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卷五·滕文公上》原文及译文

《孟子卷五·滕文公上》原文及译文《孟子》是战国时期思想家孟轲及其弟子的言论汇编，为儒家经典之一。全书七篇，继承并发展了孔子的仁学思想，主张“性善论”，强调人心本具仁义之端；提出“仁政”学说，主张以德治国，强调“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孟子推崇王道，反对霸道，提倡“养浩然之气”的人格修养，其雄辩犀利的文风和譬喻精妙的论述对后世儒学及中国文化影响深远。宋代后被列为“四书”之一，成为士人必读经典。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插图]（xián）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chōu）。’”滕文公做太子的时候，有一次将要出使楚国，途经宋国，特地拜访了孟子。孟子向他阐述了人性本善的道理，言语之间总是推崇尧和舜的德行。太子从楚国返回后，又来拜见孟子。孟子说：“太子是对我的话有所怀疑吗？天下的真理就是这样只有一个罢了。成覸（齐国的勇士）曾对齐景公说：‘他是个男子汉，我也是个男子汉，我为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说过：‘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有所作为的人也应该像他那样。’公明仪说过：‘文王是我们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们吗？’如今的滕国，如果把国土截长补短，拼成正方形，方圆也将近五十里了，还是可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的。《尚书·说命》里说：‘如果药吃下去不能使人感到头晕目眩，那种病是不会痊愈的。’”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然友之邹，问于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斋（zī）疏之服，[插图]（zhān）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滕定公去世了。太子（滕文公）对他的老师然友说：“从前孟子在宋国和我交谈的一番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不曾忘记。如今不幸遭遇父丧的大变故，我想请先生去请教孟子，然后再办理丧事。”然友于是前往邹国，向孟子请教。孟子说：“太子能这样做，不是很好吗！父母的丧事，本来就应该竭尽自己的心力去办得妥当。曾子说过：‘父母在世时，依礼制侍奉他们；父母去世后，依礼制安葬他们，依礼制祭祀他们，这样就可以称得上是孝了。’诸侯的丧礼具体细节，我没有学过。虽然如此，但我曾经听说过一些基本的原则：为父母守三年的丧期，穿着粗布缝边的孝服，吃着稀粥饭食这类简单的食物，这个规矩从天子一直到老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共同遵行的。”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然友返回滕国，向太子复命，太子决定实行三年的丧期。然而，滕国的父老贵族和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祖国鲁国的历代君主没有实行过这种丧礼，我们的历代君主也没有实行过，到了您这里却要违反传统，这是不行的。况且《志》书上说：‘丧葬祭祀必须遵循祖先的规矩。’”他们又说：“我们是有所继承的不能擅自改变。”太子对然友说：“我过去不曾研究学问，喜欢骑马比剑。现在父老百官都对我不满意，恐怕我无法尽力办好这场大丧事了，请您再替我去问问孟子。”然友再次到邹国去请教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歠（chuò）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孟子说：“是啊。这件事的成败确实不能求助于外人关键在于世子自己。孔子说过：‘国君去世，新君将政务委托给宰相，自己喝粥，面色深黑，就临孝子之位便哭泣，这样，大小官吏没有敢不悲哀的，因为新君自己率先垂范。’在上位的人有什么喜好，下面的人必定会更加喜好。君子的品德好比是风，小人的品德好比是草。风吹到草上，草必定随风倒伏。这件事完全取决于世子。”然友返回复命。太子说：“是啊。这确实在于我自己如何做。”于是太子在丧庐中居住了五个月遵守丧礼，没有发布任何政令诫示。因为他的表率，百官和亲族都认可他，认为他懂礼。等到下葬的时候，四方的人都来观礼，太子面容的悲戚，哭泣的哀伤，使前来吊丧的人都非常满意。滕文公问为国。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táo）；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滕文公询问孟子治理国家的方法。孟子回答道：“治理国家，关系到百姓生计的事情是不能拖延的。《诗经·豳风·七月》上说：‘白天赶紧去割取茅草，晚上把绳索搓好；急忙登上屋顶修缮，开春又要开始播种各种谷物了。’百姓的基本规律是：有固定产业的人才有安分守己的恒心，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没有安分守己的恒心。如果没有安分守己的恒心，就会放纵乖张，行为邪恶，没有什么坏事不做的了。等到他们犯了罪，然后紧接着就去处罚他们，这等于是设下罗网坑害百姓。哪有仁德的人处在统治地位却可以做出坑害百姓的事情呢？所以，贤明的君主必定要恭敬节俭，以礼对待臣下，向百姓征收赋税要有一定的制度。阳虎（鲁国季氏家臣）说过：‘一心追求发财致富就不会仁爱，一心追求仁爱就不会发财致富。’”“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挍（jiào）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xì）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yù）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孟子接着说：“夏朝实行每家五十亩地而行‘贡’法，商朝实行每家七十亩地而行‘助’法，周朝实行每家一百亩地而行‘彻’法。这三种税法的税率其实都是十分抽一。‘彻’是‘通’的意思（指通盘计算，征收十分之一）。‘助’是‘借’的意思（指借助民力来耕种公田）。龙子（古代的贤人）说过：‘管理田税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贡法，是比较几年收成的平均数作为一个固定的税额。丰收年份，粮食堆积如山，多征收一些也不算暴虐，但按固定额却收得少；灾荒年份，施肥的收成恐怕连成本都不够，却一定要按定额收足。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却使百姓怒目而视，终年辛勤劳动，结果连养活父母都不够，还得借高利贷来凑足税额，致使老人小孩饿死，尸骨被扔到山沟里，这算哪门子的百姓父母呢？至于做官的人享有世袭的俸禄，滕国本来就已经在实行了。《诗经·小雅·大田》上说：‘好雨先下到我们的公田里，然后再滋润到我的私田。’只有实行助法才会有‘公田’。从这首诗来看，即使是在周朝，也是实行助法的。“设为庠（xiánɡ）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yì）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接着说：“设立‘庠’、‘序’、‘学’、‘校’这些教育机构来教化百姓。‘庠’是教养的意思，‘校’是教导的意思，‘序’是习射（演练射箭）的意思。（地方的学校）夏代叫‘校’，商代叫‘序’，周代叫‘庠’；至于（中央的）‘学’，三代是共用的，这些都是用来阐明并教导人们懂得‘人伦’（人际关系的准则）的。在上位的人明白了人伦道理，下面的百姓自然就会和睦相亲。如果有圣王兴起，必定会来效法（您这样做的榜样），这样您就成了圣王的老师了。“《诗经·大雅·文王》上说：‘周国虽然是一个古老的邦国，但它承受的天命却在于革新。’这说的就是周文王（勇于革新）。您努力去实行吧，也以此来革新您的国家！”随后滕文公派大夫毕战来向孟子询问关于“井田制”的事情。孟子对毕战说：“您的国君将要推行仁政，特意挑选派您来问我，您一定要努力办好！实行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地的疆界开始。疆界划分不正确，井田的土地面积就不均匀，作为俸禄的田租收入也就不会公平合理，因此暴虐的君王和贪腐的官吏（必然）会搞乱正确的田界。田界既然正确了，那么分配田地、制定俸禄这些事，就可以毫不费力地确定了。“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馀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孟子接着说：“滕国虽然疆土狭小，但也得有作为统治者的‘君子’，也得有从事耕种的‘野人’。没有君子，就没有人来管理野人；没有野人，就没有人来供养君子。我建议在郊野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在国都中实行十分抽一的‘贡’法让国人自行缴纳赋税。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必须要有供祭祀的‘圭田’，每家圭田是五十亩；如果家中还有剩余的劳动力，就每人再分二十五亩。这样，百姓无论丧葬还是迁居都不离开本乡，同耕一井的田地，平日出入相互友爱，防御盗贼互相帮助，有了疾病互相照顾，那么百姓之间就会亲密和睦。每一平方里划分为一个井田，每一个井田共有九百亩，正中间的一百亩是公田。周围的八家各有一百亩私田，共同耕种公田。先把公田的农事完毕，然后才敢干私田的活。用这种办法来区别和协调管理者与劳动者的关系。这就是井田制的大概情况。至于如何根据具体情况斟酌调整、完善细节，那就在于您的国君和您了。”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jù）、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lěisì）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有一位奉行神农氏学说、名叫许行的人，从楚国来到滕国，亲自登门谒见滕文公，说：“我这个远方来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希望能得到一处住所，成为您的百姓。”文公便给了他住处。他的门徒有几十人，都穿着粗麻编织的衣服，以打草鞋、织席子为生。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滕国，对文公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那么您也是圣人了，我们愿意做圣人的百姓。”陈相见到许行后，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自己以前所学的儒家学说，转而向许行学习。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yōnɡsūn）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釜甑爨（zènɡcuàn），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孟子问：“许先生一定要自己种庄稼然后才吃饭吗？”陈相说：“是的。”孟子问：“许先生一定要自己织布然后才穿衣服吗？”陈相说：“不，许先生只穿粗麻编织的衣服。”孟子问：“许先生戴帽子吗？”陈相说：“戴帽子。”孟子问：“戴什么样的帽子？”陈相说：“戴生绢做的帽子。”孟子问：“是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孟子问：“许先生为什么不自己织呢？”陈相说：“因为会妨碍耕种。”孟子问：“许先生用锅甑做饭，用铁器耕田吗？”陈相说：“是的。”孟子问：“这些炊具和农具是他自己制造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孟子说：“那么用粮食换取炊具和农具，不能算是损害了陶匠和铁匠；陶匠和铁匠也用他们制造的器具来换取粮食，难道能说是损害了农夫吗？况且，许先生为什么不亲自烧窑冶铁，做到什么东西都从自己家里取来用呢？为什么要这样忙忙碌碌地同各种工匠做交易呢？为什么许先生这样不怕麻烦呢？”陈相说：“各种工匠的工作，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够一边耕种一边同时干得了的。”“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bī）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yuè）济、漯（tà）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孟子接着说：“那么，难道唯独治理天下就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干得了吗？显然不行。官员有官员的事务，小民有小民的事务。况且，一个人自身的生活，就需要各行各业的产品来具备。如果一定要自己制作然后才使用，那简直是带领天下人疲于奔命。所以说：有的人从事脑力劳动，有的人从事体力劳动；脑力劳动者统治人，体力劳动者被人统治；被统治者供养别人，统治者被人供养，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在尧那个时代，天下还不太平，洪水横流，到处泛滥，草木生长茂盛，禽兽大量繁殖，粮食没有收成，飞禽走兽威胁人类，兽蹄鸟迹的道路纵横交错于中原大地。尧独自为此忧虑，选拔了舜来全面处理治理工作。舜派伯益掌管火政，伯益便在山泽燃起大火焚烧，使禽兽逃跑躲藏。舜又派禹疏通九河，治理济水、漯水，引导它们流入大海；挖掘汝水、汉水，疏通淮水、泗水，引导它们流入长江，这样中原大地才可以耕种并收获粮食。在那个时候，禹在外奔波八年，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都没有进去，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他想亲自耕种，可能吗？“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xiè）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孟子接着说：“后稷教导百姓农业生产，种植各种谷物。谷物成熟了，百姓便得以生存繁衍。做人有做人的道理，但如果只是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安逸却没有教养，那就和禽兽差不多。圣人又为此感到忧虑，便派契担任司徒掌管教化，用人伦道德来教育百姓：使人们懂得父子之间有骨肉之亲，君臣之间有礼义之道，夫妻之间有内外之别，老少之间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间有诚信之德。尧说：‘对百姓要督促他们，安抚他们，纠正他们，使他们正直，保护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各得其所，然后再进一步对他们加以赈济和施以恩德。’圣人为百姓操劳到这种程度，还有空闲时间去耕种吗？“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孟子接着说：“尧把得不到舜这样的人才作为自己的忧虑，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这样的人才作为自己的忧虑。那些把一百亩田地耕种得不好作为自己忧虑的，是农夫。把钱财分给别人叫做‘惠’，把善良教给别人叫做‘忠’，为天下找到优秀人才叫做‘仁’。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是容易的，为天下找到贤能人才却是困难的。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天，他的恩德广阔无边，百姓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赞美他！舜真是位称职的君主啊！他是那样崇高，拥有天下却丝毫不把它据为己有而不参与享受！’尧和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耗费心力吗？他们的心力只是不用在亲自耕种上罢了。”“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pù）之，皜（hào）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插图]（jué）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孟子接着说：“我只听说过用中原的文明去改变边远地区的，没听说过反而被边远地区所改变的。陈良先生，本是楚国人，却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北上到中原地区来学习。北方的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他真称得上是豪杰之士了。你们兄弟向他学习了几十年，老师一死就竟然背叛了他！从前孔子去世，弟子们守丧三年之后，收拾行李准备回去，走进子贡的住处作揖告别，相对而哭，都泣不成声，然后才回去。子贡又返回墓地，在坟场上盖了一间屋子，独自又住了三年，然后才回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若长得像孔子，想用侍奉孔子的礼节来侍奉他，强求曾子同意。曾子说：‘不行。老师的德行，就像用长江汉水那样浩瀚的流水洗涤过，又用盛夏的骄阳暴晒过，洁白得无以复加谁能比得上呢！’如今许行这个说话像伯劳鸟叫一样的南方蛮子，非难先王的圣道，你却背叛你的老师去向他学习，这和曾子的态度真是截然不同啊。我只听说过鸟儿从幽暗的山谷飞出来，迁到高大的树木上，从没听说过从高大的树木上飞下来，钻进幽暗的山谷里去的。《鲁颂》上说：‘攻击戎狄，痛惩荆舒。’周公尚且要攻击他们，你却赞同他们的学说向许行学习，这可真是越变越坏了。”“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xǐ），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jù）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陈相说：“如果遵从许先生的主张，那么市场上的物价就能统一，国都里就没有欺诈行为。即使让一个小孩子去市场买东西，也没有人会欺骗他。布匹丝绸的长短相同，价格就一样；麻线丝绵的轻重相同，价格就一样；谷物的多少相同，价格就一样；鞋子的大小相同，价格就一样。”孟子说：“各种东西的品种质量不一致，这是物品的实际情况。它们的价格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您却把它们机械地等同起来，这只会扰乱天下。做工粗糙的鞋和做工精细的鞋卖同样的价钱，人们难道还肯去做做工精细的鞋吗？遵从许先生的主张，等于是带领大家互相欺骗，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xiàn），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