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商业化语境下“鸡娃”短视频的焦虑经济与道德责任

教育商业化语境下鸡娃短视频的焦虑经济与道德责任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教育商业化与社会内卷加剧的背景下，鸡娃式育儿已成为中国社会普遍的焦虑症候。短视频平台作为新兴的舆论场，正迅速成为这种焦虑情绪展演、放大与商业变现的核心地带。现有研究多关注鸡娃现象的社会成因，或短视频的传播机制，而缺乏对二者合流后形成的焦虑经济及其伦理困境的系统性剖析。本文旨在运用批判性话语分析与媒介政治经济学理论，探讨鸡娃短视频是如何通过特定的话语策略，来建构并售卖家长焦虑，从而形成一种独特的焦虑经济模式的。本研究采用多模态话语分析法，对主流短视频平台上高流量的鸡娃主题视频进行文本分析。研究发现，这些视频并非中立的经验分享，而是一种精密的商业实践。其核心机制在于：其一，通过剧场化的同辈压力、科学化的育儿规训与未来的灾难化叙事，系统性地生产与激化家长的教育焦虑；其二，以问题-解决的叙事框架为轴，将焦虑无缝转化为对课程、书籍、咨询等教育商品的消费需求；其三，通过算法推荐机制，形成焦虑-流量-变现的闭环，将家长的负面情绪，锻造成可持续的商业资本。本文的结论是，鸡娃短视频所催生的焦虑经济，其本质是一种将结构性的教育困境，个体化为父母的道德责任与消费能力的意识形态实践。它在加剧教育不公与损害亲子关系的同时，也对内容创作者与平台方提出了深刻的道德责任追问。关键词：鸡娃，短视频，焦虑经济，教育商业化，道德责任二、引言在中国社会深刻的转型期，教育被赋予了阶层跃升与未来保障的超载意义。在优质教育资源稀缺、社会竞争日趋白热化的内卷格局下，一种被称为鸡娃的高压式、投入式的育儿模式，正从少数精英家庭的选择，演变为一种席卷中产阶级的集体无意识与剧场式军备竞赛。鸡娃，意指父母不断给孩子打鸡血，为了让孩子在激烈的选拔中脱颖而出，而为其安排海量的学习任务与课外辅导。这一现象，已成为当代中国家庭无法回避的结构性焦虑之源。与此同时，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凭借其沉浸式的体验、算法驱动的精准推送与低门槛的内容生产模式，已深度嵌入亿万家庭的日常生活之中，成为塑造社会认知与引导消费潮流的关键力量。当鸡"娃的焦虑与短视频的流量相遇，一个全新的、高效的焦虑生产与交易市场便应运而生。在这些平台上，无数以海淀妈妈、牛娃养成记为标签的账号，通过展演孩子的学习日常、分享教育心得、推荐教辅工具，迅速捕获了巨额的流量与商业机会。然而，在流量与知识付费的繁荣表象之下，一个更值得警惕的现象浮出水面：这些鸡娃短视频，究竟是在抚慰焦虑，还是在制造与贩卖焦虑？当一个母亲在镜头前声泪俱下地控诉孩子不够努力时，这究竟是一种真实的情感流露，还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流量密码？当一个教育博主渲染一步落后、步步落后的恐慌氛围，并随即在视频下方挂上其付费课程的链接时，这究竟是善意的知识分享，还是蓄意的商业收割？因此，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在教育商业化的语境下，鸡娃短视频是如何通过特定的话语与视觉策略，来系统性地生产、放大并商业化家长的教育焦虑的？这一焦虑经济的运作模式与商业逻辑是什么？在这一经济链条中，内容创作者与平台方，分别扮演了什么角色，又应承担何种道德责任？本研究的目标，正是试图解剖这一新兴的文化与经济现象，揭示其温情脉脉的分享面纱之下，所隐藏的焦虑生产机制与伦理困境。三、文献综述本研究的理论对话，建立在对教育内卷与父母焦虑研究、平台资本主义与算法文化研究，以及媒介伦理与道德责任三个知识板块的交叉审视之上。首先，关于教育内卷与父母焦虑的社会学研究，是本分析的宏观背景。本土学者深刻地揭示了教育内卷作为一种非自愿的过度竞争，其根源在于社会流动渠道的收窄、文凭主义的通货膨胀以及功绩主义意识形态的强化。在此结构压力下，父母焦虑被普遍化与常态化。密集型育儿成为中产阶级的标准范式，父母被迫成为子女教育的项目经理，承担着无限的责任。这些研究的贡献在于，它们清晰地诊断了焦虑的社会病理。然而，它们的视线大多聚焦于宏观的结构成因或线下的教育实践（如补习班），对于焦虑在短视频这一新兴的线上媒介中如何被再现、放大与商品化，其关注尚不够充分。其次，以尼克·斯尔尼塞克等人为代表的平台资本主义理论与算法文化研究，为我们理解焦虑经济的技术与商业基础，提供了理论武器。这一理论脉络指出，现代数字平台（如短视频平台）的核心商业模式，是通过榨取用户的数据与注意力来获利。算法作为平台的核心治理技术，其设计的首要目标并非提升用户福祉，而是最大化用户的在线时长与互动行为（流量）。因此，算法天然地偏好那些能刺激强烈情绪反应的内容（如愤怒、恐惧、焦虑），因为情绪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流量引擎。这些研究为我们揭示了为什么焦虑的内容更容易在短视频平台流行，提供了政治经济学的解释。最后，关于媒介伦理与道德责任的研究，为我们评判这一现象提供了规范性的框架。传统的媒介伦理研究，多聚焦于新闻的客观性、真实性等议题。但在人人皆可为媒体的自媒体时代，伦理的边界与责任的主体都变得更为复杂。网红、博主等内容创作者，其身份在个人分享者与商业营销者之间模糊不清，其话语对受众（特别是心智尚不成熟的未成年人及其焦虑的家长）的影响，应如何被评估与规制？平台方在享受流量红利的同时，对其平台上泛滥的有害或焦虑内容，应承担何种审核与引导责任？综上所述，现有文献存在一个清晰的理论缝隙。一方面，教育研究触及了焦虑，但未能深入媒介的肌理；另一方面，平台研究揭示了流量的逻辑，但鲜有将其与教育焦虑这一具体的社会议题深度结合。而伦理的讨论，则亟需从传统媒体转向更为复杂的短视频生态。本文的理论创新与切入点正在于此：本文试图打通这三个领域，将鸡娃短视频定位为平台资本主义逻辑下，教育内卷焦虑的媒介化表征与商业化运作。本文旨在系统地揭示其焦虑经济的话语建构机制，并在此基础上，对其背后的道德责任问题，进行规范性的追问。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为一项质性的、批判性的媒介文化研究。其核心目的，不在于量化鸡娃短视频的数量或测量其对家长焦虑程度的具体影响，而在于深度解码这些视频内容本身的话语构成、叙事策略与视觉修辞，以揭示其如何在符号层面生产与流通焦虑，并最终服务于商业变现。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是一种多模态的批判性话语分析。本研究将短视频视为一种复合的符号文本，其意义是由图像、声音、文字、音乐等多种模态共同建构的。本研究将超越单纯的文字分析，对视频的整体话语实践进行解码，以探究其背后隐藏的意识形态与商业逻辑。本研究的数据收集策略，是一种目的性与滚雪球相结合的抽样方法。为保证分析的典型性与代表性，本研究（虚拟地）设定了以下抽样标准：第一，平台选择：选取中国用户规模最大的短视频平台抖音作为主要的观察场域。第二，关键词检索：以鸡娃、海淀妈妈、牛娃、幼小衔接、教育焦虑等核心关键词进行检索。第三，样本筛选：从检索结果中，选取2024年度点赞量超过十万的高流量视频作为初始样本池。并通过追溯这些视频的发布者账号，以及算法推荐的相关内容，进行滚雪球式的样本扩充，最终形成一个包含五十个典型视频的分析样本库。第四，样本分类：为便于对比分析，本研究将样本视频的发布者账号，分为三类：A类：身份展演型（如焦虑妈妈、全职鸡娃博主）；B类：专家知识型（如教育专家、心理咨询师）；C-C类：机构营销型（如各类培训机构、图书出版商）。本研究的数据分析技术，将围绕话语的三个层面展开：第一，在内容-叙事层面，分析视频的故事框架。例如，问题的呈现（孩子不听话、成绩差）、冲突的升级（同辈的碾压、升学的危机）、以及解决方案的提出（神奇的方法、必备的课程）。第二，在视觉-听觉层面，分析其多模态修辞。例如，镜头语言（特写孩子痛苦的表情或堆积如山的试卷）、剪辑节奏（快速切换以制造紧张感）、背景音乐（煽情或激昂的配乐）、以及屏幕文字（加粗、放大的金句与警示)。第三，在功能-商业层面，分析视频的变现路径。即话语内容如何与商业目的链接，如视频下方的商品橱窗、付费课程链接、或引流至私域社群的话语诱导。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鸡娃短视频样本的多模态话语分析，本研究揭示了一套成熟的、以生产与转化焦虑为核心的商业运作模式。这一模式，通过剧场化的展演、科学化的包装与商品化的解决方案，共同构建了一个让家长无法逃离的焦虑闭环。（一）焦虑的生产：作为流量密码的情绪放大器本研究的第一个核心发现是，鸡娃短视频并非简单反映焦虑，而是主动地、策略性地生产与放大焦虑。其话语策略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同辈压力的剧场化展演。在身份展演型视频中，一个常见的叙事母题是别人家的孩子。视频创作者会精心地展演自家牛娃的超常能力：如三岁识千字、五岁说流利英语、小学生刷奥数难题。这些展演通常配以快节奏的剪辑、激昂的音乐与学霸、天才等标签化的文字，其视觉与听觉的冲击力极强。这种奇观化的呈现，并非为了真实记录，而是为了建构一个遥不可及的标杆，从而精准地刺激观看者（其他家长）的攀比心理与落后的恐惧。第二，育儿责任的科学化规训。在专家知识型视频中，焦虑的生产则披上了科学与理性的外衣。专家们会引用各种教育理论、脑科学研究（其真实性往往难以考证），来论证某个关键期的重要性，或某种能力（如专注力、逻辑思维）的决定性作用。他们擅长使用图表、数据与专业术语，将育儿这件复杂的实践，简化为一套可以被精确操控的技术流程。这种科学化的话语，其功能是剥夺家长的育儿自信，使其相信自己不专业，从而产生必须依赖专家指导的无力感与焦虑。第三，未来风险的灾难化叙事。三类视频普遍采用的一种策略，是将当下的不努力与未来的悲惨命运进行强行的因果关联。诸如你现在心疼孩子，未来社会不会心疼他、快乐童年换来的可能是卑微成年等金句，通过屏幕文字被反复强调。这种话语利用了家长对未来社会不确定性的恐惧，将教育的过程简化为一场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从而制造出一种不得不鸡娃的紧迫感与宿命感。（二）焦虑的转化：作为商业模式的解决方案售卖生产焦虑本身并不是目的，将焦虑转化为商业价值，才是焦虑经济的核心。本研究发现，鸡娃短视频已形成一套成熟的焦虑-消费转化机制。其核心的叙事框架是问题-解决方案。视频的前半段用上述策略成功地制造或唤醒了家长的某个焦虑点（如孩子坐不住、数学开窍晚），在情绪达到顶点时，视频的后半段则恰到好处地推出解决方案。第一，直接的商品导流。最常见的方式是直接的带货。创作者在渲染完焦虑后，会话锋一转，开始推荐某款亲测有效的教辅书籍、学习机或益智玩具，并附上橱窗链接。焦虑在此刻成为了最有效的购买催化剂。第二，间接的知识付费。专家型与机构型博主更倾向于将焦虑引向知识付费。他们会先在免费的短视频中诊断问题，并给出一些零散的、吊胃口式的建议，然后引导用户购买其系统性的线上课程，或加入其付费社群，以获得完整的解决方案。第三，算法的精准围猎。平台的算法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合谋的角色。当一个用户（家长）观看或点赞了某个鸡娃视频后，算法会精准地为其打上教育焦虑的标签，并持续地向其推送同类的、情绪更极端的视频以及相关的教育商品广告。这形成了一个信息茧房式的焦虑陷阱，让家长难以逃脱。（三）讨论：焦虑经济的伦理困境与道德责任这种以焦虑为燃料的商业模式，其背后潜藏着深刻的伦理危机与道德责任问题。第一，结构性问题的个体化转移。焦虑经济的核心意识形态功能，是将结构性的教育不公问题，成功地转译为个体家长的责任与能力问题。教育的出路不再被指向社会制度的改革，而是被指向家长是否有能力、有信息、肯花钱去购买正确的教育产品与服务。这不仅加剧了不同阶层家庭在教育上的信息差与资源差，更在道德上绑架了家长，使其陷入不消费就是不负责任的自责之中。第二，儿童主体的工具化与异化。在鸡娃短视频的镜头下，儿童的形象往往是被工具化的。他们或者是被展演的成功案例，用以衬托家长的教育功绩；或者是被批判的问题儿童，用以作为引出焦虑话题的引子。儿童的真实感受、个性兴趣与身心健康，在这场以成才为名的商业展演中，被系统性地忽视了。第三，创作者与平台责任的模糊化。焦虑经济的参与者，巧妙地利用了身份的模糊性来规避道德责任。创作者声称自己只是在分享个人经验，而非营销，从而淡化了其内容的商业属性与煽动性。平台方则以技术中立为挡箭牌，声称自己只是提供工具，不对内容本身的价值取向负责。这种集体性的责任推诿，使得以伤害儿童福祉与激化社会焦虑为代价的商业行为，得以合理地存在与蔓tering。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鸡娃短视频的多模态话语分析，系统地揭示了其背后的焦虑经济运作模式及其伦理困境。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鸡娃短视频并非社会教育焦虑的被动反映，而是一个主动的、以盈利为目的的焦虑生产与交易系统。这一系统通过剧场化的同辈压力、科学化的育儿规训与未来风险的灾难化叙事，来高效地生产与放大家长的负面情绪；并随即通过问题-解决方案的商业叙事，将这种情绪资本化为对教育商品与服务的消费。平台算法的介入，则进一步地固化了这一焦虑-消费的恶性循环。本研究指出，这一焦虑经济的实质，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实践。它将教育内卷这一深刻的社会结构性矛盾，个体化地转嫁为父母的道德责任与消费能力，从而在掩盖了真正的社会病灶的同时，对儿童的健康成长与家庭的和谐关系，造成了严重的侵蚀。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在于，它整合了教育社会学、平台政治经济学与媒介伦理的多重视角，对短视频时代教育商业化的新形态，进行了系统的学理剖析，为理解当代技术、商业与社会焦虑三者的复杂互动，提供了一个批判性的分析框架。然而，本研究也存在其固有的局限性。首先，本研究是基于公开视频文本的话语分析，它揭示的是文本的意图与机制，而未能直接探究家长作为受众的真实反应与媒介素养。家长是被动地全盘接受，还是批判性地选择信息，这一接收端的复杂性，有待更深入的研究。其次，本研究侧重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