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火》意象看鲁迅生命状态的冷热二象性

阅读鲁迅作品越多，越能明显感受到鲁迅作品中的矛盾性。无论是杂文还是小说，鲁迅的作品仿佛时刻存在两种彼此对立、彼此撕扯的元素，一边是极度的严寒，一边又是激进的热忱。正像日本作家竹内好在他的著作《鲁迅》中说的那样，鲁迅作品里仿佛“有两个中心。它们既象椭圆的焦点、又象平行线，是那种有既相约、又相斥的作用力的东西”。而在《死火》中，鲁迅则把这种本来暗藏的矛盾拿到台面之上，并使之凝聚为“青冰”“死火”两个颇具象征意味的意象。本文通过对二者的解读，可从中一窥鲁迅冷热交替、“冰炭同炉\"的生命状态。一、《死火》中的“青冰”“死火”意象在《死火》中，“青冰”“死火\"意象交替对崎出现，体现着强大的张力和紧迫感，在鲁迅文集中莫有及者。“死火\"更是被中国当代女作家残雪称作“极地之舞”。这一“冰”一“火”是鲁迅内心的理性和感性在搏斗中而又奇妙地结合的产物。文中开篇就写“我\"梦到的场景：高大的冰山，天上的冻云。一切都泛着无生命的冰冷，一切都呈现出青白的色调。“冰山”“冰天”已将三面都围了起来，而“我”又坠入了“冰谷”，四周充满了冰冷与青白。借着梦境，鲁迅创设了一片生命的禁地。“我”被抛掷在像牢笼一样惨白的虚空里，一切都是那么地冰冷与死寂。这种绝境很自然地带出一种绝望和心灰意冷的情绪，也可以象征已经到达思维理性边界，无法继续的痛苦。而就是在这一片清冷的色团中，“却有红影无数，纠结如珊瑚网”2]，这是远观，待近看“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像珊瑚枝”3]。这里的象征意味非常明显，“火”显然是希望，但“它”被冻结了、封印了，似乎是“死了”，但又有“珊瑚色\"的明艳。由此完成了冰中有火(希望)一火被冻结(失望)一火映红冰谷(仍有希望)的三层递进式的情绪转变。接下来，“我拾起死火将他塞入衣袋中间。冰谷四面，登时完全青白满有红焰流动”4。这里是写“我\"的介入使“火”从“冰”中逸出，重新熊熊燃烧。“我”与死火产生了对话，死火在“冻灭”和“烧完\"两种必然的灭亡中，发出“那我就不如烧完”5的呐喊。这里的死火拒绝在无尽的酷冷中默默消亡，这种无畏的姿态似乎已经具有先驱者的典型特征。“青冰\"和\"死火”是非常奇特且富有想象力的意象。“冰”与“火”，“冷”与“热”，“青白”与“珊瑚红”，这些意象在对立的同时又在奇妙地交融。它们本具有“二元对立”的属性，但在与后现代主义相似的处理方式中得以共生。一些分析者认为，“死火\"象征着反抗，而\"冰谷”则代表着黑暗势力与绝境，需要彻底摆脱。但笔者认为，“冰谷”和“死火\"同属鲁迅精神象征的一体两面，体现了鲁迅内心的双重感情色彩。鲁迅从来没有忽视、否定和放弃其中一方。“冻灭”和“烧完”也是鲁迅为自己设想的两种不同的人生方向。“青冰”是内在灵魂的冷酷理性，而“死火”是冰制下暂时封存的熊熊烈火。在青白和珊瑚红的强烈对比中，显示出一种“处在内心的理性镇压机制里的魂核，不甘罢休的叛乱者，在永恒的冰的牢笼中呈现出高尚的尊严之美”[6]二、“青冰”“死火”意象发微“青冰”“死火\"意象不是鲁迅一时兴起而创作出的，而是长期体验的一次集中爆发。早在1919年，鲁迅就发表过一组小文，总题《自言自语》，可以说是《野草》的先声。其中，《火的冰》就是《死火》的原型：“流动的火，是熔化的珊瑚么？中间有些绿白，像珊瑚的心，浑身通红，像珊瑚的肉，外层带些黑，是珊瑚焦了。"[7文中即已出现“冰”与\"火\"这一组对立意象，这种意象本身就是具有象征性的，是一种想象里创造的意象。[8]继续探索下去，不难发现，在《野草》之前，鲁迅1924年创作的《彷徨》中，如《祝福》等篇目已经带有了森然的冷气，《孤独者》一篇则更为明显。魏连殳这个绝望的孤独者形象，已经带有了“冰”的意味，即冷眼看世界、带有强烈的自我放逐以及自我戕害的倾向。而写于1918年到1924年的杂文集《热风》，又同时带有“火\"的特性，表现出极大的热切、强烈的救世倾向和激越的批判战斗精神。那段“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9的著名宣言就是\"火\"的产物。而《野草》集中，这种令人震撼的“冷的热情”和“热的冷眼”的交缠则更加明显。《复仇》中“鲜红的热血\"和“淡白的嘴唇”；《雪》一篇中“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的雪；如谶语一般的《墓碣文》\"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也都带有青红冷热对立的影子，可以说是鲁迅“青冰”“死火”意象的同素异形体。而在《野草》之后出版的《故事新编》中，“冰”和“火\"的意象仍在延续。青色和红色的艺术意象其实也是冷热的映照，在鲁迅的作品中不时闪现，呈现他内心最深层的矛盾和生命体验，两种色彩或先后交替出现或对立或同时并置，体现着他绝望而又坚决要进行\"捣乱\"的决心以及\"反抗绝望\"的意志。[12]《铸剑》中的干将、莫邪二剑，不是别的，正是两条青色的冰。在火红的炉火中诞生的剑却流溢着青色的冷光。此外，《补天》中“青白”和“红\"两种色彩的浓烈交织也多有体现，如“粉红的天空中许多条石绿色的浮云\"[13]“桃红和青白色的斗大的杂花\"[14]“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15]。鲁迅用这样的描写在西方印象派油画式红青交错的景象中表达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悲凉和矛盾。三、鲁迅生命状态的“冷”“热”二性鲁迅作品中的“青冰”“死火”意象，投射的是鲁迅滚烫和寂灭这两种生命状态，表现他内心最深层的矛盾和生命体验。他一会儿冷眼旁观，对比之下好像世人都发着高热。他对世上狂热的人们不屑一顾，只投去冷冷一瞥。他自己则“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如神祇一样漫长而冷酷。可一会儿他又沸腾焚烧起来，全身的热血都叫嚣着，要他扑向拯救或者毁灭。两种状态不断交替，而又同时存在，表现出鲁迅绝望的状态以及反抗绝望的意志。“冷\"的一面对内体现为鲁迅自我毁灭、自我否定的倾向和意志，对外则体现为对现实世界冷酷的批判与揭露。鲁迅在《写在<坟>后面》里，曾有过这样一段独白：“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发表一点，酷爱温暖的人物已经觉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来，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样。”[1在他看来，自身的生命体验清醒到近乎痛苦的程度，黑暗和寒冷的侵袭使他选择“横眉冷对千夫指”。鲁迅在1924年9月24日写给李秉中的那封回信中说“我也常常想到自杀，也常想杀人，然而都不实行，我大约不是一个勇士”“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我极憎恶他，想除去他，而不能”17]。鲁迅对自己的剖析精锐而锋利，就像西医的手术刀那样冷冷地划开自己的胸腔，不带一丝温度。而在揭示和批判社会问题上，他也同样不留情面。在他自身创作中，冷气几乎都要“使人的手指焦灼”，就更不必说那些与文人的笔战了。从《狂人日记》中表现社会的冷漠和虚伪到《阿Q正传》中对人性劣根性的描写，从“看客\"的麻木冷漠到“人血馒头\"的愚昧残忍，鲁迅用接近冰点的叙述口吻冷静道来，又用接近绝对零度的讽刺逼近严峻酷寒的现实。“热\"的一面也同样存在于两个层面上。鲁迅自身具有对改造社会的热切和对武力革命的高度热情。他曾为自己起了一个“戛剑生”的名号，寓意崇“力\"尚“武”。在鲁迅早期的杂文创作中，他不仅以尖锐的笔触剖析社会的种种弊端，也显露出一种“肉搏强敌，以报仇雪恨”的强烈意志。“改革最快的还是火与剑”则透露出他对社会变革的迫切需求，他深知温和的改良难以撼动根深蒂固的旧势力，因此呼唤更为激进的改革手段。在“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呐喊中，能感受到鲁迅对改良社会的热切渴望以及他愿意为这一伟大目标献身的决心。对外，鲁迅对社会不公所喷薄而出的怒焰，对个体命运的关注和同情，对戕害人性决绝的反抗，对生命觉醒与自由的大声疾呼，像一簇簇火花，在他的杂文和小说中闪耀。《记念刘和珍君》中的“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18]。《“圣武\"》中“用骨肉碰钝了锋刃，血液浇灭了烟焰。在刀光火色衰微中，看出一种薄明的天色，便是新世纪的曙光”19无不是疾言厉色，热血喷薄的。就连他的作品名也有两种状态。一面是《彷徨》《坟》似的荒凉，一面是《热风》《呐喊》似的激越。严家炎先生认为鲁迅的小说具有“复调”特质：“鲁迅小说里常常回响着两种或两种以上不同的声音。而且这两种不同的声音，并非来自两个不同的对立着的人物竟是包含在作品的基调或总体倾向之中的。\"[20]实际上，小说中这种相反的基调和倾向正来自鲁迅本身两种极端的品性。它们复杂地在他身上纠葛，使他的性格具有冷与热的二重组合性。这种冷热二重性既体现在他的文学创作中，也深刻地影响了他的一生。冷的一面如同他笔下的“青冰”，冷静、深沉，对中国的世情和世态有着清醒的认识，对人性的弱点有着深刻的剖析；而热的一面则如同“死火”，冷到极致却没有完全冻灭，一旦遇到应当燃烧的时机则继续顽强地燃烧，并且不惮于“烧完”。“火”与“冰”表现为对理想的热切追求和对现实的冷傲抗争。这两种看似矛盾的品性在鲁迅身上却奇妙地融合，构成了他独特的人格魅力。四、《死火》鲁迅的生命寓言了解了鲁迅“冷”“热”共存的生命状态后，再来审视《死火》，会发现其中对火与冰的描述，似乎也是他本人的生命寓言。(一）“冰谷”寓言死火与冰谷融合，意味着火的生命一旦置身冰的世界，便会为冰所覆盖、包裹，火必然以冰的方式才能存在于冰的世界之中，个体生命的存在必然要消融于世界之中。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MartinHeidegger)将人的异化看作人存在的契机，对鲁迅而言，社会的黑暗使他不能不陷入一种消沉的境地。刚从日本留学回国的鲁迅面对高压残酷的社会政治，也曾在黑暗里彷徨消沉。他说：“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了。\"[21所谓\"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鲁迅靠抄古碑、读佛经、辑录古书消磨时光，周作人后来回忆鲁迅这段经历：“人人设法逃避耳目鲁迅却连大湖(亦称控花)都不会，只好假装玩玩古董，又买不起金石品，便限于纸片，收集些石刻拓本来看。”[22]在鲁迅早期杂文的创作中，他也确实向读者展现了他神情黯然的背影形象。23]这样“冰封”的状态从1912年一直持续到1917年。(二)“火焰”寓言但鲁迅心中的“死火”并没有真的熄灭，也不可能熄灭。即便被封印在“冰谷”中，也仍有炎炎的形，毫不摇动，也仍然像珊瑚枝般鲜红欲滴。不难看出，鲁迅心中仍为希望保有一席之地，只要遇到合适的机会，他心中的希望就会获得解脱，占据主导。文中的“我”忍着焦灼的冷意仍要拾起死火。现实中的鲁迅同样如此，在与钱玄同发生著名的“铁屋子\"谈话之后，鲁迅抱着几个人能够站起来摧毁铁屋的希望煎熬着，被绝望和希望的情绪同时啃噬着，重新开启了创作。鲁迅重新投身革命浪潮和文学创作，正是他心中的“死火\"获得解脱的象征。它不仅标志着鲁迅个人沉寂期的结束，也预示着他将用文字的力量唤醒更多的人，共同摧毁那个压抑人性的铁屋。不久后《呐喊》出版，这标志着“周树人的沉寂期彻底结束了，鲁迅的辉煌期开始了”[24](三)“燃烧\"寓言是留在冰谷还是走出冰谷，这是“死火\"在冰谷中的困境，也隐喻了现实世界中像他这样的反抗者面临的两难境地。生活在被封建礼教撕咬灵魂的大环境下，鲁迅作为反抗者和孤独者注定面对失败的命运，甚至有万劫不复的风险。是选择缴械妥协，委曲求全，做个闲散文人了此一生，最后在不甘与遗恨中被吃人环境所吞没；还是选择继续反抗，燃烧热情，保持愤怒，即使他要面对的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困境。显然，鲁迅选择了后者，他以左翼作家联盟为阵地，在白色恐怖下，以笔为矛，字字发聘，进行了激烈的反文化“围剿”斗争，从1927年直至生命的终结。《死火》中“那我就不如烧完\"的呐喊也就此应验。由此可见，《死火》的情节和意象与鲁迅本人的生命历程有着高度相关性。但与其认为《死火》是与鲁迅生命的奇妙重合，不如说是鲁迅对自身剖析足够深刻的寓言甚至是预言。而一旦下定某种决心，他就像一支射出去的利箭，一往无前，再不回头。鲁迅反抗绝望的精神是人生悲剧的哲学，是中华民族一个世纪以来跌撞掘进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