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的萌芽 （下）

三、殷周时代的重要观念（一）天与天命

作为中国文化中最核心的字眼，天的权威贯穿在中国哲学几千年的历史中。在最古老的书籍《尚书》、《诗经》中，读者很容易感受到天在当时人们心灵中间的崇高地位。人类以及人类世界中最重要的权利都来自于天。《商颂·玄鸟》如此描述商人的来历：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对天和帝信仰的起源，至少在殷商时代就开始了，商纣王对于王朝的存亡有“呜呼，我生不有命于天”的说法，表达出天在其中的决定性。

周人继承了商对于天的信仰，在《诗经》的《大雅》《周颂》中集中表现出周人心目中天和帝的权威。如《大雅·大明》：

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

天监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载，天作之合。

这些段落中，文王与天、帝的紧密关系被突出呈现。认为周文王、周武王是受命于天，奠定了周人的王业。

周人对天的信仰，在祭祀体系中也得到了体现。在周代的祭祀中，天、昊天、帝以及日月星辰都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只有天子才有祭天的资格。《礼记·王制》说：

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

祭天乃是人王受命的一个象征。祭天的活动被称作“禘郊之事”，所谓的“禘”礼就是对上帝的祭祀。“郊”礼，是对日月的祭祀。

天的权威还表现在它是人间秩序和价值的源头。后来的儒家常引用《诗经·大雅·烝民》：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毛诗传》云：“烝，众。物，事。则，法。彝，常。懿，美也。”此种的“则”和“彝”，都有法则和秩序的意义，它们都来自于天。

在考察古代天之观念的时候，天命和天道的分殊应该引起注意。

天命指的是天的命令和意志。

天道的意义可以从两个角度去理解：

一是日月星辰的运行法则。

二是抛开天象，一般地讲天的意志和安排。

前一层意思比较早的使用者主要集中在史官群体，根据日月星辰运行的法则去推论人间的福祸吉凶。

但是这种天道的观念，在春秋时期一直面临着强有力的挑战。公元前645年，宋国发现了陨石，又出现了六只叫做鹢的水鸟倒飞的奇特现象，于是有人说，这是灾祸之兆，周内使叔兴说：“是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

（《左传·僖公十六年》）

子产：

“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

子产的说法实际上是拒绝从天道的角度来论人道，这里所谓的天道，就是指立足于天象以及占星术的基础上。

子产说：“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在子产这里，天的权威就转化为礼的权威，是人间的德行，以及人间秩序，而不是天象，才决定着人的命运。子产就把天理解为秩序的源头，表现出更多的人文理性色彩。

（二）德的世界

至少从周初开始，德在古代的思想世界中就开始占据核心的地位。

从《诗》、《书》可见，周人把德视为最重要的和人相关的品质，同时也是赢得天之眷顾的依据。

在最初的时候周人强调的多是纣王的暴虐引起了上帝的愤怒，于是命周人讨伐之。《泰誓》里面说：“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沉湎冒色，敢行暴虐。”《牧誓》：“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维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索”，尽也。“宄（gui），奸也，外为盗，内为宄。意指奸邪、作乱。”

在成王和周公的时代，在历史反思和现实需要的双重作用下，“德”逐渐走上了思想世界的中心。《康诰》总结殷周革命，说文王以明德而得天命，通篇发挥“以德配天”的思想。

在此时的周人看来，尽管天命是至高无上的，但是也不是无法可循，天道循环转移的关键就在于德。王道的得失，国家的兴衰，就取决于敬德与否。这样的思想后来被发展成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左传·僖公五年》）

在德与天的这种联系中，古代思想正发生着重要的变化。此时的天不再是一个任意的发号施令者，而是必须遵循着某种条件，这个条件就是德。

德，落实到实际的秩序中，便是所谓“礼”。周公本着“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的理念，重新制作了周礼，使得礼贯注着德的精神。对于君主而言，要“昭令其德”，也就是要依礼而行。

所以，德在西周到春秋的时代，已经成为人格评价的最重要标准，德的观念几乎弥漫在一切的领域之中，成为意义和价值的核心，从而名副其实地成为国家之基。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记载子产有如下说法：

“德，国之基也。有德则乐，乐则能久”。

范宣子和叔孙豹之间关于不朽的对话，让我们更能体会道德的观念在这个世界的成长：

“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德在此种价值观念中居主导地位。

随着德走上思想世界的中心，各种各样积极的价值都和它联系在一起。根据陈来先生的统计，仅在《国语》中，就有六德、五德、四德、三德、十一德、十二德等不同的说法或者概括。《周语》中的四德是指忠、仁、信、义。《晋语》的三德指的是仁、知、勇。这些提法足以表明，德在此时期价值体系中所具有的而核心和统摄地位，并帮助我们理解后来的儒家思想产生的土壤。

（三）礼乐

如上所述，礼乐是德的观念在秩序上的具体体现。

《商君书·画策》说：“神农既没，以强胜弱，以众暴寡，故黄帝作为君臣上下之义，父子君臣之礼。”

把礼的制定归功于中华文明的始祖——黄帝。

《周易·系辞上》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古人上衣下裳，所谓垂衣裳就意味着对尊卑贵贱上下之分的肯定和强调。之所以说“取诸乾坤”，就是效法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这里的叙述是符合礼的宗旨的，当然这些说法都带有传说或者依托的性质，不能看作是严格的历史事实。

礼的产生可以上溯到三代时期，并在周代达到顶峰。《礼记》中有很多关于夏礼、殷礼、周礼的具体记载，尽管夏商周三代之礼有着因袭关系，但在连续性背后存在重大转变，这就是殷周之际的变化，史称“周公制礼作乐”。

周公制礼作乐，关键在于周公把以祭祀为主的事神模式转变为以德政为主的保民模式。相应地，礼也就由最初主要处理神人关系变成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礼，“禮”字的构造原本和祭神的活动有关。左边的部分代表祭祀的对象，右边的部分则是祭祀时奉献给对象的礼物以及盛放这些礼物的工具。一般来说祭祀的对象包括天地、山川、祖先和鬼神等。《礼记·祭统》云：“礼有五经，莫重于祭。”祭祀之礼是五礼中间的一种。

从广义上说，乐就是礼的一部分。先秦文献经常把礼乐并称，比如周公制礼作乐。但在相对意义上，乐和礼发挥着不同而互补的功能。《礼记·乐记》说：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

礼的精神偏重在区别亲疏贵贱的秩序，乐的精神则是在此基础上制造和乐如一的气氛，两者均衡配合，才是世界的理想状态。

传说中乐的起源很早，根据周人的说法，黄帝之乐曰《云门》，之后的尧乐为《咸池》、舜乐为《箫韶》。它们与三代的《大夏》、《大濩》、《大武》一起，何为六代之雅乐，用于祭祀天地、日月、山川、祖妣等庄严的场合。

这就涉及到乐的功能。就乐的缘起而言，原本是巫用来沟通人神的工具。巫在从事事神的行为时，同时还需要有舞蹈，所以乐和舞就成为一体的两物。禹和舞蹈的关系似乎非常紧密，巫舞中有一种特有的舞步，叫禹步，据说是由禹创造的。商汤之时，天下大旱，汤以自身作为牺牲，到桑林去求雨，于是天降甘露，万民欢洽，遂作《桑林》乐舞，一直到春秋时期还在宋国流传。

观察周乐的一个方便途径就是《诗经》。诗三百皆入乐，诗词都是配乐的歌词。

颂是宗庙之乐，主要是祭祀时所用，所以其词的内容已歌颂祖先为主。

雅是朝廷之乐，适用于从祭祀到宴飨的一系列活动，随事情的大小，而有大雅、小雅之分。

风，则主要是个地方的民间音乐，在乡饮酒等场合使用。比如《小雅·鹿鸣》，是天子或者诸侯宴饮群臣嘉宾时所赋之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充满了欢快的气氛。表达的是主任对客人的热烈赞美和殷殷热情。

根据周人对乐的理解，其最重要的精神乃是“和”。此“和”首先体现在声音之中，然后由耳入心，并影响现实的社会和政治秩序。乐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达到其移风易俗的效果。由来儒家讲礼乐教化，以为“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后来儒家的乐论就是对此的继承和发展。四、《周易》概述

宋代道学的集大成者、著名思想家朱熹有句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如果我们从中华文化的角度加以理解，可以说，《周易》就是中华文化的源头活水之一。一般而言，《周易》包括《易经》和《易传》两个部分，传之对经所作的解释。《周易》乃《十三经》之一，并居其首。作为一部古老的典籍，它最初是用于算卦的迷信之书，后来随着对它的解释，

逐渐演变成为一部讲哲理的书。

关于《周易》名称的意义，有三种解释：

一是所谓“周”是指周朝，“易”为简易，《周易》是周代人简易的算卦之书。

第二种解释是，“周”是周普的意思，“易”为变易、变化之义，《周易》乃是探求普遍的变化之书。

第三种解释是，“周”即圆，《周易》就是研究循环变易的规律之书。

1、《易经》的著作年代和作者《易经》成于何时，作者何人，迄今仍无定论。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说：“伏羲至纯，作易八卦”“西伯（文王）拘于羑里演周易。”《汉书·艺文志》“人更三圣，世历三古”

认为是伏羲开始画八卦；周文王演为六十四卦，做卦爻辞；孔子作传并解经。

宋朝朱熹概括为“人更四圣”说。

四圣：伏羲、文王、孔子、周公。

根据《易经》部分卦、爻辞中记载有一些殷末周初的历史故事看来，《周易》的基本素材是西周初年或前期的产物，其成书非一时一人之作，而是陆续形成的作品。2、易经的内容和性质

《易经》整部书共由六十四卦组成，分为上下两篇，上篇三十卦，下篇三十四卦。

《易经》六十四卦的内容包括卦象、卦名、卦辞和爻辞。

卦象指的是卦的图像，由阳爻和阴爻两种符号（爻象）按照每卦六画排列组合而成，共六十四种图像。卦中六画的排列自下而上，用初、二、三、四、五、上表示序位，阳爻称九，阴爻称六。初、二、三爻为下卦，亦称内卦；四、五、上爻位上卦，也叫外卦。八卦爻象图朱子八卦取象歌乾三连（天），坤六断（地）震仰盂（雷），艮覆碗（山）离中虚（火），坎中满（水）兑上缺（泽），巽下断（风）3、《周易》卦爻辞的内容

如果从哲学思想的角度对卦爻辞的内容进行分析，大概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讲自然现象的变化，用来比拟人事。

比如《乾》卦爻辞，用龙象的变化表现人的政治生涯的起伏升降。

《大过》卦九二爻辞：“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九五爻辞说：“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第二，讲人事的得失可以转化。《周易》卦爻辞涉及到许多对立的事物，如泰否、损益、既济未济、大人小人、夫妇、吉凶、往来、得丧等。《易传》认为，这些对立面之间是可以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