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候诗学下的杜甫诗

绪论选题意义杜甫（公元712年-公元770年），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文学家，被后人称为“诗圣”，共有约1500首诗歌被保留并流传至今，其中多数被收录于《杜工部集》。因为其诗记录了唐朝由盛转衰的历史，他的诗被称为“诗史”，其中包括社会秩序混乱、官场黑暗、民生疾苦等内容，流传下来的诗篇是唐诗里最多最广泛的。杜诗广泛地描写了唐代社会各方面的情况，其中也包含了大量民俗民生、自然风光、气候气象等，与物候相关密切。物候是指生物长期适应温度条件的周期性变化，是生物受气候诸要素及其他生长因素综合影响的反应。刘敏、方如康主编，《现代地理科学词典》，科学出版社，2009年，第99页。我国著名气象学家、地理学家竺可桢先生曾提出“文学反映气候”问题。曾大兴著，《气候、物候与文学——以文学家生命意识为路径》，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5月，第11页。古人很早就关注到四时的变化，利用当地的农时来制定日程计划，例如农耕祭祖。古代典籍中的诗歌发生论也认为物候的变化是引发诗人作诗的一条途径。诗人通过感受四时的交替抒发情感，表达感怀。早在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就存在着大量与物候相关的诗歌，可见物候与诗早已有了深切的联系。物候诗学作为一个可持续发展的课题，其研究成果仍有空缺。通过探究物候与诗歌乃至文学的联系，物候诗学为人们研究文学提供了一个广阔的新领域。刘敏、方如康主编，《现代地理科学词典》，科学出版社，2009年，第99页。曾大兴著，《气候、物候与文学——以文学家生命意识为路径》，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5月，第11页。尽管学术界对杜甫的关注度很高，也产出了众多优秀的学术成果，但在物候诗学领域方面的研究仍有空缺。将物候诗学的概念引入杜甫诗歌中，使得多学科交叉研究，有助于拓宽研究视野。在此基础上，通过利用其他学科如气候学、物候学的研究成果发掘诗歌的创作规律与内涵，能够更加准确深入地体会杜甫的思路和感怀。因此，研究对象的确定启发笔者对杜诗中的物候现象产生关注，从而将研究重点聚焦于考察查物候诗学与杜诗的关系主题。国内外研究现状国内研究现状截至目前，学界在物候诗学方面的研究仍处于起步阶段。文学上对物候的研究对象多为《诗经》，也有小部分学者将其他时代诗歌与物候相关联并产出学术成果，但其多为囊括整个朝代，有关杜甫诗歌中的物候的研究则较少。本文将以杜甫的诗歌文本为基础，通过杜甫诗歌中提及的物候现象和物象意义，结合杜甫的思想，体会杜甫诗歌中的现实意义，从新的角度感受杜诗。这是对前人研究的进一步深化与补充，旨在增强杜甫研究的系统性及全面性。（1）物候与文学相关研究国内对于物候研究主要有两个个层面：一是与物候相关的文本研究；二是研究物候与文学的关系、物候与诗歌创作相关的研究。国内学者们在物候诗学方面文本研究对象多为诗经，其他则多从四季与地理等因素对特定诗人进行研究。学者在对物候、气候与诗歌相结合进行研究时，主要分成几个方面：诗人、朝代和意象。学者对于各朝代的诗歌中的物候现象均有所分析。以下分为三方面展开研究：一是物候与文学研究。已有学者将物候与文学相关联。对于物候与文学是通过何种途径关联起来的问题，学者基于此已有一些研究成果。在《“感物”说：一种关于诗歌发生的重要理论》刘桂华《“感物”说:一种关于诗歌发生的重要理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10年第3期，第140-143页。中刘桂华认为，“感物”说是诗歌发生的重要理论，并指出“感物”说中的“物”指的是物候。曾大兴在《物候与文学家的生命意识——论气候影响文学的途径》曾大兴《物候与文学家的生命意识——论气候影响文学的途径》，《学术研究》,2015年第6期，第152-158页。中提出物候与文学创作之间的中介是文学家的生命意识，并将气候、物候、文学家的生命意识、文学创作相串联，得出了气候影响文学创作的结论。刘桂华《“感物”说:一种关于诗歌发生的重要理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10年第3期，第140-143页。曾大兴《物候与文学家的生命意识——论气候影响文学的途径》，《学术研究》,2015年第6期，第152-158页。学者对于文学作品中物候的具体描写也有研究。《论文学传统惯例对文学中物候描写的影响———兼及文学作品中物候描写的误读问题》纪德君《论文学传统惯例对文学中物候描写的影响——兼及文学作品中物候描写的误读问题》，《学术研究》,2013年第4期，第139-143页。一文中纪德君研究了文学作品对物候的描写受文学传统惯例的影响问题。渠红岩在《中国古代桃花的物候意义》渠红岩《中国古代桃花的物候意义》，《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11年第4期，第152-157页。中以具体的事物——桃花为切入点，利用桃花的物候意义解读古人对春天的描写与感受。刘晓钰在《再造农时：农业合作化小说中的物候与自然》刘晓钰《再造农时：农业合作化小说中的物候与自然》，《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4年第4期，第86-101页。从物候和自然的角度去解析农业合作化小说，展现了新中国农业发展下的自然观念变化。纪德君《论文学传统惯例对文学中物候描写的影响——兼及文学作品中物候描写的误读问题》，《学术研究》,2013年第4期，第139-143页。渠红岩《中国古代桃花的物候意义》，《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11年第4期，第152-157页。刘晓钰《再造农时：农业合作化小说中的物候与自然》，《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4年第4期，第86-101页。二是物候、气候与诗学研究。物候与气候关系紧密。气候的变化使物候发生变化，而物候的变化更为直观，被诗人觉察，从而抒发为诗歌。在《气候（物候）的差异性与文学的地域性———以中国古典诗歌为例》曾大兴，《气候(物候)的差异性与文学的地域性——以中国古典诗歌为例》，《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43(03)期，第83-92页。中，曾大兴认为通过理解文学与气候的关系，能进而理解文学与自然地理环境的关系。印志远在《<豳风·七月>岁时观念钩沉——兼论文学史上的“岁暮”为秋》印志远，《<豳风·七月>岁时观念钩沉——兼论文学史上的“岁暮”为秋》，《文学评论》，2019年第2期，第136-144页。一文就通过将诗歌中描写的物候与当时的气候现象比对，讨论《七月》中的“岁时”观念。在《物候与欧阳修<渔家傲>十二月鼓子词的时间书写》王平，《物候与欧阳修<渔家傲>十二月鼓子词的时间书写》，《理论月刊》，2019年第1期，第58-63页。中，王平将物候与欧阳修《渔家傲》相关联，并得出“物候与民俗现象相互交织的结果，是‘天人合一’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的结论。刘炳涛、满志敏在《古代诗歌中的气候信息及其运用》刘炳涛、满志敏，《古代诗歌中的气候信息及其运用》，《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10年第25(04)期，第5-14页。中详细探讨了古代诗歌中的气候信息，提出可以通过提取诗歌中的气候信息来进行历史气候研究。二十四节气、节日等特殊日期，也是我国祖先通过天文推演出气候的重要时间节点。因此，在讨论气候与物候时，也有相关文献讨论节日及节气与物候的关联。《物候诗学视野下的唐代七夕诗观照》曾大兴，《气候(物候)的差异性与文学的地域性——以中国古典诗歌为例》，《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43(03)期，第83-92页。印志远，《<豳风·七月>岁时观念钩沉——兼论文学史上的“岁暮”为秋》，《文学评论》，2019年第2期，第136-144页。王平，《物候与欧阳修<渔家傲>十二月鼓子词的时间书写》，《理论月刊》，2019年第1期，第58-63页。刘炳涛、满志敏，《古代诗歌中的气候信息及其运用》，《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10年第25(04)期，第5-14页。何宇，《物候诗学视野下的唐代七夕诗观照》，《运城学院学报》，2024年第42(04)期，第50-54页。除了气候外，也有研究诗歌与物候描写的关系，即物候诗学领域的相关研究。杨雪芹有《北宋诗歌中物候描写研究》杨雪芹，《北宋诗歌中物候描写研究》，《新疆师范大学》，2020年。，明确物候描写在北宋时期诗歌创作的独特研究价值。李嘉曾的《古代诗歌与物候定律》李嘉曾，《古代诗歌与物候定律》，《群言》，1997年第10期，第36-37页。一文认为古代诗歌的物候学价值是由物候的客观性和诗人的敏感性所决定的。《唐宋诗歌中物候记录的规律总结及其对环境的指示意义》刘亚辰、陶泽兴、呼雪梅，《唐宋诗歌中物候记录的规律总结及其对环境的指示意义》，《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22年第37(04)期，第12-21页。杨雪芹，《北宋诗歌中物候描写研究》，《新疆师范大学》，2020年。李嘉曾，《古代诗歌与物候定律》，《群言》，1997年第10期，第36-37页。刘亚辰、陶泽兴、呼雪梅，《唐宋诗歌中物候记录的规律总结及其对环境的指示意义》，《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22年第37(04)期，第12-21页。廖美玉，《感春之意:从“诗人在场”谈唐代物候诗学的建构》，《西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43(05)期，第191-192页。廖美玉，《江山有待:建构物候诗学的思考路径之一》，《安徽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44(02)期，第144-159页。（2）杜甫及其诗学研究作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本人及其诗歌在学界研究成果颇丰。仅在2024年，杜甫的研究成果就达400余种。学者们不仅对杜甫与杜诗两大研究领域上经典问题有回顾与反思，还用更多视角如史诗互证、史地结合、以杜证杜等方法切入，并结合新兴技术手段，不断拓新，呈现出不同学科交互的态势。一是杜甫诗集整理研究。学者对杜集文献持续保持着整理研究。如孙微点校的全新本《钱注杜诗》，对钱谦益的笺注进行梳理和考订，为杜诗研究和钱谦益的相关研究提供了新的文献基础。刘重喜的文章《源流、派别、正变：<杜诗镜铨>对“杜甫诗学”的建构》刘重喜，《源流、派别、正变：《杜诗镜铨》对“杜甫诗学”的建构》，《江苏社会科学》，2024年第4期，第177-184页。以《杜诗镜栓》对杜甫诗学的建构的角度出发，提出研究杜甫诗学对于认清杜诗的文学史乃至构建中国文学批评话语体系有着重要意义。刘重喜，《源流、派别、正变：《杜诗镜铨》对“杜甫诗学”的建构》，《江苏社会科学》，2024年第4期，第177-184页。二是杜甫生平及思想研究。杜甫生平思想研究一直是文史两界的热门话题，迄今已渐趋成熟完整。杜诗关照现实，其诗作被后世评为“史诗”，因而除了学者研究杜诗时需要参照杜甫的生平轨迹，其他领域，如唐代历史学、诗画学、地理学等，也参照了杜甫的个体命运以及其诗作内容。《论明人对杜甫的诗意建构与文化接受——以“杜甫游春”题画诗为中心》沈润冰，《论明人对杜甫的诗意建构与文化接受——以“杜甫游春”题画诗为中心》，《杜甫研究学刊》，2024年第3期，第33-44页。沈润冰，《论明人对杜甫的诗意建构与文化接受——以“杜甫游春”题画诗为中心》，《杜甫研究学刊》，2024年第3期，第33-44页。学者也通过其他学科的知识解决杜诗研究中的问题。《杜甫行踪遗迹考察与杜诗学研究》左汉林，《杜甫行踪遗迹考察与杜诗学研究》，《文学评论》，2023年第6期，第174-183页。左汉林，《杜甫行踪遗迹考察与杜诗学研究》，《文学评论》，2023年第6期，第174-183页。作为有影响力的诗人，杜甫的举措和思想都能在后世留下踪迹。杜甫与禅学、儒家思想是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忧患心理、恋阙心理等也受学者关注。魏尧晨在《杜甫晚年恋阙心态研究》魏尧晨，《杜甫晚年恋阙心态研究》，《河北大学》，2024年。中具体分析了杜甫不同时期的恋阙之情在杜诗中的体现以及其对后世的影响。《安史之乱中杜甫北上行迹考——兼论延安杜甫崇祀的文化意义》魏尧晨，《杜甫晚年恋阙心态研究》，《河北大学》，2024年。乔壮，《安史之乱中杜甫北上行迹考——兼论延安杜甫崇祀的文化意义》，《洛阳理工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37(06)期，第68-73页。三是杜诗文本及艺术研究。杜诗研究是杜甫研究的重中之重。以杜诗文本为立足点的文学研究仍是杜甫研究中数量最多，研究最深刻的。李霜琴的《杜甫两川诗研究》李霜琴，《杜甫两川诗研究》，《福建师范大学》，2004年。以杜甫两川时期生活创作为研究对象，考辩杜甫两川时期日常生活、交游游玩以及尚有争辩的作品，探讨了杜甫两川诗发生新变的原因。辛晓娟以《杜甫七言歌行艺术研究》辛晓娟，《杜甫七言歌行艺术研究》，《北京大学》，2012年。论杜甫七言歌行体，系统呈现杜甫歌行一体的创作历史，为后续学者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叶嘉莹的《杜甫诗在写实中的象喻性》叶嘉莹，《杜甫诗在写实中的象喻性》，《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4期，第75-84页。李霜琴，《杜甫两川诗研究》，《福建师范大学》，2004年。辛晓娟，《杜甫七言歌行艺术研究》，《北京大学》，2012年。叶嘉莹，《杜甫诗在写实中的象喻性》，《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4期，第75-84页。常珺，《杜甫与陆游夔州诗比较研究》，《重庆师范大学》，2016年。其他研究上，除了传统的杜诗研究角度，近些年还有了一些新兴方向。一是杜诗接受与影响研究，其中包括后世诗人对杜甫写作风格、笔法的接受与模仿，如《唐代杜诗接受研究》黄桂凤，《唐代杜诗接受研究》，《北京师范大学》，2006年。；后世诗人、诗选如何认知杜甫、品评杜诗的梳理研究，如《宋代杜诗艺术批评研究》李新，《宋代杜诗艺术批评研究》，《河北大学》，2011年。。二是杜甫及其诗歌的域外研究。《英语世界中杜甫及其诗歌的接受与传播——兼论杜诗学的世界性》黄桂凤，《唐代杜诗接受研究》，《北京师范大学》，2006年。李新，《宋代杜诗艺术批评研究》，《河北大学》，2011年。郝稷，《英语世界中杜甫及其诗歌的接受与传播——兼论杜诗学的世界性》，《中国文学研究》，2011年第1期，第119-123页。（3）杜甫诗与物候研究在杜甫诗学研究方面，将杜甫诗与物候相关联的研究较少。有关的文献主要研究杜甫对于环境以及四季的感受。如在《“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论杜甫草堂诗生活与环境景物描写及其思想史意义》吴怀东，《“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论杜甫草堂诗生活与环境景物描写及其思想史意义》，《学术交流》，2024年第1期，第175-192页。中，吴怀东对于杜甫诗歌与其创作环境做了细致的研究，可见杜甫对于周围环境的敏感，其诗歌的创作与物候联系紧密。而他的另一篇论文《杜甫的“伤春”心理及其诗史意义》吴怀东，《杜甫的“伤春”心理及其诗史意义》，《江淮论坛》，2020年第2期，第166-172页。是从杜甫诗歌中春日物候变化感受到杜甫“伤春”的情感。同类型的还有《悲与兴——杜甫秋天诗研究》孙筱纯，《悲与兴》，《山东大学》，2020年。《杜甫<秋兴八首>之物候与悲情》罗春菊，《杜甫<秋兴八首>之物候与悲情》，《重庆第二师范学院学报》，2017年第30(03)期，第84-88页。，分别从杜甫诗总体和单独一篇对杜甫诗歌中的悲秋思想进行研究，可见季节诗是杜甫诗研究的一个主题。《唐诗盛衰主题研究》吴怀东，《“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论杜甫草堂诗生活与环境景物描写及其思想史意义》，《学术交流》，2024年第1期，第175-192页。吴怀东，《杜甫的“伤春”心理及其诗史意义》，《江淮论坛》，2020年第2期，第166-172页。孙筱纯，《悲与兴》，《山东大学》，2020年。罗春菊，《杜甫<秋兴八首>之物候与悲情》，《重庆第二师范学院学报》，2017年第30(03)期，第84-88页。陈思，《唐诗盛衰主题研究》，《陕西师范大学》，2015年。其中，也有与物候强相关的研究，但其研究中心在探讨杜甫的写作意识。李俊在《杜甫夔州诗歌的“纪异”意识》李俊，《杜甫夔州诗歌的“纪异”意识》，《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学报》，2012年第31(03)期，第130-135页。中分析杜甫诗歌中夔州特殊的物候、特殊的风俗和气候展现杜甫“纪异”传统。周建军的《从夔州物候民俗诗看杜甫之“仁”》周建军，《从夔州物候民俗诗看杜甫之“仁”》，《杜甫研究学刊》，2005年第1期，第12-20+28页。中提到杜诗中的物候描写可以看出错杂的地形和物候变化导致当地的风俗和文化传统落后。由此可见，地域诗也是杜诗研究的一个可行方向。而《物候关情——对杜甫陇右诗的补注(二则)》李俊，《杜甫夔州诗歌的“纪异”意识》，《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学报》，2012年第31(03)期，第130-135页。周建军，《从夔州物候民俗诗看杜甫之“仁”》，《杜甫研究学刊》，2005年第1期，第12-20+28页。韩成武，《物候关情——对杜甫陇右诗的补注(二则)》，《天水师范学院学报》，2005年第1期，第40-41+49页。杜诗中的意象通常暗含诗人的隐喻与情感，其对物候变化的描写也能体现出诗人复杂的情感。《唐宋诗学观照下的“野水”意象》李晓峰，《唐宋诗学观照下的“野水”意象》，《文史哲》，2021年第6期，第67-76+163页。认为杜甫开创了“野水”美学，其中的“野”是杜诗对物候幽微变化的山水野趣书写的绝妙之处。《绝望与觉悟的隐喻——杜甫一组咏枯病树诗论析》蒋寅，《绝望与觉悟的隐喻——杜甫一组咏枯病树诗论析》，《文史哲》，2020年第4期，第89-94+167页。中以杜诗中各种病树的描写展开隐喻研究。《从气象到情致:安史之乱期间杜诗风貌转变》唐萌，《从气象到情致:安史之乱期间杜诗风貌转变》，《北方论丛》，2016年第1期，第31-35页。写到杜诗中的物候描写是其生活的诗化。《杜甫在唐代长安城南的居住环境》李晓峰，《唐宋诗学观照下的“野水”意象》，《文史哲》，2021年第6期，第67-76+163页。蒋寅，《绝望与觉悟的隐喻——杜甫一组咏枯病树诗论析》，《文史哲》，2020年第4期，第89-94+167页。唐萌，《从气象到情致:安史之乱期间杜诗风貌转变》，《北方论丛》，2016年第1期，第31-35页。郝鹏展、李令福，《杜甫在唐代长安城南的居住环境》，《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43(01)期，第123-127页。国外研究现状欧美对于物候知识的起源很早，但有组织地观察物候并成书的时间在18世纪中叶。在日本，物候学叫季节学，其二十四节气和七十二候的文化是从我国传过去的。国外也有将气候（物候）与文学的相关联的研究。法国19世纪著名批评家斯达尔夫人在《论文学》[法]斯达尔夫人著，徐继曾译《论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19页。中对比“北方文学”和“南方文学”时，认为物候变化造成其差异的主要原因之一。在《艺术哲学》[法]丹纳著，傅雷译《艺术哲学》，南京：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2022年，第10-20页。一书中，法国文艺理论家和史学家伊波利特·阿道尔夫·丹纳（HippolyteAdolpheTaine）借气候比喻文学与艺术的关系。[法]斯达尔夫人著，徐继曾译《论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19页。[法]丹纳著，傅雷译《艺术哲学》，南京：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2022年，第10-20页。由于地球环境的恶化，气候（物候）的问题逐渐被人们关注。气候小说（climatefiction）借以文学叙事参与气候变化，引起人们的讨论研究。这是一个研究气候与人类及其文化相关的好方向，但是多数气候小说的研究都指向政治权力和关心人类命运，而并与文学关联性弱。而国外对杜甫的研究方面，主要探讨了杜甫的影响力以及研究其诗文。弗洛伦斯·艾思柯（FlorenceAyscough）的《杜甫传》[美]弗洛伦斯·艾思柯著，《杜甫传》，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24年。是英语世界第一部关于杜甫的传记作品。该书以杜甫身处环境、年龄阶段为划分节点，展现杜甫的生平轨迹，探寻杜甫的思想变化。这本书主要凸显出杜甫的诗歌特色，而作者本人的看法被故意淡化，使书的内容如同一本自传体，是“以杜解杜”的写作方法。YangM.V.在Manandnature:AstudyofduFu'spoetryYang,M.V[美]弗洛伦斯·艾思柯著，《杜甫传》，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24年。Yang,M.V.,"Manandnature:AstudyofduFu'spoetry",Monumentaserica,Vol.50,No.1,2002,pp.315-336.HarperE.,'Donotallowanemptygoblettofacethemoon':lyricalmaterialitiesinthedrinkingpoemsofLiBaiandDuFubyHarperE.Cham:SpringerNatureSwitzerland,2023,pp57-67.近年来，英语世界的杜甫翻译与研究成果众多，随着对杜甫的研究愈发热烈，部分影响力大的作品也流传到中国，引发研究之“再研究”的新风气。截至本世纪第二个十年，或者说近五年来，北美汉学界杜甫研究的最新成果当以“一全译、一会议、一论集”为代表。周睿，《北美汉学界杜甫研究的当代取向与发展趋势——以《九家读杜》为中心》，《杜甫研究学刊》,2021年第4期，第106-110+116页.这三个代表相互关联又分别在各地产生，意味着杜甫研究在汉学全球化中发展一片光明。周睿，《北美汉学界杜甫研究的当代取向与发展趋势——以《九家读杜》为中心》，《杜甫研究学刊》,2021年第4期，第106-110+116页.日本等中国周围的国家，接触到中国诗歌的时间较早。在日本中世时期（镰仓和室町时代）时，杜诗成为五山禅林中最受欢迎的读物之一。五山禅僧笔下的杜甫是一个禅宗化的形象，甚至被称为“诗中佛”。到了江户时代，杜诗学更加发达。日本通过长崎购入大量汉籍，并进行了翻刻和训读，刊刻出版了很多和刻本杜集，促进了杜诗的流传。近三百年时间，日本积累了大量杜诗学文献，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日本杜诗学。上述文献探究物候与杜甫诗歌两个主题，为本文开展物候诗学中杜甫诗歌提供了研究思路启迪以及理论支撑。但现有成果较少有专门针对杜甫诗歌与物候关系的研究，相关课题仍有突破空间。1.3研究思路本文通过分析物候在杜甫诗歌中的运用，结合杜甫的具体诗歌文本，探索杜甫在其诗歌中展现出的物候观、诗歌中的社会背景以及杜甫的情感，以期更全面地揭示杜甫诗歌中的现实意义和文学价值。笔者将先对“物候”“意象”“感物”等概念进行界定和说明，再运用统计学等方法考察杜甫诗歌中的物候，后探讨杜甫诗歌中物候的审美意象与杜甫情感，最后再进行总结。

2杜甫诗中的经典物候意象2.1植物物候2.1.1花杜甫对花的关注度很高，不仅描写景色中的花，还有专门吟咏花的诗篇。除此之外，他对花绽放凋零的时序也有独特的见解：“春寒花较迟”[唐]杜甫著《人日两篇》，[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十七，中华书局出版社，1979/1999年，第592页。。杜诗中描述场景画面时，常用花作点缀。有时直接点名具体的花种，如荷花、梨花等，有时只结合具体场景笼统地用“花”概括。譬如为了表现秋天枯败的景象，写“残花”；亭边看到各色的野花，写“杂花”；注重地理属性，以“江花”表示当下身处的位置；和竹、草在诗句中对应出现，概括环境的绿植。[唐]杜甫著《人日两篇》，[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十七，中华书局出版社，1979/1999年，第592页。一年四季都有花的踪迹。其中，春天是百花盛开的重要时节。梅花可以说是感应春讯最早那一批的花种。梅花对于气温很敏感。冬末春初时，梅花随着气温的回暖绽放。杜甫多次将梅花和春天相关联，提及到梅花的诗作有２７首，其中同时提到柳树和梅花的诗歌有６首。“红绽雨肥梅”[唐]杜甫著《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九，中华书局出版社，1979/1999年，第299-301页。，春雨催肥了梅花，绽放出红艳艳的花苞，描绘了一副颜色鲜艳的春景图。梅花绽开之后，接着是各种花竞相开放的物候。如“红入桃花嫩”[唐]杜甫著《奉酬李都督早春作》，[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十一，中华书局出版社，1979/1999年，第382页。“短短桃花临水岸”[唐]杜甫著《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九，中华书局出版社，1979/1999年，第299-301页。[唐]杜甫著《奉酬李都督早春作》，[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十一，中华书局出版社，1979/1999年，第382页。[唐]杜甫著《十二月一日三首》，[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十四，中华书局出版社，1979/1999年，第471页。菊花是杜甫诗歌中一个常见的意象。菊花不仅美丽典雅，备受诗人青睐，其在被载入反复诗歌吟咏时也被赋予了特有意义，成为诗歌中一个象征高洁、长寿的典型意象。陶渊明所作田园诗将他隐居山野的形象与菊花傲骨气概被后人铭记。杜甫在诗歌中筛取意象时也有作参考：“东篱菊”“陶潜菊”。在《云安九日郑十八携酒陪诸公宴》中，杜甫写到：“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75页。，写出了菊花开在寒冷的深秋的物候现象。《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75页。2.1.2草“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唐]杜甫《秋雨叹三首》，《杜诗详注》卷一，第13页。。决明是一种豆类草本植物，花瓣呈黄色。在《秋雨叹三首》中，杜甫将决明和秋草对比，凸显出决明在绵绵长期的秋雨下仍坚挺的品质。其中体现了随着秋天降温植物衰败的现象，贴合人们对于秋天惯性印象。而杜甫也不会囿于固有印象处理意象。在《遣兴五首》《杜诗详注》卷三，第88-91页。中，杜甫写秋草是“萋更碧”，按照一般情况来说，到了秋天，野草会枯黄萎缩，等到来年春天再次迸发生机。但是杜甫反而在“长林萧萧”中凸显秋草的生命力，表现出杜甫对于物候变化的敏感。尽管生命的枯败现象会引起人们的悲情，但是杜甫也对于生命的自然规律保有尊重并有意识地将物候的时序性和诗歌表述内容结合起来。同样是写秋草的枯萎，他在《示从孙济》中则以“萱草秋已死”《杜诗详注》卷一，第19页。[唐]杜甫《秋雨叹三首》，《杜诗详注》卷一，第13页。《杜诗详注》卷三，第88-91页。《杜诗详注》卷一，第19页。竹子是一种速生性草本植物，四季常绿，挺拔修长，是“四君子”之一。部分芽发育成竹笋钻出地表，其中秋冬时未钻出地面的竹芽被称为冬笋，等春雨过后快速钻出地表的被称为春笋。在杜甫诗里有多处与竹子相关的描写。在《陪李北海宴历下亭》有“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杜诗详注》卷一，第5页。一句，描写的是杜甫一行人在游历历下亭时的场景。竹子已经长得很长，使地面的河水只能传来凉爽的气息。这样的画面描写，不仅动静结合，展现了自然山水风光的美好，还贴合自然，描写真实。又如“密竹复冬笋”《杜诗详注》卷一，第5页。《杜诗详注》卷一，第99页。2.1.3树树木也是杜诗中典型的物候描写对象之一。杜诗中描写众多树木意象时，也囊括了植物播种、生长、开花、结果等成长进程。春天来到时，柳树抽芽长出新枝：“细柳新蒲为谁绿”[唐]杜甫《哀江头》，《杜诗详注》卷一，第42页。“眷眷章梓州，开筵俯高柳”[唐]杜甫《将适吴楚留别章使君留后兼幕府诸公得柳字》，《杜诗详注》卷五，第145页。。柳絮飘飞是春天一个显著的物候现象。柳絮是柳树的种子，在春末夏初时乘风漫天飞散播种。杜诗中记录了柳絮随风飘飞的状态：“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唐]杜甫《绝句漫兴九首》，《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04页。，可见柳絮飘飞时繁多且杂乱的状态。除此之外，杜诗还形容柳絮“白如绵”“轻”，详细地写出了柳絮白色、轻盈的特点。枫树到了秋天，其叶会经历由青转红的过程：“青枫叶赤天雨霜”[唐]杜甫《寄韩谏议》，《杜诗详注》卷五，第154页。“玉露凋伤枫树林”[唐]杜甫《秋兴八首》，《杜诗详注》卷十五，第504页。[唐]杜甫《哀江头》，《杜诗详注》卷一，第42页。[唐]杜甫《将适吴楚留别章使君留后兼幕府诸公得柳字》，《杜诗详注》卷五，第145页。[唐]杜甫《绝句漫兴九首》，《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04页。[唐]杜甫《寄韩谏议》，《杜诗详注》卷五，第154页。[唐]杜甫《秋兴八首》，《杜诗详注》卷十五，第504页。[唐]杜甫《竖子至》，《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87页。[唐]杜甫《百忧集行》，《杜诗详注》卷四，第125页。在各地漂泊时，杜甫留意到不同地域下树木的差异。在《成都府》中，杜甫写下：“季冬树木苍”《杜诗详注》卷三，第23页。《杜诗详注》卷三，第23页。2.1.4作物中国作为一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农耕国家，非常注重农时农务。杜甫在其诗歌中有多处提及农作物。比如《赤谷西崦人家》就描写了山野人家的风光：“溪回日气暖，径转山田熟”《杜诗详注》卷三，第85页。。对于收获作物，杜甫有写“谷根小苏息”[唐]杜甫《喜雨》，《杜诗详注》卷四，第130页。的庆幸，也有“天涯歇滞雨，粳稻卧不翻”[唐]杜甫《赠蜀僧闾丘师兄》，《杜诗详注》卷四，第117页。《杜诗详注》卷三，第85页。[唐]杜甫《喜雨》，《杜诗详注》卷四，第130页。[唐]杜甫《赠蜀僧闾丘师兄》，《杜诗详注》卷四，第117页。《杜诗详注》卷二，第68页。而粮食作为当时民生最重要的物资之一，也能与战争挂钩。在《送高三十五书记》中首句就写：“崆峒小麦熟”《杜诗详注》卷一，第2页。《杜诗详注》卷一，第2页。值得一提的是，杜甫在《病后遇王倚饮赠歌》中则提到了另一种人们加工后的食物：“长安冬菹酸且绿”《杜诗详注》卷二，第69页。《杜诗详注》卷二，第69页。2.2动物物候候鸟的迁徙、动物的鸣叫、冬眠等季节性活动现象称为动物物候。部分鸟类、昆虫等的鸣叫象征着季节的更迭，杜甫诗运用了大量这类物候意象来暗示或表明当时的背景。2.2.1鸟杜甫诗歌中出现的鸟类有，如大雁、燕子、鸳鸯，特别寓意的意象有苍鹰、杜鹃等。春秋是鸟类活动被人们频繁观测到的季节。在春天，伴随着大地气温回暖，春花竞相绽放，鸟悦耳的啼鸣穿梭其间更凸显出生机勃勃的春意，如“蛱蝶飞来黄鹂语”[唐]杜甫《白丝行》，《杜诗详注》卷一，第12页。“莺歌暖正繁”[唐]杜甫《忆幼子》，《杜诗详注》卷九，第314页。，鸟类动听的歌喉使得本就色彩丰富的春天更加美好，是听觉和视觉等感觉的盛宴。同时，一些季节性迁徙的候鸟从南方飞回，随处可见其踪迹：“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唐]杜甫《白丝行》，《杜诗详注》卷一，第12页。[唐]杜甫《忆幼子》，《杜诗详注》卷九，第314页。[唐]杜甫《绝句二首》，《杜诗详注》卷十三，第447页。2.2.2虫古人将大暑分成三候，其中“腐草为萤”为一候。从字面上看是指古人认为萤火虫是由腐坏的草孵化出的。实际上是夏天炎热多雨，植物容易腐坏，而萤火虫会将虫卵产在草丛中孵化，到了晚上，成虫的萤火虫大量聚团穿梭其中，看起来就像腐草生虫一样。对于夜晚萤火虫成群聚在一起的现象，杜甫诗作中也频频用“聚萤”来概括。秋天虽然不是萤火虫活动的季节，杜甫也多次提及秋萤。此时因为气温下降，且多数萤火虫结束交尾环节，萤火虫数量迅速减少，尾部光亮减弱，夜晚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光源，配合萧瑟的秋色，徒余寂寥、清淡之感：“廨署容秋萤”[唐]杜甫《桥陵诗三十韻诵诗爱而有作》，《杜诗详注》卷一，第31页。“巫山秋夜萤火飞”[唐]杜甫《桥陵诗三十韻诵诗爱而有作》，《杜诗详注》卷一，第31页。[唐]杜甫《见萤火》，《杜诗详注》卷十六，第584页。蝉出现在地表的时间对比于其一生很短，但是其夏季时的响亮持续的鸣声，使之成为诗人写于诗中常见的夏季物候意象。如杜甫的《夏日李公见访》中写到：“叶密鸣蝉稠”[唐]杜甫《夏日李公见访》，《杜诗详注》卷一，第28页。。夏天树木高大、枝叶繁密，而比绿叶更具生命力的是鸣叫不止的蝉。借着枝叶的遮掩，光闻蝉鸣，不见蝉本身。这也是夏天其他虫子的缩影：路过丛草树木，总能听到各种虫鸣。杜甫以此写夏日，颇具生活气息。而秋天昆虫的叫声给人的感观则截然相反。此时天气转凉，万物呈现枯败之景，在诗作中描写秋的时间往往来到了深秋。杜甫《立秋后题》中复又写蝉：“玄蝉无停号，秋燕已如客”《杜诗详注》卷二，第80页。[唐]杜甫《夏日李公见访》，《杜诗详注》卷一，第28页。《杜诗详注》卷二，第80页。蚊蝇的出现常伴随着诗人烦闷、苦夏的情绪。《早秋苦热堆案相仍》写“每愁夜中自足蝎，况乃秋后转多蝇”[唐]杜甫《早秋苦热堆案相仍》，《杜诗详注》卷二，第80页。，杜甫用蝎子、苍蝇两个不讨喜的虫子为例，后接“束带发狂欲大叫”，直接抒发对于因早秋炎热而烦躁的心情，可见蚊蝇常让诗人不堪其扰。除此之外，反季的蚊虫也引起诗人关注：“冬温蚊蚋在”[唐]杜甫《早秋苦热堆案相仍》，《杜诗详注》卷二，第80页。[唐]杜甫《通泉驿南去通泉县十五里山水作》，《杜诗详注》卷五，第140页。2.3气象水文杜甫对于天气有着细致的观察，在其诗作中记载了多种气象变化。首先，他对于天地整体的颜色进行概括、描述。“是时秋冬交，节往颜色昏”[唐]杜甫《阆州东楼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县得昏字》，《杜诗详注》卷五，第152页。写出了秋冬交替间的物候景色。而“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杜诗详注》卷四，第127页。生动形象地写出了秋天天气多变的天文现象。《柴门》形容大旱天为：“东城干旱天，其气如焚柴”《杜诗详注》卷六，第179页。[唐]杜甫《阆州东楼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县得昏字》，《杜诗详注》卷五，第152页。[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杜诗详注》卷四，第127页。《杜诗详注》卷六，第179页。风，是随时随处可见的气象现象之一。风被人感知时，常伴随着温度、湿度、风力强度等多种属性。比如杜甫写“南风作秋声”[唐]杜甫《送从弟亚赴安西判官》，《杜诗详注》卷二，第52页。[唐]杜甫《送从弟亚赴安西判官》，《杜诗详注》卷二，第52页。水在参与气象变化过程中呈多种形态出现：雨、露、霜、雪、冰等。在杜甫的笔下，不同时节的雨是各有特色的。春天的雨水是细密绵绵的：“檐前细雨灯花落”[唐]杜甫《醉时歌》，《杜诗详注》卷一，第14页。，及时的：“润物细无声”[唐]杜甫《春夜喜雨》，《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84页。；大旱时雨是稀少的：“大旱山岳焦，密云复无雨”[唐]杜甫《雷》，《杜诗详注》卷六，第181页。。杜甫在《雷》里提到，在南方的旱天，明明云层很厚，但是由于始终不落雨，使得“瘴疠地”里农事更加艰苦。而夏季就算下过雨，雨后的体感也是闷热、潮湿的：“暑雨留蒸湿”[唐]杜甫《遣闷》，《杜诗详注》卷十七，第602页。。杜甫认为秋季雨水过多，称之“淫雨”，还打趣道：“秋雨欲生鱼”[唐]杜甫《得家书》，《杜诗详注》卷十，第317页。，意思是指秋天过多的雨水致使地面积水，多到如同能生出鱼来。民间谚语有言：“一场秋雨一场寒”，连绵的秋雨与气温的降低的结合给人带来萧瑟感：“天雨萧萧滞茅屋”[唐]杜甫《久雨期王将军不至》，《杜诗详注》卷七，第233页。。霜、露是秋天、夜晚的典型物候，“霜露在草根”[唐]杜甫《阆州东楼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县得昏字》，《杜诗详注》卷五，第152页。[唐]杜甫《醉时歌》，《杜诗详注》卷一，第14页。[唐]杜甫《春夜喜雨》，《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84页。[唐]杜甫《雷》，《杜诗详注》卷六，第181页。[唐]杜甫《遣闷》，《杜诗详注》卷十七，第602页。[唐]杜甫《得家书》，《杜诗详注》卷十，第317页。[唐]杜甫《久雨期王将军不至》，《杜诗详注》卷七，第233页。[唐]杜甫《阆州东楼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县得昏字》，《杜诗详注》卷五，第152页。《杜诗详注》卷十五，第504页。[唐]杜甫《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杜诗详注》卷五，第139页。[唐]杜甫《赤谷》，《杜诗详注》卷三，第100页。杜甫游历多处地域，在诗作中不乏对比两地间物候的差异。《寄常徽君》中杜甫就夏季的体感对两地进行对比：“开州入夏知凉冷，不似云安毒热新”《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78页。。南方炎热潮湿。气温上，杜甫多次提到南方天气炎热并表示“苦热”：“江间虽炎瘴，瓜熟亦不早”[唐]杜甫《园人送瓜》，《杜诗详注》卷六，第189页。。降水上，客居成都时，杜甫关注到其下雨的特点：“蜀天常夜雨，江槛已朝晴”[唐]杜甫《水槛遣心二首（其二）》，《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10页。。《黄梅》则记录了杜甫在蜀地时遇到黄梅雨的月份：“四月熟黄梅”[唐]杜甫《梅雨》，《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70页。。黄梅雨是长江中下游流域初夏常见的物候现象。梅雨叫法来源一是梅雨和黄梅成熟结果的时间相近，二是雨的梅雨期间雨期较长，雨量较大，空气湿度大，万物容易发霉，故而也被叫做“霉雨”。杜甫形容梅雨时连绵不断的细雨为：“云雾密难开”[唐]杜甫《梅雨》，《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70页。《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78页。[唐]杜甫《园人送瓜》，《杜诗详注》卷六，第189页。[唐]杜甫《水槛遣心二首（其二）》，《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10页。[唐]杜甫《梅雨》，《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70页。[唐]杜甫《梅雨》，《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70页。[唐]杜甫《西阁曝日》，《杜诗详注》卷六，第187页。河流也是杜甫作诗的观察对象，对于河流化冰、水位上涨的现象都有所记录。“东风吹春冰”[唐]杜甫《送率府程录事还乡》，《杜诗详注》卷二，第49页。写的就是典型的春天冰雪消融的物候现象。随着春天气温上升，河道冰面融化成小块，顺着水流移动。而东风是暖风，是春天的代表，这里显然不是真的表达风吹散了冰块，而是将两个春意意象组合，体现河流的流动感，颇具野趣。在行路过程中，杜甫也不忘观察周围环境。《龙门镇》中，杜诗以“细泉兼轻冰”《杜诗详注》卷三，第102页。展现出天寒地冻，细泉中的冰都尚未融化，从而反衬栈道湿滑难行。气象的变化有时也会引发水文的变化。“秋夏忽泛溢”《杜诗详注》卷四，第129页。，《溪涨》写出了因为夏、秋季雨水多，溪水水位上涨的现象。《江涨》《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75页。描写了中原少有的江水上涨的景象。然而杜甫作诗不仅是单纯记录水文、衬托环境，他还意识到江涨易引发堤坝坍塌。为此他作诗《临邑舍弟书至苦雨黄河泛溢堤防之患簿领所忧因寄此诗用宽其意》《杜诗详注》卷九，第294页。[唐]杜甫《送率府程录事还乡》，《杜诗详注》卷二，第49页。《杜诗详注》卷三，第102页。《杜诗详注》卷四，第129页。《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75页。《杜诗详注》卷九，第294页。3杜诗物候意象中的情感意蕴3.1个人生活情致杜甫对于物色的沉浸和欣赏，一部分来源于和朋友的聚宴和景色游历。盛唐时期漫游之风盛行。在《忆昔》《杜诗详注》卷五，第155页。中描述的仓廪丰实、行路安全的社会背景下，杜甫早早地开始四处漫游，领略了很多祖国的大好河山。譬如杜甫早时游历山水时创下的千古名作《望岳》，其中的“造化钟神秀，阴阳割分晓”《杜诗详注》卷一，第5页。描绘出的画面是何其的壮观。有些杜甫青年时期游历的经历并未直接成诗，但从杜甫晚年回忆往昔诗歌中可以窥探一二：“厌蜀交游冷，思吴胜事繁”（《春日梓州等楼二首》其二）《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20页。。可见杜甫对于早年到吴越的游历的怀念。而后社会动荡，杜甫被迫四处漂泊，与朋友自然也是聚少离多。《赠卫八处士》《杜诗详注》卷一，第16页。一诗记录了杜甫和故交重逢的场面，其中一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就勾勒出一幅平凡而温暖的农家画面。此时，年近半百的杜甫和旧友久别重逢，但他与朋友之间的情意依然真切热忱：菜冒着夜雨剪的，饭是夹杂着黄粱新煮的。虽然被招待的菜是普通的家常菜，但是“夜雨”和“新”已然表现出主人家生活不易的境况和淳朴无私的性格。虽然聚少离多，但是从诗句中仍能体会出好友相处之间相处得和谐与不拘束。《杜诗详注》卷五，第155页。《杜诗详注》卷一，第5页。《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20页。《杜诗详注》卷一，第16页。除此之外，杜甫也记录下一些田园生活片段。有些是杜甫观察到当地百姓从事的农作：在农民自家耕地上种植“嘉蔬”、果树，在自然野外采摘桑叶、苍耳，在溪水江河旁看当地人泛溪采藕、打鱼等。他对田园劳作有亲身体验和切身体会：如《种莴苣》《杜诗详注》卷六，第198页。《暇日小园散病将种秋菜督勒耕牛兼书触目》《杜诗详注》卷六，第199页。等。尽管他从事农事更多是出于无奈的理由——生存，但是在收获等体验农事的成果中，也获得欣慰和理趣。比如，《秋野五首》《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87页。中杜甫在记录秋收的同时也作悟理。清沈德潜在《说诗晬语》评论道：“杜诗‘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俱入理趣。”[清]沈德潜撰，王宏林笺注《说诗晬语笺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第400页。杜甫辞官后不得不依靠耕种维持生计，在他漂泊至秦州、成都、夔州等地都有留下农事诗。与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出世心态不同，虽然杜甫乐于欣赏大好河山并投身实践农家生活，但是杜甫显然是保持的是“入世”的心态，在诗歌结尾往往由自己的生活感悟上升到对全体百姓的关心，始终牵挂着民生国事。《杜诗详注》卷六，第198页。《杜诗详注》卷六，第199页。《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87页。[清]沈德潜撰，王宏林笺注《说诗晬语笺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第400页。废名先生云：“《成都府》这一首诗，便标志着杜甫入蜀诗的变化，便是开朗化”。废名著，《废名谈读书》，河南电子音像出版社,2020年，第207页。蜀地自古有“天府之国”的美誉，杜甫入巴蜀后的诗歌呈现轻快闲适的风格，就是因为该地气候宜人、土地肥沃、人民富足。杜甫在这里建起一座杜甫草堂，在草堂里杜甫为自然万物蓬勃生机所抚慰，对各种自然景物都留下了深刻地刻画。比如，对于住宅周围的植物，他就提及了多种：桃树（“奉乞桃栽一百根，春前为送浣花村”《萧八明府堤处觅桃栽》《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99页。）、绵竹（“华轩蔼蔼他年到，绵竹亭亭出县高”《从韦二明府续处觅绵竹》《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99页。）、桤木（“饱闻桤木三年大”《凭何十一少府邕觅桤木栽》《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99页。）等。《田舍》《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73页。就是一首描写杜甫草堂日常生活的田园诗。“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鸬鹚西日照，晒翅满鱼梁”，杜甫身处幽静优美的环境中，看着榉柳枝条婆娑，闻着琵琶成熟的果香，借着描写鸬鹚落日而归，在鱼梁上排列着晒沾湿的羽毛的场景，表现出自己平静恬淡的心境。废名著，《废名谈读书》，河南电子音像出版社,2020年，第207页。《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99页。《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99页。《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99页。《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73页。即便漂泊多年之后，杜甫仍有享受生活的能力，在时刻关心朝政民事的同时，他也能平衡生活和理想，脚踏实地地努力生活。晚年身居四川时，他也会趁着天气明媚晒太阳，感到一身的病气都被太阳驱散了：“太阳信深仁，衰气欻有托”[唐]杜甫《西阁曝日》，《杜诗详注》卷六，第187页。[唐]杜甫《西阁曝日》，《杜诗详注》卷六，第187页。3.2人生感悟与悲情3.2.1感时伤逝杜诗中不乏“伤春悲秋”之作，即使是绿意盎然、争奇斗艳的春景，也能勾起杜甫悲哀的情绪。面对春花，杜甫关注到“吹折数枝花”[唐]杜甫《送段功曹归广州》，《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03页。的自然现象，感时惜春。在悲情下，杜甫常叹美好的事物难长久，写下“繁花能几时”[唐]杜甫《卜居》，《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85页。的诗句，也暗叹社会现状和自身遭遇。《曲江二首》《杜诗详注》卷十，第326页。[唐]杜甫《送段功曹归广州》，《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03页。[唐]杜甫《卜居》，《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85页。《杜诗详注》卷十，第326页。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花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其间对于春花的物候变化有着深刻而细腻的把控。从一片落花到“风飘万点”，再到“欲尽花经眼”，将视野不断拉深、拉广，以春花散落的物候现象为基点，“悲”之情绪贯穿全篇始末。一片落花足以引起诗人悲伤情怀，然而一片片落花的叠加形成万点花雨，更让人无限感伤。如若说一次花落代表着春天离去的进程，那么花雨就象征着春季来到尽头。感受到春天的流逝，杜甫感悟到须珍惜当下的人生哲理。而他无心欣赏绚烂的花雨，是他由花落联想到表面荣光的“浮名”，因而只留下叹息。秋景则更让杜甫联想到自身，苦独行难归，痛身体衰老。“蓬生非无根……不复归本丛”[唐]杜甫《遣兴五首》，《杜诗详注》卷三，第190-191页。，杜甫在诗中以“飘蓬”自喻，思乡忆弟；“一辞故国十经秋，每见秋瓜忆故丘”[唐]杜甫《解闷十二首》，《杜诗详注》卷十五，第527页。[唐]杜甫《遣兴五首》，《杜诗详注》卷三，第190-191页。[唐]杜甫《解闷十二首》，《杜诗详注》卷十五，第527页。独处时更生寂寥。摆脱了丰富的意象和感官刺激，从生活琐事和社交中剥离出来后，诗人才有更多精力思考当下和体会自身情绪。写于暑雨过后的《遣闷》《杜诗详注》卷十七，第602页。一诗，揭开了杜甫内心悲郁心绪的一角。雨后夜晚的江风带来走难耐的暑气，静谧无人的屋舍也为头脑增加了几分清醒。“萤鉴缘帷彻，蛛丝罥鬓长”，萤火虫和蛛丝的出现更显诗人独自一人的苦闷难述，最后归于一句“百年从万事，故国耿难忘”。《杜诗详注》卷十七，第602页。3.2.2叹生命衰败杜甫漫长的羁旅途中，随着年龄的增大，他感受到身体的衰败，也经历着唐朝由盛而衰的历史巨变，这让他不禁感叹生命力的流失，忧心国家的安危，创作出一系列与枯败意象相关的诗句，借枯败现象议论。上元二年（７１６），杜甫创作了一组以枯木为主题的咏物之作：《病柏》《杜诗详注》卷四，第122页。《病橘》《杜诗详注》卷四，第122页。《枯棕》《杜诗详注》卷四，第123页。《枯楠》《杜诗详注》卷四，第123页。。这四首病树诗是典型的托物寄兴诗。和前人借植物表现自身品性略有不同的是，这四首杜诗托喻的内容“由托喻主体情志转向隐喻社会现实”蒋寅《绝望与觉悟的隐喻——杜甫一组咏枯病树诗论析》，《文史哲》,2020,年第04期，第89-94+167页。。杜甫进入中晚年的时候，国家时局仍然动荡不安，杜甫依旧保持着对于时局时刻关注的心态。但是，身体上病痛的折磨和漂泊无依、垂老无成等多重心态也无可避免地影响着杜甫——他的热血抱负在漫长的羁旅中消散。可以说，对于枯树的描写，既是病痛折磨下杜甫心境的反映，又藏着杜甫由己身情况推至国家社会层面现状问题的思考。《杜诗详注》卷四，第122页。《杜诗详注》卷四，第122页。《杜诗详注》卷四，第123页。《杜诗详注》卷四，第123页。蒋寅《绝望与觉悟的隐喻——杜甫一组咏枯病树诗论析》，《文史哲》,2020,年第04期，第89-94+167页。《遣兴五首》云：“兰摧白露下，桂折秋风前”《杜诗详注》卷三，第190页。。杜甫以两个枯败意象“兰摧”“桂折”起兴，感叹美好的事物难常在。《九日曲江》首句言：“缀席茱萸好，浮舟菡萏衰。”《杜诗详注》卷九，第309页。茱萸是秋季的植物物候之一，而荷花是夏季的植物物候。杜甫将二者同置于秋季对比，虽然看到茱萸长势良好，却更关注到夏日盛放的菡萏过时枯败之景，可从此窥见杜甫因感受到自身迈入衰老而产生叹老伤病的情绪。同有“菱荷枯折随风涛”[唐]杜甫《曲江三章章五句》，《杜诗详注》卷一，第23页。，作为夏季的物候意象的荷叶，却被杜甫写入秋色中，用残破的荷叶这一意象来描写“秋气高”，似乎违反常理，却暗含老杜对年华不再的无力感。“庭前甘菊移时晚，青蕊重阳不堪摘”《杜诗详注》卷三，第190页。《杜诗详注》卷九，第309页。[唐]杜甫《曲江三章章五句》，《杜诗详注》卷一，第23页。[唐]杜甫《叹庭前甘菊花》，《杜诗详注》卷一，第14页。除了植物，杜诗中也记载了动物生机的流逝。《夏日叹》《杜诗详注》卷二，第79-80页。记录了一场天灾人祸：《杜诗详注》卷二，第79-80页。夏日出东北，陵天经中街。朱光彻厚地，郁蒸何由开。上苍久无雷，无乃号令乖。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至今大河北，化作虎与豺。浩荡想幽蓟，王师安在哉。对食不能餐，我心殊未谐。眇然贞观初，难与数子偕。诗歌前半部分写天灾：久旱无雨，飞鸟饱受炎热的苦痛，鱼死在晒干的池塘里，百姓四处逃荒，举目只剩一片荒凉。后半部分写叛军残害人民的恶行。然而，不论是天灾抑或是人祸，造成后续悲剧发生的起因，都被归结到朝廷的无能上。“眇然贞观初，难与数子偕”，借追忆贞观盛世，杜甫表示出对当下朝廷的不满。对于人们对自然资源不合理地运用，杜甫也会借诗表达意见。客居夔州时，杜甫写当地人以鱼饲犬的习俗，拿黄鱼的“脂膏”喂狗。他对此颇感不满。哪怕是“白小”这种小鱼，他也专门写了一篇以其为主题的诗作：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细微沾水族，风俗当园蔬。入市银花乱，倾筐雪片虚。生成犹拾卵，尽取义如何。[唐]杜甫《白小》，《杜诗详注》卷十六，第586页。[唐]杜甫《白小》，《杜诗详注》卷十六，第586页。当地人擅长行舟，饮食上偏好鱼类：“顿顿食黄鱼”[唐]杜甫《戏作俳楷体遣闷二首》，《杜诗详注》卷十六，第566页。[唐]杜甫《戏作俳楷体遣闷二首》，《杜诗详注》卷十六，第566页。3.2.3苦民生离别在四处漂泊时，杜甫已经看到各种民生的艰苦。社会的动荡使得社会秩序不复往昔安定。酷吏、苛捐杂税、战事需要而抓壮丁等因素无不时刻扰乱着百姓的正常生活，出现生男不如生女的情况。在战事频发的社会背景下，对于一个家庭而言，生女儿反倒比生儿子好。杜甫作《枯棕》《杜诗详注》卷四，第123页。一诗，以枯棕作比，形象地表现出百姓是如何在上层阶级压迫下被重重剥削，难以生存的。“其皮割剥甚”，即使是基数大的人民，因“军乏”被反复收缴家财也难以度日。以至于连高大的、“徒布如云叶,青黄岁寒后”的棕榈树，也苦于过度剥皮，比蒲柳还早凋零。“啾啾黄雀啄,侧见寒蓬走”，战乱中的人们就像倒下的棕榈树，活着的时候只能不断被榨干价值，死去后无人关心，埋没于藜莠。《杜诗详注》卷四，第123页。生活中的种种细节都能牵动杜甫忧国忧民的心弦，敏感多思的他往往能从个人生活中看到民生百事。对于农耕文明而言，种植是百姓最关心的生产活动。杜诗关注到了种地种遇到的多种问题。就降水而言，杜甫明白落在耕地里的雨量需要适量。春季待播种时，他盼雨：“田家望望惜雨干”[唐]杜甫《洗兵马》，《杜诗详注》卷二，第64页。；天气炎热少雨时，他求雨：“雨降不濡物”[唐]杜甫《夏日叹》，《杜诗详注》卷二，第79页。；旱地遇到及时雨时，他喜雨：“谷根小苏息，沴气终不灭”[唐]杜甫《喜雨》，《杜诗详注》卷四，第130页。[唐]杜甫《洗兵马》，《杜诗详注》卷二，第64页。[唐]杜甫《夏日叹》，《杜诗详注》卷二，第79页。[唐]杜甫《喜雨》，《杜诗详注》卷四，第130页。[唐]杜甫《九日寄岑参》，《杜诗详注》卷一，第19页。杜甫对女性也表露出真切地同情。在夔州，男多女少，造成了“男当门户女出入”[唐]杜甫《负荆行》，《杜诗详注》卷六，第176页。局面。“山禽引子哺红果，溪女得钱留白鱼”[唐]杜甫《解闷十二首》，《杜诗详注》卷十五，第527页。，道出了当地女性日常而又辛苦的生活。“枣熟行人打”[唐]杜甫《秋野五首》，《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87页。[唐]杜甫《负荆行》，《杜诗详注》卷六，第176页。[唐]杜甫《解闷十二首》，《杜诗详注》卷十五，第527页。[唐]杜甫《秋野五首》，《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87页。《杜诗详注》卷十六，第574页。而聚焦个人情感需求出发，别离的不舍也是杜甫诗歌中一大主题。譬如杜甫写于梓阆时期的交游诗有８２首，其中３９首表现出离别的情绪。唐倩《杜甫漂泊梓阆时期的诗路书写研究》，广西民族大学,2024年硕士学位论文，第34页。《送路六侍御入朝》《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21页。唐倩《杜甫漂泊梓阆时期的诗路书写研究》，广西民族大学,2024年硕士学位论文，第34页。《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21页。童稚情亲四十年，中间消息两茫然。更为后会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不忿桃花红似锦，生憎柳絮白如绵。剑南春色还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相隔四十年又见童年旧识，在毫无消息的情况下，能再见到彼此已经是惊喜了。但在最初的惊喜之余，在颔联杜甫立马意识到这场意外的聚宴也是别宴，徒生悲哀。颈联转而描写桃花、柳絮，一个“红似锦”，一个“白如锦”，都是美好的意象，但因为二人境遇不同，下次再见不知何地何期，因而美景当前杜甫也没有欣赏之意，反而流露出不满：“不忿”“生憎”。这一句虽然直白易懂，但是杜甫抓住了春色“无赖”的具体特点，结合鲜明的情感表现，具象化出了悲与愁的原因：不是真的恼怒春色，而是美景更触发了诗人与好友聚少离多的悲哀、不舍与无奈。“愁”一字收尾，流露出浓浓惜别情谊，写得景深情远，更显情感真挚。以此诗为例，可见杜诗中的送别诗不局限于传统地采用“折柳”等与送别亲朋好友的意象，而是结合当下的场景，综合双方经历，具体的意象，当下的情感进行创作。3.3艺术价值3.3.1自然生动画面描写杜甫相较于其他诗人对于物候现象的观察更为细致、多元。纪实大量物候现象，真实地反映出生活现实，这是对《诗经》以来现实主义创作精神的优秀传承，也深刻地影响后世诗人如杜荀鹤、黄庭坚、文天祥等人。在《登高》《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33页。中，“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一句描绘了多个意象：“风”“天”“猿”“渚”“清”“沙”“鸟”，这些都是深秋景观中常见的典型意象。而在选取了诸多意象的同时，杜诗穿插“急”“高”“哀”“清”“白”“飞回”分别精准地概括了各个意象的特点，使得画面非常丰富的同时又自然流畅，极具艺术美感。且各个意象都紧扣“悲秋”的主旨，为后文奠定了浓厚的感伤的情感基调。《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33页。杜甫描写自然景观不是简单的将意象堆叠，而是经留心观察后组合，使画面自然和谐，淡化人工雕琢的痕迹。如《水槛遣心二首》有“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10页。。鱼儿浮出水面的原因是细雨落下，水中含氧量降低，鱼类会上浮呼吸。同样，燕子斜的原因是燕子借微风滑翔。并且因为微雨，燕子低飞捕食昆虫，更容易被观察到。微风细雨的搭配相得益彰，描绘了一副平静祥和的景色，抒发诗人悠然自得的心情。《杜诗详注》卷十二，第410页。顾及到诗句的整体性，杜诗描绘画面时灵巧地运用色彩、声音等元素搭配，以精炼的动词带动整个画面，实现动静结合。《绝句六首》中写：“两个黄鹂鸣翠鸟，一行白鹭上青天”《杜诗详注》卷十三，第466页。，静有黄、翠、白、青四个有辨识度的颜色，动有鸟鸣、飞鸟，并把视角从枝头移至广阔的蓝天，给人留下轻松明快的印象。又有《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中“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杜诗详注》卷九，第299页。。以绿、红二色起头，结合“风折笋”“雨肥梅”两个动词，凸显出笋和梅花特征。《杜诗详注》卷十三，第466页。《杜诗详注》卷九，第299页。3.3.2主观性杜甫写情，很少抒发感受、直发议论，而是将情感融入景物描写中。一些杜诗直白地将想要抒发的情感嵌入诗句中表达：“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唐]杜甫《春望》，《杜诗详注》卷九，第314页。[唐]杜甫《春望》，《杜诗详注》卷九，第314页。杜甫在描写物候现象的时候，注重其给人的印象，善于突出该意象的某一特点。在描写某天出门突然下雨的场面时，杜甫写道：“晓来急雨春风颠”[唐]杜甫《逼仄行赠毕曜》，《杜诗详注》卷二，第62页。[唐]杜甫《逼仄行赠毕曜》，《杜诗详注》卷二，第62页。从感官的角度出发描述事物能够很好地将主观印象附加到客观事物上。譬如杜甫由秦入蜀时写过一首《水会渡》，有一句是这样描写天边星星的：“始知众星干”《杜诗详注》卷三，第109页。。“干”是干燥的意思，这是一种触感的体验，但是星星自然没有干湿的属性。杜甫认为星星干的原因在于他在涉水时深为江面的雾气所扰，上岸后“回眺积水”，感受到干爽的畅快，故而才知“众星干”。《杜诗详注》卷三，第109页。有时极致的感官体验引起现实的“失真”。《绝句二首》中，“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杜诗详注》卷十三，第447页。一句极写意象色彩，蕴含多种层次。“燃”一字更是一大亮点，相比于直写“花红”，脱离前文简单的色彩之列，达到立即吸睛的效果。而从感官的角度而言，“燃”之一字更增加了花本身所没有的多重感觉，诗人赋予了其火的感觉，花的色彩鲜艳明丽，仿佛能如火一般能烫伤皮肤。“燃”的出现，也更凸显江碧、山青。《杜诗详注》卷十三，第447页。3.3.3语言风格杜诗的语言风格较为多样，他既能用典雅精炼的语言描绘秋景，也能以农民的口吻讲述田间小事。口语话的杜诗中常见口语词、谚语。“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唐]杜甫《前出塞九首》，《杜诗详注》卷三，第91页。“群鸡正乱叫”[唐]杜甫《羌村三首》，《杜诗详注》卷二，第62页。“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杜诗详注》卷四，第127页。等，都是用日常口语叙事。仇兆鳌在《病后遇王倚饮赠歌》后注认为杜甫：“发出恳至真情，令其晓然易见”。[唐]杜甫《前出塞九首》，《杜诗详注》卷三，第91页。[唐]杜甫《羌村三首》，《杜诗详注》卷二，第62页。[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杜诗详注》卷四，第127页。[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秦亮点校《杜甫全集》，珠海：珠海出版社,1996年11月，第172页。此外，同一处注解里仇兆鳌也提到上文的诗和《赠姜七少府》两首诗都用谚语方言入诗。在语言表现上，杜诗口语话另一个特色在于他在诗歌中使用方言，并尝试引入地方风俗、民间俗语。《困学纪闻》记录了潏水李氏的点评：“老杜读书多……其间又用方言，如‘岸溉’‘土锉’，乃黔蜀人语，须是博问多读。”[宋]王应麟著，栾保群、田松青、吕宗力点校《困学纪闻全校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卷十八，第1912页。其中提到的“锉”就是指蜀人将釜呼作锉的语言习惯。又如《戏作俳谐体遣闷二首》“家家养乌鬼”《杜诗详注》卷十六，第566页。中的“乌鬼”是鸬鹚的别称；《最能行》中选用了南楚荆湘对于大船的叫法“舸”等。《愁》在杜诗题旁自注里注：“强戏为吴体”《杜诗详注》卷十六，第564页。[宋]王应麟著，栾保群、田松青、吕宗力点校《困学纪闻全校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卷十八，第1912页。《杜诗详注》卷十六，第566页。《杜诗详注》卷十六，第564页。杜甫用词凝练精简，讲究锤炼字词，以到达“语不惊人死不休”[唐]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90页。的境界。这使得杜诗每个字都恰如其分，改动一字就失其风味，也没有一字多余。南宋叶梦得评价杜甫：“诗人以一字为工，世固知之，惟老杜变化开阖，出奇无穷，殆不可以迹捕。”[宋]叶梦得著，逯铭昕校注《石林诗话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第103页。《旅夜书怀》中一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71页。是杜诗炼字的实例。“星垂”与“平野阔”，“月涌”与“大江流”二组意象相互映衬：因为平野辽阔无边，所以能看到星星低垂的画面，而星星在地平线上低垂则更显平野广阔；因为江水的流动，月影才好似在涌动，而月影的涌动正说明大江流动的气势磅礴。“垂”与“涌”一动一静，一起构成了宏大的夜景，读之如身临其境。《春夜喜雨》中一个“潜”字，就点出春雨“润物细无声”《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84页。的特点，而因其随风而潜，也生动形象地写出春雨细密连绵的特点，抒发诗人欣喜的心情。[唐]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90页。[宋]叶梦得著，逯铭昕校注《石林诗话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第103页。《杜诗详注》卷十四，第471页。《杜诗详注》卷十一，第384页。4结语杜甫作为中国古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在他所处的时代并非广为人知，然而辞世后他的声名与日俱增，即使在今天仍被人们推崇到极高的地位，足以见得其独特之处。他一生坎坷，除了早年四处游历外，杜甫见证了原本强盛的朝代的迅速衰败。在连续不断的战火中，接下来的大半生杜甫都在漂泊异乡的路上。尽管诗人不幸，但青年开阔美学视野、中老年看遍人生百态的人生体验使他实际地体会到了人民和官场的现状，关注到自然生命的各种细微变化，才能使其诗作中既能自然融入丰富多样的物候描写，又包含其深沉的情感，独有其“沉郁顿挫”的诗风。本文通过对杜甫诗歌进行文本细读和具体文本分析，罗列出杜甫诗歌中典型的物候意象，展现杜甫对于自然万物的敏感认知和精妙组合、描写，从物候诗学方面简析杜诗的内涵：首先，基于阅历不同，杜甫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上对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