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惩戒权立法中“适度”概念的法哲学争议

教育惩戒权立法中适度概念的法哲学争议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教育惩戒权相关立法，特别是其中适度这一核心概念，已成为中国教育法学与社会舆论持续争议的焦点。其立法的初衷在于为教师赋权与划界，但适度的内在模糊性，使其在实践中反而加剧了师生、家校之间的冲突与不确定性。现有研究多从教育学或实证法学的角度，试图为适度划定一个清晰的行为清单或操作标准，却普遍忽视了该概念背后深层的法哲学困境。本文旨在运用法哲学，特别是哈特的法律的开放结构理论与德沃金的原则理论，对适度概念的争议进行深度剖析。本研究采用理论思辨与概念分析的方法，论证适度的模糊性并非立法技术的缺陷，而是法律语言在面对复杂教育情境时，所必然呈现的开放结构。研究发现，关于适度的争议，其本质并非对具体行为量的争议，而是对背后相互冲突的法律原则——如维护教育秩序、保障学生尊严、实现教育目的与比例性原则——进行权衡的价值判断之争。社会焦虑与媒体话语的介入，进一步将这种价值判断极化，使得适度的解释权，从一个理性的法律与教育专业问题，演变为一个情绪化的社会舆论问题。本文的结论是，追求对适度进行一劳永逸的实体性界定，是一条注定失败的路径。未来的制度建构，应当从对实体正义的执着，转向对程序正义的关注，即建立一套公正、透明、可参与的校内惩戒争议解决程序，以程序的确定性来弥补实体概念的模糊性，从而在具体的个案中，动态地生成关于适度的、为共同体所接受的暂时性共识。关键词：教育惩戒，适度，法哲学，开放结构，程序正义二、引言在当代中国的教育场域，教师的惩戒权问题，正日益成为一个牵动社会神经的敏感地带。一方面，是老师不敢管、不愿管、不会管的普遍喟叹，一线教师因担心惩戒行为被误解为体罚而束手束脚，导致课堂纪律松弛、育人功能弱化；另一方面，是部分家长对子女权利的过度敏感，以及社交媒体对个别极端事件的放大，使得任何形式的惩戒都可能被置于舆论的审判台。在这一紧张的社会背景下，国家以立法的形式，明确授予教师教育惩戒权，并试图为其划定边界，其核心的边界标识，便是适度二字。从《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到地方性的实施细则，立法者试图通过正面清单与负面清单的方式，为适度提供具体化的参照。然而，法律文本的颁布，非但没有终结争议，反而开启了新一轮更为聚焦的辩论。当教师让学生罚站时，十分钟是适度，三十分钟是否就过度？当批评学生时，怎样的言辞是有益的鞭策，怎样的言辞又构成了有损人格尊严的侮辱？适度这一概念，如同一把标尺，其刻度却似乎因人、因事、因地而异，充满了主观性与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带来了严重的实践后果。它使得教师在行使惩戒权时，依然缺乏稳定的行为预期，难以判断自身行为的合法性。同时，它也为家长与舆论提供了广阔的、可任意解释的攻击空间，使得任何惩戒行为都面临着被上纲上线的风险。当前的学术讨论，大多致力于为这把标尺镌刻上更清晰的刻度。教育学研究试图从育人效果出发，定义何为有效的惩戒；法学研究则试图从权利边界出发，区分惩戒与体罚的界限。然而，这些努力似乎都陷入了一个共同的困境：它们都预设了适度是可以被清晰界定的，其模糊性是一个需要被克服的技术缺陷。它们悬置了一个更根本的法哲学追问：这种模糊性，究竟是偶然的立法疏忽，还是法律在面对无限复杂的社会生活时，一种根本性的、不可避免的特征？我们对适度的争议，究竟是在争议一个事实问题，还是在争议一个价值问题？因此，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从法哲学的视角出发，教育惩戒权立法中适度概念的模糊性，其本质是什么？这种模糊性背后，潜藏着何种深刻的、相互冲突的法律原则与社会价值？当前社会围绕适度的激烈争议，其根源真的是法律文本的不完善，还是社会价值共识的撕裂？本研究的目标，正在于将对适度的讨论，从操作主义与技术主义的层面，提升到法哲学与价值论的层面。本文试图论证，对适度的追求，不应是追求一个静态的、普适的标准答案，而应是构建一个动态的、情境化的程序性框架。三、文献综述本研究的理论建构，立足于对教育惩戒的本土研究、法理学中的法律解释理论，以及程序正义理论三个知识板块的交叉审视。首先，国内关于教育惩戒的既有研究，是本分析的直接对话对象。这部分文献，主要由教育学与部门法学构成，呈现出鲜明的应用导向。教育学的研究，其核心关切是惩戒的育人功能与有效性。学者们致力于探讨惩戒的心理学机制、不同惩戒方式的教育效果，并尝试开发出一套符合教育规律的、可供教师操作的惩戒方法论。这类研究的贡献在于，它们强调了惩戒的教育属性，即惩戒必须服务于育人的最终目的。但其局限在于，它们往往将惩戒视为一个纯粹的教育内部问题，而缺乏对其作为一种权力行为的法律属性的敏感性与深刻剖析。部门法学（特别是教育法学与行政法学）的研究，则弥补了上述不足。其核心关切是惩戒的合法性与权利边界。学者们精细地辨析了教育惩戒权的权力来源与性质，致力于在法律上划清惩戒与体罚、变相体罚以及侮辱的界限。立法出台后，大量的研究集中于对正面清单与负面清单的解释与细化，试图通过类型化与列举的方式，为适度这一抽象概念，提供具体的抓手。这些研究的价值在于，它们成功地将惩戒问题法律化了，将其纳入了权利-义务的分析框架。然而，它们的共同困境在于，它们共享了一种法律实证主义的乐观——即相信通过更精细的立法与更权威的解释，就能够最终澄清适度的含义，从而终结争议。它们低估了适度这一概念所蕴含的价值的内在冲突性。其次，法理学中的法律解释理论，为本分析提供了核心的理论工具。以哈特为代表的新法律实证主义，提出了著名的法律的开放结构理论。哈特认为，由于语言的不确定性与人类对未来的无知，任何法律规则在其边缘地带，都必然是不确定的，呈现出开放的纹理。在这些疑难案件中，法官不可避免地需要行使裁量权。而罗纳德·德沃金则对此提出了挑战与补充，他认为在疑难案件中，法官并非在自由裁量，而是在适用那些隐藏于法律规则背后的原则。原则不同于规则（规则是全有或全无地适用），原则具有权重的维度，需要法官在具体的案件中进行权衡。哈特与德沃金的理论，为我们理解适度的模糊性，提供了两个递进的深刻视角：它首先是一个开放结构的典型体现；其次，对它的裁量，本质上是对背后诸原则的权衡。最后，程序正义理论为本分析指明了可能的出路。该理论认为，当实体性的标准难以达成共识时，一个公正的程序本身，就能够赋予其产生的结果以可接受性与合法性。即正义不仅在于结果，更在于过程。综上所述，现有文献存在一个清晰的理论断层。本土的教育惩戒研究，在技术与操作层面着力甚多，但在法哲学的基础理论层面，则显得薄弱。它们反复讨论适度的重要性，却未能深入诊断适度为何如此难以捉摸。本文的理论创新正在于此：本文试图系统性地引入开放结构与法律原则等法哲学的分析工具，将适度的模糊性问题化——即，不再将其视为一个等待被澄清的技术问题，而是将其重新界定为一个体现了法律根本困境与价值冲突的哲学问题。并在此诊断的基础上，提出程序优先的解决思路。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为一项法哲学与规范法学交叉的理论思辨研究。其核心目的不在于通过经验调查来描绘适度在实践中的多样性，而在于通过对适度这一法律概念本身进行哲学层面的深度剖析，揭示其内在的结构性困境与价值张力，并在此基础上，探讨制度建构的可能方向。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是一种基于概念分析与理论应用的论证性研究路径。本研究将教育惩戒权立法中‘适度’概念的争议视为一个疑难法律问题的典型样本。研究将以法哲学的核心理论为分析透镜，对与此概念相关的多层次文本进行逻辑的、批判性的解读与重构。本研究所依赖的分析材料或文本，主要来源于三个层面：第一，是核心的法律-政策文本。这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以及相关的地方性法规、实施细则与司法解释。这些是本研究进行概念分析的元文本与逻辑起点。第二，是学术-诠释文本。这涵盖了法学、教育学领域，围绕教育惩戒与适度概念发表的核心学术论文、专著与专家评论。本研究将审视这些知识生产的文本，分析其对适度的不同界定路径、论证逻辑及其背后隐含的理论预设。第三，是社会-争议文本。这包括主流媒体对典型教育惩戒争议事件的报道与评论，以及在网络公共领域中，由法律实务界人士、教育工作者、家长及公众所形成的关于适度的代表性观点与论辩。这些鲜活的文本，为理解适度在社会认知层面的价值冲突，提供了丰富的素材。本研究的分析方法，将是一种理论的递进式论证：第一步，是概念解构。本研究将首先对适度这一概念的语义内涵进行分析，揭示其作为一个关系性与情境性的评估概念，其意义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取决于其所衡量的对象、目的与背景。第二步，是理论应用与诊断。本研究将系统性地运用哈特的开放结构理论与德沃金的原则理论，来诊断适度概念争议的法哲学根源。在哈特的框架下，论证适度的模糊性是法律面对复杂现实的必然而非偶然。在德沃金的框架下，将具体的适度争议，解码为不同法律原则（如秩序、尊严、目的、比例）之间的权衡与冲突。第三步，是规范性重构。在完成诊断之后，本研究将基于程序正义理论，提出解决适度争议的制度性出路。即论证为何在实体标准充满争议的情况下，构建程序性的保障机制（如校内的听证、申诉、调解程序），是更为现实和根本的解决路径。通过这三个层次的分析与论证，本研究旨在构建一个从概念解构到哲学诊断再到制度建构的完整逻辑链条，从而为超越当前适度之争的困境，提供一个更具理论深度的思考框架。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适度概念的法哲学剖析，本研究揭示了当前围绕教育惩戒的争议，其根源并非简单的立法技术问题，而是一系列深层的、结构性的法理困境与价值冲突。（一）适度的本质：法律的开放结构与裁量权的必然性本研究的第一个核心发现是，适度这一概念的模糊性，并非法律起草者的疏忽，而是法律规则在面对无限复杂的教育现实时，所必然呈现的开放结构。哈特的理论为我们提供了深刻的洞察。法律试图用一般性的规则，去规范无数具体的、不可预知的未来情境。教育惩戒的场域，恰恰是这种复杂性的极致体现。学生的年龄、性别、个性、心理状态，违纪行为的性质、动机、场合、后果，教师的教育理念、情绪状态、与学生的日常关系，这些变量的无穷组合，使得任何试图用封闭的、详尽的规则清单来一劳永逸地界定何为适度的努力，都注定是徒劳的。例如，立法规定可以安排校内公益服务，但一次服务多长时间、何种服务内容算是适度？对于一个顽劣的毕业班学生和一个敏感的低年级学生，其适度的标准显然天差地别。因此，适度这一概念，在法律上扮演的角色，并非一个精确的指令，而是一个授权性的标准。它故意地保留了模糊的空间，其功能正在于授予第一线的教育工作者以及事后的裁决者（如学校委员会、法院）以裁量权，允许他们在具体的、不可复制的情境中，去综合判断。从这个意义上说，适度的不确定性，并非法律的缺陷，而是法律为了适应现实的复杂性而保留的智慧与弹性。追求一个数学公式般精确的适度定义，是一种法律万能的幻觉。（二）适度的争议：作为法律原则的价值战场本研究的第二个，也是最核心的发现是，当公众与法律人就一个具体的惩戒行为是否适度展开激烈辩论时，他们表面上在争论事实，但本质上却是在争论价值。适度的判断过程，是一个权衡相互冲突的法律原则的过程。德沃金的理论，为我们解码这场价值战争提供了钥匙。在任何一个教育惩戒的疑难案件中，至少有四个核心的法律原则在相互拉扯：第一，教育秩序原则。即为了保障大多数学生的受教育权与正常的教学活动，教师必须拥有维持课堂纪律与学校秩序的权威。这一原则，是惩戒权的正当性基石。在争议中，教师及其支持者往往会优先强调这一原则。第二，学生尊严与身心健康原则。即作为未成年人，学生享有人格尊严不受侵犯、身心不受伤害的基本权利。惩戒不能以羞辱或伤害为代价。这一原则，为惩戒权划定了绝对的红线。在争议中，家长与儿童权利保护者会优先强调这一原则。第三，教育目的原则。即惩戒的最终目的，必须是教育学生，使其认识并改正错误，而非单纯的报复或规训。一个形式上适度但毫无教育意义，甚至产生反效果的惩戒，在实质上也是不适度的。第四，比例性原则。这是所有权力行使的基本法律原则，即惩戒的类型、强度与持续时间，必须与学生违纪行为的性质与严重程度相匹配。用高射炮打蚊子，显然是不适度的。当一个具体的惩戒行为（如罚抄课文一百遍）发生时，关于其是否适度的争议，就转化为了对上述四项原则权重的分配之争。支持者可能会认为，面对严重的课堂捣乱行为（秩序原则），这种惩罚是必要的，且旨在加深记忆（教育目的原则），因此是适度的。而反对者则可能认为，这种机械的、惩罚性的抄写，不仅毫无教育意义（违背教育目的原则），更是一种浪费时间的变相体罚，损害了学生的学习兴趣与尊严（违背尊严原则与比例原则），因此是不适度的。由此可见，适度之争的无解，根源于社会对于这四项原则在特定情境下，何者优先、何者权重更高，并没有一个先验的、稳定的价值共识。这种共识的缺失，在社会焦虑与媒体的放大下，被进一步激化了。（三）适度的社会建构：从专业判断到舆论审判在理想状态下，对适度的裁量，应是一个在教育专业主义与法律理性框架内的专业判断过程。然而，在现实中，这一专业空间正被大众的情绪与媒体的话语所严重侵蚀。当前的社会背景，是教育内卷的极度焦虑与家校信任的普遍流失。在这种背景下，公众（特别是家长）对惩戒的容忍度急剧下降。任何可能对孩子造成身体或心理不适的行为，都极易被感知为过度的伤害。媒体的话语框架，则进一步固化了这种感知。在报道争议事件时，媒体往往倾向于采用弱者（学生）-强者（教师）的二元对立叙事，通过聚焦学生的眼泪与家长的控诉，来最大化地煽动公众的同情与愤怒。在这种话语的主导下，教育秩序与教育目的等抽象的原则，变得苍白无力；而学生尊严这一更具情感冲击力的原则，则被无限放大。其结果是，适度的解释权，正在从校内的专业共同体与法庭的理性空间，向校外的、情绪化的舆论广场转移。一个在专业上看或许合理的惩戒，在舆论的审判下，却可能被轻易地判定为失当。这种舆论审判的压力，反过来又迫使学校与地方教育部门，在处理争议时，倾向于做出息事宁人的、迎合舆论的裁决，从而进一步地压缩了教师敢于惩戒的空间。（四）讨论：从实体正义的幻想到程序正义的回归综上所述，试图为适度这一概念寻找到一个一劳永逸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实体定义，是一种法哲学上的天真。其开放结构的本质，决定了它的意义只能在具体的个案中，通过对相互冲突的价值原则进行艰难的权衡来生成。而这种权衡的过程，又极易受到社会情绪与舆论的干扰。那么，出路何在？本研究认为，既然实体的确定性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就应该将制度建构的重心，从对实体正义的徒劳追逐，转向对程序正义的精心构建。程序正义理论告诉我们，一个公正的程序，能够为其所产生的不确定的实体结果，提供合法性与可接受性。在教育惩戒的场域，这意味着，我们不必强求所有人都事前就同意何为适度，但我们可以努力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判断一个行为是否适度的程序，是公平的。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教育惩戒权立法中适度概念的法哲学分析，得出以下核心结论：适度的模糊性，并非一项可以被修复的立法技术缺陷，而是法律在面对复杂、动态的教育情境时，所必然呈现的一种开放结构。当前社会围绕适度的激烈争议，其本质并非对事实认定的分歧，而是一场深刻的、关于不同法律原则与社会价值——特别是教育秩序与学生尊严——如何进行权衡的价值之争。本研究进一步指出，由于社会价值共识的缺失，以及媒体话语对公众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