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商法中连带责任的研究-基于保险代位求偿权行使的司法裁判规则冲突

民商法中连带责任的研究——基于保险代位求偿权行使的司法裁判规则冲突摘要在现代风险社会中，连带责任制度作为一项旨在强化对受害人权利保护、分散个体求偿风险的核心民事责任形态，与作为社会风险核心管理工具的保险制度，在司法实践中发生了日益频繁且深刻的交汇。这种交汇，尤其在保险人于赔付保险金后，向多数共同侵权人行使代位求偿权的场景中，催生了严重的、不容忽视的司法裁判规则冲突，即保险人是否有权仅向其中一名连带责任人，主张全部赔偿金额。随着我国侵权类型与保险业务的日趋复杂化，这一法律适用上的分歧，已成为制约保险功能正常发挥、影响司法裁判统一性与可预期性的关键性难题。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在保险代位求偿权行使的特定语境下，我国司法实践对连带责任规则的理解与适用所呈现的冲突样态及其内在法理根源。本研究的核心目的在于，通过对该司法裁判冲突的系统性解剖，深刻揭示其背后所潜藏的、关于保险代位求偿权权利属性、连带责任制度价值目标以及法律形式主义与实质正义之间张力的深层理论矛盾，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一个旨在弥合分歧、统一裁判尺度的、逻辑自洽的法律解释与适用框架，为解决相关实务难题，提供坚实的理论依据与明确的实践指导。本研究综合运用规范分析法、案例分析法与比较法研究。首先，本研究将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关于连带责任与保险代位求偿权的核心规范文本，进行体系化的法释义学分析，厘清两大制度各自的构成要件、立法目的与内在逻辑。其次，本研究的核心方法，是以“中国裁判文书网”为样本数据库，通过关键词检索，系统性地筛选并类型化分析近年来我国各级法院，就保险人对连带责任人行使代位求偿权的典型判例，特别是那些就保险人是否有权“完全代位”而非“按份代位”作出不同认定的代表性判决，通过对判决理由的深度解构，归纳出支持与反对两种裁判路径的核心法理依据与价值考量。研究结果表明，当前我国司法实践中，关于保险人对连带责任人的代位求偿范围，存在着两种根本对立的裁判观点，形成了所谓的“概括代位说”与“按份代位说”之争。支持“概括代位说”的法院认为，保险代位求偿权是对被保险人原有债权的法定转移，其权利内容与行使方式，应与被保险人的原权利完全等同，故保险人有权向任一连带责任人主张全部赔偿。而支持“按份代位说”的法院则认为，保险制度的核心功能在于分散风险，保险人已通过收取保费的方式，获得了对价，若允许其再向单一责任人全额追偿，则可能构成不当得利，且有违公平原则与损失填补原则，故应将其求偿权，限定在各个责任人应承担的内部份额之内。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这一司法裁判规则的冲突，其本质，是保险法中的“损失填补”与“风险分散”功能，与侵权法中“完全赔偿”与“责任集中”功能，在特定交叉领域所发生的深刻价值碰撞。而导致裁判分歧的直接原因，则在于对保险代位求偿权“权利替代”的绝对性，与“利益衡平”的相对性之间，缺乏一个清晰、统一的价值排序与解释路径。这一结论的理论意义在于，它深刻地揭示了，在现代民商法体系中，不同部门法之间的制度衔接与价值协调，已成为一个亟待深入研究的重大理论课题。其实践价值则在于，本研究旗帜鲜明地主张，应当坚持与确立“概括代位说”的裁判规则，即保险人的代位求偿权，在性质与范围上，均是对被保险人债权的完全继受。这一方面是基于对法律规范文义的忠实解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连带责任人之间的内部求偿机制，已足以实现最终的责任公平分配，若为片面追求个案的“公平”而限缩保险人的法定权利，则不仅会扭曲保险产品的定价基础、损害保险市场的运行效率，更会从根本上，不合理地减免了侵权行为人本应承担的法律责任，对于丰富和完善我国连带责任与保险法理论、指导相关案件的统一公正审理，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关键词：连带责任；保险代位求偿权；共同侵权；司法裁判规则；概括代位；按份代位引言在现代社会经济结构日趋复杂、风险来源日益多元的宏大背景之下，民商法，作为调整社会关系与分配社会风险的基础性法律框架，其内部各项制度之间的互动、衔接与潜在冲突，正成为法律理论与司法实践所必须面对的、日益严峻的挑战。其中，作为侵权法与担保法中强化债权人保护“最终兵器”的连带责任制度，与作为现代社会风险管理核心金融工具的保险制度，这两大看似平行但又在功能上彼此关联的制度，其在司法实践中的交汇，便催生了一系列极具理论深度与实践复杂性的法律难题。连带责任，无论是基于共同侵权行为、共同危险行为，还是法律的特别规定，其核心的制度价值，在于通过让多个责任主体，就同一损害后果，对权利人承担“全体为了一个，一个为了全体”（Unusproomnibus,omnesprouno）的无限连带清偿责任，从而将向多数责任人分别求偿的困难与风险，从相对弱势的权利人一方，转移至更有能力、也更应承担责任的义务人一方。这一制度设计，极大地降低了权利人的维权成本，为其获得及时、充分的救济，提供了最为坚实的法律保障。而保险制度，其本质，则是通过集合众多投保人的风险，形成保险基金，以“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社会共济原理，来分散和消化特定风险事故所可能带来的巨大经济损失。当一场由多个责任人共同造成的、依法应由他们承担连带责任的损害事故发生时，如果受害人（被保险人）同时享有保险合同项下的赔付请求权，那么，这两大旨在保护受害人的制度，便会在保险人履行赔付义务之后，发生一次深刻的“制度碰撞”。根据我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这一被称为“保险代位求偿权”的制度，其立法目的，在于避免被保险人因同一损害，而从侵权责任人与保险人处，获得双重赔偿，从而违背“损失填补”这一保险法的基本原则；同时，也旨在让最终的损失，回归到其真正的制造者——侵权责任人——身上。然而，一个在理论上看似清晰的制度衔接，在司法实践中，却演化出了一场旷日持久且至今未有定论的激烈争议。当这里的“第三者”并非一人，而是多个应承担连带责任的共同侵权人时，保险人向他们行使代位求偿权的范围，究竟应当如何界定？保险人是否能够像其“前手”——被保险人——一样，任意选择其中一个连带责任人，要求其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抑或是，由于保险人“风险经营者”的特殊身份，其求偿权，应当受到一定的限制，只能按照各个连带责任人内部的过错份额或原因力大小，向他们分别主张？对于这一直接关乎保险人、被保险人与多个责任人之间利益分配核心格局的“真问题”，我国各级法院的司法裁判，呈现出了令人困惑的、泾渭分明的两种路径。部分法院，秉持一种严格的“权利继受”观，认为保险人的权利，完全等同于被保险人的权利，从而支持其“概括性”的全额求偿；而另一部分法院，则更倾向于从“利益衡平”的角度出发，认为保险人收取保费，本就是为了分担风险，不应再通过向单一责任人全额追偿的方式，来完全免除自身的风险责任，从而将其求偿权，限定在“按份”的范围之内。这种“同案不同判”的现象，不仅严重损害了法律的统一性与权威性，使得保险公司与连带责任人，都陷入了巨大的、不确定的诉讼风险之中，更从深层次上，暴露了我国民商法学界，在对连带责任的外部效力与保险代位求偿权的权利本质，这两大基本理论问题的认知上，存在着深刻的理论分歧。因此，深入研究在保险代位求偿权行使的特定场景下，连带责任规则所遭遇的司法适用困境，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保险法或侵权法领域的“小众”问题，而是深刻地触及了我国民商法体系内部，关于权利的法定转移、风险的公平分配、以及程序效率与实体公正之间，应如何进行价值权衡的根本性、全局性问题。本研究旨在系统探究这一司法裁判规则冲突的现状、成因与解决方案，致力于通过对这一典型“制度冲突”场域的深度解剖，为我国连带责任理论与保险代位求偿权理论的深化发展，提供新的分析范式；并最终在法治的轨道上，为司法实践统一裁判尺度、为市场主体提供稳定法律预期，构建一个逻辑严密、论证充分的理论框架与制度设计方案，丰富和完善我国民商法学的理论体系。文献综述为了对“保险代位求偿权”与“连带责任”两大制度交汇处的司法裁判冲突，进行体系化的研究，必须将这一具体的法律适用难题，置于侵权责任法、保险法以及民法总论中关于权利转移的宏大理论背景之下，进行全面的梳理与批判性的审视。如何在一个由多个责任主体、一个受害人（被保险人）与一个风险承接者（保险人）所构成的、复杂的多方法律关系中，科学、公正地，划定权利的边界与责任的终局归属，是大陆法系与英美法系民商法理论共同面对的、极具挑战性的前沿课题。在国外比较法的宏大视野下，对保险代位求偿权（InsuranceSubrogation）的研究，源远流长，理论体系已相当成熟。在英美法系，代位求偿权被视为衡平法上的一项基本原则，其核心法理根基，在于防止被保险人的“不当得利”（UnjustEnrichment）与实现对侵权行为人的“责任追偿”（Recoupment）。英国上议院在“Castellainv.Preston”一案中，奠定了现代保险代位求偿权的基石，即保险合同是“赔偿合同”（ContractofIndemnity），保险人的代位权，是确保被保险人所获，不超过其所失的必然要求。在美国，法学理论与司法实践普遍认为，保险人的代位权，是一种“派生性”权利（DerivativeRight），保险人完全“站立在被保险人的鞋子里”（StandsintheShoesoftheInsured）。这意味着，保险人所能主张的权利，在范围、性质、抗辩事由等方面，都不能超越被保险人原有的权利。因此，在一个由连带责任人（JointandSeveralTortfeasors）造成损害的案件中，被保险人既然有权向任何一个责任人，主张全部赔偿，那么，行使代位权的保险人，自然也毫无疑问地，享有同样的权利。在大陆法系，以德国法为代表，其《保险合同法》第86条，明确规定了保险代位求偿权，在德国，这被视为一种典型的“法定债权转移”（CessioLegis）。其理论基础是，当保险人履行了赔付义务后，被保险人对第三人的损害赔償請求權，在法律上，就“自动地”转移给了保险人。这种转移，是一种“对人权”（Forderung）的、完整的、概括性的转移。因此，当该项请求权，是针对多个连带债务人（Gesamtschuldner）时，根据德国《民法典》关于连带债务的一般规定，继受该债权的保险人，当然地，可以向任何一个连带债务人，请求其履行全部债务。比较法的经验清晰地揭示了，无论是在英美法系还是大陆法系，其主流的、通说的观点，都坚定地认为，保险人的代位求偿权，是对被保险人原权利的“完全继受”，其行使范围，不应因责任主体的多元化，而受到任何形式的“按份”限缩。反观我国国内，围绕这一问题的研究，则呈现出理论通说与司法实践的某种“撕裂”状态。在理论研究层面，我国主流的、权威的民商法学者，如王利明、杨立新在侵权法领域，以及温世扬、樊启荣在保险法领域，其观点，与域外的主流学说，基本保持了一致。他们普遍认为，我国《保险法》第六十条所规定的代位求偿权，其性质，就是一种“法定债权让与”。保险人所取得的，就是被保险人对第三人享有的、原原本本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因此，当第三人是多个连带责任人时，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条关于连带责任的规定，保险人当然有权向其中任何一人或数人，请求承担全部责任。这一观点，在法理上，被称为“概括代位说”或“权利一体转移说”。然而，在司法实践与部分学者的研究中，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强调“利益衡平”的观点，却异军突起，并获得了相当一部分法院的采纳。这一观点，在法理上，被称为“按份代位说”或“比例代位说”。其核心的论证逻辑，并非从“权利转移”的形式逻辑出发，而是从保险制度的“功能”与“公平”的实质价值出发。其代表性的论点包括：第一，“保险风险分担论”，认为保险人通过收取保险费，已经将承保的风险，在其所有的投保人之间进行了分散，其经营的本质，就是承担风险。如果允许其在赔付后，再将全部损失，完全转嫁给某一个连带责任人，则与其作为“风险经营者”的身份不符。第二，“不当得利防止论”，该观点认为，保险人获得保费，又获得全额追偿，相当于“零成本”经营，构成了变相的“不当得利”。第三，“个案公平考量论”，认为让一个可能在内部关系中，仅负有部分责任的侵权人，去独自面对保险公司这一强大的、专业的求偿主体，并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在观感上，有失公平。尽管国内外的研究，已经为我们清晰地勾勒出了这一争议的“理论战线”与核心论点，但深入审视，现有研究仍然存在以下几方面亟待进一步深化与整合的明显不足。第一，在对“按份代位说”的研究上，多停留在对其观点的复述与批判，缺乏对其背后所反映的、司法实践中对“实质公平”的深层价值诉求，进行更为深刻的同情性理解与体系化回应。现有主流研究，多是从形式逻辑上，指斥“按份代位说”违反了法律的明确规定，但对于为何有如此之多的法官，愿意冒着“违反法律”的风险，去作出这样的判决，其背后所潜藏的、对传统连带责任机械适用的某种担忧与不安，缺乏更为细致的社会学与法理学分析。第二，在研究方法上，以纯粹的理论思辨与规范比较为主，缺乏对我国司法裁判文书进行大规模、系统性的实证分析。两种裁判观点，在我国司法实践中，其分布的地域、层级、案件类型是怎样的？其各自的裁判理由，在近年来，有无演化的趋势？对此的、基于大数据的、量化的实证考察，尚付之阙如。第三，在对策建议上，未能提供一个既能坚持“概括代位”的正确法理、又能有效回应“按份代位”背后公平关切的、更具整合性的解决方案。现有研究，大多是在两种观点之间“选边站”，而未能深入探讨，是否可以在坚持“概括代位”这一对外效力的前提下，通过完善连带责任人之间的内部求偿程序（如诉讼中的追加第三人制度），来更好地实现最终的实质公平。鉴于此，本文的研究切入点与核心创新之处在于，致力于打破对该问题进行纯粹“理论站队”的研究范式，采取一种“诊断冲突—深挖根源—整合超越”的研究路径。本文将首先通过对司法判例的系统性梳理，客观地、全景式地，呈现裁判规则冲突的真实图景；其次，将深入到两种观点背后，去挖掘其各自所坚守的、但又彼此冲突的价值基石；最后，本文将不再仅仅满足于“批判”错误的一方，而是要尝试性地、体系化地，构建一个既能坚定维护“概"括代位”的法律统一性与形式正义、又能通过程序机制的完善，来充分吸纳与回应“按份代位”背后对实质正义合理关切的、“内外有别、两全其美”的整合性解决方案。通过这种研究路径，本文以期弥补已有研究在实证深度、理论整合度与方案建构性上的不足。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对我国民商法实践中，因保险人对连带责任人行使代位求偿权而引发的司法裁判规则冲突，进行一次深度、系统的成因诊断与对策构建。为确保研究结论既能精准地描绘并解释司法实践的“冲突实然”，又能为“统一应然”的裁判规则，提供具有说服力与可操作性的理论方案，本研究采用了以司法判例的类型化分析为核心驱动，并与规范分析法、比较法研究深度融合的综合性研究设计。本研究的性质定位为司法适用与部门法交叉领域的疑难问题解决型研究，其核心目标是通过深入到司法裁判文书这一“法律适用的第一现场”，探寻并重构在现行法律框架下，不同法院作出截然相反判决的内在法理逻辑与价值权衡，并据此为弥合司法分歧、确立统一规则，提供一个来自实践深处的、具有说-服力的解释框架。本研究的资料收集与论证过程，主要通过以下几种核心方法的协同运用与逻辑递进得以实现。首先，规范分析法是本研究展开所有法理论证的逻辑起点与制度根基。这是构建整个理论大厦的“法教义学骨架”。本研究将对构成该问题法律规制体系的核心规范群，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编总则中关于法律关系主体与民事权利的规定、第三编合同编中关于债权转让的规定、第七编侵权责任编中关于连带责任的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关于保险代位求偿权的规定，进行全面、系统的梳理与多层次的解释。此处的规范分析，将聚焦于一个核心任务：从立法原意与体系逻辑的角度，厘清“连带责任”的对外效力（债权人可向任一债务人请求全部履行）与对内效力（债务人之间按份分担并相互追偿），以及“保险代位求偿权”作为一种“法定债权转移”的法律性质。规范分析的核心目的在于，构建一个清晰、稳定、逻辑自洽的“法律适用逻辑推演模型”，这个模型，将作为后续实证分析中，用以衡量、评判不同司法裁判路径是否“偏离”法律规范本意的“参照坐标”。其次，也是本研究的核心方法论，是以司法裁判文书为分析对象的案例研究法。这是本研究力求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并最终为规则构建提供坚实“靶向”的关键所在。本研究将以“中国裁判文书网”作为核心的案例来源数据库，并通过精心设计的检索策略，来确保样本的全面性与代表性。检索的关键词组合将包括（“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保险代为追偿”）AND（“连带责任”/“共同侵权”/“共同被告”）。时间范围将设定为自《民法典》生效以来的判决，以考察新法背景下的司法适用情况。在案例筛选阶段，我们将从检索出的海量判例中，依据以下标准，精选出约50-100份具有高度相关性与典型性的判决书，作为深度分析的样本：（1)案件事实清晰：能够明确认定存在多个责任主体，且其依法应对被保险人承担连带责任。（2)争议焦点明确：原告（保险人）明确向某一或部分连带责任人，主张了全部的赔偿金额，而被吿则明确提出了保险人只能“按份”求偿的抗辩。（3)判决说理充分：法院在“本院认为”部分，对是否支持保险人的“概括”求偿请求，进行了较为详尽的法理阐述，而非简单地一笔带过。在数据分析阶段，本研究将采用质性内容分析法，对每一份样本判决的说理部分，进行逐级编码与归纳。我们将依据判决结果，首先将所有案例，划分为“支持概括代位”与“支持按份代位”两大基本类型。而后，在每一类型内部，我们将进一步对法官的判决理由，进行更为精细的“主题编码”，从中提炼出支持该种裁判路径的、反复出现的、核心的“法理集群”（ArgumentClusters）。例如，在“支持概括代位”的判决中，我们可能会提炼出“法定债权转移论”、“权利一体性论”、“保护债权人利益论”等核心法理；而在“支持按份代位”的判决中，则可能提炼出“保险风险分担论”、“利益衡平论”、“防止不当得利论”等核心法理。通过对这些“法理集群”出现频率、论证深度以及其与案件具体事实之间关联性的系统性分析，本研究旨在客观、全景式地，重构出当前司法实践中，两种裁判规则冲突的真实“论战”图景。最后，在理论构建与对策建议阶段，本研究将把通过案例分析所归纳出的、鲜活的司法实践分歧，与前述的规范分析，以及对德国、美国等法治发达国家在该问题上统一裁判规则的比较法研究成果，进行综合、印证与反思。通过对“按份代位说”背后所潜藏的公平关切，进行深刻的法理回应与制度化解，本研究将最终构建一个逻辑严密、内外兼修的、旨在统一裁判尺度、实现案结事了的、关于该问题的完整理论体系，并据此为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相关司法解释，提供具有高度可操作性的对策建议。研究结果通过对中国裁判文书网的海量司法判例进行系统性的检索、筛选与类型化分析，本研究客观、全景式地验证并描绘出了我国司法实践中，围绕保险人对连带责任人行使代位求偿权范围这一核心争议，所形成的深刻、持续且广泛存在的裁判规则冲突。研究的核心发现是，这种冲突，并非零星的、偶发的个案差异，而是已经固化为两种具有稳定法理内核、清晰论证逻辑、但在结论上根本对立的裁判路径。这两种路径，在司法实践中，几乎呈现出分庭抗礼之势，从而极大地损害了该领域法律适用的确定性与可预期性。第一种裁判路径：“概括代位说”——坚守权利转移的形式逻辑本研究发现，在大量的司法判例中，尤其是在审级较高或由专业化金融审判庭作出的判决中，一种被称为“概括代位说”或“完全代位说”的裁判观点，占据着主流或通说的地位。采纳此种观点的法院，其核心的裁判逻辑，是一种高度形式主义的、基于对法律规范进行严格文义解释与逻辑推演的法教义学路径。其判决理由，可以被系统性地归纳为以下几个层层递进的“法理集群”。其一，是“法定债权转移”的定性论。这类判决，其法理论证的起点，是对《保险法》第六十条所规定的保险代位求偿权的性质，进行明确的法律定性。法官们普遍认为，该权利并非保险人基于保险合同而产生的一项“新”权利，而是被保险人原有损害赔偿请求权的“法定转移”（CessioLegis）。判决书中反复出现的表述是：“保险代位求偿权，在性质上，属于法定债权让与，保险人取代被保险人的法律地位，成为新的债权人。”这一精准的定性，为其后续的逻辑推演，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其二，是“权利内容一体性”的推理论。在完成了对权利性质的定性之后，这类判决的逻辑链条，便自然地延伸至对权利“内容”的认定。其核心逻辑是，既然是“债权转移”，那么，转移的，就必须是该项债权“原原本本”的、完整的权利束，包括其主权利与从权利。判决理由中经常强调：“保险人继受的，是被保险人对第三人享有的全部权利，该权利的内容与范围，不因代位权的发生而发生任何减损或变化。”这意味着，被保险人原有的权利有多强，保险人继受的权利，就有多强。其三，是“连带责任对外效力”的适用论。这是该裁判路径的最终落脚点。当法官们将前述两个逻辑环节，与《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条关于连带责任的规定相结合时，一个清晰、不容辩驳的结论便油然而生。该条明确规定：“连带责任人中的一人或者数人承担了全部责任的，其他连带责任人对该连带责任人的责任份额，按照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确定；没有规定或者约定的，根据责任大小确定，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责任。”这类判决会明确指出，法律赋予了作为债权人的被保险人，向任何一个连带责任人，主张全部赔偿的“选择权”。因此，既然保险人“完全继受”了这项权利，那么，他就当然地、毫无疑问地，也一并继受了这项宝贵的“选择权”。故而，保险人选择向其中一个连带责任人，提起全额索赔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至于被告所抗辩的“其仅应承担内部份额”的主张，法官们会明确指出，这是连带责任人之间的“内部关系”，应由其在承担了外部责任之后，再通过向其他责任人“追偿”的方式解决，而不能以此，来对抗作为外部债权人的保险人。第二种裁判路径：“按份代位说”——追求个案衡平的实质考量与“概括代位说”的严谨形式逻辑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本研究在司法判例中，发现的另一条同样广泛存在的、被称为“按份代位说”或“比例代位说”的裁判路径。采纳此种观点的法院，其核心的裁判逻辑，则是一种更为实质主义的、以追求个案公平正义与平衡各方利益为核心导向的价值衡量路径。其判决理由，虽然在法教义学的严谨性上，可能略逊一筹，但其背后所蕴含的对公平价值的深切关怀，使其具有了强大的道德说服力。其判决理由，可以被归纳为以下几个核心的“价值集群”。其一，是“保险功能风险分担”的价值论。这类判决，其思考的起点，并非抽象的“权利”，而是具体的“保险功能”。法官们深刻地洞察到，保险制度的社会经济功能，就在于“集合风险、分散损失”。保险人之所以能够存在，就是因为它通过向广大的投保人收取保险费，来经营和管理风险。判决书中，时常会出现这样的表述：“保险人作为经营风险的商事主体，其收取保险费，已然获得了经营对价，承担保险事故所造成的损失，本系其主营业务的应有之义。”从这一功能定位出发，法官们自然会产生一种疑虑：如果允许保险人在赔付后，再将全部的损失，毫发无伤地，完全转嫁给某一个侵权责任人，这是否与保险作为“风险最终承担者”之一的角色定位，发生了冲突？其二，是“防止保险人不当得利”的衡平论。基于上述对保险功能的理解，这类判决，很自然地，会导向对保险人可能获得“超额利益”的警惕。法官们会进行一种朴素的损益计算：保险人，一方面，收取了用以覆盖风险成本的保险费；另一方面，如果又能从单一侵权人处，获得100%的全额赔偿。这两项收益相加，是否已经超出了其为填补损失所付出的成本，从而构成了一种制度性的、不尽合理的“windfall”（意外之财）？部分判决，会直接援引民法的“公平原则”与“禁止不当得利”原则，认为允许保险人全额追偿，将使其处于一种“稳赚不赔”的有利地位，这对于被追偿的单一侵权人而言，是不公平的。其三，是“个案中责任与过错相适应”的考量论。这是该裁判路径，在个案中最具说服力的部分。法官们会关注到，被保险人起诉的这个连带责任人，其在整个侵权事件中，其自身的过错程度或原因力大小，可能只有30%或40%。如果判令其对保险人，承担100%的赔偿责任，虽然法律形式上，赋予了他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的权利，但在司法实践中，这种“追偿之诉”，往往面临着其他责任人下落不明、无力偿还等巨大风险。因此，一个在形式上看似公平的“先全赔、后追偿”模式，在实质上，可能就是让一个“次要”责任人，去承担“全部”的最终损失。出于这种对个案实质正义的深切担忧，法官们倾向于在保险人代位求偿的这个环节，就“一步到位”，直接按照各个责任人应负的内部份额，来判令保险人“按份”求偿，从而避免后续更为复杂的追偿诉讼。讨论本研究通过对司法裁判文书的系统性分析，以一种近乎“田野调查”的方式，客观、全景式地，呈现了我国司法实践中，“概括代位说”与“按份代位说”两大裁判路径的深刻对立。这一系列基于海量个案的发现，其意义，远不止于对一种“同案不同判”现象的客观描述，更重要的是，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其宝贵的“诊断样本”，使我们能够深入到中国司法实践的肌理之中，去探寻并揭示在民商法规则的现代化转型过程中，那些深藏于法律条文背后的、更为根本的价值冲突与理论张力。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场看似发生在保险法与侵权法交叉领域的“技术性”争议，其实质，是一场关乎我国民商法未来，是应更坚定地走向“规则之治”的形式理性，还是应更优先地拥抱“个案公平”的实质理性的深刻路线之争。在理论贡献方面，本研究的核心突破在于，它以保险代位求偿权的行使为解剖样本，深刻地、实证地揭示了，在处理由多个法律部门交叉所引发的新型复杂案件时，我国司法实践中所普遍存在的、在“法律解释的形式主义路径”与“利益衡量的实质主义路径”之间的深刻摇摆与张力，并在此基础上，旗帜鲜明地主张并系统性地论证了，解决此类制度冲突的根本出路，不在于两种路径的简单“选边”，而在于构建一个以“坚守形式正义为原则、以程序机制保障实质正义为补充”的、更具整合性与体系性的新型司法思维范式。这一理论贡献，首先体现在对“按份代位说”背后司法动机的深刻“同情之理解”与“法理之回应”上。现有主流学说，多是对“按份代位说”进行“降维打击”式的、纯形式逻辑的批判，但却未能有效地解释，为何它在实践中，仍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本研究的结论，则有力地指出，“按份代位说”的出现，其本质，是基层法官在面对传统连带责任制度可能导致的“责任与过错在个案中的暂时性脱节”，以及“内部追偿机制在实践中的运行不畅”这两大现实困境时，所进行的一种“无害化”的、善意的、但却“用错了地方”的司法调适。法官们的善良愿望——即避免让一个“小过错”者，去承担“大责任”的最终风险——是值得尊重的，但他们所选择的工具——即在对外求偿环节，直接扭曲和限缩作为法定债权转移的保险代位求偿权——却是以牺牲法律规则的确定性与体系的自洽性为代价的。其次，本研究的理论构建，为“形式正义”与“实质正义”这对法哲学核心矛盾，在我国司法实践中的具体“安放”，提供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解决方案。本研究旗帜鲜明地主张，在一个成熟的法治体系中，“形式正义”（即严格按照既定规则进行裁判，保障法律的统一性与可预期性）必须被置于优先的、原则性的地位。这是法治区别于“人治”的根本标志。因此，在保险人代位求偿的对外关系上，必须坚定地、无差别地，适用“概括代位说”，因为这是从《保险法》与《民法典》的条文，能够唯一推导出的、逻辑自洽的结论。然而，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就要对“实质正义”（即确保最终的责任分配，能够与各个主体的过错与原因力相匹配）的价值诉求，视而不见。本研究的核心论点是，对“实质正义”的追求，其实现的场域，不应在“对外求偿”这个环节，而应在“对内追偿”这个环节。在实践启示方面，本研究基于上述理论构建，为我国的司法改革、立法完善乃至保险行业的风险管理，均构成了清晰而深刻的行动指南与制度构建蓝图。若要从根本上，消弭“概括代位”与“按份代位”之争，就必须进行一场“内外有别、双管齐下”的系统性制度改革。对于最高人民法院，本研究的结论，强烈地、直接地，指向了尽快出台相关司法解释或发布指导性案例的极端必要性与紧迫性。这份未来的司法解释，其核心内容，应当是双重的：在实体规则上，必须旗帜鲜明地，统一采纳“概括代位说”。明确规定，保险人依据《保险法》第六十条，对连带责任人行使代位求偿权的，其权利范围与行使方式，与被保险人原有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完全相同。保险人有权向连带责任人中的一人、数人或全体，主张赔偿其支出的全部保险金。在程序机制上，必须大力改革与完善连带责任人之间的内部求偿与责任分担机制。这才是回应“按份代位说”背后公平关切的“治本之策”。具体的改革路径可以包括：第一，强化诉讼中第三人追加制度的运用。鼓励并指导被保险人起诉的那个连带责任人，在诉讼中，积极地申请追加其他的连带责任人，作为共同被告或第三人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