“通过发送短信、拨打电话或者利用互联网、广播电视、报刊杂志等发布虚假信息，对不特定多数人实施诈骗”纳入“数额巨大”的标准，这是对立法滞后性的主观弥补。（二）解释主体的认知差异：专业背景与价值偏好的作用解释主体的认知差异是司法解释主观性的直接原因。“两高”的解释者多为法律专业人士，但他们的专业背景（如刑法与民法的差异）、价值偏好（如“打击犯罪”与“保障权利”的倾向）会影响解释结果：专业背景的影响：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司法解释多强调“追诉犯罪”，如《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渎职侵权犯罪案件立案标准的规定》，将“滥用职权”的范围扩张至“间接故意”；而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多强调“权利保障”，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将“精神损害赔偿”纳入行政赔偿范围。价值偏好的影响：同一解释主体在不同时期的价值偏好也会变化，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0年修正），将“惩罚性赔偿”的范围从“欺诈”扩大至“故意隐瞒”，体现了“保护购房者”的价值偏好的强化。（三）社会需求的动态变化：转型期风险防控与权利保障的平衡我国正处于社会转型期，风险防控与权利保障的矛盾日益突出，司法解释需通过主观性调整实现平衡：风险防控的需求：如《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妨害信用卡管理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将“恶意透支”的立案标准从“1万元”降低至“5万元”，体现了对“金融风险”的防控需求。权利保障的需求：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2年修正），将“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从“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调整为“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体现了对“城乡平等”的权利保障需求。四、司法解释主观性的规范路径司法解释的主观性是必然的，但并非不可控制。通过以下路径，可以实现主观性的合理约束：（一）程序约束：构建公开、参与、说理的解释形成机制程序是限制主观性的“看得见的正义”。我国应完善司法解释的制定程序：1.公开征求意见：扩大征求意见的范围，不仅包括司法机关、学者，还应包括公众、行业协会等利益相关者。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网络消费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一）》在制定过程中，通过中国法院网、微信公众号等平台公开征求意见，收到意见近千条，有效减少了主观随意性。2.召开听证会：对于涉及重大利益的司法解释（如“民间借贷利率”“房屋拆迁补偿”），应召开听证会，听取各方意见。例如，《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涉民营企业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制定时，召开了由民营企业代表、律师、学者参加的听证会，确保解释符合企业的实际需求。3.强化解释说理：司法解释应说明“解释的依据”“方法的选择”“价值的权衡”，让主观性“可被审视”。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每条都注明了“立法依据”“理论基础”与“实践需求”，增强了解释的说服力。（二）方法规制：确立解释方法的顺位规则与适用边界解释方法是限制主观性的“技术工具”。我国应明确解释方法的适用规则：1.文义解释优先：只有当文义解释无法得出合理结论时，才能适用体系解释、目的解释等方法。例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强奸罪”的文义是“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奸妇女”，若解释者通过目的解释将“男性”纳入“妇女”的范围，则违反了文义优先的规则。2.目的解释的边界：目的解释应限于“法律文本的客观目的”，而非解释者的“个人目的”。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将“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合同认定为“无效”，其目的是“维护建筑市场的秩序”，符合法律文本的客观目的；若解释者以“保护开发商利益”为目的，将“未取得规划许可证”的合同认定为“有效”，则超出了目的解释的边界。3.体系解释的协同：解释应符合法律体系的一致性，避免“矛盾解释”。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将“商标近似”的认定标准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的“混淆可能性”原则保持一致，体现了体系解释的协同作用。（三）监督制衡：强化人大监督与司法审查的协同作用监督是限制主观性的“外部约束”。我国应完善司法解释的监督机制：1.人大常委会的备案审查：根据《立法法》的规定，“两高”的司法解释应报全国人大常委会备案。人大常委会应加强对司法解释的审查，重点审查“是否违反立法原意”“是否超越解释权限”。例如，2021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进行备案审查，认为其“利率调整符合立法精神”，予以通过；2022年，对《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涉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规定》进行审查，认为其“未超越解释权限”，予以通过。2.司法审查的内部约束：最高人民法院应建立“司法解释审查委员会”，对下级法院的解释性文件进行审查，避免“地方司法解释”的主观性扩张。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规范上下级人民法院审判业务关系的若干意见》规定，“下级人民法院制定的审判业务文件，应报上级人民法院备案”，上级人民法院可以“撤销或修改”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文件。（四）素养提升：培育解释者的规范意识与专业能力解释者的素养是限制主观性的“内在保障”。我国应加强解释者的培训：1.规范意识培训：通过学习《立法法》《司法解释工作规定》等法律法规，强化解释者的“权限意识”与“程序意识”，避免“越权解释”与“随意解释”。2.专业能力培训：通过学习法律解释学、法理学等理论知识，提高解释者的“方法意识”与“逻辑意识”，避免“经验主义”与“主观主义”。3.价值引领培训：通过学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引导解释者树立“公平正义”“权利保障”的价值导向，避免“政策至上”与“效果至上”的极端倾向。结论司法解释的主观性是法律解释的固有属性，其存在具有合理性：它是填补立法模糊性、适应社会变化的必要手段。但主观性并非“任意性”，其必须受到程序、方法与监督的约束。我国应通过构建“程序约束-方法规制-监督制衡-素养提升”的规范体系，实现司法解释主观性的合理控制，推动司法解释从“经验型”向“规范型”转变，从“主观随意”向“主观合理”转变。未来的研究应进一步关注司法解释主观性的实证分析，如通过统计“两高”司法解释的立场选择、方法适用与价值判断，量化主观性的程度；或通过比较不同国家（如美国、德国）的司法解释制度，借鉴其规范主观性的经验。这些研究将为完善我国司法解释制度提供更丰富的理论支撑。参考文献[1]哈特.法律的概念[M].张文显,译.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6.[2]德沃金.法律帝国[M].李冠宜,译.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6.[3]拉伦茨.法学方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