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屯田制研究

三国屯田制研究引言公元196年（东汉建安元年），许昌城外的荒地上，一群面黄肌瘦的农夫正扶着犁耙开垦土地。他们脚下的土壤曾被战乱反复践踏，田间还零星可见未及掩埋的尸骨。此时，一位身着戎装的官员策马而来，他望着重新翻起的泥土，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这便是曹操推行的“许下屯田”。这场看似普通的农业开垦，实则是中国古代土地制度史上的一次重大变革。三国屯田制，不仅是战乱时期解决粮食危机的应急之策，更是影响后世近四百年土地政策的制度创新。它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东汉末年社会崩溃的剧痛，也透射着人类在绝境中重建秩序的智慧。本文将沿着历史的脉络，从背景溯源、制度设计、社会影响到历史局限，全面解析这一“救时之良法”。一、背景溯源：从“白骨露于野”到屯田制的诞生1.1东汉末年的社会崩溃要理解屯田制为何在三国时期出现，必须先触摸那个时代的“伤口”。自黄巾起义（184年）爆发后，中原大地陷入持续三十年的战乱。《后汉书·郡国志》记载，东汉桓帝时期全国人口约5600万，到三国初期（220年）仅余约760万，锐减86%。这组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王粲《七哀诗》）的惨状。土地制度的崩溃更为彻底。东汉中后期，豪强地主已通过“庄园经济”垄断大量土地，自耕农被迫沦为“徒附”（依附农民）。战乱中，豪强庄园或被焚毁，或遭洗劫，地主逃亡，农民流散，原本“阡陌相连”的农田变成“百里无鸡鸣”的荒野。《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注引《魏书》提到，曹操早期征战时“军无见粮”，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剧。粮食，成了比刀剑更致命的战争武器。1.2屯田制的思想萌芽与实践基础屯田并非三国首创。早在西汉，汉武帝为解决对匈奴作战的军粮问题，已在河西走廊推行“军屯”，《史记·平准书》载“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东汉明帝时，又在西域设置“屯田校尉”。这些经验为三国屯田提供了制度模板。但三国屯田的特殊性在于“民屯”的大规模推广。这一思路的提出者是曹操的谋士枣祗与韩浩。据《三国志·魏书·任峻传》注引《魏武故事》，枣祗在讨论军粮问题时提出：“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今承大乱之后，民人分散，土业无主，皆为公田。”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战乱导致大量土地成为“无主公田”，正好可以国家名义收归，再招募流民耕种。1.3许下屯田：从构想至落地的关键一步建安元年（196年），曹操采纳枣祗建议，在许昌周边试行屯田。《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是岁用枣祗、韩浩等议，始兴屯田。”为招募流民，曹操颁布《置屯田令》，承诺“秋冬习战阵，春夏修田桑”，即农闲练兵、农忙耕作。首批屯田客多是从关中、河南等地逃亡至此的流民，他们“挈家带口”而来，因为“与其饿死路旁，不如种粮换命”。许下屯田的成效立竿见影。《三国志·魏书·任峻传》记载：“数年中所在积粟，仓廪皆满……军国之饶，起于枣祗而成于峻。”第一年便收获谷物百万斛（约合今1200万公斤），基本解决了曹军的粮草问题。曹操在《加枣祗子处中封爵并祀祗令》中感慨：“后遂因此大田，丰足军用，摧灭群逆，克定天下。”二、制度设计：军屯与民屯的双轨运行三国屯田制并非单一模式，而是根据生产者身份分为“民屯”与“军屯”，二者在管理体系、租税分配、生产目标上各有侧重，共同构成支撑政权的经济支柱。2.1民屯：流民的“重新锚定”民屯的核心是将离散的人口重新固定在土地上。其生产者称为“屯田客”（或“典农部民”），主要来源是战乱中失去土地的流民。招募方式分两种：一是自愿应募，二是强制迁移（如曹操将关中流民迁至许昌）。管理体系：民屯由中央“大司农”总领，地方设“典农中郎将”（相当于郡级）、“典农校尉”（县级）、“屯司马”（基层）三级管理。《晋书·职官志》载：“曹公置典农中郎将，秩二千石；典农都尉，秩六百石或四百石；典农校尉，秩比二千石。”这些官员不属地方行政系统，直接对中央负责，形成“农官治民”的独立体系。土地分配与租税：屯田客按“每50人为一屯”编组，国家提供土地、耕牛、农具（部分为“官牛”，部分为“私牛”）。租税采用“分成制”，《晋书·食货志》载：“持官牛者，官得六分，百姓得四分；私牛而官田者，与官中分。”这种租率看似高于汉代“三十税一”，但对流民而言，“有田可种、有牛可用”已是生存保障。生产保障：为提高产量，曹魏政府大规模兴修水利。如刘馥任扬州刺史时修复“芍陂、茹陂、七门、吴塘诸堨以溉稻田”（《三国志·魏书·刘馥传》）；郑浑在萧、相二县“兴陂堨，开稻田”（《三国志·魏书·郑浑传》）。这些水利工程不仅提升了屯田产量，还惠及周边普通农民。2.2军屯：兵农合一的战争机器军屯的生产者是士兵及其家属（称“士家”），主要分布在边境或军事要地，如淮河流域（对吴前线）、关中（对蜀前线）。其核心目标是“兵不废农，农不废战”，实现军粮自给。典型案例：邓艾的淮水屯田

正始四年（243年），司马懿采纳邓艾建议，在淮河流域大规模屯田。《三国志·魏书·邓艾传》详细记录了这一规划：“令淮北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分休，且佃且守。水丰常收三倍于西，计除众费，岁完五百万斛以为军资。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斛于淮上，此则十万之众五年食也。”邓艾不仅组织士兵开垦，还疏通河道、修建渠堰，使“自寿春至京师，农官兵田，鸡犬之声，阡陌相属”（《晋书·食货志》）。管理特点：军屯由“度支中郎将”“度支校尉”管理，士兵按“营”编组（每营60人），平时耕作，战时出征。士兵家属（士家）需随军居住，形成“世兵制”，确保兵源稳定。2.3吴蜀屯田：地域特色与制度差异三国中，曹魏屯田规模最大、制度最完善，但吴、蜀也结合自身特点推行了类似政策。东吴屯田：以军屯为主，集中于长江中下游（如毗陵、庐江）。《三国志·吴书·诸葛瑾传》注引《吴书》载，孙权曾“遣兵数千家佃于江北”。东吴屯田的特殊之处在于“复客制”，即赐给功臣“屯田客”作为私属，这加速了屯田制的瓦解。

蜀汉屯田：因益州“天府之国”本就富庶，前期以民屯为主；后期诸葛亮北伐时，为解决“粮运不继”问题，在汉中、渭滨推行军屯。《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载：“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三、社会影响：从“救急”到“重塑”屯田制的推行，不仅解决了三国政权的生存危机，更深刻重塑了当时的社会结构与经济格局。3.1经济层面：粮食安全与技术进步最直接的影响是粮食产量的激增。曹魏屯田区“仓廪盈溢”，仅淮河流域屯田便“岁收五百万斛”，支撑了对吴战争。蜀汉在汉中屯田后，诸葛亮得以“休士劝农”，连续五次北伐。东吴的毗陵屯田（今江苏常州）“男女各数万口”，成为江东重要粮仓。技术推广同样显著。屯田官为提高产量，积极推广“区种法”（精耕细作）、牛耕技术（曹魏曾“调母马万匹”供屯田使用），并大规模修建水利。这些技术从屯田区扩散到民间，推动了北方农业的恢复。3.2社会层面：流民安置与秩序重建东汉末年的流民问题，本质是“人口与土地的断裂”。屯田制通过“授田—定居—纳租”的链条，将流民重新绑定在土地上。《三国志·魏书·司马朗传》载：“今承大乱之后，民人分散，土业无主，皆为公田。宜及此时复之。”对普通百姓而言，屯田客的身份虽非自由民（不得随意迁徙），但至少能“有田可耕、有饭可吃”，比“转死沟壑”强得多。这种“绑定”也稳定了社会秩序。史载屯田区“百姓勤农，家家丰足”（《三国志·魏书·梁习传》），甚至出现“鸡犬相闻，桑麻遍野”的景象。流民减少后，盗匪活动也大幅下降，为政权巩固提供了社会基础。3.3政治层面：强化中央与抑制豪强屯田制的另一深层意义，是削弱豪强势力，加强中央集权。东汉末年，豪强地主通过控制“部曲”（私人武装）和“田客”（依附农民），形成“国中之国”。曹操推行屯田，将“无主公田”收归国有，由国家直接管理屯田客，相当于从豪强手中“抢”走了人口和土地。《三国志·魏书·满宠传》记载，曹操曾严惩“擅取官田”的豪强刘节，“发其部曲千余人”充作屯田客。这种“与豪强争利”的行为，虽引发部分冲突，但确实增强了中央对资源的控制能力。四、历史局限与后世启示4.1制度的内在矛盾与瓦解任何制度都有其生命周期，屯田制也不例外。曹魏后期（尤其是齐王曹芳之后），屯田制逐渐走向崩溃，原因主要有三：租税加重：为满足战争需求，官府不断提高租率，从“官六民四”变为“官七民三”甚至“官八民二”，屯田客“饥寒交迫，多有逃亡”（《三国志·魏书·袁涣传》）。

管理腐败：典农官员“侵渔百姓”，将屯田土地据为私产，或强迫屯田客为自己劳作。《晋书·傅玄传》载：“旧兵持官牛者，官得六分，士得四分；自持私牛者，与官中分。今一朝减持官牛者，官得八分，士得二分；持私牛及无牛者，官得七分，士得三分。人失其所，必不欢乐。”

豪强侵蚀：曹魏后期推行“赐田制”，将屯田土地赏赐给功臣贵族，如曹爽曾“专擅朝政，多树亲党，屡改制度”（《三国志·魏书·蒋济传》），大量屯田转为私田。到西晋太康元年（280年），晋武帝颁布《罢农官诏》，正式废除民屯制度，屯田客转为普通编户齐民，屯田制退出历史舞台。4.2对后世土地制度的影响尽管屯田制在三国后逐渐瓦解，但其制度基因深刻影响了后世。均田制的雏形：北魏均田制“计口授田”的思路，与屯田制“按丁分田”有直接继承关系。均田制规定“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与屯田制“每屯五十人”的编组方式一脉相承。

兵农合一的传统：唐代府兵制、明代卫所制度，均延续了“且耕且战”的军屯模式。朱元璋曾自豪地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这与三国军屯的理念如出一辙。

国家干预农业的范式：屯田制开创了“国家直接经营农业”的先例，后世的“营田”“官庄”等制度，本质上都是这一模式的变种。4.3历史的启示：危机中的制度创新三国屯田制的兴衰，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启示：制度创新需立足现实需求，更需兼顾公平与效率。曹操在战乱中通过屯田解决了“生存问题”，但后期因过度剥削导致制度崩溃，这提醒我们：任何政策的推行，都必须平衡国家利益与民众权益。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屯田制是人类在危机中“重建秩序”的典型案例。它证明：即使在社会崩溃的边缘，通过合理的制度设计，仍能将“离散的人力”与“荒芜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