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义庄”慈善制度的社会伦理功能及其历史演变

宋代义庄慈善制度的社会伦理功能及其历史演变摘要：义庄作为宋代士大夫阶层创设并推行的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宗族慈善制度，对后世中国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本文旨在系统考察宋代义庄制度的社会伦理功能及其在历史进程中的演变轨迹，以期揭示其在中国传统社会保障与伦理建构中的独特地位。本研究采用历史文献分析法，通过对范仲淹《义庄规矩》、宋代士大夫文集、地方志及相关政书的深度解读，并结合社会史与伦理学的分析视角，重构了义庄的运作模式与价值内涵。研究发现，宋代义庄的社会伦理功能是复合型的：其一，它通过稳定的物质救济，履行了保障宗族成员基本生存权的社会安全网功能；其二，它以尊尊、亲亲为原则的差等化分配，强化了宗族内部的等级秩序与伦理关系，起到了巩固宗法制度的作用；其三，它将恤孤、养老、婚嫁、丧葬等人生关键节点纳入制度性关怀，深刻地践行了儒家仁与义的伦理理想，成为士大夫阶层道德实践与家族声望建构的重要场域。然而，义庄在从宋代向明清的演变中，其功能也发生了微妙变化，部分义庄逐渐从纯粹的慈善实体，异化为维系地主经济、强化地方控制的工具，其最初的伦理精神有所衰减。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宋代义庄不仅是一种经济上的慈善安排，更是一种深刻的伦理实践，它以宗族为单位，成功地将儒家伦理与社会保障功能融为一体，为我们理解传统中国家国同构社会治理模式的韧性与复杂性，提供了极佳的历史案例。关键词：义庄；宋代；慈善制度；宗族；社会伦理一、引言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历史中，如何应对贫困、灾荒、以及个体家庭因生老病死而面临的生存危机，始终是考验社会组织韧性与国家治理能力的核心议题。在中央政府主导的官方赈济体系之外，一种根植于民间社会、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慈善组织形式，发挥了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其中，发端于北宋的义庄制度，无疑是最具代表性与深远影响的创举。公元1050年，北宋名臣范仲淹在家乡苏州设立范氏义庄，以其俸禄购置良田，规定以田租收入救济族中贫困者，并制定了详尽的规章制度。这一开创性的举动，不仅解决了其本族族人的生计问题，更重要的是，它为后世士大夫阶层提供了一个可资效仿的、将儒家伦理理想转化为制度化社会实践的完美范本，其影响绵延近千年之久。义庄的出现，并非一个孤立的历史事件，它深刻地植根于宋代社会经济与思想文化的土壤之中。唐末五代门阀士族的崩溃，使得维系社会秩序的责任更多地落在了通过科举制度兴起的新兴士大夫阶层身上。同时，宋代商品经济的发展，也使得士大夫以个人财力兴办社会公益事业成为可能。在思想层面，宋明理学的兴起，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统一，激发了士大夫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与家族伦理建构的热情。义庄，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作为一种旨在收宗族，厚风俗的社会改良方案而诞生的。它试图在国家与个体家庭之间，构建一个以宗族为单位的中间性保障层。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宋代义庄作为一种制度化的慈善实践，其所承载的社会功能与伦理价值究竟是什么？它不仅仅是一种扶贫的经济行为，在其具体的运作规则与分配原则背后，蕴含着怎样一套关于社会秩序、家庭伦理与个人德性的深刻思考？更为重要的是，这一在宋代士大夫理想主义驱动下创立的制度，在其后近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其功能与性质又经历了怎样的演变、坚守与异化？本研究旨在通过对这些问题的系统性探讨，达成以下目标：首先，清晰地界定宋代义庄的核心特征与运作模式；其次，深入剖析其在社会保障、宗族整合与伦理教化三个层面的复合型功能；最后，动态地追踪其从宋至明清的历史演变轨迹，揭示其内在的张力与变化。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引言之后，将对相关学术文献进行梳理与评述；随后阐明本研究采用的历史文献分析方法；论文的主体部分将集中呈现并讨论义庄的社会伦理功能及其历史流变；最后，在结论部分总结全文观点，并对未来研究方向提出展望。二、文献综述围绕宋代义庄及中国古代慈善史的研究，中外学术界已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成果，为本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学术对话基础。相关文献大体可分为三个主要的研究路径。第一，以社会经济史为视角的研究。这类研究将义庄置于中国古代社会经济结构的框架内进行考察。学者们详细考证了各地义庄的田产规模、资金来源、经营管理模式以及其在地方经济中所扮演的角色。研究普遍认为，义庄作为一种特殊的土地所有制形式，具有族田的性质，其财产的不可分割性，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防止宗族经济分化、保障底层族人生存的作用。日本学者如清水盛光、丹乔二等，在这一领域做出了开创性的工作，他们将义庄视为中国宗族组织的核心经济基础。国内学者则进一步探讨了义庄与宋代租佃关系、地方市场以及士大夫经济生活的关联。这些研究的重大贡献在于，它们以扎实的经济史料，揭示了义庄赖以存续的物质基础与经济功能。其局限性在于，有时过于侧重其经济属性，而对其作为一种伦理实践与文化符号的深刻内涵，其分析相对不够深入。第二，以社会史与宗族史为视角的研究。这类研究将义庄视为宋代以来宗族组织重建与强化的核心机制之一。学者们指出，在唐代门阀世族解体后，宋代士大夫面临着重构社会秩序的挑战，而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族成为最重要的抓手。义庄的设立，通过提供持续的物质利益，有效地将散居的、贫富不一的族人重新凝聚起来，强化了族人的宗族认同感。研究者详细分析了义庄规约中关于祭祀、族学、以及内部奖惩的规定，揭示了义庄在宗族整合、教化子弟、维系地方秩序等方面的社会功能。这些研究的价值在于，它们成功地将义庄从一个单纯的慈善机构，提升为理解中国传统社会结构与基层治理的关键。其尚可深化之处在于，对于义庄规约中所体现的差等化、等级化的伦理原则，及其在实践中可能引发的内部矛盾与权力斗争，其批判性反思尚不够充分。第三，以思想史与伦理学为视角的研究。这类研究聚焦于义庄所蕴含的儒家思想内涵。学者们将义庄的创立，追溯到《礼记·王制》中恤穷、养老的古代理想，以及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推恩思想。范仲淹设立义庄，被视为宋代士大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民本情怀与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理学精神的集中体现。研究强调了义庄的设立，是士大夫阶层将个人道德修养外化为社会功业的重要途径。这些研究深刻地揭示了义庄的思想源流与伦理动机。其不足之处在于，有时倾向于对义庄进行理想化的描述，对于这一伦理理想在具体的历史演变中，如何与现实的经济利益、权力关系相互纠缠，并可能发生异化的过程，其动态的、历史的考察相对欠缺。综上所述，现有研究已经从经济、社会和思想三个维度，为我们全面理解宋代义庄提供了坚实的基础。然而，一个理论上的整合空间依然存在：即如何将对义庄经济基础的分析、社会功能的考察和伦理价值的阐释，进行更为有机的结合，从而构建一个能够动态解释其功能—伦理—演变三者内在逻辑的统一分析框架。现有研究或侧重其一，未能充分揭示义庄的慈善行为背后，深刻地内嵌着一套秩序建构的伦理逻辑；也未能系统性地追踪这一理想模型在长时段的历史变迁中，是如何被后世所继承、改造乃至扭曲的。因此，本研究的切入点正在于此。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明确地将义庄定义为一种伦理化的社会保障制度，并以此为核心，系统性地分析其功能与价值的统一性及其历史演变的复杂性。其创新之处在于，将系统性地揭示义庄规约中差等与普惠的内在张力，并以此为线索，动态地考察其在从宋至明清的演变中，其慈善伦理与权力结构之间此消彼长的关系。三、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任务，在于深入探讨宋代义庄制度的社会伦理功能及其长时段的历史演变。这一议题的性质，决定了本研究将主要采用以历史文献为基础的定性研究方法，通过对多源史料的深度解读、比较与情境化分析，来重构义庄的制度内涵、社会实践及其背后的价值观念。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为历史制度的案例研究与长时段考察相结合。首先，将以北宋范仲淹创立的范氏义庄为核心分析案例，通过对其规章制度与创立背景的精细解读，来提炼出宋代义庄的理想模型及其核心的社会伦理功能。继而，将研究的时段从宋代延伸至明清，考察义庄这一制度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复制、传播与变异，从而进行一种长时段的动态追踪与比较分析。本研究的数据来源，即史料的搜集，将力求全面与可靠，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第一，义庄的规章与章程文献。其中，范仲淹亲定的《义庄规矩》是最为核心的原始文本，是本研究分析的基石。此外，将广泛搜集宋代及后世其他义庄（如陆九渊家族义庄等）的规约、章程等，用以进行比较分析。第二，士大夫的文集与奏议。宋代士大夫，如范仲淹、司马光、朱熹等，在其文集中，多有关于宗族、家范、慈善等问题的论述，这些是理解义庄创立的思想背景与士大夫动机的关键。第三，地方志与族谱。宋代及明清时期的地方志与宗族族谱中，往往会记载本地重要义庄的设立、田产、管理人员以及重要事迹。这些资料是考察义庄在地方社会实践及其演变的重要来源。第四，政书与史籍。如《宋史》、《文献通考》等官方或私人修撰的史籍与政书中，包含了对宋代社会救济制度、宗族政策的宏观记载，为本研究提供了必要的宏观历史背景。本研究的数据分析方法，将主要是一种文本的深度诠释与历史情境化的结合。分析过程将分为三个步骤：第一步是制度解码。对《义庄规矩》等核心文本进行逐条的、精细化的解读。分析的重点不仅在于其规定了什么，更在于其为什么这样规定。例如，分析其救济对象的范围、不同对象的救济标准差异、管理人员的选任方式等，并从中提炼出其背后所蕴含的伦理原则（如亲疏有别、男女有差、奖惩分明等）。第二步是功能建构。在制度解码的基础上，将义庄的功能进行类型化归纳，即从社会保障、宗族整合、伦理教化等多个维度，系统性地建构其社会伦理功能的理论模型。第三步是历史追踪。将这一在宋代形成的理想模型，作为参照系，去考察明清时期义庄的发展。通过比较不同时期义庄在财产性质、管理权归属、救济功能与宗族控制功能上的变化，来揭示其历史演变的内在逻辑与外部动因。通过这一系列分析，本研究旨在呈现一个既有理论深度又具历史动态感的义庄全貌。四、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宋代义庄制度的文献分析与历史考察，本研究发现，义庄并非一个单纯的经济救济组织，而是一个集社会保障、宗族整合与伦理教化功能于一体的复合型制度实体。其设计与运作，深刻地体现了儒家仁与礼相结合的治理智慧。然而，在其长期的历史演变中，其功能重心也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第一部分：义庄的社会保障功能——宗族内部的安全网宋代义庄最直接、最基础的功能，是为宗族成员提供一个制度化的、稳定的生存保障。范仲淹在其《义庄规矩》中，对救济的内容、标准和程序都做出了极为详尽的规定，构建了一张覆盖族人全生命周期的安全网。其保障内容具有普惠性与关键节点性。普惠性体现在，每日向族人提供定量的白米，确保了最基本的口粮供应，这在农业社会中具有兜底性的保障意义。关键节点性则体现在，义庄的资助重点覆盖了婚、丧、嫁、娶这几个人生大事。对于贫困族人而言，婚嫁所需的大笔开支往往是致贫的重要原因，而丧葬的费用更是沉重的负担。义庄对此进行制度性的补贴，极大地缓解了族人的经济压力，维护了其基本的人伦尊严。此外，对孤儿的抚养、对老人的赡养，更是体现了其恤孤养老的核心慈善精神。其保障机制具有稳定性与可持续性。与依赖于个人临时善举或政府不定期赈济不同，义庄的经济基础是义田。范仲淹明确规定，义田为族人公有，不得分割、变卖，其管理权与所有权分离。通过将土地出租，以稳定的田租收入作为慈善资金的来源，确保了救济能够不受个人荣辱迁徙的影响，长期、稳定地运转下去。这种以不动产为基础的慈善信托模式，是中国慈善史上的一大创举，为保障的持续性提供了坚实的制度基础。第二部分：义庄的宗族整合功能——以差等维系一体在提供普惠性保障的同时，义庄的分配原则又深刻地体现了儒家尊尊、亲亲的差等化伦理，从而使其成为强化宗族内部等级秩序、凝聚宗族认同的有力工具。义庄的分配标准并非绝对平均，而是根据族人在宗法体系中的地位、辈分、性别、年龄等因素，进行精细化的差等分配。例如，在范氏义庄的规定中，不同辈分的族人、男女族人，在领取米粮、婚嫁补贴的标准上都有所不同。这种设计，其目的并非歧视，而是在物质分配的过程中，反复地、日常化地向族人宣示和强化宗法等级秩序，让每个人都在领取救济的同时，确认自身在宗族网络中的位置。这是一种将礼的秩序，内化到日常经济生活中的高明设计。此外，义庄还承担着维系宗族共同体仪式与公共生活的功能。义庄的收入，不仅用于救济，还用于支付祭祀祖先的费用、修缮祠堂、举办族学等公共开支。通过共同参与祭祀活动，族人的血缘认同感得以强化；通过设立族学，宗族的文化传承与精英再生产得以维系。义庄的管理者，通常由族中有德望的长者担任，这使得义庄的管理过程，本身也成为一个宗族内部的公共议事与权力运作过程。通过这种方式，义庄如同一条经济与情感的韧带，将原本可能因贫富分化而疏离的族人，紧密地联结成一个荣辱与共的共同体。第三部分：义庄的伦理教化功能——士大夫的道德实践场义庄的创立与维系，本身就是一场深刻的儒家伦理实践，是宋代士大夫齐家治国理想的具体体现。对于创立者而言，设立义庄是其个人道德修养与社会责任感的最高体现。范仲淹身居高位，却不为子孙购置私产，而是将俸禄投入到公共的义庄事业中，这本身就是对儒家义利之辨的完美诠释，为后世士大夫树立了达则兼济天下的道德楷模。义庄的设立，不仅为其赢得了巨大的社会声望，也成为其家族得以长久延续的精神资本。对于被救济的族人而言，义庄也不仅仅是物质的给予者，更是伦理的教化者。义庄的规约中，往往包含着对族人行为规范的明确要求。例如，对于不孝、懒惰、赌博的族人，可以暂停甚至取消其领取救济的资格。这种将物质救济与道德品行相挂钩的做法，使得义庄成为一个具有强大约束力的道德法庭。它通过经济手段，引导族人遵守孝悌、勤勉、和睦等儒家核心价值观，从而实现厚风俗的社会目标。第四部分：义庄的历史演变——理想的坚守与现实的异化发端于宋代的义庄制度，在明清时期得到了极大的推广，成为江南等地宗族势力的重要标志。然而，在这一过程中，其功能与性质也发生了复杂的演变。一方面，义庄的慈善与社会保障功能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延续和发展。许多地区的义庄，在规模和制度完备性上甚至超过了宋代。它们在地方灾荒时期，常常能够发挥比官方更为高效的赈济作用，成为维系地方社会稳定的重要力量。其为族人立命的伦理初心，在许多义庄中得到了坚守。但另一方面，异化的趋势也日益明显。随着宗族势力的膨胀，部分义庄逐渐偏离了其纯粹的慈善属性。其一，管理权的家族化与私有化。一些义庄的管理权被少数强势的族长或房支所垄断，义庄的财产逐渐成为他们控制宗族、牟取私利的工具，分配的公平性受到侵蚀。其二，成为地主经济的维护工具。义庄拥有的大量土地，使得宗族整体上成为一个大地主。在租佃关系中，义庄管理者有时会利用其宗族权威，对佃户（包括本族佃户）进行更为严苛的剥削，这与范仲淹薄其租入的初衷相背离。其三，强化地方控制。强大的宗族义庄，有时会成为与国家基层政权相抗衡的地方势力，其内部的家法甚至会取代国法，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国家权力的有效渗透。因此，义庄的历史演变，呈现出一幅理想与现实相互交织的复杂图景。它既是中国传统社会中互助精神与伦理理想的光辉典范，也反映了宗法制度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可能出现的封闭、保守与权力异化等问题。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宋代义庄制度的社会伦理功能及其历史演变的系统考察，得出以下核心结论：宋代义庄是中国传统社会中一项将儒家伦理与社会保障功能精妙结合的制度创举。它并非单纯的经济救济，而是一种复合型的社会建构实践。其社会伦理功能体现在三个层面：在社会保障层面，它为宗族成员提供了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稳定安全网；在宗族整合层面，它通过差等化的分配原则，在物质流