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家诫》全文、释义及解析

嵇康《家诫》全文、释义及解析【细品慢阅，你就会懂得自己的父亲以及怎样做一个父亲】嵇康的《家诫》是其临终前在狱中写给时年尚幼的儿子嵇绍的遗训，全文充满了作为父亲对儿子的殷切期望与深谋远虑。与其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展现的狂放不羁、锋芒毕露的形象截然不同，《家诫》中的嵇康谨慎、周密，甚至有些絮叨，体现了一位哲人在乱世中希望后代能够“立身行道”、保全性命的人生智慧。这篇家训是理解嵇康思想复杂性及其时代背景的重要文献。《家诫》嵇康人无志，非人也。但君子用心，所欲准行，自当量其善者，必拟议而后动。若志之所之，则口与心誓，守死无二，耻躬不逮，期于必济。若心疲体懈，或牵于外物，或累于内欲，不堪近患，不忍小情，则议于去就。议于去就，则二心交争。二心交争，则向所以见役之情胜矣！或有中道而废，或有不成一匮而败之。以之守则不固，以之攻则怯弱。与之誓则多违，与之谋则善泄。临乐则肆情，处逸则极意。故虽繁华熠耀，无结秀之勋；终年之勤，无一旦之功。斯君子所以叹息也。若夫申胥之长吟，夷齐之全洁，展季之执信，苏武之守节，可谓固矣。故以无心守之，安而体之，若自然也。乃是守志之盛者可耳。所居长吏，但宜敬之而已矣。不当极亲密，不宜数往，往当有时。其有众人，又不当宿留。所以然者，长吏喜问外事，或时发举，则怨或者谓人所说，无以自免也。若行寡言，慎备自守，则怨责之路解矣。其立身当清远。若有烦辱，欲人之尽命，托人之请求，当谦言辞谢：其素不豫此辈事，当相亮耳。若有怨急，心所不忍，可外违拒，密为济之。所以然者，上远宜适之几，中绝常人淫辈之求，下全束修无玷之称；此又秉志之一隅也。凡行事，先自审其可，不差于宜。宜行此事，而人欲易之，当说宜易之理。若使彼语殊佳者，勿羞折遂非也；若其理不足，而更以情求守人，虽复云云，当坚执所守，此又秉志之一隅也。不须行小小束修之意气，若见穷乏而有可以赈济者，便见义而作。若人从我，欲有所求，先自思省，若有所损废，多于今日，所济之义少，则当权其轻重而拒之。虽复守辱不已，犹当绝之。然大率人之告求，皆彼无我有，故来求我，此为与之多也。自不事也，若犯法妄为，逞凶报怨，欲以身试法者，必宜止之。夫酒，何可与言哉！顾季布之诺，所以能然者，以其至诚由衷，故可保也。至于醉也，气酣肝胆开，意悦而言肆，亦不能自节。是故圣人以无酒为戒。夫言语，君子之机。机动物应，则是非之形著矣，故不可不慎。若于意不善了，而本意欲言，则当惧有不了之失，且权忍之。后视向不言此事，无他不可，则向言或有不可；然则能不言，全得其可矣。且俗人传吉迟，传凶疾，又好议人之过阙，此常人之议也。坐言所言，自非高议。但是动静之事，鬼能知也。若有怨急，心所不忍，而众人强之，必亦坐固以理之。凌肆无礼于人者，其不可与言也，明矣。其诟谤辱詈，必宜以理自休，勿与竞也。若其醉饱之怒，勿复持也。夫木石犹有伤，况在人乎？故仲尼之见疑于武叔，周公之不免于二叔之流言，以及乐毅之见疑于燕惠，比干之剖心于纣，此皆白玉之玷，不足以损其明。但当远虑，勿与小人争闲气耳。凡人私语，无所不有，宜预以为意，见之而走。若偶知其事，而理不可然者，则祸及其身，无可救也。凡有怪变，或非常之梦，此皆妖祥之兆，勿以小小为意，而当精察天道、人事之故。若其不明，且当静守以须之，勿遂怪焉。若见窃语私议，便舍起，勿使忌人也。或时逼迫，强与我共说，若其言邪险，则正色以道义正之。何者？君子容憎，不可苟且也。若会酒坐，见人争语，其形势似欲转盛，便当亟舍去之，此将斗之兆也。坐视必见曲直，党不能不有言，有言必是在一人，其不是者方自谓为直，则谓曲我者有私于彼，便怨恶之情生矣；或便获悖辱之言。正坐视之，大见是非，而争不了，则仁而无武，于义无可，当远之也。然大都争讼者，小人耳。正复有是非，共济汗漫，虽胜，可足称哉？就不得远，取醉为佳。若意中偶有所讳，而彼必欲知者，共守大不已，或劫以鄙情，不可惮此小辈，而为所引，乃可绝也。昔伏波将军马援戒其兄子，言：“闻人之恶，当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而闻，口不可得而言也。”斯戒至矣。人或毁己，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己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己无可毁之行，则彼言妄矣。当则无怨于彼，妄则无害于身，又何反报焉？且闻人毁己而忿者，恶丑声之加人也，人报者滋甚，不如默而自修己也。谚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斯言信矣。若与是非之士，近犹不可，况与对校乎？其害深矣。夫虚伪之人，言不根道，行不顾言，其持疏游交，虽密犹疏；笃诚之人，言不虚设，行不违道，其处亲狎交，虽疏犹密。此君子小人之辨也。汝须慎之，复须慎之！夫言行相顾，圣人犹难之；况于众人乎？全文释义（白话翻译）人若没有志向，就算不上是人。但君子在运用心志、确定行为准则时，自然应当衡量什么是好的，必须经过深思熟虑后再行动。如果志向已经确定，那么就要心口如一，誓死坚守，绝无二心，以自己达不到目标为耻，并期望一定能成功。如果心神疲惫、身体懈怠，或者被外物所牵绊，或者被内心的欲望所拖累，不能忍受眼前的困难，不能克制细微的情绪波动，就会在是坚持还是放弃之间犹豫不决。一旦犹豫，内心就会斗争。内心斗争，那么先前那些支配你的情欲就会占上风！有的人半途而废，有的人功亏一篑。用这种心态来守志，必定不坚固；用来进取，则显得怯懦。与他们立誓，他们大多会违背；与他们谋划，他们容易泄露。面对享乐则放纵情感，处于安逸则恣意妄为。所以，即使表面上如繁花般闪耀，却无法结出果实；终年勤苦，也没有一点功绩。这就是君子为之叹息的原因啊。像申包胥为救国而秦庭长哭，伯夷、叔齐为气节不食周粟，柳下惠坚守信用，苏武持节不屈，他们的操守可以说是坚固了。所以他们是以一种“无心”（不刻意强求）的态度来坚守，安然地体行，仿佛出于自然。这才是守志达到极高境界的人啊。对于你所在官府的长官，只需保持尊敬就行了。不应当过分亲密，不应当频繁去拜访，要去也应当选择合适的时间。如果很多人一同前去，你又不应当独自留下或留宿。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长官喜欢打听外界的事情，有时或许会把这些事情揭发出来，那么那个被怨恨的人就会说是你告诉长官的，你也就无法避免嫌疑了。如果你能做到行为谨慎、少言寡语，小心戒备，坚守自我，那么招致怨恨和责备的途径就消除了。立身处世应当清高旷达。如果遇到烦劳之事，别人想让你尽力帮忙，或者托你办事，你应当谦逊地推辞并道歉，说你一向不参与这类事情，希望对方能体谅。如果对方确有冤屈或急难，你心中实在不忍，可以表面上拒绝他，然后暗中给予帮助。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从大处说，可以远离是非的苗头；从中处说，可以杜绝普通人过多的请托；从细处说，可以保全自己廉洁无污的声名。这又是坚守志向的一个方面。凡是做事情，先要自己考虑是否可行，不要偏离了适宜的准则。这件事应该做，但别人想改变它，你应当说明应该改变的道理。如果他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就不要因为怕丢面子而坚持错误；如果他的理由不充分，反而用感情来打动你，让你放弃原则，即使他反复劝说，你也应当坚持自己的主张。这又是坚守志向的一个方面。不必在小事上讲究馈赠酬答、意气用事，如果见到穷困的人，有可以救济的能力，便要见义勇为。如果别人来依附你，对你有所请求，你先要自己思考反省，如果对自己的损害很大，超过了自己目前所能承受的，而所能成就的“义”却很少，就应当权衡轻重而拒绝他。即使对方不停地恳求，甚至感到受辱，也应当拒绝。但大体上说，别人来请求，都是因为他没有而我有，所以才来求我，这说明我拥有的比他多。自然不应该去做坏事，如果别人要犯法妄为，逞凶报复，想以身试法，你必须要去制止他。酒这东西，怎么能靠它来成事呢！回想季布一诺千金，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他的承诺发自内心的至诚，所以可以保证兑现。至于喝醉了酒，酒气酣畅，肝胆舒张，心情愉悦而言语放肆，那就无法自我节制了。所以圣人以不饮酒作为戒律。言语，是君子的枢机。枢机一动，外物响应，是非的形状就显露了，所以不能不谨慎。如果你对某件事的意思不太明白，而本意又想说出来，那么就应当担心有说不清楚的过失，暂且忍住不说。事后回头看，发现不说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妥，而当时如果说了或许就有不当之处；这样看来，能够忍住不说，就完全做对了。而且世俗之人传播好事很慢，传播坏事却很快，又喜欢议论别人的过失和缺点，这是普通人的常态。坐在一起说话，自然不是什么高明的议论。但只要是人的言行举动，再隐秘也瞒不过人（或解为：连鬼神都能知道）。如果遇到别人有冤屈急难，你心中不忍，而众人又强迫你表态，你也一定要坚持用道理来裁断。对那些欺凌他人、放肆无礼的人，显然不能与他们交谈。如果他们辱骂诽谤，你应当用道理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要与他们争竞。如果是他们酒醉饭饱后的一时怒气，就更不要放在心上与他们计较了。木头和石头尚且会有损伤，何况是人呢？所以孔子曾被武叔怀疑，周公也不免被管叔、蔡叔流言中伤，以及乐毅被燕惠王怀疑，比干被商纣王剖心，这些都像是白玉上的瑕疵，不足以损害他们的光明。只需要有长远的考虑，不要与小人争闲气罢了。凡是人们私下交谈，无所不有，你应该预先留心在意，见到这种情况就避开走开。如果偶然知道了他们谈论的事情，而按道理是不能认可的，那么灾祸就会殃及自身，无法补救了。凡是出现怪异的变故，或者不寻常的梦，这些都是吉凶的预兆，不要以为是小事就不在意，而应当精心考察天道、人事的缘由。如果弄不明白，就暂且静观其变，等待发展，不要马上就觉得怪异。如果看见别人窃窃私语、私下议论，便要起身离开，不要让他们忌恨你。有时被逼迫，硬要与你一起谈论，如果他们的言论邪恶阴险，你就要严肃地用道义来纠正他。为什么呢？君子有自己的爱憎态度，不能苟且附和。如果在酒宴上，看到别人争论，其形势好像要越来越激烈，就应当立即舍弃离开，这是将要发生争斗的征兆。如果坐着看下去，必然能看出谁对谁错，同座的人免不了要发表意见，一发表意见必定会偏向其中一方，那个理亏的人自然会认为自己有理，就会认为说你偏袒了对方，于是怨恨厌恶之情就产生了；有时甚至会遭到他荒谬的辱骂。即使你公正地坐着看，非常清楚是非，但争论没完没了，你只讲仁义而没有威武的手段，从道义上讲也无可奈何，应当远离它。然而大体上争讼的都是小人。即使真的有理，和他们一起陷入无谓的争执，即使赢了，又哪里值得称道呢？如果实在无法远离，那么最好装醉。如果心里偶然有忌讳的事，而对方一定要知道，共同守着秘密不说，或者对方用卑劣的情由胁迫你，你不能害怕这些小人而被他们牵制，应该与他们断绝来往。从前伏波将军马援告诫他哥哥的儿子，说：“听到别人的过失，应当像听到父母的名字一样；耳朵可以听，嘴里却不可以说。”这个告诫真是至理名言。别人如果诋毁自己，应当退回来从自身寻找原因。如果自己确有可被诋毁的行为，那么他的话就是恰当的；如果自己没有可被诋毁的行为，那么他的话就是虚妄的。说得恰当就不要怨恨对方，说得虚妄则对自己没有损害，又何必去报复呢？况且听到别人诋毁自己就发怒，是厌恶坏名声加在自己身上，这样别人会更加起劲地报复你，不如默然不语，加强自我修养。谚语说：“抵御寒冷没有比厚皮衣更好的，制止诽谤没有比加强自我修养更好的。”这话确实可信啊。如果是那些搬弄是非的人，离得近尚且不可以，何况与他们当面计较呢？那样危害就更深了。那些虚伪的人，说话不依据道理，行为不顾及说过的话，他们即使与人交往密切也显得疏远；而那些敦厚诚实的人，说话不虚浮，行为不违背道义，他们即使与人交往看似疏淡也依然亲密。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你必须谨慎，再必须谨慎！言语和行为要相互顾及，连圣人都觉得难做到，何况普通人呢？核心思想解析《家诫》展现了一个与公众形象截然不同的嵇康，一个在乱世中深思熟虑、希望儿子能平安立身的父亲。其核心思想复杂而深刻，充满了现实的智慧与深沉的父爱。1.理想与现实的张力：狂士的谨慎教诲开篇宏志：文章起笔极高，“人无志，非人也”，将树立高远坚定的志向作为立身之本。他推崇申包胥、苏武等至诚守志的典范，强调“守死无二”。这与他本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哲学一脉相承。落脚于实：然而，在具体处世方法上，嵇康的教诲却极为谨慎、务实，甚至有些保守。他教导儿子要敬官而远之、慎言节酒、不议人过、见争速离。这与他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刚肠疾恶，遇事便发”的形象形成巨大反差。矛盾的统一：这种张力正是《家诫》最动人之处。嵇康自己选择了作为思想殉道者的道路，但他深知这条路的危险与痛苦。他不希望儿子重蹈覆辙。因此，他将自己洞察世事的智慧，转化为一套在污浊环境中保全性命、坚守内心底线的“生存手册”。其最高境界是“外拒而密济”——表面拒绝请托以远祸，暗中帮助他人以行义，这体现了在理想与现实间寻求平衡的高超智慧。2.立身之道：清远与慎密的结合“立身当清远”：这是嵇康为儿子确立的根本人格基调。“清”是清廉、高洁，“远”是超脱、旷达。这意味着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保持精神上的独立性。“夫言语，君子之机”：为实现“清远”，必须“慎密”。他将言语提升到“枢机”的高度，认为祸福由此而生。因此，他事无巨细地教导儿子如何说话、何时沉默、如何应对流言与逼迫。其核心是“言行相顾”，避免因言获罪。3.对“是非”与“谤毁”的超然态度不校是非：他教导儿子远离争讼，因为“大都争讼者，小人耳”。即使自己有理，陷入与小人的无谓争斗，赢了也不足称道。这源于道家“不争”的智慧和对现实人情的透彻洞察。“止谤莫如自修”：面对诋毁，他给出的方法是向内求诸己身。通过加强自我修养，使自身无可指摘，谤言自然平息。这是一种高度道德自信和理性克制的态度。4.深沉的父爱与时代悲剧的烙印临终之托：《家诫》是嵇康在狱中，自知不久于人世时写下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年幼儿子未来命运的深切忧虑和无比牵挂。“汝须慎之，复须慎之！”的反复叮咛，读来令人动容。乱世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