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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一、绪论(一)研究背景双雪涛从2010年开始走上创作之路,次年凭借处女作《翅鬼》获得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首奖,后辞去银行的稳定工作,在文学创作的路上崭露头角,2014年获得“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2015年获“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2017年获得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中篇小说奖,2018年,获得“首届汪曾祺华语小说奖”短篇小说奖和第一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他的作品不仅受到了文学上的赞誉,而且也得到了电影市场的青睐,2021年《刺杀小说家》同名电影上映,《平原上的摩西》被改编为电影《平原上的焰火》于2025年3月上映。双雪涛出生于辽宁省沈阳市,父母都是普通工人,20世纪90年代末,我国国有企业改制工作持续展开。东北地区作为新中国成立后形成的传统重工业基地,在国家宏观政策导向下成为改革的关键区域。这一时期,伴随三年脱困目标的实施,大量国有企业通过破产重组、主辅分离等改制形式进行深度调整,直接引发区域性产业转型阵痛:部分老工业基地出现企业关停潮,传统产业工人面临下岗失业的危机,最终导致该地区经济社会发展陷入阶段性困境,昔日支撑国家工业化体系的“共和国长子”——繁华的东北一落千丈。双雪涛的创作大部分在上世纪90年代东北转型期间的背景下展开,带有浓厚的地域色彩,以个体生命经验和思考为支点,重返历史现场进行观照,以父辈与子一代的生活与记忆来书写现实,讲述“80”后的青春记忆与成长,对于作者而言,文学有责任处理社会痛苦,穿透时代,提供深刻性的思考,作家应该追求的是如何将作品与这个时代发生关联,属于这个时代。双雪涛在访问中说道:“我们有时候可能需要反省一下我们自己,我们到底真的关心这个世界吗?关心周围的人吗?我们的爱与恨,成色充足吗?有时候我会觉得我的父母他们的脚是站在地上的,而我们是漂浮的,笑嘻嘻的,轻便的”。REF_Ref17503\n\h[1]所以从他的小说中,可以看到一种对人性和社会现实的深刻剖析,不同于传统现实主义创作中直接的人物形象塑造手法,他的作品并非一味地以直接展现人物形象来表现社会现实,而是通过对意象的灵活运用,将人物状态的嬗变轨迹与社会现实图景进行符号化阐释。《光明堂》是双雪涛创作于2016年的中篇小说,作为其重要作品收录于小说集《飞行家》中,以20世纪90年代东北艳粉街为背景构建起独特的地域性叙事空间。该作品中出现了丰富的自然和社会意象,围绕“追寻”展开双重叙事维度:表层叙事聚焦主人公“我”在宗教场所“光明堂”追寻离散亲人的线索,深层叙事则通过邂逅林牧师命案凶手柳丁这一突发事件,触发对往昔创伤记忆的溯洄。当主人公在追逐中意外坠入象征历史深渊的“影子湖”时,文本完成了从现实空间到记忆场域的跨越,揭开一段裹挟着时代阵痛与人性的隐秘往事。小说中的意象具有丰富的内涵,作家不仅借助意象来重构记忆中的东北,也通过意象来对苦闷的现实进行介入,表现个体的困顿与迷茫,同时意象的创造性运用也展现了当代文学在形式与内容上的突破。本文通过将意象与文本相联系,梳理意象的大致分类以及内涵,挖掘意象背后体现的作者对魔幻现实主义叙事的突破以及深刻的历史反思与人性探索,为完善双雪涛小说的意象研究提供必要的补充。(二)研究现状当前学术领域内针对双雪涛小说意象的研究,系统性研究较少,主要有将双雪涛与其他两位“80”后东北作家班宇、郑执的小说意象结合分析其意象的共同点,如苏昭静的硕士论文《“铁西三剑客”小说意象研究》从三人小说中意象的共同点出发,充分挖掘意象的审美意蕴以及对东北现代文学的意义;还有结合双雪涛小说对意象进行研究,如张志平、王雪丽在云南大学学报发表的期刊《论双雪涛小说意象叙事彰显的人民情怀》,通过剖析双雪涛小说中意象彰显的人民情怀,探寻小说意象叙事的规律。虽已有黄平、乔世华、方岩、王德威、刘岩、曹翰林、陈培浩等学者在其研究中涉及相关议题,但整体呈现出碎片化特征。既有成果多散见于对作家创作谱系、叙事风格或地域书写的宏观讨论中,作为辅助性论据出现,而尚未形成独立的研究支系。具体而言,现有研究多聚焦于文本中的个别意象进行解读,如期刊论文《毁灭与重生:火的意象原型对于生命个体的意义——以<平原上的摩西>为例》围绕火意象给李斐人生遭际带来的影响分析,表现生命个体的斗争。总的来说,缺乏跨文本的比较研究与意象系统的整体观照,导致双雪涛小说中意象的生成机制、叙事功能及文化隐喻等深层问题尚未得到充分揭示,这使得双雪涛小说中意象的文学价值与社会意涵尚未得到充分体现。当前学术界对《光明堂》的研究主要聚焦于以下两个维度:第一,对小说叙事策略的研究;第二,探讨了其“后先锋性”的美学特征。总体而言,多集中于宏观层面的整体分析,缺乏针对具体文本细节的深入探讨。在中国知网以“《光明堂》”为篇名进行模糊检索,尚没有从意象角度对这篇小说进行研究的成果。《光明堂》中出现了大量意象,形成了比较完善的意象体系,小说中的意象群承载了东北工业转型期的历史记忆,深刻植根于东北地域文化,本文通过将意象与文本相联系,梳理意象的建构;挖掘其象征隐喻的内涵,意象的叙事功能以及对魔幻现实主义的本土化实践;借助意象来重构记忆中的东北,表现个体的困顿、迷茫与自我救赎。(三)研究意义当前,在双雪涛小说《光明堂》的研究领域中,关于意象的研究尚显不足,存在明显的研究空白,本研究将针对这一空白,通过系统的研究和分析,为该领域的研究提供新的视角和思路。双雪涛的意象书写体现了中国传统美学中的“立象以尽意”思想,如出现的宗教文化意象和工业城市意象,既承载了救赎与信仰的象征,又暗含对历史与现实的隐喻,小说中意象的设计体现了双雪涛对魔幻现实主义的突破,双雪涛将魔幻奇特的意象有机融入现实题材的书写中来展现历史创伤,在东北地域经验的基础上创造性继承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批判性,展现了当代文学在形式与内容上的突破。《光明堂》通过描写与边缘群体有关的意象,揭示了市场经济转型中的底层人民的困境。意象与东北紧密相连,既关注时代发展的重大变革,也关注普通人的个体命运,本文对于《光明堂》意象的研究能够帮助更好地了解双雪涛有关东北地域书写的独特性。双雪涛通过意象的日常化书写,将底层生活升华为具有张力的艺术表达,例如,小说中自然意象和城市生活意象的交织,既呈现了生命的悲怆,又暗含超越现实的救赎可能。小说中出现的意象既是对计划经济时代集体主义的回望,也是对市场经济个体化困境的反思。二、意象的建构《周易》中提出“立象以尽意”;《说文解字》中记载:“意,志也,从心察言而知意也,从心,从音”REF_Ref17663\r\h[2]196,“象,长鼻牙,南越大兽,三年一乳,象耳牙四足之形。凡象之属皆从象”REF_Ref17663\r\h[2]216;刘勰在《文心雕龙》中首次将意象合为一词用于文学理论,“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REF_Ref20155\r\h[3]。杨义在《中国叙事学》中对意象的定义是“意象是一种独特的审美复合体,既是有表象的意义,又是有意义的表象”REF_Ref20488\r\h[4],袁行霈在《中国诗歌艺术研究》中提出“意象是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结合上述的定义可知所谓意象,即承载主体情思的艺术形象,主体的主观感受和想法通过“象”得以表达,“象”的含义涵盖了现实中实际存在的具体事物形象。意象是表象与意义经过整合与转化后的产物,是主观情思与客观物象融合而成的审美载体。用意象的概念进行界定,《光明堂》中有大量的意象,形态各异的雪花、粗大的树桩、不停歇的火车、冰冷的湖水、颓废的艳粉街……,但其意象的建构并不是杂乱的,我们可以对看似杂乱无章的意象进行更细致的划分,进而更好地把握融入到客观物象中的主观情感。根据意象的来源,可以将其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取自大自然,借助大自然的事物表达情思的自然意象;另一类是取自涉及人类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包括社会生活、人的创造物等相对于自然意象的社会意象。第一大类自然意象包括地理气候意象、动植物意象,以冰雪、湖水为代表的地理气候意象既突破了自然摹写的表层形态,更承载着人物命运轨迹与情感的流动。以树、鱼为代表的动植物意象是社会现实的镜像,也是压迫的造影。第二大类社会意象,包括工业城市意象、宗教文化意象及其他社会意象三类,工业城市意象勾勒出工人群体的精神状态,宗教文化意象呈现出人们在生存困境与苦难的反抗精神。以地图、泥人为代表的其他社会意象承载着历史记忆与个体伤痛。这些意象,向我们展现出东北铁西区的衰落图景与个体面临的创伤以及微弱却坚韧的反抗与救赎。(一)自然意象《光明堂》中出现的自然意象大致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为地理气候意象类,第二类为动植物意象类。1.地理气候意象地理气候意象类在《光明堂》中主要以冰雪、湖水为代表,这些意象超越了自然景观的描写,是人物命运、情感的载体。文中共出现了三场大雪,第一场雪发生在故事开头,“第一场雪来了,是一个傍晚时分,不是很大,但是很黏,雪片不易分辨,如同粉末”,REF_Ref24136\r\h[6]25父亲让张默去投奔姑姑;第二场雪突如其来,“第二天傍晚,突然下起大雪,雪势之大,好像要把一冬的雪一次下完”,REF_Ref24136\r\h[6]44“大雪把光明堂压低了半截”,REF_Ref24136\r\h[6]44张默和姑鸟被迫离开光明堂;第三场大雪“此时的雪已如同铁幕一般,在身体周围降下,看不清草木,路灯有的灭了,有的亮着”,REF_Ref24136\r\h[6]73张默、姑鸟和柳丁随即相遇。雪一次比一次大,人物的命运随着每一次雪的降临变得更加紧密,故事呈现出紧张的氛围。除飞扬的大雪外,自然界的湖水同样吸引了作者,冰冷的湖水仿佛天然的画布,将冬日的景致尽收其中,成为小说的又一重要意象。影子湖在小说中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它“在艳粉街的中部,如果从天空中俯瞰,有点像暴风的眼,平静的中央”,REF_Ref24136\r\h[6]63看起来“洁白无极,平整如刀”REF_Ref24136\r\h[6]27;但它是艳粉街的“集体禁忌”,生活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影子湖不能游泳,鱼也有毒”,REF_Ref24136\r\h[6]59大老肥在影子湖里游泳回来没几天就成了哑巴,柳丁也因为去了影子湖被姥姥审问打了一巴掌,神秘与禁忌的背后隐藏着的是那段被暴力湮没的个体命运和群体创伤。2.动植物意象动植物意象类,主要以树、鱼为代表,它们是对现实社会的反映,也对是社会中的压迫者的暗喻。树往往象征着旺盛的生命力,卡尔·荣格在《智慧树》中对树的意义进行了解读:“随着时间的推移,树意象的外在形态可能会发生变化,但它象征的丰富性和生命力更多地表现在意义的变化上……对其意义常见的联想是:成长、生命……”REF_Ref28012\r\h[7]在光明堂的北边有一颗大榕树,地图上标记着“榕树,南方植物,不知为何在这里活着一棵……人事代谢,你尤立于此”,REF_Ref24136\r\h[6]40当我拿着地图带姑鸟儿去找时,发现树已经没了,“只剩下粗大的树桩,覆着残雪,如同大地上的图章”,REF_Ref24136\r\h[6]40树在文中是社会现实处境的映照,曾经四季常青、生机盎然的榕树如今只剩下“残肢”,曾经欣欣向荣的重工业基地如今衰弱,只剩空壳。鱼在小说中是最为关键的意象之一,是对侮辱和损害者的隐喻。张默在梦里看到了少年时期的父亲和廖澄湖被一条戴着黑色礼帽的鱼拖进湖里,张默、姑鸟和柳丁在影子湖底目睹了戴礼帽的鱼对他人的审判,在审判中廖澄湖对着审判者说“鱼喝水也能长大,不用吃人”。REF_Ref24136\r\h[6]82鱼“吃人”,戴礼帽进行审判,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权威和压迫。以上是对小说中自然意象的系统性分析,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还涉及与20世纪90年代东北社会密切相关的、涵盖工业城市意象、宗教文化意象以及其他的社会意象。(二)社会意象这些意象在某种程度上是历史与现实的真实反映,是对当时社会经济转型的写照,也是对东北人当下生活的反映。它们记录了被时代遗忘的城市和被时代伤害的个体,通过深入分析他们生存困境的社会现实,触及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在对文本进行深入研读的基础上,可将其社会意象归类为工业城市意象、宗教文化意象及其他社会意象三类。1.工业城市意象火车作为一种交通工具,具有流动性,连接着故乡与远方,人们乘坐火车离开家乡,走出封闭的空间,寻找新的可能。在《光明堂》中张默第一次见到火车时是吃惊的,“那是我头一次见到火车,硕大无朋。隆隆巨响,如同天外来客……我哑了半晌”,REF_Ref24136\r\h[6]28他将火车与远方联系起来,林牧师死后,三姑向南边走去,张默认为再远一点的南方可能就是那辆火车奔赴的地方。火车在移动中也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老赵回忆过年轻时坐火车去北京看毛主席的经历,曾经年轻气盛的老赵也不再像当年一样,“过去我扒过火车,现在不行了,太快了”,REF_Ref24136\r\h[6]67东北工业城市也同样与辉煌的过去告别,逐渐走向没落。艳粉街意象是双雪涛小说中独有的意象。艳粉街是东北铁西区衰落的象征,那里藏污纳垢,但同时它也是处境困难的人们的避难所和栖息地。这里“汇聚了矿工,盲流,黑户,下放的右派,残疾的工人”,REF_Ref24136\r\h[6]33“男子说,我问大家,艳粉街是个什么地方?有人说,烂泥塘。男子说,说得好,我们都是泥鳅”。REF_Ref24136\n\h[6]322.宗教文化意象当个体遭受挫折与苦难时,精神依托和慰藉会成为个人解脱的重要手段,于是部分人群尝试将宗教作为寄托,并试图从宗教中思考救赎可能。小说中林牧师在监狱里遇害,是《圣经》救了他,也是《圣经》让他从罪念中解脱出来。林牧师出监狱后又想救赎更多的人,他带领光明堂中的人阅读《圣经》祷告上帝,“老人说,每次听你讲完,我都会好一些,你让它快好吧,要不然下次我就来不了了。”REF_Ref24136\n\h[6]35对于他们而言,《圣经》可以带领他们从痛苦中解脱。在林牧师死后,三姑将他的《圣经》捡起并带着信仰去往南方,继续救赎之路。宗教文化意象体现出集体与个体在时代困境中展开的精神自救与追寻。3.其他社会意象地图意象在小说中不仅是一个具体的空间叙事工具,更是一个承载着历史记忆的符号。地图由疯子廖澄湖绘制,上面标注了艳粉地区的街道、湖泊、山岭以及大部分建筑还有它们的历史由来,如“艳粉小学,翻建于五十年代,艳粉屯小学堂旧址”;REF_Ref24136\r\h[6]27地图上标注的细节将艳粉街的地景与人物命运紧密结合,如“光明堂,旁边标注:主体木制,二层,建于二十年代,‘文革’时我的批斗会就在这里,拜老高所赐,留下两根手指”。REF_Ref24136\n\h[6]27此外还有泥人意象,泥塑是艺术作品,是对美的追求的象征,同时它也承载着个体的伤痛与时代的记忆。张默和姑鸟在讲台上偶然找到了一个跳舞的泥人,“单腿站着,另一条腿向后伸”,REF_Ref24136\n\h[6]43“泥人似笑非笑,好像有什么仅属于自己的心事”。REF_Ref24136\n\h[6]43泥人是疯子廖澄湖创作的,他原是雕塑系的学生,在被下放到艳粉街时,看到了一位跳舞的女人,“她看起来很单纯,不以为意,她触动我,让我陷入了幻想,觉得她将来会成为舞蹈家”,REF_Ref24136\n\h[6]81对美的向往,他捏了这座泥人。而他也为保护泥人被切掉了手指,在影子湖的审判中,戴眼镜的人逼问廖澄湖关于泥人的下落:“你告诉我塑像在哪,我也好有交代,你也不用受罪,没有必要”。REF_Ref24136\n\h[6]82三、意象的多重内涵朱光潜在《文艺心理学》中说到:“艺术就是情感表现于意象,情感与意象相遇,一方面它自己得表现,一方面赋予生命和形式给意象,于是情趣、意象融化为一体。”REF_Ref31425\n\h[8]意象与主观情感相联系,呈现出一种具有动态生命力的审美存在,形成蕴含丰富解读可能性的动态结构。《光明堂》中出现的意象具有丰富的内涵,具体表现在东北民众生存和精神困境以及个体反抗与救赎两个方面。(一)东北民众生存和精神困境的隐喻20世纪中叶,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的国民经济亟需依托东北地区扎实的工业基础与规模化国企体系实现复苏。这一阶段的工业化战略不仅助力国家实力重建,更推动区域繁荣并确立其战略地位。然而当改革开放浪潮席卷全国时,固守指令性经济体制与重工业路径的东北地区逐渐陷入发展瓶颈。市场化改革与新兴政策的推行未能延续其辉煌,反而使该区域面临产业转型困境与增长动能衰退的双重挑战。在此历史转折中,传统工业结构的解体重构使得大量产业工人被迫脱离原有体制,在社会保障体系尚未完善之际,这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民众既要应对生存压力,又需直面社会转型带来的身份重构难题。在昏暗的城市中,书写苦难生活的个体拥有他们独有的地理标记,即艳粉街。艳粉街的原型是沈阳市铁西区的真实棚户区,双雪涛通过童年经历将其重构为文学空间。艳粉街作为小说核心的社会意象,既是故事生长的空间,又是生存和精神困境的象征,它被描述为“烂泥塘”,是一片被遗弃的旧城,遍布破败的厂房、廉价的房屋和混乱的街道,汇聚了失业工人、小偷、酒鬼,承载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期的混乱与失序。父亲为张默描述艳粉街的形状,“从上面看像盘蚊香,一圈一圈的”,REF_Ref24136\r\h[6]25一圈一圈呈圆形的艳粉街似乎将生活在这里的人困起来,他们无力逃脱出这里,也无法摆脱目前的生活困境,这一区域是底层社会的缩影,是东北工业衰落后、东北民众的生存困境的隐喻。小说《光明堂》中构建的影子湖意象展现了民众的生存和精神困境。影子湖是艳粉街集体记忆的容器,隐喻未被言说的历史罪行。这一水域既是艳粉街历史重负的具象化呈现,也是不同时代个体在世俗规训下精神困境的隐喻空间。作为被主流社会放逐的青年群体的终极归宿,影子湖见证着艺术追求者廖澄湖的悲剧命运。这位青年艺术家因坚持创作人体雕塑展现身体之美,在艳粉街遭遇政治运动的残酷批判,最终在精神压迫中走向疯狂。他的“疯癫”本质是长期压抑下个体精神的异化,是长期遭受社会规训压制的必然结果,其艺术理想与个体意志在世俗伦理框架中始终处于失语状态,困住廖澄湖的是对自由的坚持与向往。而最终投身影子湖的结局,使这片水域成为吞噬自由灵魂的黑色寓言——它既是对个体抗争的残酷终结,廖澄湖接受审判时说的“鱼喝水也能长大,不用吃人”REF_Ref24136\n\h[6]82也是对时代集体暴力的无声控诉。影子湖下的审判不仅揭示了廖澄湖的悲剧,也揭示了老赵与林牧师的纠葛以及林牧师死亡的真相,林牧师通过自我救赎得到了宽恕,老赵因此无法释怀,想要杀死林牧师;柳丁因心中一直思念母亲,想要和朋友老赵一起去北京找自己的母亲于是选择帮老赵杀人,对于老赵来说困住他的是仇人得到了救赎,对于柳丁来说困住他的是母亲与友情,该意象通过自然景观的物性特征,将历史暴力与个体命运编织成一张充满张力的象征网络,成为集体无意识暴力最触目的具象化存在,展现了那个时代民众的精神困境。小说中的艳粉街意象和影子湖意象都是当代民众生存和精神之困的普遍隐喻。在信仰崩塌与物质溃败的双重危机下,反抗与救赎成为自我超越的阶梯。(二)个体反抗和救赎的隐喻小说中出现的火车意象和圣经意象与个体反抗现实,实现生命的救赎有关。火车作为现代性符号,在文本中构成城市边缘群体突破生存困局进行个体反抗和救赎的象征通道。当“我”在故事中首次目睹火车时,它正由北朝南飞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声,那列火车给人以温暖和光明之感,穿越艳粉街后继续向南方驶去,犹如一栋正在逃离的建筑。柳丁,这位十几岁的少年,从小父母就离开了他,只有姥姥和他相依为命。由于生活条件困窘加上缺少父母的陪伴,柳丁成长的过程中经常遭遇欺负和屈辱,小时候被大孩子欺负,“每当想起这件事,他就想起了那种屈辱,光着屁股在地上捡东西,他甚至想起来自己没有父母,想起姥姥抱着木箱顶着太阳在校门口吆喝”,REF_Ref24136\r\h[6]54长大后因为打伤的高年级学生是教务主任亲戚,姥姥不得不装疯来保护他,他思念着自己的母亲,总是有意无意向姥姥打听有关母亲的事,但得到的只是母亲在北京的消息。成长过程中的愤怒与痛苦以及对母亲的思念一直在他心中凝聚,他渴望离开艳粉街,坐上那列绿皮火车前往北京。对于柳丁来说,火车给予了他出逃的自由,是他向现实社会反抗和自我逃离的象征。双雪涛的作品常被评价为冷峻凌厉,但实际上他笔下蕴含着对生命的关怀与悲悯。在看似坚硬的文字表层下,小说中处处可见温暖细腻的情感力量。这种温暖力量如同东北寒冬中的一盏明灯,微弱却能抵御严寒。这种对比凸显了作品中坚韧的生命力。面对困境,个体的精神支撑与信仰往往成为其解脱救赎的途径,如小说中频繁出现的《圣经》意象是“精神栖息地”,是个体的救赎象征。小说中林牧师曾经犯过错断了别人一条手臂,在牢里被人报复,在濒临死亡的时刻,是《圣经》给了他希望,让他活下来并从往日的个人恩怨中解脱。林牧师出狱后带着那本《圣经》来到光明堂,带领着众人祷告。林牧师死后,三姑带着林牧师留下来的《圣经》去往南方完成林牧师的愿望,继续救赎在苦难中的人。柳丁的姥姥出生于大户人家,会识字写字,因姥爷被打成右派被一起下放到艳粉街,后来姥爷因救人死在了矿里,姥姥一个人拉扯女儿,女儿离开后又一个人拉扯外孙。在丈夫离世与女儿离开的双重打击下,柳姥姥的精神似乎有了毛病,经常惊醒去给死去的姥爷做饭送饭。病痛的折磨和精神的伤痛让她把希望寄托在《圣经》上,“那本小册子她极宝贵,没事儿就翻着看,看完就放在炕席底下,出门买菜都带着,柳丁从来没看过,他觉得这玩意不像是一本书了,有点像姥姥的护身符”,REF_Ref24136\n\h[6]61姥姥时时刻刻带着《圣经》,《圣经》已经化作实质性的超越力量给人以动力。在小说中《圣经》不仅仅是一本书,它象征着个体或群体在苦难命运下的自我救赎与超越,折射出的是一种对于生存困境与苦难的反抗精神。总的来说,小说中的艳粉街意象、影子湖意象都是当代民众生存、精神困境的隐喻,火车意象与圣经意象体现出个体对现实的反抗,从而实现自我的救赎。四、意象的文学价值与现实意义小说中的意象具有丰厚的内涵,意象对情节发展的叙事方面以及创作风格具有一定的文学意义,对东北城市与东北人的形象建构具有现实意义。(一)小说意象的文学价值小说《光明堂》中意象的文学价值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方面,其一是促进情节发展的叙事线索,其二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本土化实践。1.促进情节发展的叙事线索小说中重复出现的冰雪意象被设置为叙事发生的时间标记,三次雪势的变化凸显了自然环境的恶劣,更反映了人物命运的转折和故事情节的发展。开篇细雪如粉末般悄然飘落,加剧了冬日的寒冷,父亲提出让张默这个冬天去三姑那里住,次日雪停时,父亲已经离开,张默独自踏上旅程;第二场雪猛烈又突然,林牧师在暴雪中完成了人生最后一次步道,随后惨遭杀害,大雪也压垮了象征精神慰藉的光明堂。林牧师的死象征着自我救赎的失败,使艳粉街再次陷入黑暗。第三次的雪比前两次更大,也到了情节的高潮部分,张默和姑鸟儿在风雪中追赶凶手柳丁,在追赶的过程中雪的形态与叙事节奏、他们的行进速度紧密呼应。起初,张默背着姑鸟儿在大雪的阻挡下疾走追凶,雪势不减,气氛紧张;随后“雪终于开始变小了,不是一点点地,是突然小了很多。风也渐渐息了,雪花零星地飘落”,REF_Ref24136\n\h[6]77节奏放缓,没有了大雪的阻挡后,张默和姑鸟儿在冰面上慢慢靠近凶手,看清楚了柳丁的脸;当三人掉进冰窟时,雪彻底停了。最后柳丁牺牲自己,救了张默和姑鸟儿,这时“太阳高悬着,照着树枝上洁白的雪,那雪只和阳光和风接近,看上去十分安宁”,REF_Ref24136\r\h[6]94张默和姑鸟儿迎着太阳踏上归途。冰雪意象不仅起到烘托气氛的作用,还在无形中承担起预告人物转场的功能。在第三次大雪中,张默和姑鸟儿追赶柳丁,柳丁是杀害林牧师的凶手,是伤害者的角色,最后柳丁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张默和姑鸟儿的生命,他的身份转变成了解救者,冰雪意象在掩盖和埋葬过去和死亡的同时,以无声的沉默洗去罪恶,引领人们走向新的生活。冰雪在文学领域里,它不仅是一种点缀和标识自然地理空间的元素和符号,更与小说人物及情节相互交织,在演变中超越了其原本的涵义,进而升华为推动情节发展的关键叙事线索。2.魔幻现实主义的本土化实践小说中影子湖和鱼的意象设计体现了双雪涛对魔幻现实主义的突破,双雪涛将超现实元素有机融入现实题材的书写中,通过荒诞的意象展现历史创伤,将东北地域经验与魔幻现实主义结合,形成独特的写作风格。魔幻现实主义产生于拉丁美洲,它舍弃了现实主义的直白叙事风格,转而深入刻画人物的心理状态与思想意识等主观层面的现实,并巧妙融合夸张、象征等现代主义文学技巧间接反映现实。“魔幻现实主义是一种荒诞、夸张、变形的非现实逻辑的艺术表现方法。在非逻辑的魔幻时空中,作品的当前化特征消失了,历史文化感增强了,而文本的故事化、传奇化倾向却更突出了”,REF_Ref2931\r\h[9]小说中的影子湖意象是所谓的“非逻辑的魔幻时空”。小说前半部分人物身处符合常理的现实生活中,但当三位少年掉入影子湖后,他们就进入了超现实时空中——湖底中的审判房间。房间里的人回到了20多年前目睹了一场审判,又回到现在接受了审判。双雪涛在采访中曾提到:“湖水也是特别好的一个意象,一大片水,一个分隔出两个世界的大平面,不仅仅是地平面以上和以下的区别,是水中和世界的问题。我特别喜欢这个。”REF_Ref3993\n\h[10]影子湖将现实与虚幻世界分割,湖面以上是正常的现实世界,但进入湖底,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现实世界与魔幻世界形成二元对立,作家想要借助影子湖这一意象完成到虚幻世界的过渡,在荒诞魔幻的时空下展开又一奇幻的怪鱼审判。小说中的三段审判均以鱼的意象串联,第一次审判是戴眼镜和礼帽的鱼审问少年廖澄湖和赵戈新,审判者审问廖澄湖塑造反右派子女形象泥塑的缘由,并要求他交出泥塑,廖澄湖拒绝后被剁掉了手指;审问赵戈新为何伤人,赵戈新为了保护朋友自己承担罪名。第二次审判是怪鱼审问杀害林牧师的柳丁,在审问过程中柳丁一直询问自己母亲的近况;怪鱼拿姑鸟儿和张默的性命来威胁柳丁指认赵戈新,柳丁为了保护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而认罪。小说中面对柳丁的质疑,怪鱼声称“我就是有这个权力,不用问我在哪头,你只需要知道我永远正确”,REF_Ref24136\r\h[6]87怪鱼是符号化的权力载体,是权力的化身,代表的是冷酷的监管者形象,监视并掌控着一切动态,确保所有事物都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行,是现实世界冷漠、客观机械的权力和秩序的映射。正如《百年孤独》用光怪陆离的魔幻世界去折射切实存在的拉丁美洲历史,影子湖中的审判也是以看似虚幻荒诞的手法反映了文革、八三严打和柳丁杀人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事件,个体命运由社会权力支配而不由自主。廖澄湖、赵戈新和柳丁虽然都被指控有罪,但是他们都是出于维护自己内心的正义以及对美与自由的追求,作家想要借荒诞的水底审判表达对现实世界权力和审判者的质询。权力作为社会秩序的基石,其存在本身承载着维护稳定与惩恶扬善的正当性。然而,当权力以绝对真理的名义垄断对“罪”与“非罪”的定义时,它便会通过抹杀个体的救赎可能性,将人性简化为可量化的道德符号,这种对“善恶二元论”的过度执念导致了它的异化,它将复杂的人性压缩为非黑即白的审判对象,将救赎的希望局限于权力认可的框架内,最终使人性沦为权力规训的附庸。第三次审判是姑鸟儿对怪鱼的质疑,当柳丁要按下承认罪行的手印时,姑鸟儿阻止了他,并质问怪鱼“为什么我要听你的?”“你说你永远正确,林牧师说过,自以为没罪的人最可疑”,REF_Ref24136\r\h[6]91姑鸟儿用手电筒照出怪鱼的真面目后,三位少年一起反抗怪鱼,姑鸟儿对权力的绝对正确性提出挑战,个体拥有了自由意志和质疑的勇气。权力也无权对人性作出终极审判,那些被权力冠以罪名者,其灵魂深处的人性光芒亦未曾彻底湮灭。审判在于内在的良知,只有人的良知和道德能不断地评判善恶行为,定义人性。柳丁为了保护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指认了自己的朋友,对于自己犯下的错误请求姑鸟儿的原谅;姑鸟儿反抗怪鱼,想让柳丁和他们一起逃出去,最后柳丁拖住怪鱼让张默和姑鸟儿逃离影子湖。在冷酷无情的权力意志的笼罩下,他们依然保持着人性的温暖和光辉,正是这份坚持,为他们照亮了自我拯救的道路,带来了希望的曙光。影子湖和鱼是魔幻现实的核心意象,小说将湖底审判的设定与历史创伤中的权力压迫相结合,通过“戴黑色礼帽的鱼”这一神秘存在,隐喻了不可抗权威与个体反抗的无力感;通过现实与幻境的交织、意象的隐喻,双雪涛将个体命运的沉浮升华为一代人的精神寓言。《光明堂》的魔幻现实主义不仅是一种叙事技巧,更是对东北历史创伤的创造性回应,这种创造既继承了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批判性,又扎根于东北地域经验,实现了当代文学在形式与内容上的突破。(二)小说意象的现实意义当前,东北工业区的地位逐渐下降,在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的背景下,那些受旧体制束缚、转型困难的“老工业基地”似乎被人们遗忘。曾经的东北是人们引以为傲的重工业基地,为新中国的发展付出了不懈的努力,如今却在完成任务后退出了历史舞台。对于在东北出生并长大的双雪涛来说,故乡是深刻在他记忆里的地方。双雪涛把当下的东北纳入他的文学创作范围,想通过写作把当代东北的真实面貌展现出来,小说意象立足于历史与现实,“艳粉街”作为贯穿文本的核心意象,既是地理坐标,更是集体记忆的容器,这条街道承载着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兴衰,镌刻着工人群体的生活轨迹与精神图谱。当“火车”的汽笛声穿透时代迷雾,当覆盖着残雪的“树桩”成为大地的注解,当“圣经”的隐喻在生存困境中闪烁微光,这些意象便超越了单纯的叙事符号,对于展现出栩栩如生的东北城市和人民具有重要意义。双雪涛以敏锐的洞察力,对准现实中被掩埋或遮蔽的存在,批判社会现实的阴暗面。在新旧秩序的更迭中,个体如同被时代齿轮碾压的尘埃,其生存困境恰是社会转型期阵痛的表现。作家用文字记录了被时代遗忘的工业城市与个体,表达了对人类普遍生活状况和精神心理的深刻反思。他以文学的方式为时代存档,让被主流叙事边缘化的群体在文本中重获言说的权利——他们的挣扎与坚守、迷茫与觉醒,不仅折射出个体在困境中的生存智慧,更将社会转型期的精神阵痛升华为对人性本质的哲学叩问。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作家并未止步于控诉与揭露。他以冷峻笔触勾勒现实图景的同时,始终保持着对人性微光的凝视。那些在权力阴影下依然跳动的生命韧性,那些在物质困顿中愈发清晰的精神求索,共同编织成一张抵抗异化的网。廖澄湖在权力的威胁下从容不迫,即使最后他变成了疯子,但他守护的美依然存在,泥人在多年后被找到时依然生动起舞;柳丁和姑鸟儿在权力压迫下互帮互助,最终迎来了自我的宽恕与拯救;光明堂中林牧师的布道,抚慰了众人的悲伤。永恒的美、散发着温情的人性光芒、绝望边缘的心灵救赎足以抵抗迷失、罪恶与堕落,坚守本心。这种创作姿态,既是对社会现实的深刻介入,亦是对文学超越性的终极追寻——当文字成为照见时代的棱镜,它便不再是简单的社会记录,而升华为重构精神家园的寓言。总之,小说中的意象记录了社会转型期东北城市和工人群体的状态,将当下东北纳入文学创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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